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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 第一卷 更胜于恋,于爱,于温柔①

    踏上地铁月台那瞬间,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那一刻启久感觉心脏仿佛被长长拉开,像条橡皮筋似的瞬间延展。急速恢复原有尺寸时的收缩伴随着心悸与疼痛,他攥紧了差点要按住胸口的手,回过头去。

    「啊,果然是你。」

    那人挥了挥纤细的手指说道,看见那张脸,启久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他挡住了上下车的人流,沐浴在周遭嫌弃的眼神之中,双脚却仍然动弹不得,嘴巴、双手、脑袋也一样。宛如冻结的身体当中,唯有心脏仍在狂跳,仿佛要撞破胸腔似的。那人丝毫不在意启久的神态,自顾自向他搭话:

    「这种时候,该说『好久不见』?还是『当时受你关照……』之类的?」

    不,谁知道啊。

    头脑终于开始运转,算出的答复却相当失礼,他实在不可能说得出口。毕竟站在他眼前的是个比他年轻的女生,这才见第二次面,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是启久的「受害者」。

    不断有旁人撞上他左右两侧的肩膀。他无视这「滚开,别挡路」的信号,仍呆站在原地,电车马上便开动了,等待下一班列车的乘客避开启久,在月台上排起了队伍。

    「啊,总之,我们先到旁边去吧。」

    年轻女生以眼神示意月台上的自动贩卖机,轻轻碰触启久的上臂。启久惊诧于她随意的肢体接触,反射性甩开了她的手,接着才迅速回过神来,边倒退边说「不好意思」。我怕成这样做什么啊?来到自动贩卖机前方,启久重新说了一次「真的很对不起」,那女生便问「干嘛道歉?」,语气里也不带责备意味。

    「这……」

    要问他干嘛道歉,那当然是为了那件事了。但我已经道过无数次歉,和解也进展得十分顺利,事情理当已经结束了──不,不存在所谓的「结束」,一旦犯下那种过错,加害者就是加害者、受害者就是受害者,可是,是她特地叫住我、主动跑来跟我搭话的啊……各种想法接连浮现在他深受动摇的脑海,像直排跑马灯一样飞速奔流而过,结果他还是只能支吾其词。

    「咦,你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点东西?」

    不等启久回答,那女生便径自买了宝特瓶装的焙茶。「看见夏天也卖热饮的贩卖机,就觉得商家真内行,对吧。」

    女生说着递出了宝特瓶,启久当然不能收下。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啊,完全无法理解,教人寒毛直竖。微温的汗水从耳后流下,同时,他脑中浮现了一个名为「误会」的假说。

    「那个……」

    「嗯?你比较想喝咖啡吗?」

    「不,我想请教一下,您该不会是弄错人了?」

    「咦?」

    「我是说──把我,和抓住我的那个人认反了。」

    她该不会是在脑中混淆了恩人和加害者,也就是将那天早上一把捉住启久肩膀,不由分说地逼问他「你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偷拍?过来。」的那名上班族,和启久搞混了?若不是这样,无法解释她此刻友善的态度。想像她因为遭人偷拍,打击过大,造成记忆错乱的可能性,启久便不禁垂下眼去。

    「怎么可能啦,那也太扯了吧。」

    女生语带笑意否认道:「你姓神尾,对吧?你给过我们名片嘛,妈妈应该收在哪个抽屉里吧……」

    听见对方隐约暗示她握有自己的个资,这下子启久的戒心急速抬头。她摆出一副随意的态度,该不会是想从我这里捞钱吧?再多要一点和解金之类的。汗水开始带上了不舒服的黏腻感。那次事件之后,他再也不在相同时段、相同车厢、相同车站搭车,从今年春天以后又换了工作、搬过家,搭乘的线路也不一样了,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她?女生去年秋天还穿着制服外套,但现在已是一身便服,头发也染成了带粉红的亮棕色,或许是高中毕业了。

    「哎,对了,你喜欢猫吗?」

    女生唐突地这么问。这问题太没头没尾,启久反而毫无障碍地答了「喜欢」。

    「这样啊。那你现在要不要来我家?」

    救命救命救命,启久脑内警铃大作。这家伙绝对有毛病,遭到偷拍的女生怎么会邀请偷拍她的男生去自己家啦。

    「非常抱歉,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启久将双手紧贴在身侧,从头到腰呈一直线弯下,在标准商务鞠躬的同时表达拒绝之意,接着立刻转身拔腿就跑,一步两级地冲上阶梯。他以Suica卡勉强还能感应的最快速度哔卡穿过检票口,再爬了一段楼梯,上到地面之后回头看了一下,背后没有人影追来。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敢大意,跨着大步快速赶路。踏进公寓时他也不断戒备身后,回到自家那一瞬间才终于安下心来,全身的汗腺顿时一口气张开。他本来想找地方喝一杯,想顺道去个便利商店,还想去拿宅配箱里新买的运动鞋的。往下巴底下一抹,胡碴粗糙的触感扎得人烦躁不堪。他打开空调,将外套和领带披在沙发椅背上,衬衫、长裤也随手脱了扔在一边,然后走到更衣间,将剩下的衣物塞进洗衣篮,冲了个澡。吹头发时吹出一身汗,总让人烦闷地意识到,夏天来了。刚吹过热风,头皮马上被汗水濡湿,总是不好吹干。

    ──咦,你每次洗完头都会吹头发吗?好勤快哦。

    他想起前女友真心感到佩服的神情。

    ──你难道不会吹吗?

    ──我是觉得应该要好好吹干,但大概有一半的机率会在行动前阵亡,头上包着毛巾就直接睡着了。

    ──这样隔天早上头发不会爆炸吗?

    ──会呀会呀,我都在洗手间把头发泼湿,用手拨一拨。

    新夏那头短发没比启久长多少,启久从没见过她扎起头发或拿电棒卷做造型。要是正式决定结婚,他原本打算拜托新夏留长头发,即使只在婚礼前这段期间留一点也好。然而,他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就因为那种事。

    启久顶着一头仍有些潮湿发软的头发走出更衣间,在手机萤幕上看见母亲的LINE讯息,「来拿枇杷果酱」。他点开讯息,已读不回。

    启久工作地点所在的办公大楼入口处,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错误警示声,因为他不小心拿手机去刷识别证感应器了。当他太疲惫、睡眠不足时偶尔会犯这种错,有那么几天也会拿公司识别证去刷车站的自动检票机。或许是昨天的动摇尚未完全平复吧。早上他也特地提前一站下车,步行到公司,但一想到说不定又会被那个女生找到,便始终心神不宁。正常来说,提心吊胆的应该是受害者才对吧。

    他重新刷卡感应,通过入口,等待电梯时看着自己的大头照。这是在附近的证件快照机拍的,也许是他选了「美肌」的关系,皮肤修得特别平滑,有种柔焦的人工质地,表情也有些茫然,看上去无精打彩。

    时至今日,他仍然在想,若是能让新夏替他拍照,不知会拍出什么样的照片。那天她望进取景窗便僵住了,过不多时便放下相机,哭了起来。启久已经没有了询问她为何落泪的资格,也没有替她拭泪的资格,因此只能杵在原处,没能挪动半步。透过镜片映在新夏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再也不可能求得答案,所以他一部分的心,或许会就这样留在新夏那里吧。这份预感并不扰人,也并不喜人,只是像块留在隐密处的瘀青,仅仅是存在于那里,迟迟不消失罢了。

    在什锦礼盒般塞满了各行各业办公室的大楼当中,启久任职的公司算是规模相当小的一间。员工二十几人,经常需要在外出差过夜,因此他从没见过所有人齐聚一堂的场面。做这一行都以客户的时间安排为重,难以调整行程,再加上这是间新创公司,没有余力从头开始培训应届毕业生,所以不会举办欢送会、迎新会之类的活动,启久觉得这样很好,比较自在省事。

    「各位早安。」

    难得桑田一大早就来了,他一看见启久便问:「上次那份资料做好了吗?客户那边商工会议所的大叔说他要到这附近办事,我今天临时约好要跟他吃午餐了,想跟他说明一下大致情况。」

    「有几个部分还在追加调查,不过大概七成左右已经有雏形,这样够用吗?」

    「嗯,寄给我吧。」

    「那我稍微整理一下,再加个简单的大纲。」

    「麻烦你了。还有,启久,下周日的祭典,你跟祥子一起去取材吧。你还没有类似的经验吧?」

    「我知道了。」

    「第一次嘛,你只要跟在祥子后面就好了,就当作去见习一下。下周平日,你可以挑个喜欢的日子补休哦。」

    「好的。」

    办公桌是自由座位制,有空位都可以坐,不过每个人还是有自己大概的习惯位置,启久时常坐在祥子隔壁。虽说两人的关系也不算特别亲近,他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日置前辈,请多指教了。」

    「好──也请你多多指教。」

    祥子从电脑萤幕上移开视线,随口答应道:「不是什么大规模的祭典,你不用太紧张哦。」

    「好的。」

    「那今天要不要边吃午餐边讨论一下?也不算开会,就是稍微聊聊。」

    「不好意思,我今天午休不巧有事要和人见面。」

    「噢,那就之后再找机会。」

    在没有分隔、蚕豆形状的大桌子上,祥子的手机收到通知,震动了一下。萤幕瞬间亮了起来,待机画面上,祥子和一个国小低年级左右的小女孩贴着脸颊,露出笑容。祥子是单亲妈妈,这点他和其他同事闲聊间就隐约听出来了。启久立刻别开视线,刚巧他自己的手机上也跳出了一则讯息:「十二点多我应该可以离开公司。」

    这间咖啡店就在启久的前公司附近,午餐时间也不太拥挤,是鲜为人知的隐藏美食,启久吃腻员工餐厅时也会到这里吃饭。他不太想跑到老巢附近(虽然他也还没离开多久),心里也觉得约人的那一方该主动过来他公司附近才对吧,但他内心有愧,实在无法拒绝。他大概两个月没见到小葵了,大概和最后一次见到新夏是差不多时间。他一方面觉得那还只是最近的事,一方面也觉得,原来已经过那么久了。

    「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还好。八田,那你呢?不对,抱歉,你现在姓什么?」

    「叫八田就好啦。」

    在午间套餐送上来之前,小葵问了他一些无伤大雅的近况。

    「神尾,你现在做什么样的工作呀?」

    「我们公司做的,就像是祭典顾问那种服务吧。」

    「咦,你是说帮人办活动之类的?」

    「没有,真的就是祭典。像一些地方性的祭典,最近常因为高龄化的关系人手不足,或是因为人口外移,很难炒热气氛对吧?我们公司就是负责企划一些吸引年轻人的活动,也会建议客户该怎么在社群平台上做宣传。如果是大型祭典的话,我们也会负责规划付费观赏席位,还有安排保全和工作人员。」

    「哇,感觉好有趣哦。」

    「简单说,就是什么都包办的万事屋啦。不过员工人数不多,很多事情要忙,也是满辛苦的。」

    最近多亏了来日观光盛行,公司业绩相当不错,而且在文化传承上也别具意义──桑田是这么说的。

    「我还以为你去了跟我们公司差不多的食品企业呢,没想到你完全换了一条跑道。」

    「是啊,不过以前在人事部门,布置求职座谈会的场地、在联合就职说明会上摆摊,这些说起来也都是举办活动的经验,所以感觉还是活用到了这方面的知识吧。」

    「原来如此。你是在哪里找到这种公司的呀?」

    「社长是我大学学长,是他邀请我加入的。」

    「是哦。」

    正当启久犹豫是否该辞掉前一份工作的时候,桑田不偏不倚就在这时找上了他,或许是从谁口中听说了那次事件也不一定,毕竟这男人人面很广。即便如此,启久仍然答应了桑田的邀约。

    两人面对面,默默吃着蛋包饭。店员在收走空盘后迅速送上餐后咖啡,小葵从包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这本书还你,抱歉借走了那么久。」

    「不会。」

    那是启久刚进公司第一年还是第二年借给她的Excel教学书,他早已忘了它的存在。这种书她大可直接丢弃,启久也不会介意,她却特地联络启久说想要还书,背后肯定还有其他目的。启久迟迟没有伸手去拿那本书,小葵于是开口说了声「对不起」。「用这么明显的借口约你出来,感觉很糟吧?婚礼那次之后,我一直忙得完全没跟神尾你说上话,结果一回神就发现你离职了,我只是单方面有点难以释怀而已。」

    「我才该说抱歉。」

    启久忽然有些心虚,小声致歉:「各方面都是……」

    「你不用跟我道歉哦。」

    「八田,我想你知道……应该说,你『也』知道那件事了吧。」

    「嗯,但我不是从新夏那里听说的哦。公司里有一些传言,虽然也不是真的传得很广啦,我该说是刚好听到风声吗……」

    从这迂回而谨慎的措辞能窥见小葵对他的顾虑,启久更加无地自容了。

    「神尾,你原本就知道有人听说这件事了吗?是不是因此遇上一些不太好的事,你才会辞职?」

    「不,这倒是没有。」

    他没有变成同事好奇的箭靶,没有人在他背后交头接耳,也没有女同事对他冷眼相待──除非他真的迟钝到一无所察。

    「只有一次,上司私底下跑来找我确认。」

    「咦,是谁是谁?」

    「你饶了我吧。我跟他坦承那是事实,他就说他也不打算把事情闹大。我想他应该没骗我。」

    ──没有啦,我就是听到了一点传闻,想说如果是谣传,我们得处理一下才行。既然没被逮捕,那你大可以抬头挺胸,这种事大家很快就会忘记了。

    那位一向对启久照顾有加的上司,在寿司店的吧台席位这么说道,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是……

    「可是,即使这样,你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小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确实是不自在,但那也是我自作自受……该怎么说呢,可能我只是想先换个环境吧。」

    不晓得小葵究竟想探听什么,启久也不得不答得谨慎了些,虽然他也不觉得小葵会在公司里四处乱说──

    「那你跟新夏怎么样了?」

    「咦,你没听说吗?我们分手了。」

    说这话时一股锐利的刺痛,仿佛被人碰触指甲边缘的倒刺似的。自己应该没有下意识皱起脸吧?

    「这样啊,我最近完全没跟她联络。我们上次见面还是我刚结束蜜月旅行回国的时候,当时还讨论到神尾你的事情。新夏很犹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就告诉她,要是因为这种事跟你分手,未免太可惜了。」

    启久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葵瞧。小葵不知怎地摆出一副挑衅般的神情,信誓旦旦地强调:「是真的哦。」

    「不是,我没有怀疑你啦,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真的很可惜嘛,这也包含算计的成分在内。我可不是不负责任地随便说说而已,换作是我的话我不会分手,而且我也真心觉得不分手才是对新夏最好的决定。」

    「那新夏怎么说?」

    「她不太能接受的样子。」

    这就是价值观的差异吧,小葵脸上绽开一抹苦笑。

    「咦,你们俩是因为这样吵架了,才没再联络吗?」

    「不是不是。我对新夏完全没有任何反感,我想新夏对我也一样,只是刚好到了保持一点距离的时期而已。不过,原来……你们最后还是分手了啊。很有新夏的作风。」

    「怎么说?」

    「顽固、洁癖,不谙世事。」

    完全没有半点反感是说不出这种话的吧,启久心想。但他没说出口,只是回以一句有所保留的疑问:「是吗?」

    「嗯。男人可能感觉不出来吧。」

    「是这样吗……」

    他喃喃自语,小葵没有回应。在小葵的想像中,启久被新夏甩掉,伤心欲绝,为了转换心情、重新出发而换了工作──这样的故事情节大概已经完成了。

    在店门前准备道别时,小葵说:「假如你想跟新夏复合,我可以帮忙哦。」

    「你怎么这么慷慨?」

    「刚才不是也说了?我觉得很可惜啊。」

    小葵一脸不可思议,但该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启久才对。

    「你看到我,难道不会觉得生理上无法接受吗?你要是因为讨厌新夏,才想积极撮合我们复合,那我还比较能理解。」

    「咦,我在你心目中性格这么差劲哦?」

    「不是啦……只是我自己实在不觉得哪里『可惜』。我这个人就算多少有些优点,也被那次事件全部抵销,直接扣到负分了吧。」

    「这正是价值观的差异吧。我也跟新夏说啰,就算今天是我先生犯下这种错,我也不会跟他离婚。」

    小葵冷静的视线朝他刺来,启久不禁心道这反而更吓人了,差点打起哆嗦。她原本是这种人吗?小葵虽然有点精明狡黠,不过办事很有效率,启久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仍然觉得她是个相处起来十分愉快的同事。

    「毕竟男人不都是这副德行吗?只要逮到机会对女人做些什么,总会饿狼似的扑上来。不过我想,那些错估了『机会』、分不清界线的人,我还是会一辈子瞧不起他们的愚蠢就是了。该怎么说呢,神尾,就算你在未来人生中跑去开发中国家挖再多水井、盖再多学校,这件事在我心目中也不可能一笔勾销。」

    小葵眼中初次闪过明确的嫌恶,启久反倒松了口气。既然是未来多半不会再有机会见面的女人,被她讨厌反而还比较令人释怀。

    时隔数年回到手边的书沉甸甸的,启久想把它丢进车站垃圾桶,却在行动前一刻停下手。

    会不会有人看见了,跑来拍我肩膀?他想。就像那天一样,叫住我,问我在做什么。启久的呼吸倏地变浅,这里可以丢自己带来的垃圾吗?这是符合规定的,还是不符规定?如果不符规定,那就是不被原谅的。一种近似于强迫观念的罪恶感浮现脑海,启久将书本收回了背包。他总觉得,未来人生所有的「违规」,仿佛都与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连结在一起了。无论是随手丢弃垃圾、在外用餐时剩下饭菜,还是捡到一百圆直接放进自己口袋,「偷拍犯」的行为都比一身清白的人更罪孽深重。这种感觉与他对新夏的感情化为一体,即使逐渐淡薄,肯定也不会有消失的一天。

    与祥子一同造访的祭典办在一座小城,偏远得像边陲城镇外围的边陲城镇。从东京出发,到这里算是刚好来场小旅行的距离,但附近没什么知名观光地,启久自然也是初次造访。

    「这里因为人口外移,祭典很难继续办下去了,总之我们今天就先视察一下现况吧。我们到处看看,假如神尾你有什么发现,也欢迎主动告诉我哦。」

    「好。」

    在去程的电车上,启久把资料重新读了一遍。这祭典历史悠久,能追溯到战国时代。传说,定居在山间的猿妖每年都要求这里的村民献祭少女,村民不得不含泪从命。一名在外云游的武将偶然路过此地,主动说要替居民斩除妖孽,他代替少女钻进轿子,成功讨伐了猿妖。自此以后,村民便每年举办祭典,除了歌颂这名武将的功绩之外,也是为了安魂,以免死去的猿妖化作怨灵──祭典的由来,便是这样随处可见的传说故事。

    「祭典这种东西,真的非得继续办下去不可吗?」

    启久不经意吐露了心声,感受到来自侧面的视线,他连忙补充:「我知道维护历史、延续传统都很重要,只是好奇,有必要勉强办下去吗?」

    「大概是担心一旦停办祭典,猿妖会作祟吧?」

    「不会吧。」

    「你想想,万一停办之后真的发生什么不幸,居民肯定无法不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吧,难免会觉得,该不会是因为停办了祭典才会……?弄个不好,这种忧虑还会持续好几年。既然这样,那居民肯定想在自己这一辈设法把祭典延续下去,把责任推给下个世代啊。」

    「噢……」

    假如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发生了不幸,启久多半也会这么想吧──就是因为我做出了偷拍这种事,因为我是个偷拍的败类,所以才会遭到这种报应。以那天为起点,他的人生被改写,所有分支路线全都与那个早晨相连。有时他忍不住觉得,在那之前的三十年人生,仿佛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两人从距离最近的车站搭乘公车,抵达目的地的神社。参道上已经摆起成排的摊位,相当热闹,看上去不像陷入存续危机的样子。祥子直接走向工作人员专用帐棚,开始一个个向相关人士打招呼,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启久只负责跟在她身后,递出自己的名片,收下对方的名片。再次感受到刚毕业时那种久违的紧张感,总觉得有些怀念。

    「稚儿游行马上就要开始了,就请两位先观赏游行。」

    在神社宫司带领下,两人来到通往参道的路上等待,这时祥子从大托特包里拿出数位单眼相机,举在眼前。

    「神尾,你用过这种相机吗?」

    「没有,完全没用过。」

    「最好还是要学会使用真正的相机哦,只会最基础的功能也好。这台是我自己的,不过你未来应该也有机会使用公司的相机。」

    真正的相机,启久在心中复诵。我当时使用的,是假造的相机吗?罪行却是真切无疑的。

    「不能用手机拍吗?」

    「画质上是没问题,但该说是为了顾及公司在客户面前的形象吗?客户看到我们只拿手机拍照,有可能会感到失望,觉得『做事这么随便喔』。如果只是拿来制作资料,那用什么拍都可以哦。」

    「这样啊……」

    启久不置可否地答道,过不久,几名神职人员缓缓自路中央走来。在他们身后,则是五、六名身穿传统服饰的女孩,那身装束看上去有点像奢华版的巫女服。

    所有女孩大概都是念幼稚园的年纪,最大也只有小学低年级左右。或许是穿不惯厚底的草履,她们的脚步与其说是稳静庄重,倒不如说是战战兢兢,教人看了忍不住微笑。但周遭却在这时响起「咔嚓、咔嚓」干燥的快门声,启久刚要笑开的脸颊顿时绷紧。不知不觉间,游行队伍的夹道两侧,已挤满了架起「真正的相机」的游客。其中不乏那种笨重的专业相机,装着像火箭筒那么长的望远镜头,启久看了便觉得胸口骚动不安。这些男人看起来不像当地媒体,也不像稚儿的亲属,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拍照?他蹙起眉头,却也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正不正当。是不是因为我自己是这种人,才带着过度的有色眼光看人?接连不断的快门声仿佛围成一个圈,以启久为中心步步进逼,他好想逃跑。一旦将目光从游行队伍移开,好像就要在人群某处看见圣诞节那晚的新夏似的,使他害怕。在电车上一听见手机照相声,新夏瞬间看向启久的那种眼神。另一方面,他心中也涌上一股自嘲的笑意,觉得「为什么反倒是我留下了心理创伤啦」。

    启久自认调整了心态,在那之后也致力完成了工作,但回程电车上,祥子还是关切地问他:「你该不会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咦,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没有啦,只是你看起来好像有点难受。」

    「抱歉,我没事。」

    他这么搪塞过去,但看了一会儿车窗外的风景,那些相机大张旗鼓的阵仗还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启久于是鼓起勇气问:

    「那个,稚儿游行的时候,好像看到很多人扛着专业过头的相机来拍照。每年都是这样吗?」

    「哎……」

    祥子一脸为难,有些欲言又止地说:「你果然很介意吗?」启久默默点头。

    「这几年……说是这样说,但大概也有十年了吧,开始有一些明显不是当地人,也不是相关人士的游客蜂拥而来,而且都是男人。如果单纯只是爱拍照、对民俗学感兴趣的话就对他们很抱歉了,但现在这种世道,实在没办法秉持性善说看待他们吧?稚儿游行,基本上是当地所有刚升上小学的女孩都会参加的活动,就像七五三节一样,都是祈求孩子平安长大、消灾除厄的习俗。可是,因为不想让来历不明的游客拍照,听说拒绝参加的家庭也越来越多了,这也是祭典面临存续危机的原因之一。话虽如此,又不可能全面禁止大家摄影。我家女儿也刚好念小学一年级,如果问我愿不愿意积极让她参加……能穿上漂亮衣服、又能化妆,小朋友本人肯定很开心,但家长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是很难解决的问题呢。」

    启久只能给予这种无关痛痒的回应。

    「正因为这不是泳装,也没有裸露,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会觉得他们拍得那么起劲,到底是在拍什么?坦白说,光是看到毫不相关的外人把镜头对准自家小孩,心里就一阵嫌恶的那种心情,我自己也能明白。以前我女儿念托儿所的时候,办什么活动都是禁止拍照的。」

    「咦,连家长都不能拍吗?」

    「没错,只能购买业者拍摄的照片。哎,原因有很多,像是避免家长占位拍照,引发纠纷之类的。」

    「这样爸爸妈妈不会觉得有点寂寞吗?」

    「确实寂寞,应该说没有参与感吧。虽然专业摄影师拍摄的照片,品质确实是很好。」

    说起来也真荒谬,祥子苦笑道:

    「现在任何人都能随手拍照,社会风气却随之逐渐往『禁止拍照』的方向演进了。」

    「神尾,你要不要也说点什么?」

    这是启久第三次出席这聚会。距离他上次出席已过了半年以上,但没有任何与会成员问起这段空白。在此之前,他都只是坐在那里听人说话,除了打招呼和简单自我介绍以外从来不曾开口,比起参加,更像是来旁听的。忽然被点名,他「咦」了一声,支吾其词地说:

    「噢……呃,好,这个……」

    「啊,不用勉强没关系哦。」

    身为讨论带领人的濑名柔声替他缓颊:

    「我没有强迫你自白的意思。不过,吐露自己的过去,有时候也是事后走出阴霾的关键,所以未来请容许我继续这样问你一声。」

    「好的。」

    得救了,启久松了口气。不过坐在折叠椅上围成一圈的男人们仿佛在沉默中责备着启久似的,害他有些狼狈。──不要光顾着看别人的丑事,你自己也拿出来给我们看啊。

    「那么,经过上次聚会之后,大家有什么想分享的吗?无论是前进或倒退,停滞当然也可以。想分享的人请举手。」

    「我。」其中一个男人举手说:

    「也许是持续咨商,以及在这里跟大家对话的关系,太太回到我身边来了。」

    「哦!」全场响起小小的欢呼声,以及祝福的掌声。

    「谢谢大家。目前太太会开车来接我上下班,我就搭她的车通勤。回程我们会到超市一起买东西,也比以前更常沟通了。」

    濑名在一旁听着,「嗯、嗯」地点着头。

    「只不过,不晓得这该不该说是问题……在我犯罪之前,我和太太本来在认真备孕。现在当然是中断了,但我们夫妻俩都想要小孩,太太明年也要三十五岁了,所以我非常苦恼。我们现在的状态适合生小孩吗?假如生了女儿,太太的心理状况会不会又因此陷入不稳定?」

    「如果还在左右摇摆,就表示时机未到吧?」

    另一名成员举手说道。立刻有人提出异议:「可是,对孩子的责任心说不定也能发挥正向作用啊。」

    「不,这种想法本身就太不负责任了。」

    「总而言之,还是先去冻卵……」

    「我认为你们夫妻双方还没有完全敞开心扉跟彼此谈过耶。」

    「也有可能双方只是因为共依存症,彼此执着而已。你们要不要试着讨论一下,假如没有小孩的话,你们夫妻有打算要一起度过未来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吗?」

    「毕竟你太太当然也还有去找其他男人结婚生小孩的选项。」

    面对众人毫无顾忌的发言,启久心里很想塞住耳朵,只能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连自己的罪行都不愿吐露的人,没有资格参与意见交流。上次也是这种感觉,轻蔑、自我厌恶、无地自容的尴尬、郁闷难忍,整体而言就像把所有苦涩的情绪倒进搅拌机里拌在一起似的,坐在这里简直教他全身发痒,想大叫着逃离现场。当然,他不可能付诸实行。自己是如此胆小又在意旁人眼光,当初怎么有胆量做出那种暴行?

    启久纵然提不起劲,先前还是来了两次,这都是因为抱持着和新夏重新来过的希望。只来了两次就说「我有去参加互助会哦」好像不够有诚意,他原本打算累积一点成绩再告诉新夏,结果便迎来了决定性的破局,自此之后便失去动力,没再参加了。假如从一开始就把这件事告诉新夏,新夏会不会安心一些,就不至于和他分手了?启久不这么认为。倒回的时间点太晚了,得回到那个早上才行,得搭乘时光机回去痛揍当时的自己一拳,把自己打醒。然后日常生活安然无恙地继续下去,他正式向新夏求婚,开始讨论婚礼、蜜月旅行和新家的安排──脑袋或时间一旦空出间隙,他便不由自主地重复不可能实现的过去假想。另一方面,后悔的痛楚却也像铅笔芯那样逐渐钝化、逐渐消磨,尽管自己的作为不会消失,但即便是那些不断重播的懊悔,总有一天也会成为过去吧。

    互助会差不多在两小时后结束,启久正准备离开出租会议室所在的大楼时,濑名叫住了他。

    「神尾,辛苦了。」

    「噢,你好。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是像尊石像一样,只坐在那里。」

    「这种事每个人各有自己的步调嘛,我很高兴看到你愿意再来参加。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餐?」

    启久并不特别想和他一起吃,但单方面偷窥别人耻部的自卑感使他不好意思拒绝。周六的商办区空空荡荡,两人不必排队,便顺利走进一间位于住商混合大楼地下的定食店。

    「话说回来,真的很久没看到你了。上次见面时还披着大衣,现在已经是梅雨季啰。」

    濑名说着,一口气喝光整杯冰水,拿起塑胶壶替自己倒了第二杯。

    「神尾,你几岁呀?」

    「三十。」

    「好年轻哦。」

    「不年轻了啦。」

    「在四十八岁的我看来,还年轻得很啊。那个互助会呀,有些人只出席几次就不来了,也有人到了我们忘记他的时候突然跑回来露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步调。神尾,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吗?啊,不想说的话也不用勉强哦。」

    濑名的神情和语调都十分柔和,和他两人独处比在团体中更没有压力,启久于是说「我只是有一些考量」,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一开始找到这里,是因为当时交往的女友建议我去咨商,后来心理师就把濑名你的互助团体介绍给我。」

    「嗯。」

    新夏劝他联系加害者专用的咨询窗口,但启久一开始拒绝了这项提议。这就好像往他身上贴「不正常」的标签一样,他听了就火大。但冷静下来之后,一股迟迟难以释怀、坐立难安的忐忑又缠着他不放,最后他还是自己去搜寻管道,预约了咨商。咨商室里的对话,无论从好的或坏的意义上来说都没什么特别,启久只是交代了自己犯下的过错,简单描述家庭状况和成长经历,并说他认为自己是因为饮酒过量,再加上睡眠不足,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才会铸下大错。同时他也告诉心理师,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让女友安心。那名女性心理师听他大致说完,便建议他:「你要不要去参加自助团体看看?」

    ──神尾先生,那是和你一样犯下偷拍或性骚扰这类性犯罪的人定期展开对话的团体。和相同处境的人聊聊,应该可以获得各式各样的启发。

    ──可是……那是犯罪之后还「戒不掉」的人去的地方吧?

    就像酒精或药物成瘾一样,那是成瘾者彼此鼓励、彼此监督的社群,我为什么非得参加那种团体不可?回绝新夏时的愤怒瞬间苏醒,到头来自己还是没有长进,他惭愧地想。

    ──也就是说,神尾先生,你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再犯下那种错了,对不对?

    ──对。

    ──可是,你现在没办法证明这件事。

    原本像邻家阿姨一样亲切和善的心理师,说这句话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至少看在启久眼中是如此。

    ──我也无法像永久品质保证那样,担保你未来百分之百不会再出问题。当然,这点没犯过罪的人也是一样的,但对于不曾犯罪的那些人和受害者来说,比起从零到一的门槛,从一到一百的门槛看上去要低得多,这你也明白吧?说得极端一点,就算你从今以后安分守法,不再犯罪,那也要直到你人生结束的那一瞬间,才成功证明了「看吧,我不会再犯」。这是从现在开始,你得花费一辈子去证明的事哦。

    这离谱的时间跨度使启久目眩。我就只是因为一次的冲动,按了一下快门键而已啊。没有因为欲求不满而瞪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四处寻找猎物,也没有诸事不顺、积怨已久之类的动机。若要打个比方,就像小时候只踩着道路上白线回家的日子、沿路把同一颗小石头踢回家的日子,就只是这点程度的、一时兴起的行为罢了,没什么理由或意义可言。

    正因为行为背后没有理由也没有意义,所以才有可能还会再犯吗?

    ──……对不起呀,说得这么严厉。不过我认为,无论犯下什么样的罪,加害者都和受害者一样,千万别让自己陷入孤独。绝对是不要孤身奋战比较好。

    「我原本想设法挽留女友,但果然还是没办法……那时觉得『唉,随便了』,就没动力再过来了,不好意思。」

    「噢,发生这种事真的会让人很沮丧呢。」

    濑名稳重地同意道,将筷子伸向送上桌的酱煮猪排定食。没收到「自作自受」、「那也没办法」这种理所当然的回应,启久松了口气,也吃起自己的多蜜汉堡排定食。濑名说「好好吃哦」,启久虽不觉得那么美味,仍赞同地说「是啊」。

    「我太太对健康管理很严格,我在家吃不太到重油的东西。」

    原来他有太太?启久吃了一惊。刚才的聚会中也有已婚人士,这应该不是稀有案例,但启久不明白没和他们分手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心态,忍不住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自己当初是那样无耻地攀着新夏不放。

    两人就这样默默咀嚼着食物,过不久,启久还是开口问道:「濑名,如果事件的受害者主动跑来接触我,你觉得是抱持着什么心理?」

    「咦?你说的是什么样的……」

    「……是偷拍,在电车上。」

    「噢──」

    启久脱口坦白了至今在众人面前说不出口的前科,羞耻感果然使他双颊发热,但同时,即便只是一瞬间,他也感受到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对方是你原本就认识的人吗?朋友之类的?」

    「没有,完全不认识,只是刚好在车站月台上站在附近而已。事情发生在去年,我是在上周再遇见她……她莫名兴奋地跑来找我攀谈,我吓得逃跑了。」

    「居然逃跑了啊。」

    「她可是问我『要不要来我家』哦,这不是很莫名其妙吗?」

    觉得最莫名其妙的人是她才对吧──启久一边控诉,一边感觉到这种想法刺上胸口。她可是只穿着短裙走在路上,就遭人偷拍了。

    「我们已经谈妥和解了,但我担心她是不是又想跟我要钱,会不会被她男朋友揍,会不会被放上网路公审……」

    「你的妄想也太狂野了吧。」

    濑名苦笑着说。

    「可是遇到这种事,也想像不到什么好结果吧。」

    「你去年跟那个女生说过话吗?」

    「没有。我一下子就被抓起来了,当时只稍微瞥见她的脸。和解也是跟她的父母亲谈的。」

    「那还真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就是说啊。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也不知该说是心情郁闷还是忐忑不安……」

    「也难怪你会想回来参加互助会。不过当然,无论是我或其他成员都没有正确答案。无论我们给你多少煞有介事的推论,神尾你心里肯定还是无法释怀吧。」

    「是啊。」

    「既然如此,我认为干脆去跟对方一对一聊聊也是可行的办法。」

    「你是说,和她对话吗?」

    「没错、没错。如果不敢跟她见面,也可以打电话或寄电子邮件。之所以感到郁闷,是因为你还没有办法好好消化这件事吧?鼓起勇气跨出一步,说不定就会舒坦多了?哎,不过这也只是局外人单方面的意见而已。」

    「别这么说,谢谢你的建议。」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私下加个LINE吧?现在要你加入大家的群组,你应该还有点抗拒吧。不用太拘束,看你想分享日常、聊聊天气都可以。」

    「噢,好的,那就加一下吧。」

    两人各自结了帐,启久往地铁站的方向迈开脚步,濑名也并肩跟了上来。

    「濑名,你也要搭地铁吗?」

    「嗯。神尾,你搭到哪一站?」

    「我到荻洼。那你呢?」

    「那我就搭到新中野下车吧。」

    启久对这说法有些介怀,却也不太好深入探问。搭上地铁,濑名大步走进车厢中段,两只手紧紧抓住吊环。你是小学生吗?启久一瞬间有点错愕,但立刻想起濑名的前科是性骚扰。这是他自我防卫的手段吧,为了避免不慎碰触到异性,招致莫须有的怀疑。

    「地下铁很不错吧。」

    维持着高举双手的姿势,濑名喃喃说道。

    「是吗?看不见外面的风景,搭起来不会很无聊吗?」

    「这样才好。周遭一片漆黑,车窗里倒映出自己的脸最好。一般电车在晚上也不错就是了。」

    不经意往身边一看,濑名的视线牢牢锁在车窗里他自己的倒影身上。他炯炯的目光与搭上地铁前判若两人,像夜行性的兽,启久吓了一跳。

    「到头来,能随时盯着自己的,终究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啊,A片里不是有那种魔镜号吗?如果电车车窗也全都是那种单面镜就好了。和A片里相反,从外面看进来是透明玻璃,从里面看出去是镜子。这么一来,随时都能直面自己的丑陋,我就能冷静下来。」

    濑名握着吊环的双手怎么看都用力过度了,手臂上青筋暴露。启久这才终于察觉,他不是在提防遭人冤枉,而是在死命忍耐性骚扰他人的冲动。刚才他看起来还是个那么正常、那么理智的中年男子,究竟是什么驱使濑名做出那种下流的犯罪行为?濑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的倒影,仿佛镜中的自己握有答案似的。一抵达新中野站,濑名便如释重负似的立刻放开手,说:「今天谢谢你,再见。」然后便迅速下了车。

    启久一阵发寒。虽然座位上几乎坐满了人,但车厢里远远称不上拥挤,即使保有这么大的空间,他仍然必须拼死忍耐想摸女人的冲动吗?靠着妻子、恋人、风俗店,或是这类的A片或影片都不能排解吗?费解程度令启久恐惧,他后悔自己多少对这个人敞开了心房。我和这种人竟是同类吗?

    抵达荻洼,母亲打了通电话过来。

    『你什么时候要来拿果酱?上次我传LINE以后都过一个多礼拜了。』

    「……我最近很忙,你寄过来吧。」

    『才不要,运费上涨了,而且易碎品包装起来麻烦得要命。对了,你最近跟真帆子有没有联络?』

    「怎么可能有啦。」

    启久和大他三岁的姐姐,自从偷拍事件以后就一直是强制断绝关系的状态。在那之前两人还算是感情不错的姐弟,但真帆子的怒火实在猛烈到无以复加,她比父母亲和启久的女友都还要愤怒。

    『哎呀,这样啊?那孩子还真会记仇。』

    当然,启久也不觉得母亲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好到哪去就是了。

    『有段时间真帆子对我们的态度也很冲,不过她最近软化了不少,听说是因为跟妈妈友之间出了什么问题,被人家孤立了。哎,那种不听人说话的性格,也难怪。所以说,你什么时候来拿果酱?』

    启久根本不想要什么果酱。母亲一有闲暇就爱熬煮果酱,到处分送给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从前有一次,姐姐曾经要求母亲「果酱能不能不要熬得那么浓」。

    ──如果是草莓果酱,我想吃保留完整果实、有水果感的那种,不要太甜。

    启久也抱持同样意见,却被母亲断然驳回:「不多加点砂糖、彻底熬烂,果酱就不耐放了。」那时启久便领悟到,母亲做果酱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她自己。

    「我再传LINE跟你说。」

    『别拖拖拉拉的了,快联络啊,我也是要安排时间的。对了,再过不久你爸爸休长假,我们要去冲绳玩,你想要什么纪念品?』

    「随便啦,都可以。」

    启久敷衍了事地应道,挂断了电话。来电铃声立刻又响起,他烦闷地接了起来:「干嘛啦。」

    『啊,抱歉,你在忙吗?』

    话筒里突然传来年轻女声,他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

    『我是不久前跟你见过面的小山内莉子。啊,我是不是第一次跟你报上姓名?我终──于从妈妈的抽屉里找到你的名片啦,是神尾吧?』

    「……是。」

    启久把声音压得极低,只勉强答了这么一句。

    『太好啦,你没换手机号码。上次对不起呀,突然说了那么奇怪的话,一定吓到你了吧。我只是想说,要是害你有所误会就不好了。今天是周六嘛,假如你刚好有空,能不能找个地方见个面啊?』

    拒绝她说「不能」,马上挂断电话,加入封锁名单──这三个步骤瞬间闪过脑海,但同时,濑名说过的话和刚才异样的氛围拦住了启久。

    『你觉得怎么样?』

    「好。」

    也许会后悔吧,他边想边答应下来。但即使真的后悔,程度肯定也不及当时。

    莉子指定约在池袋的喜客披萨。

    「这里的马铃薯啊,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马铃薯。」

    莉子把披萨抛在一边,拿了一整盘堆成小山的油炸马铃薯片这么说。

    「神尾,你不吃吗?」

    「不用了,我刚吃过午餐。」

    「这样啊,那真不巧。」

    莉子轮流取用着马铃薯片、一点点聊胜于无的生菜,以及可尔必思,启久面对着她,反复告诉自己,对话、对话。

    「哎,你看这个。」

    莉子一手拿着叉子,将手机朝他递来。那是只小猫的影片,小猫浑身雪白,睡在铺满毛巾的纸箱里,迷迷糊糊地动着前脚。

    「很可爱吧?它叫小白。」

    「……很可爱。」

    「是我妈妈捡回来的,但目前还需要每三小时喂一次奶,超辛苦的。」

    「咦,那……你上次说猫咪怎样的,原来是真的?」

    「我干嘛骗你啦。」

    莉子张大嘴巴,大口吃着马铃薯片。「我是边缘人,没朋友,实在很想找人分享一下这份可爱。」

    找我当分享对象,确定没搞错什么吗?

    「还有,我偶尔会好奇你现在过得怎样。像是还有没有偷拍啦,之类的。」

    「没有。」

    启久的语气下意识变得粗鲁了些。「哦──」莉子不为所动地点头,回答道:「是哦。」

    「我无法向你证明,你会怀疑我也无可奈何,但我真的没再偷拍了。」

    「嗯、嗯,我知道啦。」

    「那时真的非常对不起。」

    向着成堆马铃薯片对面的莉子,启久深深低头致歉。

    「哎呀,不用这样啦。」

    「因为先前一直没机会直接跟你道歉。」

    「也没造成什么实际危害,我真的不介意哦。我在大学课堂上听过,以前有个说法是『男人一踏出家门,外面就有七个敌人』。到了令和时代,应该修订成『女人一踏出家门,外面就有七个变态』。」

    启久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抽搐。

    「电车、厕所、电梯就不用说了嘛,学校和公司也都不安全,还有夜路上、书店里。我还在麦当劳遇过坐在对面桌子的大叔裸露下体呢。所以被偷拍裙底,真的就是稀松平常而已啦。」

    启久抽搐的表情僵在原处,莉子的视线刺在他凝固的脸上。

    「真要说起来啊,比起偷拍这件事本身,事后看见我转过去的脸,你明显失望的反应还更伤人吧。」

    启久感觉像腹部挨了一记重拳。她全都看穿了。在刚被人抓住时看见莉子的容貌,启久确实是大失所望。粗犷的下颚,又细又小的眼睛,又塌又宽的大鼻子,以及徒有厚度,却远远称不上性感的、呆板厚重的嘴唇。什么嘛,早知如此──

    「没那种──」

    启久一眼就能看穿的拙劣辩解,被莉子一句「不用否认了啦」直接打了回票。「从背后过来搭讪或拉客的男人一看到我的脸就咋舌都是稀松平常的事,被根本没说过话的男生评为『身体一百二十分,脸只有三分』也是稀松平常。还曾经在路上被人拍肩膀,一回过头,三个人就看着我哈哈大笑说『干,下下签』,真的是,我也只能跟着笑啦。」

    「真的非常对不起。」

    他像个只记得这一句话的笨蛋,只能鹦鹉学舌似的重复道。

    「就说不用这样了啦。哎,神尾,也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吧。你在那次事件之后怎么样了?」

    「被女朋友甩了。」

    「真假?你还特地跟她坦白哦?太老实了吧?」

    「没有,是我母亲在我被抓的时候就打电话通知她了。」

    对哦,早知道最后能与受害者和解,没被逮捕也没被拘留,母亲多半会向新夏隐瞒这件事,启久也会只字不提。就这样,他会和一无所知的新夏携手,相视而笑──这样的未来蓝图,如今看在他眼中令人眷恋,同时却也无比空虚。

    「就为了偷拍我这种丑女被女友甩掉,很不划算吧。」

    她说得太过直白,启久差点要笑出来,但莉子的眼神冷静得与这自嘲发言毫不相称,他慌忙绷紧了嘴角。启久确实也觉得性价比太低了。

    「『划不划算』,背后的规则到底是谁决定的?」莉子说:「做这份工作能拿到多少时薪,犯了这种罪该判多少刑罚之类的,不知道都是怎么定下来的。」

    启久突然想问个问题。

    「小山内小姐,假如能让你决定我的刑罚,你会怎么判决?」

    「死刑或去势。」

    反应速度与刑罚之重让他忍不住想,这是开玩笑的吧,但莉子脸上没有笑容。

    「这是绝对无法原谅的意思吗?」

    「不是啦,我不是都说不介意了吗?可是,如果问我刑罚的话,我只能这样回答。不是因为我很生气,只是觉得,嗯──只能这样判了吧?不是想要你去死的意思。」

    「很难理解成除此之外的意思哦。」

    「抱歉抱歉,这只是假设问题吧?别说这个啦。对了,我也有件事想跟神尾你道个歉。」

    「咦?」

    「谈和解的时候,我爸妈跟你说了些奇怪的话吧?」

    「你是说,YouTube之类的?」

    「没错。」

    在启久与双亲一同致歉,以及律师提出和解方案的场面上,莉子的母亲突然提起这件事。

    ──那个,我有个提议,请问能不能让您们的儿子,参与拍摄我们的影片呢?

    启久心里「啊?」了一声,瞄向律师,律师也一脸「啊?」的表情。接着换成莉子的父亲插话说「不好意思,突然提出这种要求」。

    ──我们在经营YouTube频道。平常拍的都是家人平凡的日常生活,这次女儿遭到偷拍,我们希望在频道上发表这件事,也有提醒大家多加小心的意思。因此,如果能听见来自加害者的真实心声,一定能吸引到更多人观看,也能对大家有所帮助……啊,当然,脸部会打上马赛克,声音也会经过变声处理,绝对不会让人查出你是谁的。

    启久能感觉到,在他两旁,父亲竖起眉毛,母亲额头上青筋暴起。

    ──请问,您这是不答应这项要求,便不愿意和解的意思吗?

    父亲按捺着怒火这么问道,莉子的双亲立刻说「没有没有」,干脆地收回了刚才的提议。

    ──这只是一个提案啦,没有那种交换条件的意思唷。该怎么说呢,只是问问看啦……

    虽说启久也不希望对方父母勃然大怒冲上来殴打他,但女儿都遭遇性犯罪了,这对夫妻还轻佻地陪着笑脸,他看了总觉得倒胃口。回家路上,母亲愤怒地骂着「那对夫妻到底有什么问题」,父亲则安抚她说「事情和平收场,就别计较这么多了」。

    「听说神尾家的爸爸妈妈气到炸毛,我忍不住觉得有点抱歉。对不起呀,我爸妈没什么常识。」

    「我觉得令尊令堂还满有个性的。」

    仿佛看穿了他安全又做作的委婉措辞,莉子「嘿」地笑了一声,又将手机朝他递来。

    「你看过他们拍的影片吗?我爸爸的名片上有二维条码。」

    「没有。」

    「那你看一下嘛,还满受欢迎的哦。」

    「喔……」

    家人平凡的日常生活,是吧?启久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勉为其难接过手机,女人异常迅速切着培根的双手出现在画面上,看来设定成了倍速播放。手写风的字幕写着:『今天休假,可以悠悠哉哉起床,准备早餐』。像摄影棚一样的中岛式厨房自不必说,菜刀、平底锅、杯子碗盘,画面上一切的一切都全力彰显著品味与余裕,才看十秒启久就受不了了。这哪里是「平凡的日常生活」啊。但影片已经累积了二十万次以上的观看数,到底谁会爱看这种影片?

    「咦,这是令堂吗?」

    「没错。」

    女人颈部以上的部分被巧妙截在画面之外,身穿米白素色围裙,手法娴熟地煎着培根蛋,将涂抹两遍奶油的烤吐司、水果优格、咖啡欧蕾一一摆放在桌上。影片走的似乎是全程播放背景音乐,不出声说话的风格。在『完成!』、『去叫女儿起床』两行字幕之后,镜头切换,拍到一双穿着短裤走下楼梯的腿。膝盖以下的腿长和恰到好处的肉感十分亮眼,是莉子。莉子也以脖子以下入镜,或是只拍到背影的角度在餐桌旁就座,吃起早餐。这简直就像「上等国民」一家人优雅生活的一景,但莉子的爸妈身上明明完全感觉不到名流气息。而且──启久再点开其他几部影片,皱起了眉头。烹饪、做蛋糕,介绍喜爱的唱片,这些面面俱到、优雅精致的生活影片当中出场的「女儿」,坦白说,十分色情。影片中并没有刻意强调她的胸部或臀部,明明拍得很隐晦,却特别诱人。锁骨、后颈、腋下、膝窝,在短短几秒钟的镜头里,确实存在着「男人的目光」。总觉得即使沿用同样的构图、同一台相机,让女人来拍,也不会拍成这样。「你们家女儿身材真好,好羡慕哦」,评论栏清一色都是这种女性角度直率的赞美,但用「那种眼光」去看,一眼就明白了。这些影片里显然含有性方面「放送福利」的要素,而且为了看「女儿」订阅这个频道的男人肯定也不只一、两位。这都是那名父亲拍的吗?

    「──懂了吧?」

    莉子从启久手中拿回手机,露出参差不齐的前牙说:

    「所以,只是被拍个裙底,我完全没差。」

    回到家,启久再次点进小山内一家人的YouTube,找到一部标题为「女儿被色狼偷拍了」的影片。莉子坐在带有高雅光泽的皮沙发上,牛仔窄裙底下露出的双膝彼此磨蹭,光从这点小动作,也能明显看出拍摄者的意图。

    『女儿被人偷拍了。事情发生在早晨的电车上,她遭到对方偷拍裙底。幸好附近的乘客帮忙抓住犯人,也顺利要求对方删除了照片。那位男性偷拍犯看上去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正经的上班族,女儿和我都受到很大的冲击。在努力安抚女儿的同时,我们也希望这类犯罪再也不要发生。』此时镜头一转,『为了平复内心的动摇,决定来包饺子。重复性的工作有精神安定剂的效果呢……』

    包饺子、煎饺子,短短十分钟的影片里还不忘插入广告,但影片最后的结语写着,『这支影片的广告收入,将全额捐赠给女性支援团体』,真实性令人怀疑。评论栏里充满了善意与慰问的留言,也收到了许多赞助。『一点心意,请跟女儿一起吃点美食,忘掉这件鸟事!性犯罪者去●!』你是哪位啦。

    濑名传了LINE过来。

    『今天很谢谢你。看见地铁上的我,你一定吓了一跳吧?我没有悬崖勒马的自信,所以搭乘大众运输时,都尽量找人结伴同行。』

    启久不知该如何回应。

    自己是走偏了,就像踩空一步,掉进了地洞里。启久体感上大约只到腰部那么深的洞穴,其实底下还有无数层,洞穴底下还有下一个洞穴,越往下越深,濑名和其他男人也在那里挣扎。一旦陷落,就再也无法往上攀爬,顶多只能保持在目前的位置,一辈子没有转圜余地。一旦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以「那种眼光」审视女人,并付诸实行,即使只犯了一次,自己往后也只会遭人以「那种眼光」看待,无法改变也无法反抗,就连自己都这么看待自己。犯下的罪过像浮水印一样,成为「神尾启久」这个人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分割。

    「你可能感兴趣的影片」列表上的缩图,全都是标题写着【私人逮捕】、【成功抓到偷拍犯】的影片。光是想像自己也有十足的可能性被这样公开示众,启久浑身便竖起鸡皮疙瘩,而内心「没被公开真是太好了」这种卑鄙又只想着自保的心声,更使他加倍地发寒。说到底,也还不能确定自己已幸免于难,事发时的照片和影片还有可能在他忘掉这回事的时候被放上网路,疯狂转发。要是那些连马赛克都没打的影像被认识他的人看见,个资因此泄漏出去呢?要是姓名和地址被人肉搜出来呢?遭到偷拍的一方,肯定也尝到了这种恐惧。他在后悔的泥沼中越陷越深,那些充斥炫耀意味的影片封面刺痛他的眼球。因为它们一个个仿佛都在诉说──来啊,尽管来看看这些丢人现眼的家伙,看看这些理当遭人耻笑、千夫所指的犯罪者,大家一起来看吧,拿他们取乐吧。

    在社群平台上输入「偷拍 逮捕」这个关键字搜寻,每天都能看见新的犯行不断更新,简直好像这是男人该履行的义务似的。当嫌疑犯的头衔是「无业」或「兼职人员」,启久便感到羞耻;如果是「医师」、「大学教授」、「公务员」这类,他便松一口气。搜寻的初衷理应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名字不在上头,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我的罪行应该也写在某处才对,他边搜边这么想着,上排前牙一边下意识刮过舌头表面。苦涩的自我厌恶像没能完全吞下的药粉,牢牢黏在上头。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就是一遍又一遍重复这样的夜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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