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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 第一卷 更胜于恋,于爱,于温柔②

    下周,启久在一天平日下班后回老家拿了果酱。他早就大概猜到了,除了枇杷以外,母亲还塞了凤梨果酱给他。劳动过后的身体充分感受到果酱沉甸甸的重量,而且这两瓶还来不及吃完,母亲肯定又会硬塞给他什么桃子果酱、夏蜜柑果酱之类的新作。老家冰箱里总是整齐摆放着同样规格的果酱瓶,他总觉得像理科教室里的标本似的。

    他一手提着果酱,任凭电车摇摇晃晃,这时莉子传了简讯过来。

    『再陪我去一次喜客披萨。』

    启久脑中忽然浮现一个想法:比起自家,这果酱放在小山内家不是更合适吗?作为那毫无半点破绽的「优质生活」的构成要素之一,应该还不错吧。启久不抱希望地问「你要不要果酱」,莉子以惊人速度回复了「要!」于是两人便约了隔天晚上见面,这次约在涩谷的喜客披萨。

    「你都吃马铃薯片,吃不腻吗?」

    「不会啊,现在是我的马铃薯期。」

    莉子勇猛地拿叉子戳向盘子里堆成小山的马铃薯片。

    「那种『每天都想吃马铃薯!』的周期大概会持续一整个月,接下来半年左右就不太想吃了,半年过后又会突然超想吃。我的周期就是这样啦。」

    启久将果酱连同纸袋一起递给莉子,她马上探头往袋子里看,天真无邪地惊呼「哇,看起来好好吃!」启久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好事。

    「我第一次看到枇杷果酱耶,你会建议怎么吃?」

    「我们家会和奶油起司一起抹在吐司上。」

    「噢,听起来好赞。这是你妈妈自己做的?」

    「她特别喜欢自制果酱,但自己又吃不下那么多。」

    「她有没有在拍YouTube?」

    「怎么可能有,我想她连看都没看过吧。」

    「那这两瓶果酱,我们可以拿来拍片吗?就说是『别人送的果酱』。」

    「应该可以吧。」

    「我妈妈一定超爱,连瓶子都这么漂亮。」

    「……负责拍摄影片的,是你爸爸吗?」

    启久轻声问道,莉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语气。

    「没错。一开始拍摄、剪辑全都是我妈妈做的,但后来爸爸开始负责录影、决定服装,不着痕迹地强调我的腿和其他部位之后,播放数突然就冲上去了。我们后台都看得到详细的分析数据啊,四十到五十岁男性的触及数增加了很多。不过我们看到性骚扰评论都会马上删掉啦。」

    很搞笑吧,莉子说道,神态看上去并不觉得多好笑:「YouTube上连露个乳头都不行,要是想看无码的色情影片,网路上明明要多少就有多少。爸爸好像说这是『空寂之美』吧,比起用色情封面吸引眼球的那种下流影片,现在这种的反而比较吃香。很莫名其妙吧。」

    带着「那种眼光」观看(理论上)并非色情用途的东西,能带来一种奇妙的兴奋──令人羞愧的是,启久其实也能理解这种心理。

    「小山内小姐,这样你无所谓吗?」

    尽管心里有个声音在骂自己「你没资格说」,启久还是忍不住这么问。

    「因为我也是靠着影片收益吃饭的嘛。不需要拿奖学金就念得起私大,我根本是贵族了耶。」

    「……贵族是不会吃那么多马铃薯的哦。」

    「那我去拿点贵族会吃的东西。」

    莉子说着,端回来的却是巧克力香蕉甜披萨。启久完全搞不懂这哪里像贵族食物。

    「常常有人说,镜头能映射出真实,对吧。」

    「确实常听到这种说法。」

    「可是,我们家的频道充满谎言,目前却都没有露馅。我妈妈其实超讨厌影片里那种自然原色、松松垮垮的衣服;面包和蛋糕都没有分送给邻居,直接丢掉;房间一乱,就把东西全部塞进储藏室里藏起来;平常吃的要不是便利商店,就是冷冻食品……」

    ……而且,得知女儿被偷拍,也不觉得震惊。启久回想起那对夫妇明明身为受害者的父母亲,却语带讨好地向他攀谈的面孔。

    「哎,不过这样过活的人肯定很多吧。」

    「我的前女友啊,是摄影师。」

    不晓得心里哪个部分松懈了,启久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

    「咦,好酷哦。她叫什么名字?搜得到吗?」

    「她不是用本名公开发表作品的那种知名摄影师,她拍的是那种……」

    「不重要的照片?」

    「呃,说不重要未免太失礼了。她本人也不喜欢人家称她为摄影师或专业摄影人。」

    「但不管怎样,这确实是她的工作吧?像我爸爸他啊,还在名片上写他是『影像制作人』哦,很扯吧?明明做的只是自家拍摄的YouTube影片而已。喔对,还办了教人家怎么赚流量的可疑讲座。重点是,他印名片到底要拿去哪里发啦。」

    「哈哈。」

    看见启久笑出声来,莉子脸上也露出喜色。不对,你不要觉得高兴──一股烦躁感掠过启久的笑容表面。我是加害者,你应该生气地叫我不准笑,要我不准露出牙齿。不要表现出那种看我脸色的态度啊。

    「你是在哪里认识到摄影师女朋友的啊?」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联谊。」

    「『没什么特别』。」

    莉子复诵道,往桌面上方微微探出身子,央求他:「再多说一点。」

    「咦,说什么?」

    「恋爱故事。」

    启久拿她没辙,于是为她播送了他与新夏是如何相识,以及从求婚到破局的过程,精华剪辑版。偷拍事件以后发生的事模糊带过,最后随便做了个总结:「我们谈过之后一度决定要复合,但最后还是发现没办法。」

    「所以说,你不是被她嫌弃到极点,最后惨遭抛弃的啰?」

    「大概吧。」

    「真没意思。」

    莉子带着比刚才更加灿烂的笑容说道,一边把叉子往披萨上插:

    「前女友怎么没有骂你『变态人渣去死』,然后直接把你丢掉?我真希望她到处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最好让你连朋友都没有。」

    启久一瞬间哑口无言,但立刻转念一想,她这么说一点也不奇怪,莉子内心肯定燃烧着猛烈的怒火。「和解」本来就不代表「原谅」,而且说到底,用钱解决是她父母亲的决定,说不定莉子对此并不满意,想直接把怒火发泄在他身上,才刻意笑脸迎人地跑来联络他。竟然把「完全没差」这种话当真,启久对自己感到生气。哪可能没差。

    「她不是会到处乱说的那种人。」

    莉子折起披萨,张大嘴巴一口咬下,也不晓得有没有在听。

    「……我心里有个角落,也很庆幸她不是那种会到处去说的人。」

    「那她人很好耶。」

    「是啊。」

    「你很有挑女友的眼光嘛,可惜没有挑偷拍对象的眼光。」

    启久无法否认,但也不能承认。这段只能默不吭声的时间带来的痛苦,不知是否让莉子多少消了点气?

    「你现在觉得很丢脸吧?被人像这样逼问,这样羞辱。」

    「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好。」

    「老娘才不是那个意思。」

    沾着巧克力酱的叉子尖端突然伸向他两眼之间,虽然速度不至于真的刺到他,启久还是微微往后缩了缩。

    「很丢脸吧?但我告诉你,我也一样丢脸。站务员和警察都露出一脸『这女的被偷拍?怎么可能?』的表情,你那边请来的律师也一样。要是拒绝和解,告上法院,不晓得还要看多少人对我摆出同样的表情。老娘姑且也算是受害者吧,凭什么还得被这样三番两次地羞辱?」

    「不,这个……」

    「怎样啦。」

    「我不知道站务员和警察的态度如何,但我在想,律师应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你吧。」

    「你是说,这是我的被害妄想?」

    启久再度陷入沉默。叉子尖端上下摆动,银光一晃一晃,在更远处,莉子的神情冷静得不可思议。启久不禁寻思,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看不清她的本意。

    「就算是被害妄想,把我的脑回路变成这样的,也是在此之前摧折我心智的男人。神尾,无论是你偷拍我,还是我变得这么自卑,还是你现在被我纠缠,全都是男人的错。算你活该。」

    她长期积压的郁闷和启久毫无瓜葛。但如果说那是男人施加的痛楚,自己被她当成泄愤的沙包或许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他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理解男人用「那种眼光」审视莉子的心情。

    「我啊,说不定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对上男人的目光。」

    莉子放下叉子,喃喃说:「平常都太害怕了,看都不敢看。因为那些男人会露出嫌弃的表情,说什么,恶心死了,丑女看屁看,发情喔。女生也会说我坏话,但总觉得不太一样。女人的辱骂像皮肤上的刺痛,但男人的辱骂,就像伤到骨头或内脏的感觉。没办法贴OK绷或贴布,伤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直都隐隐作痛。」

    那是因为你碰到的环境太恶劣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不必跟那种敢在明面上口出恶言的人打交道了──尽管这么想,但启久体验过的也只有自己生活的世界,那个从来不曾被批判外貌的,属于男人的世界。

    「可是神尾你不会说那种话。因为你是下流的犯罪者,绝对比我低贱,没办法反抗我,让我好安心。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我能光明正大鄙视的男人,真的好高兴──哎,我虽然是这副德行,你觉得我还能不能谈恋爱呀?」

    这是一种测试吗?假如回答「可以」,她会更进一步逼问「那你敢跟我交往吗?」之类的……是我想太多了吧,启久心道。她只是觉得无论对启久说什么都会被原谅,所以把他当成垃圾桶而已。

    「我并不觉得不行。」

    「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虽然我是接受不了』?」

    他无视了莉子的问句。

    「毕竟只是区区的恋爱而已啊,没什么不行的。」

    「理所当然地找到了恋爱对象的人,才说得出这种话。我口渴了,你能不能去帮我拿个冰茶?」

    都是因为他一时冲动起了个想把果酱赠予莉子的念头,这下状况变得相当麻烦了。他为什么没有回避这次的邀约?因为同情莉子的遭遇吗,觉得她遭到温和的性压榨好可怜?自己有什么脸这么想?更何况,自己也帮不上她什么忙。刚才也一样,他就连诚实地撒个温柔的谎也一时办不到,说不出什么体恤的话。

    你不用担心,小山内小姐,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人懂得欣赏你最真实的魅力──我说不出口啦。

    端着装有冰茶和乌龙茶的玻璃杯回到桌位,莉子一脸讶异地从撑着脸颊的手掌上抬起下颚。

    「什么嘛,你居然乖乖回来了?亏我还特地为你制造了逃离现场的机会。」

    「咦?」

    「这么没劲的对话,你很受不了吧。」

    「不,这该说是没劲吗……我只是觉得满抱歉的,说不出什么巧妙的回应。」

    「人真好。」

    莉子叹息似的这么说,告知披萨出炉的广播同时响起。肚子饿了,启久心想。

    「可是,假如神尾你是个油腻腻的恶心大叔,我就不觉得开心了,而且根本不会像这样跟你坐在对桌。」

    飘着起司与油腻气味的披萨店里,莉子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失去了所有水分,无比干涸。

    「神尾你看见我的长相感到失望,我只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假如你是个恶心大叔的话,我就无法原谅了,会觉得『你要评判别人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或许会决定跟你官司打到底吧。真是太好了,你免于一难。」

    「你怎么老是说这种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话啊……」

    也不知哪里戳中了笑点,莉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要再说更多。」

    「别吧,我真的招架不来。」

    「等到大学毕业,我绝对要去整形。」

    启久听见这发言并不惊讶,反倒觉得合理,莉子感觉确实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整形并不犯罪,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你想去整形,然后好好谈场恋爱吗?」

    「在那之前,我要先去卖身。靠卖身赚很多钱,上贡给美男子。」

    「在讲什么啦。」

    启久下意识用了跟朋友闲扯的语气回应。她这番话,听起来不像是为了让启久无言以对、借此取乐才随口说的。仿佛皮肤上微微绽开裂口般的小眼睛里闪耀着天真的光辉,有那么一瞬间衬得莉子惹人怜爱。

    「我连要找哪间诊所、哪位医师都决定好了。不过还有三年,技术还在进步,也有可能改变主意就是了。我要整成一张人生胜利组的脸,努力去做爸爸活或风俗店赚钱,然后把那些钱全部花在漂亮脸蛋的男人身上。不论找二点五次元、牛郎还是地下男偶像都可以,但我绝不接受整过的脸,一定要找基因优胜的那种美男。谈恋爱那些,就等腻了再说吧。」

    「可能因为我已经是个大叔了吧,我不太懂这么做的意义耶。」

    「我希望那些人看到我会觉得,这种女生怎么会来做这个?丑女就算跑去卖身,也只会被瞧不起而已嘛,男人说不定还会觉得『我愿意上你是给你面子』。我想要体验被感恩戴德的感觉。」

    「不,可是也用不着卖身吧。」

    「但男人最感恩的,不就是这个吗?然后呢,美男不愁找不到女人陪,所以最能让他们感恩的是金钱。这样我也心满意足,不就一石三鸟了吗?」

    「我搞不懂。」启久重复道:「完全搞不懂。」

    「我想也是。」

    莉子对启久的不理解嗤之以鼻,仿佛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你不可能会懂。」

    太古怪了,这不正常,太肤浅又欠考虑了──各种形容词掠过脑海,每一个后面都紧接著名为「可是」的尾巴。把这个女生变成这样的,是我那天早上的视线。欲望翻转而来的扫兴、失望,莉子怎么可能希望自己透过这样的镜头被人审视。她只用「伤人」这么轻描淡写的词汇形容当时的感受,难道不是为了竭尽全力维护自尊吗?

    「……整形很贵吧?」

    「便宜的话才吓人吧?考虑到整形之后的人生,这种定价完全可以接受啊,我反而觉得性价比很高。」

    性价比。启久感觉像自己过去扔出的小石子弹了回来,打在自己脸上。

    「在漫画里,不是常常看到丑女被帅哥亲切对待,因此有所误会的剧情吗?我每次看到都觉得编得太假了。假如换作是被美女亲切对待而产生误会,那倒还有可能。因为女人在这之前的人生里,每一天都被迫理解这个残酷的事实嘛,不管你多会念书、跑步多快、讲话多幽默,都救不回别人对一张丑脸的评价。偶然遇到一个愿意做功德的帅哥,我心里也只有感恩戴德而已,只会膜拜他。你会爱上你膜拜的佛祖吗,不会嘛──抱歉,我好像说太多了。」

    莉子露出成熟的苦笑。「我说这些不是故意针对你哦。我们聊点别的吧,帮我想个话题,要玩文字接龙还是什么的都可以。」

    「猫咪。」

    启久脱口而出:「对了,你们拍影片没有让猫咪入镜吗?难得它这么可爱。」

    这才是真正能贡献播放数的要素吧。

    「噢──那只猫咪呀,精确来说并不是『我们家的猫』。」

    「咦?」

    什么意思?启久正想问,这时手机却响了起来。「你接吧。」莉子这么敦促道。是他母亲打来的电话。

    『启久,抱歉突然打给你,但你能不能到我们家前面去接你姐姐?』

    「啊?什么?」

    『她说她跟先生吵架,带着小枫冲出家门,身上只带着手机。真让人无言以对,做事这样不经大脑。』

    「她跑回老家了吧?那你直接让她住下来不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我们现在人在冲绳啊。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明明早就跟真帆子说过了,结果她一听也说「我怎么没听说这回事」,真搞不懂她凭什么对我们生气。』

    说起来那孩子就是……在母亲继续大吐苦水的期间,莉子将两千圆放在桌面上,起身离开,以嘴形无声留下了一句「谢谢」。

    『真帆子不听劝,说她今晚说什么都不想回家,所以你看是要让她借住在你家,还是借她一点钱去住旅馆。』

    「没办法吧,我都被她断绝关系了,她看我像看到过街老鼠,痛恨得要命。」

    『她本人也算是接受这个提议了哦。我们家附近不是有间咖啡厅吗?在转角那家,自助式的。我交代她在那边等你了,就拜托你啰,要去接她哦。』

    母亲的态度显然很随便,也许是高高兴兴出外旅游却被人打扰,心情不太好吧。启久自己也累了,如果只有姐姐一个人,置之不理倒也无所谓,但想起尚且年幼的外甥女,他实在无法冷眼旁观。

    来到母亲指定的咖啡厅,姐姐坐在角落的桌位,怀里抱着小枫。小枫似乎已经睡着了。启久一手端着冰咖啡,默默在她对面坐下,真帆子只和他对视了一瞬间,旋即垂下双眼。好歹也道个歉吧,启久恼火地想着,将他在便利商店提领的现金连着信封袋一并递了过去。

    「五万圆够吗?」

    「嗯。」

    从真帆子得知他偷拍时暴怒的程度,启久原本做好了她今天也破口大骂「钱放着就给我滚」的心理准备,真帆子的回答却温顺到了极点。也可能单纯只是不想吵醒女儿,所以才没有大声嚷嚷就是了。

    「你在这边结账没问题吗?」

    「我的PayPay里还有一点余额。但我都用现金储值,所以没有绑定信用卡。」

    不要什么都没准备就离家出走啦。启久无言以对,但还是很庆幸能和真帆子正常对话。

    「听说你跟姐夫吵架了?」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拍抚着小枫的背,过半晌,嘴里才流泄出一句「只是因为超级无聊的小事」。

    「我们妈妈群组里最近流行一部连续剧,是外遇题材的,所以我就说『简直太扯了,有够恶心』,还说这只是已婚人士背叛自己的伴侣,一边自我陶醉一边发情而已,没跟他离婚的老婆也有毛病。当下大家都附和说『对啊』,后来却越来越疏远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其中一个妈妈正好就遇到先生出轨,正在修复关系。而且她先生是我先生同一间公司的前辈,还透过我先生,要求我『不要再说那种刺激我太太的话』。我听了就很火大,明明是搞外遇的人自己不对,干嘛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真的,这纠纷简直无聊透顶了。启久强忍住叹气的冲动,只建议她「还是不要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口比较好吧」。

    「如果小枫因为大人的缘故,没办法再跟朋友一起玩耍,你也会舍不得吧。」

    「我知道。」

    启久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话要说,于是准备离席,这时真帆子叫住他:

    「哎,你记不记得,爸爸以前曾经外遇过?」

    「……真的假的?」

    「你果然忘记了。有一次,他带我们去了水族馆,那年我八岁,你五岁。水族馆前面有个不认识的女人在等我们,爸爸向我们介绍说,『这位是在公司很照顾爸爸的人』。她看上去也不像做特种行业的,这句话可能是真的吧。」

    启久完全没印象。是不小心忘记了,还是刻意想埋藏这段记忆?

    「行程很普通,我们一起看了海豚秀,吃了她做的便当,还到咖啡厅吃了百汇。回家路上,爸爸告诉我们『今天见到这位大姐姐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告诉妈妈哦』,那时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吓人。」

    「这表示他那时候打算跟妈妈离婚吗?所以先带我们去认识对方……」

    「我不知道。」

    姐姐打断了启久,眼中闪过一簇怒火。

    「在那之后不久,你就说溜嘴了,说你还想吃大姐姐做的便当里那种包着起司的汉堡排。那时我正打开冰箱,想拿牛奶,倒抽一口气回过头,就看到正在熬煮果酱的妈妈侧脸瞬间冻结。……不知为什么,在那种时候,招惹愤怒的都不是冒失的你,而是保守秘密的我。听见妈妈用冰冷到难以置信的声音逼问我,『你是不是也跟弟弟一起去的?』的时候,我两条腿都在发抖。」

    启久很想穷追不舍地问,这是骗人的吧。无论是水族馆,还是自己不小心说出口的话,他真的都不记得了。因为我是这种连家人之间的重大裂痕都能忘记的蠢蛋,所以才会做出偷拍这种蠢事吗?

    「我当时还想向妈妈求情,希望她知道我没有做错事。可是妈妈扬起手臂说『不要碰我』,沾在木勺上滚烫的果酱喷到我脸颊上,把我烫伤了。我哭了起来,她瞬间变回了原本那个妈妈,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脸上没有留下疤痕,爸爸和那个大姐姐多半也分手了,所以我也叫自己别放在心上。可是,听说启久你偷拍被捕的时候,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这件事。感觉就像一直以来挡在水坝后面的水一下子全都轰地流进来一样,八岁的自己难以用言语描述,一直封印在心底的那些愤怒、不甘和悲伤淹没了我。我无法原谅你犯下那种罪,无法原谅爸爸强逼我们陪他跟外遇对象约会,无法原谅妈妈迁怒到我身上,情绪乱成一团。但事到如今,重提旧事也没意义了吧?责备那对喜孜孜跑去冲绳旅游的恩爱老夫妻,对谁也没好处。」

    小枫在她怀里扭了扭,姐姐的眼神瞬间软化,抬手抚摸她小巧的脑袋。

    「姐,那个啊……」

    「怎么了?」

    「假如小枫长大之后,说她想去整形,你会怎么做?」

    「……你想跟我吵架是不是?」

    「不是啦。只是公司里有女同事聊到这个,我于是好奇站在父母亲的立场会怎么看。」

    为什么挑这时候问?真帆子一脸诧异,但还是回答「看程度吧」。「如果只是稍微割几刀、缝几针的话还在接受范围,但要是她想从削骨这类的基础工程开始整,那风险就太高了,我会反对。」

    即使是「稍微割几刀、缝几针」,对启久来说也足够恐怖了。

    「这样啊,谢谢你回答。」

    「不会。」

    「对不起啊。」

    虽然不确定是为什么事道的歉,启久却忍不住要这么说。姐姐没有回答,只是将下半脸抵在小枫头顶,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大家好。前几天,有朋友送了我们两瓶好精美的果酱!一瓶是枇杷,一瓶是凤梨果酱。在这心情也容易发霉的梅雨季节(还是只有我受影响?)光是看着这鲜美的颜色,就能让人打起精神呢。难得收到了果酱,今天我打算制作水果丰富的午餐。桃子与西洋菜沙拉、枇杷果酱加奶油起司的开放式三明治,最后一道不是凤梨牛排,而是嫩煎猪排佐凤梨酱汁!听起来很美味吧?那么事不宜迟,赶快来动手制作吧。今天女儿也会一起帮忙,更让人期待了!』

    隔天,姐姐汇了五万圆到启久的户头。真帆子似乎是好好回到家了,两人在LINE上只有「钱汇给你了」、「收到了」这样简短的对话。过一会儿,启久收到了来自濑名的LINE讯息。

    『要不要吃个饭?和我太太三个人一起。』

    启久犹豫了一下。他不会想特地跟濑名见面,但对濑名的妻子却有几分好奇,或许该说是看八卦的心态比较准确吧。明知丈夫是性犯罪加害者,却没有断然舍弃他,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和新夏有什么不同?濑名和自己的差别又在哪里?

    他把挑选餐厅和订位全部丢给濑名负责,最后濑名指定了一间饭店的露天啤酒花园。啤酒花园位在屋顶露台上,能够一眼望尽底下大楼林立的城市夜景和公园。在那里初次见到与濑名并肩现身的女人,启久的第一印象是,像燕子一样。

    「我是濑名凉音,我先生受你关照了。」

    「敝姓神尾。别这么说,我才受到濑名先生关照。」

    凉音穿了一件白色V型翻领衬衫,外面披着质料轻薄的黑色蝙蝠袖开襟针织衫,裤子和凉鞋也都是黑色。及肩的笔直黑发与艳红唇膏,将她的肌肤衬托得更加白皙。至于年纪,看上去比启久年长一些。在自助式饮料区,濑名拿了乌龙茶,启久和凉音则拿了啤酒回来,三人像职场上的同事那样互道「辛苦了」,彼此干杯。平常除了工作以外完全没机会交谈,但偶然因为开会或某些契机,顺势一起喝个酒再回家──感觉就是这种程度的疏离感。

    「濑名,你不喝吗?」

    「因为我们今天开车过来。回程也可以送你一程哦。」

    「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不会不会,顺路而已。而且开车的话,凉音也比较放心。对吧?」

    「嗯。」

    启久心下一惊,但凉音只是极其自然地点点头。她真的知道啊,启久有点感动,好像亲眼见到了图鉴上的生物。白日里暑气闷热,不过日落后吹起丝丝凉风,坐在屋外相当舒适。饮料喝完了得自己起身去拿也很不错,这样气氛比较轻松,不会过于拘束。濑名和凉音,看上去就是随处可见的寻常夫妻。夫妻俩并不会刻意晒恩爱,但从不经意的言谈和举止之间,能窥见他们朝夕相处磨合而成的相似节奏。启久像和小葵解释时那样,又介绍了一次自己的工作,两人都很捧场地听得津津有味。小众行业在这种时候不愁找不到话题,真是帮大忙了。濑名夫妻说他们去年参加了只园祭,真的又闷又热,人又好多……启久听着濑名分享,边应声边想,新干线或祭典上的人潮对他来说没问题吗?

    「我去个洗手间。」

    濑名起身离席。和凉音两人独处,启久开口问了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你听濑名说过我的事情了吧?」

    「听过一些。」

    凉音小声答道。并不是忌惮旁人听见,只是她说话一直都是悄悄话般的音量,语调轻柔,像吐息间蘸着淡淡水彩颜料,却丝毫不显得怯懦。

    「我听说你们在互助会上认识,还有你跟女友分了手。」

    「是的。」

    「你恨你的前女友吗?」

    「怎么可能。」

    「那你觉得,前女友恨你吗?」

    缥缈的嗓音,问出的问题却意外深入。

    「我觉得不可能,她不是那种人。」

    「这样呀。」

    白皙的指尖,抹去沾在玻璃啤酒杯边缘的口红。她的指甲修剪得短短的,什么也没搽,令他想起新夏。

    「毕竟,因为喜欢才分手,或者因为喜欢才不分手,这两种选择都有可能,对吧。」

    「那,凉音小姐,你……」

    以名字称呼她时,启久一阵紧张,声调也跟着拔高。

    「……是选择了『因为喜欢才不分手』的那一边吗?」

    凉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拇指上搓了搓沾着口红的食指,两只指尖都染上了浅浅的红。「我也不晓得。」她的呢喃伴随着轻快声调,像小鸟鸣啭。

    「有时候我会反向推论,既然我没跟他分手,也许就代表我喜欢他吧。为什么没跟他离婚,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有那么几天,我会下定决心要支持他;也有那么几天,我会觉得他恶心到不想见到他。濑名自己肯定也觉得在我身边每天都像审判日,很难熬吧。现在仍然和他在一起的理由──说得直白点,或许是因为『还没见证到最后』吧。」

    「见证什么呢?」

    见证他改过自新?抑或者,见证某些足以断定他不可能改过自新的决定性场面吗?

    「伤脑筋的是,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那唇膏掉色斑驳的嘴唇,勾起了一抹不置可否的笑容。「只是觉得,我还没见证到最后。神尾先生,你到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会看到片尾名单结束再离开吗?」

    「大多时候应该是不会。」

    漫长的字幕太无聊了,而且他也想避开人潮,早点离开影厅。但有时候还想沉浸在观影后的余韵当中,也有时候单纯因为顾虑到邻座的观众而忍耐。

    「我会。不是为了观影礼仪,跟电影好不好看也没有关系,只是认为一直到片尾名单播完、灯光亮起,才是一部完整的电影。无论其他人怎么想,对我而言都是这样,仅此而已。而我还没有将我先生这个人看到最后。虽然我连现在算不算正片,也不确定就是了。」

    「……看到最后,你就会离席了吗?」

    凉音默默举起一只手,是濑名一手端着热带果汁回来了。在九十分钟喝到饱的时限内没再找到询问答案的时机,启久自己也觉得问得过于深入了,于是决定不要放在心上。

    回程的车上,濑名问启久:「你以后不会再来参加互助会了吗?」

    「也不是这么回事,但因为工作关系,我周末常常需要上班,公司有时候也会突然问我们周末能不能出勤。」

    明明没说谎,启久却莫名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好像在找借口。「神尾很忙呢。」濑名向副驾驶座上的凉音说道,但凉音没有反应。

    「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毕竟今天也喝了不少。」

    真的吗?启久不经意地想。坐在副驾驶座正后方的启久看不见凉音的脸,虽然说不出原因,但他总觉得凉音是在装睡,听他们说话。

    「今天谢谢你,我太太感觉也喝得很开心。」

    「不会,我才要谢谢你们。」

    「我太太啊,以前爱穿颜色鲜艳的衣服,就是那种所谓的维他命色系,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种。打开她的衣柜一看,那真是五颜六色。」

    「哇,形象完全不一样。」

    很难想像,启久觉得燕子配色比较适合她。

    「嗯。但自从五年前,我第一次性骚扰被捕之后,她就只穿今天这种衣服了,为了随时都能赶去赔罪。要是穿着安迪.沃荷的花朵洋装去警察局,说不定会给人不好的印象吧?」

    副驾驶座仍然一片静默。

    「维持不变的,大概就只有口红颜色而已吧。她说,因为口红马上就能擦掉了。最近那种,是叫唇釉吗?那类不容易掉色的产品,她就不会使用了。」

    不晓得濑名说这些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启久不敢看,直盯着自己的膝盖。

    「神尾,要是你下次还有机会来参加互助会的话,你觉得你能开口跟我们分享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哦。」

    濑名的语气轻松,车开得十足平稳。

    「你肯定什么也不会说,只会沉默坐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启久不悦地回嘴,却立刻被濑名回敬的话语刺中了。

    「因为神尾,你瞧不起我,瞧不起我们。」

    尽管如此,启久依然锲而不舍地否认「你在说什么啊」,试图以苦笑带过,却只是徒劳。

    「你心里其实觉得自己跟我们这些人都不一样吧?你只是为了再次确认这件事才来参加互助会的,大可以直接这样告诉我们啊。毕竟你是初犯,也没有直接触摸或跟踪对方嘛。最后以和解收场,没有对你的社会地位造成伤害,而且你还年轻,长得又一表人才,所以用一种来到动物园爬虫馆的眼神看着我们。大家都注意到啰。」

    没那种事──他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但你要知道,那都是没有关系的。在旁人看来,任何性犯罪者都同样是祸害。不管你是赤手空拳,还是拿球棒打人都一样;不管对方是擦伤或骨折都一样。这和正常的暴行或伤害是不同的。你应该觉得很没道理吧,但性犯罪就是这么一种罪。」

    「正常」是什么意思?暴行和伤害有所谓「正常」可言吗?既然都是伤害他人的行为。

    「这点常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话说到这份上,启久也不禁怒上心头,冷冷回嘴:

    「我可是落得要不是死刑就是去势了。」

    「啊?」

    濑名出声的同时,副驾驶座传来一句「老公」,嗓音悄然却清晰。

    「神尾先生不是说他想去一趟便利商店吗?就在前面的7-ELEVEN让他下车如何?」

    「……噢,好。」

    虽然不知道她是有意帮忙解围,还是和濑名一样看启久不顺眼,想赶他下车,总之启久松了口气。他没有目送车子驶远,便逃进了便利商店,大步往店内深处走,放满饮料的冰柜玻璃门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在清楚看见容貌之前,他迅速别开视线。

    『大家好。明明才这个时节,就已经连日都是盛夏般燠热的天气了呢。各位观众过得如何呢?今天的料理,我想营造出自宅啤酒花园的氛围。如果能把桌子和阳伞搬到院子里喝酒就太棒了,但我还是担心会暴露住家位置之类的……把周边风景全部打上马赛克好像也不符合这个频道的调性,网路太难了!说回正题,今天就以西班牙酒吧为主题,接下来我会准备各种竹签串小吃,放了满满鱼贝类的西班牙海鲜饭,还有西班牙冷汤!冷汤可以用来沾素面吃,也可以当成义大利面酱使用,所以夏天我常常煮这个。放太多大蒜,女儿就会给出差评(笑)。说到这个,关于女儿遭到偷拍的事,至今我们仍然持续收到大家温暖的留言和赞助支持,非常谢谢大家。目前女儿并没有留下创伤,还是精神饱满地搭乘电车。我说要开车接送她,她竟然笑我「过度保护!」,这就是儿女不知父母心吗……?!』

    梅雨季即将结束前,有个桑田口中「奇迹般」所有职员全数到齐的日子,公司于是办了一场酒会,兼作启久迟来的欢迎会,同时也是迎接夏天的开工派对。梅雨季过后便正式进入祭典旺季,听说公司会忙到晕头转向。

    「说老实话,我一直很想丰富一下盂兰盆舞的情报。」

    桑田说:「只在公园布告栏张贴海报的那种在地盂兰盆舞,实在很难拉到客啊。」

    「这种活动拉客要做什么?」

    「其实有满多人只是因为爱跳舞,就会想来参加哦。」

    祥子笑着说,那是「和风的派对动物」。看到桑田从地坑式暖桌旁起身,一手端着啤酒杯,开始在宽敞的榻榻米包厢里四处敬酒,启久便松了一口气。他并不讨厌桑田,但上司一直坐在身边难免教人感到拘束。大盘子上的炸马铃薯片堆积如山,他看了不禁想起莉子。

    「日置前辈,能不能请教你一个冒昧的问题?」

    「咦,你想问什么,很恐怖耶。」

    坐在对面的祥子缩了缩。

    「没有,只不过是闲聊而已。假如女儿长大了,说她想去整形,你会答应让她去吗?」

    「好唐突的问题哦。」

    「不想回答的话,就当我没问也完全没关系。」

    「嗯……」

    祥子在矮桌上交叉双臂:「如果是成年之后,那跟我答不答应也没关系了。」说完这句前提,她又说:

    「到了那个时候,会不会已经是没必要特地跑去整形的时代了呀?」

    「你是说,我们以后会迎来一个不需要在意容貌的时代吗?」

    「那怎么可能。」

    祥子不假思索地否认道:

    「我的意思是,也许到时候科技进步,我们说不定就能向人展示自己理想的容貌了,就像照片修图那么简单。扩增实境?还是扩增非实境?总之类似那种感觉。毕竟重点不在于把自己的脸整成理想的样子,而是在别人眼中呈现出理想的容貌,对吧?」

    「你是说,让对方看见幻觉?」

    「嗯,算是这么回事。看来还是舍弃肉体,移民元宇宙比较快吧。」

    虽然有点答非所问,但启久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假如自己一个人生活在无人岛上,大概没有人会想去整形吧。无论什么样的欲望或自卑,都是源自于观看他人的目光,以及他人观看自己的目光。是镜头让拍摄对象成为了拍摄对象。

    「哎呀,祥子,那怎么可能啦。」

    一个启久几乎没说过话的同事在祥子隔壁的空位坐了下来,突然插入他们的对话。「为什么啦。」祥子有点嫌麻烦似的回道。

    「现在也有虚拟实境的超真实A片可以看啊,但那些跑去摸奶摸屁股的色狼还不是一样会摸。」

    啊,糟糕,启久心想。他要把话题带往那个方向吗?心脏每跳一次仿佛都往上挤压一点,启久听见它在喉结处扑通、扑通跳动。「对了,」启久硬是转移话题:

    「日置前辈,关于下周在东北举办的七夕祭典,赞助的酿酒厂来找我们商量,说想在社群平台上办个抽奖活动。」

    「咦──现在才说要办?肯定又是那个独裁社长突然想到的点子吧。这种事明明跟酿酒一样,需要好好准备酝酿啊……算了,没关系,以前我们也办过类似活动,你能不能参考当时的资料,稍微帮我整理一下方向?」

    「好的。」

    「啊,还有后天的会议,神尾你一个人过去没问题吗?」

    「没问题。」

    「要到当地去对不对?多拍一些神社外观之类的资料回来。」

    「我知道了。」

    启久话声未落,刚才那同事就边笑边抢着吐槽:

    「哎呀,你怎么可以让神尾去拍照啦。」

    刚才还那么快速的心跳,瞬间连着心脏一并冻结,却只有双眼的视野忽然拓宽,因此他僵在原地还能望尽整间和室包厢的情景。听见这句发言,有几个人将眼珠子转向启久,那是似笑非笑,掺杂了好奇、嫌恶与优越感的镜头。像孩童居高临下俯视一只翻倒在地,露出腹部,胡乱踢着脚的虫子,那种深知不必弄脏自己的手,也能旁观生命挣扎至末路的、残酷的优越感。桑田也是其中一人。启久内心没有愤怒,也没有焦急,只有一声无奈的叹息。他顿时全身脱力,疲惫得像老了二、三十岁。

    ──话说回来……

    当时,前公司的上司也面带同样的笑容,朝启久凑了过来。

    ──你是不是还偷偷留着那时候拍到的照片啊?如果够实用,也跟我分享一下啦。

    启久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只能「嘿嘿……」地露出更窝囊、更软烂的陪笑应付过去。笑完之后,他觉得想死,觉得自己彻底完蛋了。最后他没去死,选择了逃离公司。

    再重施故技就行了。只是「嘿嘿……」笑两声而已,很简单嘛。反正就算再怎么想死,最后还不是没死。

    而且这都是自作自受,自己也无权感到难受。启久想着,眼神失焦,打算陪笑。莉子的脸孔再度浮现脑海,被那些素未谋面的男人称作「下下签」时,她肯定也只能露出这种笑容。

    「神尾,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去帮我买个呵派力解酒剂?我忘记喝了。」

    听见祥子的说话声,他面部表情肌的动作停了下来。

    「隔壁的隔壁有间便利商店吧?拜托你了。」

    「啊,好的。」

    启久起身踏出包厢,来到走廊,反手拉上和式纸门的瞬间,一阵爆笑顿时炸开,纸门仿佛都被震得向外膨胀。

    ──喂,就跟你说这样很危险,这也算一种骚扰啦。

    ──咦──可是明明是桑田你告诉我的唉。

    ──我不是交代你不要在他本人面前说吗?

    ──我以为『不要说』就是『快去说』的意思。

    ──就叫你别这样啦。

    启久随便套上居酒屋提供的凉鞋,走向隔壁再隔壁的便利商店。仿佛全身的寒毛都被火烤得卷曲,脸部和手脚全都红得发烫。他本来打算结束之后不去续摊,直接回公司工作,所以背包还放在办公桌,鞋子可以改天再回来拿,要直接离场轻而易举。倒不如说,他为什么要按照吩咐乖乖去买解酒剂?大可以逃回家去,去委托代办辞职之类的服务,在不用见到任何人的情况下结束这一切。然后,下次换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知情的地方工作。

    可是,真的有可能重新开始,不被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过去吗?无论走到哪里,这件事是不是都会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东京明明存在数之不尽的公司,数之不尽的人,可总有一天,每个人都会察觉启久犯下的罪状,无论是收银台刷条码的店员,等着拿咖啡的西装男,还是拿着附赠角色周边的零食又叫又跳的小孩都一样。即使启久遗忘了自己的罪过,罪过也不会遗忘启久。

    新夏说,启久是「丢脸的人」。启久原以为自己对此非常清楚,现在却比那时更加丢脸。同样的场面未来还会发生更多、更多次,一遍又一遍将罪状明摆在他眼前,不断累积耻辱吗?

    「支付方式?」

    就连店员冷淡的声调,他都不由得觉得是因为自己丢人现眼的关系。

    「交通系IC卡。」

    「麻烦机器亮起来之后感应。」

    启久将机器吐出的发票揉成一团,塞进裤子口袋,离开便利商店,回到了居酒屋。比起未来随时可能暴露丢脸丑事的团体,还是待在已经暴露的团体里轻松得多。祥子就站在居酒屋门口。

    「谢谢你。多少钱?」

    「请不用介意。」

    「那可不行。我现在身上没零钱,明天到公司再给你哦。」

    明天──她理所当然地这么说,让启久有些惊讶。她觉得启久明天也会来上班吗?

    「桑田这个人啊,基本上是个笨蛋。他会把这种事告诉同事,然后说『我一点也不介意!』,还说得像好事一样。我之后好好教训他。」

    「不……」

    祥子一口气喝光解酒剂,盖上瓶盖。「你别离职哦,」她擦着嘴说:「接下来就是最繁忙的旺季了,你离职了我们会很伤脑筋。」

    「日置前辈,你不会不想跟我共事吗?你家里还有个小女儿,我以为会……」

    「是不想,但该怎么说呢,两害相权取其轻吧。我们决定聘用新人的时候,除了神尾你之外,还有另一位考虑挖角的人才。桑田跑来问我『你觉得哪一个好』,我毫不犹豫推荐了你。因为,另一位和我一样,也是单亲妈妈。桑田天真地说『这样跟祥子你一定很有共通话题』,但我当时只觉得,别开玩笑了。临时请假、晚到早退,这些公司通融我的特权,到时不就得分一半给她了?那当然只有单身男性一个选择啊。哎,当然,我是不会真的说出那种话,但女人不可能随时都和女人站在同一边。假如神尾你真的离职,公司可能就会聘那个人进来,这样我会很伤脑筋。而且另一方面,也有个算盘是觉得你心里有愧,会工作得更加卖力。我想,桑田也一样是这么想的。」

    至少比起说「我们相信你会改过自新」好多了,启久心想。明明面对新夏时,他是那么渴望她相信自己,攀附浮木似的。无关乎他是否会再犯,他只是不希望无足轻重的对象将「信任」这么沉重的包袱托付给他。

    「神尾,要是你偷拍我女儿,我会杀了你,即使只是偷拍未遂,我也会杀了你。但现实中什么都还没发生,所以我希望你好好努力工作。不过,要是未来因故对你感到火大,我可能还是会在心里咒骂『所以说性犯罪者就是这副德行』。」

    「好的。」

    她说得太过直白,启久只能这么回答。「就是这么回事,以后还是请你多指教啰。」祥子说完,便转身回到店内,留下启久一个人。该如何是好呢,他苦恼地想。他明白回去参加酒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才是最优解,却挪不动双脚。没多久,店门口灯笼照亮的柏油路面便染上一滴、两滴深色水渍,下雨了。外套口袋里,手机仿佛感应到雨滴似的震动起来。

    『SOS求救!超紧急!』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既然是超紧急求救,那就没办法了。启久没告知一起参加酒会的同事,便前往莉子传给他的地址。他脚下还穿着凉鞋,只带着钱包和手机,在车站里的便利商店买了把塑胶伞。每走一步,呵派力解酒剂的发票都在口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按照地址,来到一间有着白色外墙的出租公寓。那是栋双层公寓,入口处没有门禁,启久来到二楼的一间房门口,战战兢兢按下电铃,莉子便从门缝间探出脸来。

    「哇──你真的来了!真抱歉让你冒雨赶来,快进来、快进来。」

    单间小套房内,摆着床铺、矮桌、梳妆台和三层抽屉柜,地毯上摆着两个瓦楞纸箱。两个纸箱里各装着一只小猫,除了先前见过的白猫,还有另一只更小的银色虎斑猫。

    「原来小猫有两只?」

    「不是啦,这只是昨天刚捡到的。好不容易小白能吃离乳食品了,结果昨天又带着另一只猫猫冲进兽医诊所,真的是累惨我了。」

    拜托你,莉子说着,双手合十放在鼻尖前说:

    「我有个今天内一定要交出去的报告,人生超重大危机,你能不能帮忙照顾它们一下?撑到我写完报告就好!」

    「咦,可是我没照顾过小猫……」

    「那边有书可以参考,还有不懂的可以用手机查一下,或是碰到再问我。奶粉和离乳食品都在厨房,奶瓶也是。我刚才喂它们吃完,也便便过了,下次是小银三小时后要喂奶,小白可以再隔久一点没关系。小银的血检报告还没出来,所以不要让它接触到小白哦,碰它的时候要记得戴上抛弃式的手套。」

    糟糕,启久这才领悟到自己拒绝时用错了说辞。他不该说「没照顾过」,应该说「无法帮忙」才对。但眼见莉子已经在矮桌上打开笔记型电脑,专心致志地敲起键盘,启久也不好再出声打扰,于是坐在地板上,翻起了猫咪育儿书。原以为只需要拿着奶瓶喂猫,没想到还要加热、放凉、消毒奶瓶,步骤和人类的小婴儿一样繁琐。再加上他饿着肚子,光看就觉得腻烦。我为什么会卷入这种事情?是因为我那时偷拍人家裙底。我为什么起了偷拍的念头?拍摄年轻女生的内裤照,到头来又能为我带来什么?启久一直、真的是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却没有答案。

    过了两小时左右,两只小猫都开始喵喵叫了起来。虽然有些偏早,但它们也许是在喊饿吧。启久一手拿着手机,在狭小的厨房里笨手笨脚地为它们准备食物。把糊状的离乳食品放在小盘子上,端到小白面前,它马上大口吃了起来,但替小银喂奶就是一场硬仗了。启久从没接触过这么小的小动物,感觉一用力就会碰坏它,每个动作都胆战心惊。但太战战兢兢又怕不小心把它弄掉,只能以不稳定的手势设法让小银趴好,将奶瓶吸嘴靠上它嘴巴,小猫便发出吸吮声喝了起来。才刚放下心,小银又不知怎地边喝边抬头,试图站起来,启久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让它维持在最理想的喂奶姿势。还有,一不留神小白就整只冲进小盘子里,把食物弄得满身都是。

    只喂食不满一个小酒盅的奶量,就花了将近三十分钟,后续还要收拾善后、消毒、辅助排泄,做完一连串步骤,下一次喂奶时间又要到了,简直看不到尽头。两只小猫仰躺在箱子里,翻出吃得胀鼓鼓的肚子,体毛仍然稀疏的腹部呈现漂亮的粉红色。抱起它们的时候,能感觉到充满力量的脉搏,仿佛整具身体就是一颗心脏似的,那快速搏动的节奏还残留在启久掌心。

    等到他完成第三次喂食加排泄循环的时候,莉子终于说「写完了!」,啪地阖上笔电:

    「太好了……呼,真的好险哦。神尾,谢谢你,真是救了我一命。」

    「恭喜你写完报告。」

    启久一手一支逗猫棒,二刀流式地边逗着两只小猫边说。

    「你肚子饿不饿?我饿了,我们来吃点东西吧。」

    莉子说着,迅速起身去了厨房,启久因此错过了告辞的时机。当莉子端出装在碗公里,加了奶油、酱油和蛋黄的热腾腾乌龙面,那滋味实在太美味了,他忍不住以整碗吞下肚的气势吃了个精光。

    「原来你不是跟爸妈一起住在家里啊。」

    「没有啦,这里不是我家。」

    「咦?」

    「这是我妈妈租来拍YouTube用的套房。她瞒着爸爸办了个分身账号,应该说是分身频道吧?人设是三十岁左右的单身女子,拍一些像是这间小套房的房间开箱、薪水分类管理、开架美妆、百圆商店实用小物等等……简单说,就是一些大家都在做,不是我妈妈来拍也同样成立的内容。订阅数大概破三万了吧?总之,就是她的兴趣,兼赚零用钱啰。房租之类的开支,还可以列作经费节税嘛。」

    启久环顾屋内以白色与粉红为基调,既少女又廉价的室内装潢。就连这张矮桌,大概也是在量贩店花个两千圆左右就能买到的便宜家具,和她们母女俩赏玩职人手作原木桌、古董餐椅的生活实在天差地远。这里是──这里也是拍片用的假布景吗?

    「捡到小白的时候,我妈妈超级开心的,觉得捡到了一个期盼好久的拍片素材。捡到流浪猫的影片明明多到满地都是,但小猫真的是摇钱树,那部影片的播放数都冲破百万了。妈妈在上面说,『从此以后,我要把先前贡献给偶像的追星存款全部用在这孩子身上!』当然,全都是假的。我帮她打扫这里,也帮忙拍片,作为交换,妈妈也允许我三不五时在这里过夜。最近我还会帮忙照顾小猫。虽然这里的装潢完全不符合我的喜好,但有个秘密基地还是很方便的。」

    启久吃完面,起身要去清洗餐具,莉子制止他说「我来就好」。听着流理台的水声,启久心想,雨不晓得停了没有?已经过了末班电车的时间,必须叫计程车才行,如果雨还没停,可能很难叫得到车。或许是刚才吃得太急了,他突然好想睡觉。糟糕,启久想着,还盘腿坐在地上便打起盹来,一下、一下点着头。这时响起LINE的通知声,启久迅速直起脖子,头部瞬间回到正位。通知画面上显示濑名的头像,他顿时睡意全消,点开聊天室。讯息写着,『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我是濑名凉音』。

    『我正从丈夫的电脑登入这个账号,不好意思擅自阅读你们的聊天内容。数小时前,听说濑名在电车上触摸女性身体,以现行犯遭到逮捕。详情我明天会到警局询问清楚,但他短期内可能没办法出席互助会了。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

    启久的指尖、手掌,甚至上臂都开始颤抖,就像去年那个早晨被逮捕之后那样,说不定抖得更厉害。他忍不住传了句『为什么?』,一个白目的问题。过几分钟,凉音回复了。

    『他的前科在现在这个职场上曝光了,这几天他经常陷入消沉。我自己也在反省,有时候没能接住他的脆弱。但犯罪就是犯罪,我们会诚心诚意向受害者道歉,并让濑名为他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

    『能语音聊吗?』启久传出这则讯息,凉音立刻打了过来。

    『不好意思。』

    凉音的嗓音和上次见面时并无二致,淡然而平静,冷静得反而教人担心。

    「那个──你还好吗?不对,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好到哪去,抱歉。」

    电话接通之后,启久才发现自己没什么想亲口对她说的话。太蠢了。

    『有人拍到事发过程,影片在社群平台上被转发出去了。脸部五官也拍得很清楚,我们接下来会找律师商量对策,但我想不可能要求所有人立刻删除,所以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这样啊……那个,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很清楚自己应该无能为力,但还是,那个……」

    『先前我先生明明对你说了那么冒犯的话,真过意不去。我先生回去也深自反省,说想跟你道歉。这是真的。』

    「我相信你。」

    『谢谢。……那个,也许不该在这时候问,但容我冒昧请教一下,神尾先生,你先前交往的对象,是不是名叫关口新夏?』

    「是没错……」

    『先前她看到文化中心的传单,曾经打电话向我先生咨询互助会的事。』

    「啊──有的,我听说过这件事,但不知道和她通话的就是濑名。我是自己寻找咨商管道,才从心理师那里听说濑名的互助会……」

    『因为加害者的自助会数量稀少,就算你们从不同管道查询,到最后还是会找到同一个地方来。』

    电话彼端轻轻传来一声叹息般的笑声。

    『我听说,关口小姐打来,是为了询问她是否能亲自参加互助会,旁听与会成员的分享。濑名婉拒了,但说她听起来很认真在思考,想方设法地要理解男友的心情。她说她男友是在电车上偷拍,所以濑名和你聊过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是你了。』

    「原来是这样。」

    这也不是需要火冒三丈,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的问题。新夏认真想理解他,这种事不必人家说,他也心知肚明。然而,仅仅是从第三者口中听见这件事,为什么就教人如此胸口发紧?

    『我先生他──向我坦白说,他实在太不甘心,才没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觉得一旦说了,你们也许就会复合了。真是个笨蛋。』

    「真的是。」

    启久说:「濑名他身边,明明就有凉音小姐你在。」

    『呵呵。』

    这一次,凉音发出清晰的笑声,然后便挂断了电话。你还没见证到最后吗?这个问题,启久问不出口。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见哪一种答案。

    为什么啊。我们不久前才一起到啤酒花园喝酒的,你却因为性骚扰被捕,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不要背叛那么有担当的太太啊。濑名究竟是从镜中别开了视线,还是就连镜中的自己,也无法阻止他了?启久想起那双从后照镜看着自己的眼睛。当时他是否不该下车,应该留在车上,跟濑名聊得更深入一点?是否应该听濑名倾诉?「加害者也千万别让自己陷入孤独」,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他好想大喊,快住手。他不想再背负更多遗憾了,不想再重复那些「当初这么做是否就能阻止事情发生」的过去假想,消磨自己的心神。只是个见过寥寥几面的大叔,他的人生沦落到什么境地,明明跟我毫无关系才对。

    为什么我会像这样,落寞得像是再也见不到朋友啊。这太奇怪了吧。

    「哎,怎么了?你还好吗?」

    不知什么时候,莉子在他身旁蹲了下来。

    「你的表情好吓人。出了什么事?」

    启久摇摇头,垂下头去。如果是在自己家,他大概已经抡起拳头捶打地板或墙壁了,他此刻的无力感就是巨大到如此难以消化。又或者,他可能会不请自来地跑到新夏家去吧。

    他想去见新夏,把一切的一切都说给她听。想告诉她公司的事、莉子的事、濑名的事,想告诉她,谢谢你不惜那么努力也想了解我,对不起我没能好好回应你的用心。可是,新夏的观景窗里,已经没有启久这个人了。启久必须从那块萤幕中消失。

    启久不发一语,只是躬着背坐在那里。莉子将自己的背靠上他后背来,感觉好温暖。

    「我呀,其实和爸爸没有血缘关系。」

    声音从正后方,透过肌肤传来。

    「九岁时我爸妈离婚,我跟着妈妈。十岁时有了新爸爸,十二岁时他们又离婚了,妈妈拿到了现在的房子,充当赡养费和扶养费。所以,家里的家具那些,也全都是第二个爸爸当年添购来的。后来我妈妈开始经营YouTube,偶然有支影片爆红,她因此有了点名气,到了我十三岁的时候,现在的爸爸就来了。就像连着装潢设备一起顶让的店面一样。我妈妈长得漂亮,马上就能找到新的男人,每次离婚,存款都越来越丰厚。可惜我只有从第一个爸爸那里继承来的、不如人意的脸。」

    启久确实记得,他见到莉子的母亲时,也觉得她长得和女儿一点都不相像。这么一说,那位母亲确实年轻得完全不像有个念高中的女儿,五官也相当端正。只是她和莉子父亲两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倒胃感更惹人注目,启久压根没注意过她长得是美是丑。他无暇注意那些,也不在乎。但就算告诉莉子「外貌的优先顺序会轻易产生变动哦」,多半也没有用就是了。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出现在YouTube影片上,还用脖子以下的身体钓人。一点小线索就容易被发现,所以我从来不交朋友。写报告的时候也没有人可以讨论,偶尔会有点伤脑筋。」

    莉子停顿了一拍。「爸爸他呀……」她继续开口时,那声音比小猫还细:

    「他说,莉子,你看看你这样多聪明。你没露脸,也没有赤身裸体,既能赚钱,又避开了在网路上留下数位刺青的成本,这样性价比超高的哦。『你看看身边的小女生,要不是跟大叔上宾馆开房间,就是站在歌舞伎町揽客,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去做那种肮脏的勾当。』妈妈倒是说,『要是你的脸像到妈妈,我们母女俩一起露脸拍片也不错』,好像觉得有点可惜。可是爸爸总说,因为『莉子是幻想女神』,所以这样就好。他说,观众会自己替我的身体接上他们喜欢的女人的脸,尽情妄想,享受脑内P图的乐趣。我就像观光景点那种脸上挖了个洞,供人拍照的看板一样呢。神尾,你支付的和解金变成了新的Mac电脑,我爸妈都开心得不得了。」

    如果启久是只猫,此刻他全身的毛应该都像剑山一样倒竖了起来。这该判死刑,启久心想。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还不去死,该死的畜生。

    「不过我也没有听得很认真,就只是『好啦好啦』那样敷衍过去。我在车站叫住你那天,小白的身体状况很差,不肯喝奶,动作也越来越迟钝,我那时心想,它可能不行了。我打电话给妈妈,她说:『你有没有记得好好录下来?』无论这孩子是死是活,妈妈肯定都会上传影片吧。要是它死了,妈妈会不会再去找新的猫咪呢?等它长大了,不再是小猫了,很难说妈妈会不会刻意把它弄死,然后拍个追悼影片……我越想越受不了,好想逃离这一切,于是搭上电车,就发现了神尾你。」

    启久想回头,但莉子将体重沉沉压在他身上,拒绝让他转身。

    「当我问你,『你喜欢猫吗?』你说,『喜欢』。所以我就想,噢,那我得回来照顾小白才行。我把带回来的宝特瓶当作热水袋,把小白和瓶子一起抱在怀里,它慢慢就开始咪咪叫了。要是神尾你当时的答案是『不喜欢』,我说不定会放着它不管吧。所以,谢谢你。」

    「这跟我没关系。」

    启久说:

    「小山内小姐,你绝对不会对它见死不救的。」

    「是这样吗?」

    莉子呢喃道,仿佛向启久以外的什么人发出探问: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启久在一阵腰痛中醒了过来。不知不觉间,他好像趴在矮桌上睡着了。莉子把小银抱在大腿上,正在喂它喝奶。

    「你醒啦?」

    「抱歉。」

    「为什么道歉?」

    「没有……」

    「要吃点东西吗?乌龙面或杯面。」

    跟她说「死刑或去势」时是同样的语气,启久轻轻笑了出来。

    「不用了。这时间有电车能搭,我就先回去了。能跟你借用一下洗手台吗?」

    启久用清水迅速洗了把脸,依依不舍地逗着猫,还舍不得跟它们道别,这时外头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完蛋,会不会是我妈妈?」

    这种状况,该完蛋的怎么想都是启久才对。但无论时间上或空间上,他都没有逃跑、藏匿的余地,因此只是在原地凝视着玄关门锁旋转了九十度。门随即打开,进门的却不是莉子的母亲。

    「……咦?」

    那男人脸上挂着不属于喜怒哀乐任何一种情绪的浅薄笑容,看见启久便停下了脚步。「爸爸。」莉子以带刺的声音问:

    「你怎么会有钥匙?」

    「昨晚你妈妈喝醉了,把包包掉在地板上,我刚好看到一把陌生的钥匙掉出来。居然瞒着我租了一间拍YouTube的套房,好过分哦。莉子,你怎么都不告诉爸爸。」

    「你回去。」

    「不是这样讲话的吧。旁边那位是?」

    莉子的父亲脱下鞋子,擅自踏进房内,凑到极近距离,盯着启久的脸一阵猛瞧。他发出「嗯──?」的声音,装模作样歪头的动作真让人火大,启久简直想直接痛揍他一顿。你是柯南喔。

    「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

    「敝姓神尾,那时候真的非常抱歉。」

    「噢!你就是那个,在电车上……」

    「爸爸,你明明都认出人家,就不要装傻了啦,有够恶心。是我拜托他过来帮忙顾猫。」

    「咦,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他名片上不是有电话号码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啦。莉子你才是,明明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

    「是我失礼了。」

    工作,这是工作。启久死命这么告诉自己,鞠了一躬说:

    「在您女儿一人独处的时候厚颜无耻地踏进家门,是我太欠缺考虑了,真的非常抱歉。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跟她有任何联络了。」

    「别这么说啦,不用这么严肃。我女儿都是大学生了,就算真的跟偷拍狂谈恋爱,那也是她的自由啊。」

    「爸爸,你不要闹了。」

    启久笔直望进那男人的双眼,在其中寻找自己、寻找濑名,寻找那些犯下同样罪状的男人,然后说:「她一点也不自由。」

    「啊?」

    「你正在伤害你女儿。如果真的要给她自由的话,不如就不要再让她去拍影片了吧?」

    「不不不。」

    男人搔着头,一副对这指控感到无比困惑的样子:

    「露脸就不用说了,连个资我都遮得很小心哦。我对自己的网路安全意识还是满有信心的。」

    「别开玩笑了!」

    启久终于忍无可忍,将怒气和控诉一并发泄出来:「有人是带着色情眼光来看的吧,你也是看准了这点在拍的!」

    「影片上传之后,观众要以什么意图去享受它,我们也管不着啊。说到底,既然你觉得它下流,不就代表你自己也用那种眼光在看吗?那你根本就是同类嘛。你有什么立场跟我说教?」

    「没有错!」

    启久从丹田深处怒吼:

    「我就是你们的同类。正因为我是同类,我懂,所以才要讲出来。我不能不说啊,不然谁来说?」

    继续跟这家伙待在狭小空间里,启久恐怕真的会跟他动手,于是他推开那男人,硬是从他身边挤过去,把脚胡乱塞进凉鞋。不同于昨晚莉子的体温,那是让人不适的接触。

    走出屋外,外面是雨后一碧如洗的蓝天,好耀眼。

    「神尾。」

    莉子追了上来。

    「对不起呀。」

    「不会,我才要跟你道歉。」

    「哎,你转过来啦。」

    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他的肩膀,启久回过头去,尚且稚嫩的笑容刺痛他胸口。当时莉子回过头那一刻,该被他的失望伤得多深啊。

    「总觉得呀,我也不太会形容……但刚才,神尾你替我出气的时候,我生来第一次,觉得『有人尊重我』。跟年龄、性别和长相都没有关系,『我』被尊重了。这比恋爱还要稀有吧?受到尊重,原来是这么好的一件事。这感觉好深刻哦,我不会忘记的。」

    她参差不齐的前牙反射朝阳,在日光下发亮。

    「未来,我也不晓得我会变成什么样。我可能会去整形,去做爸爸活,可能会站在歌舞伎町揽客,也可能跑去风俗店工作。但无论我走上哪一条路,那途中都没有你的影子。只有这件事,你一定要明白哦。」

    「可是,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那你想要我变成怎样?」

    「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对我感到愤怒。」

    启久说:

    「我希望你发怒,蔑视我,发自内心觉得我恶心,希望你后悔不该跟我有过不深不浅的交流。我希望你觉得自己联络我真是太傻了,跟自己约好再也不做这种事。小山内小姐,我希望你光明正大地拒绝那些让你不舒服的行为,拒绝对你做出那种事的人。」

    「好难哦……」莉子喃喃说着,背过身去。

    「可是,我会努力看看。」

    「嗯。」

    启久想相信这句话。他会怀揣着这份相信,依然丢脸地活下去,然后持续等待,等待她真正惩罚启久的那一天来临。

    「掰掰。」

    她轻快地跑了几步,马上又说「啊,对了」,回过头来:

    「先前我说要判你『死刑或去势』,但就算真的要去势,我也让你留下一边蛋蛋好了。」

    「……谢啰。」

    感觉走起路来会很不方便。启久尝试将重心放在右脚走路,身体立刻斜向了一边,宛如蓝天碎片般的水洼里,倒映出自己的脸。他单脚站立,与那水洼里的倒影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再一次,以双脚迈开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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