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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 第一卷 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②

    小葵蜜月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是波西米亚玻璃项链,和慕夏明信片。

    「哇──好漂亮哦!谢谢你。」

    新夏久违地感受到雀跃的心情,知道自己还能为美丽的事物感动,她心里很高兴。

    「我才要谢谢你啦。婚礼的照片每一张都超美的,我和先生两边的亲戚都赞不绝口。」

    兴许是看见新夏开心的模样感到心满意足了,小葵也笑眯眯地回应。

    「这个时代啊,拿起手机随手就能拍照、录影,但我这次真的体认到专家拍出来的照片果然完全不一样。新夏,你好厉害哦。」

    「没有啦。」

    真的,自己完全谈不上厉害。但即便絮絮叨叨地将这事实说给小葵听,对事情也没有任何助益,她于是只回以谦逊程度的否认,听小葵分享她蜜月旅行的见闻。整壶送上桌的红茶喝完第一杯的时候,小葵突然忌惮周遭似的压低了声音问:

    「那个呀,新夏……神尾的事,后来还好吗?」

    从她的语调和神情,新夏立刻明白她指的是那次事件。事情明明没有曝光才对,为什么?新夏敛起笑容,沉默不语,小葵便替她倒了第二杯红茶。

    「我同期的同事呀,刚好也在那班电车的同一节车厢,看见神尾被带走了,所以这件事在一小群人之间传了开来。但我们公司很大,绝大部分的人都不知情,而且大家马上就会把这种事抛在脑后了啦。」

    「这样啊。」新夏竭尽全力,也只能简短答上这么一句。即使抛诸脑后,也不代表他们会真正遗忘。假如未来新夏和启久结婚,他们会立刻想起这回事,七嘴八舌地享用这则新八卦。那件事他太太知道吗?真不得了耶。

    「新夏,对不起呀,一开始是我介绍神尾跟你认识的,该怎么说,我总觉得自己有点责任。」

    「小葵,这怎么可能是你的错。」

    她啜了口红茶,滋味苦涩,已经凉掉了。从小葵盯着她嘴巴瞧的目光,看得出小葵显然正等着她的下一句话。接下来怎么打算?她想听听新夏的决定。感受到责任的同时,小葵似乎也认为「自己有权知道」。

    「我还在犹豫。」

    新夏将茶杯放回茶碟上,略显迟疑地回答:「我也跟启久谈过了,目前双方先保留一点空间,各自冷静一下。」

    「神尾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想跟我分手。但我还给不出答案……」

    啊?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当然只有分手一个选项啊。新夏预设小葵会这样批判,于是绷紧了身体,准备好承受冲击,没想到小葵的反应却大相径庭。

    「就这样两眼一闭跟他结婚,我觉得也是完全合理的选择。当然,假如你觉得生理上无法接受,那就没办法了。」

    出现了,毁灭的咒语,「生理上无法接受」。

    「咦?」

    「怎么,你以为我会叫你跟他分手?」

    「嗯。倒不如说,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是吗?」

    小葵压低了嗓音轻声说:「可是,他也不是真的摸了其他女生吧?」

    「嗯。他把手机伸出去想拍照,应该说,真的拍下去了……」

    「那对我来说,就还有酌情处理的余地。」

    「为什么?」

    「就是单纯觉得,如果只是拍照的话还好吧?不,虽然一点也不好啦……但至少好过真的摸下去,而且他也没有偷溜进女厕或浴池嘛。事实上,假如换作是我自己被偷拍,那我当然觉得很恶心,但只要不是拍到脸的状态下被放上网,就不会对我造成实际伤害吧?那只是身体的一个部位而已嘛。」

    「我好像没有这样想过。」

    小葵实在说得太满不在乎,新夏只能勉强这么回应。一部分的她反弹地驳斥「怎么可能这样想」,另一部分的她乐观地心想「也许你说得对」,两种心思交杂在一块。波西米亚玻璃透明的蓝色影子在桌面上微微晃荡,她轻轻将指尖复上去,便形成一层蓝色滤镜。真的好美,她不禁看得出神。小葵略微探出身子,把声音压得更低,悄声耳语:

    「毕竟,你们也交往五年了吧?……坦白说,不会有种『因为这点小事就前功尽弃』的感觉吗?」

    新夏大吃一惊。被小葵说中了,这种想法确实一直在她心中闷烧。她原以为这不仅不能说出口,连想想都很要不得。

    「我不是说偷拍算不上什么大罪,只是──好难表达哦,就是真的太可惜了啦。两个人恩恩爱爱在一起这么久,关系却因为这种事毁于一旦。」

    「小葵,假如换作是你面临我的处境,你也不会分手吗?」

    「不会。」

    友人断言道,果断得令人诧异。「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完全没问题的情侣啊。重要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你自己可以容忍到什么程度,对吧?」

    「可是……」

    小葵要是真的陷入我这种处境,怎么可能还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新夏不想吵架,在心里斟酌着恰当的措辞,这时小葵主动追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随口说说?但我告诉你,我老公虽然没有犯罪,但从我们交往到现在三年,他已经出轨五次啰。」

    小葵吃着红茶随附的小饼干,毫不避讳地说道,完全是茶余饭后闲聊的态度。

    「咦?」

    「我先跟你说,那五次可都是不折不扣的出轨哦。要是把那几段还称不上劈腿就被我掐断的也算进去就更多了,这样你还觉得跟偷拍比起来不够看吗?」

    「不,这也不是够不够看的问题……」

    新夏也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块饼干。白色圆球状的雪球饼干,一放入口中,便耗尽气力似的融化、崩解。

    「……我都不知道,小葵你从来没说过这些。」

    「我说不出口啊,毕竟你和神尾两个人都对彼此那么专一。你记得吗?先前忘了聊到什么,你跟我说你从来没想过要翻看启久的手机。你说这句话的眼神简直太清澈了,耀眼到我都快睁不开眼睛。我是说真的,没有酸你的意思哦。」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跟他结婚?果然是因为喜欢他吗?」

    「喜欢当然是喜欢,但光靠喜欢也撑不下去,应该说是基于综合考量吧。爱情,不就是一种综合判断吗?」

    小葵搓了搓指尖,洁白的糖粉随之飘落。那些粒子过于细小,新夏的双眼追不上它们的去向。哎,新夏──小葵换上了开导幼童的语调,说:

    「我就直说了,你要是放弃这个在大企业上班,家境富裕,也没有重大扣分要素的男人,接下来你要怎么办?我们都三十岁了哦。你觉得以后还有办法遇到更好的、你也愿意考虑结婚的对象吗?要是你愿意一辈子单身,也不想要小孩的话,那当然是无所谓啦。或许有人会说这是算计,但这年纪的成年人要是没做任何未来规画就决定结婚,那才更不可思议吧。」

    要是跟启久结了婚,新夏原本打算稍微减少工作量,等到生了小孩,也想空出几年专心带孩子,而这份蓝图的前提当然是建立在启久的收入之上。即便是现在,以她的收入,要离开家独自生活也相当勉强。浅川口中「做到这种程度最刚好」的现状再一次明摆在她眼前,新夏咬紧下唇。简言之,小葵认为,以新夏这种程度的条件,放弃启久太可惜了──这明明是难得的好运气。

    「你也可以想成是婚前就掌握了他的把柄啊。可以借此订立对你非常有利的婚前协议,比方说由新夏你全权管理家计,让他领零用钱之类的。总而言之,你要掌握好主导权。虽然不可能不让他带手机,但你可以为自己保留万全的后路。而且你想想看,神尾也是有可能等到不耐烦,主动跟你提分手的哦。要是他分手后改过自新,跟新女友过得幸福快乐,你看了肯定也会一肚子火吧?新夏,这样你岂不是都在吃亏,拿不到任何好处啊。」

    「……不是吃不吃亏、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反驳?她不禁心想。真帆子要她分手时,她心里很不好受。一个女人但凡知道男人欲望的黑盒子有多可怕,遇上这种事就该立刻冷却,切断关系,否则就活该被视作叛徒吗?她的心态是忐忑的。然而,当小葵鼓励她继续这段关系,她却也无法坦然感到高兴。

    「那是什么问题?新夏,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我不理解启久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虽然我并不觉得他有了我,身心就肯定都获得了满足,但如果没办法好好弄懂原因,未来我肯定还会疑神疑鬼地担心同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在无法彻底信任他的状态下待在一起,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不是好事。我想要理解他。」

    「不可能有理解的那天啦。」

    小葵干脆地说:「你是女人,他是男人啊。与其纠结那些无法理解的部分,磨合那些彼此能够理解的部分才是维护关系唯一的途径吧?新夏,这样听你说下来,你果然很艺术家耶。『理解』、『好好弄懂』,这些词汇听起来都轻飘飘的,非常模糊。『理解』,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状态?『好好弄懂』的界线在哪里?你把这条界线明确告诉神尾了吗?」

    她胃里已经装满液体,却忍不住再倒了下一杯红茶,想逃避那些答不上来的问题。思及「彼此理解」这个概念,她联想到的是拿汤匙从边边一点点刮起杯装冰淇淋的画面。一一剔除那些不理解的部分,正中央便留下蜡烛般摇晃不稳的自我。渴望理解那些「不理解」的部分,为此付出努力,真只是徒劳而已吗?找个能互相理解的人,靠着能够理解的部分彼此共鸣固然重要,也令人安心,但仅止于此真的就足够了吗?

    「打个比方,假如有个人能拍出让新夏你非常着迷的照片,你就算想理解他为什么能把照片拍得那么好,也不会去拆解他的相机吧?我觉得你的要求就是这么没有意义,因为那就是拍摄者本人的生活方式,是他本性的展现啊。」

    「按照你这比喻,听起来好像启久本性就是个会偷拍的人。」

    新夏今天原本不打算聊这种话题的。她本来还期待能悠闲喝个茶,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看看小葵旅途中拍下的照片转换一下心情的。

    「每个人都有这种可能吧?我先生当然也不例外。要想成一个人本来就可能偷拍,只是刚好在这之前没有动手,还是他本来不可能偷拍,却偶然在这时间点做出这种事,不是端看你自己怎么想吗?他所做出的行为本身,就只是行为而已。要是真的能厘清他是在哪里走歪了哪一步,精准找出原因、解决问题,那世界上就不会有罪犯了。」

    新夏和小葵认识了十年以上,却没想过她的想法会如此杀伐果断。她明明觉得不久之前,小葵还在大谈她喜欢的偶像,热血沸腾地说「我想跟他结婚,我就要跟他结婚,我说真的」。是小葵长大了,抑或只是新夏看漏了友人冷硬的一面?

    「就算偷拍了女生裙底,那也不是神尾这个人的全部,对吧?不用我说,你肯定也知道他除了客观条件以外还有很多优点。只因为一次偷拍,那些优点就全部不算数了吗?」

    「当然不可能。」

    新夏下意识拉过项链,紧紧握在手里,玻璃凉冷的触感为她的手心带来慰藉。

    「就是因为无法那样想,我才觉得痛苦啊。」

    假如偷拍被抓的人是浅川,她只会觉得一点也不意外。她会觉得这家伙本来就是「那种人」,只希望未来人生中不要和他产生任何交集。说到底,要是启久一看就是「那种人」,她根本也不会与他开始交往。可是,「那种人」,是哪一种人?

    「不把界线划分清楚,只会让双方都煎熬而已哦。」

    小葵的指尖滑过桌面,画出一道横线。猫眼美甲变换不定的虹彩色,像举棋不定的自己,令她痛苦。

    「比方说,要是他下次偷拍再犯就出局,摸了女生就出局,看了偷拍照或偷拍影片就出局。以现在为基准划清界线,你自己的心情会轻松很多,对方也才有办法守住这条界线,作为他对你爱情的证据啊。」

    在心里,在「理解」与「不理解」之间拉出一条线。这不是条笔直的线,它蜿蜒曲折,侵入了双边的区域。明明想确认它的形状,这条线却绕了新夏一圈,将「理解」围成一个封闭的圆。你是女人,所以你懂女人;男人不懂女人,而你也不懂男人。被保护在「理解」线的内侧令人安心,安心得忘记了要跨出脚步走向「不理解」的区域。

    爱情,她几不可闻地复诵。现在的状态,也许就是她对启久的「爱」已开始动摇,靠着「情」勉力支撑吧。

    她初次遇见启久,是在小葵主办的联谊会上。她一说自己做的是摄影工作,启久便说「哇,好酷哦」,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那你念的果然是那种艺术类的学系,或是专科学校吗?

    ──不是耶。我爸爸开照相馆,我跟着把玩相机,自然而然就走上这条路了。我是透过父亲的人脉接案,后来客户一个拉一个帮我介绍工作,不过都是穷忙,没那么酷啦。

    ──说到摄影,我喜欢那个,有水洼的,黑白的……

    ──布列松?

    ──应该是。好厉害哦,你一听就猜中了。

    启久佩服地说完,忽然又腼腆地说:「该不会只是大家都听过而已吧?」那份纯真让新夏颇有好感。启久请求她「带我看场我也看得懂的摄影展嘛」,两人于是一起去看了索尔.莱特展,结果停下来慢慢欣赏的作品也是同一幅。

    ──这张照片里的人明明在笑,却有种寂寞感,我很喜欢。

    ──雪地上的足迹,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好哀伤哦。

    不同于忍不住分析起拍摄角度与色调的新夏,启久的感想总是质朴率真。每一次见到他,新夏都更喜欢他一些;与之成反比,想靠着摄影出人头地的欲望,好像也渐次淡薄了。这不是启久的错,只是比起寻找仅属于自己的一瞬,她更渴望凝视他喊「新夏」时嘴唇往旁拉伸的弧线,渴望凝视他上臂晒痕的界线,因为这些从来不会让新夏失望。因为,即使新夏的镜头无法截取出特别的世界,启久也会让新夏成为那个特别的人。她完全无法想像启久从她的取景框里永远消失。

    启久气喘吁吁地冲进两人相约的咖啡厅。

    「对不起,我迟到了!刚才被上司拖住了。」

    「都还没过十分钟呀,你别介意。」

    新夏约他出来时先声明过不是要谈分手,因此启久脸上没有忧愁,反而闪耀着光润的喜悦。女服务生送来水杯,朝两人投以微笑的视线。我们看起来多半像对没有任何问题的幸福情侣吧,新夏心想。咖啡上桌之前,新夏先聊了一些「最近晚上好冷哦」之类无伤大雅的话题。即使是这种附近邻居等级的日常闲聊,启久也专注地侧耳倾听,热烈凝望着新夏。思及她接下来打算提起的要事,她胸口便隐隐作痛。

    看准了咖啡蒸腾的热气逐渐消散的时机,新夏将一张纸放上桌面递过去。

    「我在想,如果愿意的话,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个?」

    读懂了纸上文字的同时,启久在暖气房里发红的脸颊便切换开关似的,迅速褪去了红晕。

    「先前我到文化中心帮玲子姐办讲座的时候,听说有这种扶助窗口。他们会严格保守当事人的秘密,听说如果有需要,也有专业的咨商心理师提供协助。其实,我先打电话去问过一次了。」

    她先是寄了电子邮件,询问非当事人是否能参加互助会旁听。为了表示她不是为了好玩来看热闹,新夏附上了地址、姓名与手机号码,隔天一位自称是召集人的男人便打了电话过来。

    ──这是仅由当事人组成的互助团体,所以不接受外人参加。

    也就是说,这个人也曾经涉入过某些性犯罪了。新夏不禁把手机拿得离脸远了一些,尽管只是几公分的差距。

    ──这样吗……

    ──您是关口小姐对吧,是您本人希望参加吗?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下,您身为女性,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想要参加呢?

    ──我的男朋友,偷拍被抓了。

    她轻易吐露了实情,干脆得连自己都惊讶。是因为面对陌生人,反而比较没有顾虑吗?还是因为电话另一头的也是个「前科犯」?如果是后者,那自己的性格还真差劲,她想。

    ──噢,那真是……

    ──我尝试问过他这么做的动机,但他的答案,该说我很难接受吗……后来,我在文化中心碰巧看见你们的传单,想说也许对他有些帮助。但我也不好意思突然建议他参加互助会,所以我才想自己先去旁听,确认一下聚会的氛围。

    ──原来是这么回事。

    也许是放下了戒备,男人的嗓音柔和了许多。

    ──您的情况我了解了。关口小姐,您遇到这种事,心里想必也受了伤、感到混乱,却还能像这样积极采取行动,我实在深感钦佩。

    面对男人真挚的话语,新夏对自己方才的行为引以为耻。

    ──只不过,我们聚会的目的是透过对话加深内省,有时候也必须做好开诚布公谈论羞耻过往的觉悟。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不方便让女性听见的话题,所以没有办法开放让您旁听。

    ──好,我知道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回答。不过对方的态度远比她想像中还要温暖,新夏于是鼓起勇气问了个更深入的问题:

    ──参加互助会的成员当中,应该也有非单身或已婚的人吧。请问身为他们伴侣的这些女性,有没有类似的集会呢?

    ──嗯……在成员交流的过程中,有时他们的伴侣之间确实也会建立联系,不过就我所知都只是个例。但也可能她们有聚会,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这样啊。那么最后,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请问参加互助会,真的会有成效吗?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沉默,接着字斟句酌地给出了慎重的答复: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说是『成效』,不过……我想在一定程度上,互助会确实扮演了抑制阀的功能。有些人说,他们因为回想起在这里的对话,想起要好成员的面孔,因而成功踩下煞车……虽然这也都是参加者的自我评估而已。哎,也许像一种咒语或护身符吧……举个例子,一个人如果刚去神社参拜过,要他转头就做出闯红灯、乱丢垃圾这种事,他心里肯定是很抗拒的,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只不过,我不清楚关口小姐您男友的情况,有时候内心根深蒂固的问题也可能以性犯罪的形式表现出来,这种情况最好就要找心理师或精神科医师进行治疗了。我们的聚会,用非常粗暴的方式形容,就只是一群一丘之貉聚在一起闲聊而已。反过来说,互助会里也没有任何强制要求,所以……虽然很难要他放松心情随意来参加,但我想,把互助会当成倾吐烦恼的地方,还是很不错的。

    男人说他姓濑名,挂断电话前还安慰新夏「请不要太钻牛角尖哦」。

    「以电话里听起来的印象,我觉得对方满真诚的。」

    启久默不吭声,新夏于是继续说下去:「费用方面也只需要一起平分租借会议室的钱而已,听说互助会那边也有合作的心理师,所以──」

    「──所以?」

    启久喃喃说:「所以什么?」

    「我想说,你要不要去参加看看,尝试一次也好。」

    「好。」

    启久答应得太过干脆,新夏听了反而惴惴不安,而这份不安的预感果然随后就应验了。

    「如果我不去,新夏你就不愿意原谅我,那我会去。毕竟我说过我什么都愿意做了嘛。」

    「不是这样。」

    新夏盖过了启久的话这么说。她多想覆盖过这句话,当作没听见。

    「我建议你去不是这个意思,倒不如说,这样就没有意义了。启久,我是希望你思考。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我想理解你,也想知道『理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我很迷惘,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对。我想了想觉得,是不是你也不太了解你自己?关于那次事件,你也说不明白吧?也得先了解事发经过,才能断言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

    「新夏,意思是你怀疑我?」

    「不是的。」

    「就是吧。就是因为我说我不会再犯,你也不相信,所以才要我展现行动吧?这确实很有道理,但你这是什么意思,性加害者互助会?啊?你把我跟那些真的犯下重罪的人当作同类?」

    启久以指甲叩叩敲击桌上那张传单,新夏的手背隐隐刺痛。

    「要是来了个强奸犯,或是萝莉控,我在那些人面前该说什么?又该听那些家伙说什么?我该有什么想法?顺手牵羊和抢银行的严重程度也不一样吧。」

    「这……不去参加看看很难说吧,也要去了才知道里面都是什么样的人。」

    启久扭曲神情,叹了口气,心里多半想着「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吧。在他的预想中,今天应该会有更正向的对话,或者也许新夏会主动说要跟他和好,他明明是怀着满心期待来赴约的。

    我心里远比你还要更期待这种发展啊,新夏生气地想。她希望在自己苦恼的这段期间,启久也经历同等时长的纠结,希望他反复自问那些明知不会有确切答案的问题,几百遍、几千遍。那不才是你唯一能向我展示的爱吗?

    「如果你要问的是未来不会再犯的理由,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因为性价比太低了。」

    「性价比?」

    「明明没杀人,也没偷东西,就因为一时冲动,跟新夏你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惹得母亲哭泣,父亲满脸不高兴,姐姐暴跳狂怒,还再也见不到外甥女了。我痛切体认到,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尽管没被逮捕,也没被公司开除,这个人仍然觉得「不划算」。确实,比起诚意或悔悟,性价比思维或许更值得信任。新夏回想起小葵说的,「因为这点小事就前功尽弃」。那说到底也是性价比的讨论,也许像小葵这样的类型更适合启久。我肯定是个麻烦的女人吧,新夏心想,却无法退让。她希望启久至少认知到她的心情,明白她无法想得这么现实、这么果断。如果能透过你的眼光观看世界,也让你透过我的眼光观看世界,我们又何必这样多费唇舌。

    「假如是因为某些特定理由──比方说替父母亲报仇之类的──杀了人的话,先不论能否接受,我是可以理解的。」

    「你是想说我犯的罪比杀人还严重吗?」

    「不是,你别这么大声。」

    新夏能感觉到刚才的女服务生往这里瞥了一眼,是觉得我们在吵架吗?在她眼中,我们看上去已经不是一对「幸福的情侣」了。

    「如果你不想参加互助会,那去咨商怎么样?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原因,比如潜在的烦恼之类的。」

    「去咨商,让人家挖掘我的成长背景和隐私,挖出某些新夏你能接受的、浅显易懂的动机,你就满足了吗?其实我有某种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创伤之类的?找到之后,你就会理解我、原谅我,觉得『原来是这样,那也没办法』,让我们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启久好像不是在拒绝她的提议,而是她这个人。他不是不想分手吗?

    和启久交往五年,新夏不记得他们有过什么严重的争吵。大部分都是那种认知落差造成的小误会,只要其中一方释出善意,关系都能自然修复。新夏不算是情绪起伏太激烈的人,启久也总是宽容待她。这不是他软弱、没有自我的意思,而是他保有健康的自尊,不会认为撤回自己的主张、让步给新夏是自己「输了」。「我觉得你们最大的优势是,两边都跟家人住在一起。」忘了什么时候,小葵曾这么说过。

    ──情侣要是同居,或是每周末都到对方家里耍废,总之关系一旦被「生活」侵蚀,马上就没办法靠表面工夫粉饰太平了嘛。如果只是偶尔一起住住旅馆、出去旅游,那还有办法绷紧神经维持一下形象。

    尽管忘了具体的日期、时间与地点,新夏仍记得当时细小的不悦。我们关系的什么部分是「表面工夫」了?小葵就是有这样的一面,理所当然地居高临下俯视别人,即使被对方察觉也无所谓。新夏常对此耿耿于怀,但她也知道小葵还有许多优点,整体来说还是个要好的朋友──噢,这也是一种「综合判断」。

    即便是乍看之下肌肤光亮耀眼的模特儿和女演员,一旦焦距拉近,也免不了要拍出毛孔。那种现实没有价值,所以人们将焦距拉远,综观整体;然而新夏却聚焦于启久犯下的过错,迟迟无法移开视线,尽管连按下快门的勇气也没有。

    「新夏,你不是想理解我,只是想要一个你能接受的、合你心意的故事而已吧。以『存在』为前提追求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我没顺着你的意思回应,就认定我无心反省。你根本不想相信我。」

    「才不是,我……」

    她说不下去。要是不反驳,就等同于承认启久的说法了──发现自己这么想时,她一阵愕然。我只是想辩赢启久而已吗?我是不是在内心某处鄙视他,觉得他做了错事,所以他的意见根本不值得采纳?我现在明明还是那么喜欢启久啊。

    为什么呢?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其中理当含有算计与猜疑,若是过于纯粹地奉献一切,有时反而会遭人批评为愚蠢、幼稚。然而,「相信」这种行为却要求极致的纯度,像不允许丝毫刮伤或污点的镜头,必须全然透彻纯洁,否则便称不上信任。纯白以外的白全都是黑,只有零与一百两种可能。而但凡损伤了一次,即使只是一丝一毫,便再无法恢复原状。

    如果想要我相信你,那我希望你抵死不要认罪,希望你从头到尾都坚称只是照相软体莫名其妙自行启动而已。如此一来,无论你遭到起诉还是被判有罪,无论你被公司革职还是众叛亲离,我都能相信你,能在「没事的,世上只有我理解你」这个狭小的幻想中幸福过活。为什么你没有为我撒谎?

    因为这么做行不通吧,因为不可以做出这种事吧。我都知道。

    新夏不由得垂落视线。她看见启久的手将传单捏成一团,然后连着那张纸一把抓起账单,消失在新夏的视野之外。

    新夏偷拿了冰箱里父亲的威士忌,窝在房间,一直喝到深夜。家里没有合适的下酒菜,她于是吃了启久母亲送的栗子涩皮煮,甜而黏腻,胃酸仿佛都要上涌。深夜的电视购物节目上,没听过名字的男女艺人正套着情侣人设,卖力吹捧一台不知哪来的杂牌吸尘器。新夏在黎明时分不知不觉睡着,上午被手机来电铃声吵醒,不禁回想起那天早上,心悸得更严重了。还是换个铃声吧。她按着左胸接起电话,好巧不巧就是启久的母亲,替她沉重的脑袋多添了额外的负担。

    「您好。」

    『新夏?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可以的。」

    『你今天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那太好了。我做了柚子果酱,你要不要过来拿?新夏你爱吃柚子吧?』

    「噢,对呀,谢谢您。」

    新夏不想见到启久的母亲。但她不小心老实说了自己没有安排,而且她每年都欣然收下柚子果酱也是事实。新夏于是放弃抵抗,回答「我现在就过去」,挂断了电话。她在厨房清洗甘露煮空瓶、煮沸消毒的时候,父亲走了进来。

    「要什么?咖啡?我帮你泡。」

    「嗯。你要出门吗?」

    「……嗯,我去启久家,拿果酱。」

    「这样啊。」

    父亲的神情看上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尽管新夏认为自己表现得与平常无异,或许还是无法彻底瞒过父亲的双眼。但父亲没再多问什么,只说「傍晚以后天气会变冷,注意保暖哦」,便送她出门了。

    「甘露煮很好吃,替我向他母亲问好。」

    「好。」

    走出屋外,风确实特别冷,新夏拉紧了大衣前襟,快步走向车站。这么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没在启久陪伴下过去拜访。站在对讲机前,与往常不同的紧张感使她指尖迟疑了一会儿,但当她下定决心,一按响门铃,便间不容发地传来一声明朗的「来了」,好像老早等在那里似的。不同于上次,今天她被带到了客厅。

    「真抱歉呀,这么冷的天气还特别找你过来。今年的柚子果酱做得特别美味,实在很想早点拿给你。」

    「太谢谢您了,我很期待。」

    去年她也在这里喝了柚子茶,在热水中加入柚子酱,再加入蜂蜜搅拌均匀。当时启久和真帆子都在,大家热络地聊着今年的圣诞蛋糕该在哪里买。那片质朴温暖的光景,已再也回不来了。等待热水煮沸的期间,启久母亲打开新夏送还的甘露煮瓶盖,抽动着鼻子嗅闻瓶中气味。她轻轻皱眉、鼻翼微张的表情,和启久抱怨连续剧剧情走向时一模一样,新夏顿时感到好笑又悲伤。

    新夏啜饮着烫口的柚子茶,小心不发出声音,这时启久的母亲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坐在正对面有点压迫感啊,她才刚这么想,一张皱巴巴的纸便被扔上两人之间的矮桌。那是昨天启久攥成一团的那张传单。

    「我希望你呀,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启久的母亲说道,脸上平静的笑容没有分毫动摇。

    「昨天,那孩子说『我去见新夏,晚饭不用了』,开开心心出了门,结果回家时却沮丧得不得了,看了都觉得可怜。」

    所以,你就去翻了你儿子房间的垃圾桶吗?新夏将涌上喉头的这句话和着柚子皮一块吞下肚。恋人的母亲端庄地并拢双膝坐在那里,穿着质料柔滑、一眼就看得出有多高级的开襟针织衫,戴着珍珠项链,擦着成熟的酒红色口红和米色指甲油,毫不刻意的姿态看上去宛如铜墙铁壁的武装,新夏顿时心生怯意。

    「新夏,我建议你也可以学着去熬果酱哟。」

    这人说不定像专业模特儿那样,以毫米为单位计算着自己嘴角上扬的角度。

    「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夫妻间也发生过很多事。虽然面子挂不住,但我还是坦白告诉你吧,我那时还曾经挺着大肚子,背着真帆子,从公司一路跟踪我丈夫。看见那道背影手舞足蹈地踏进红灯区一间在我看来恶心至极的店里,我真的想过要杀了他。不过,开始做果酱之后,我的心情就轻松了不少。将新鲜水果和砂糖一起熬煮,熬到形状崩解,装进咕嘟咕嘟煮沸过的瓶子里,盖上盖子……看见丈夫把那些毫无杂质、清澄透明的果酱放进嘴里,还说着真好吃、真好吃,我心里瞬间就痛快了。你也不妨试试。」

    草莓、苹果、蓝莓、樱桃、桃子、梨子、柿子、无花果、橘子……一想到以往分到的各式各样的果酱,究竟熬进了什么样的负面情绪,新夏便不由得缩紧了喉头。她的丈夫和孩子们,想必无从得知自己长年摄取著名为憎恶的毒素吧。装在灭菌容器当中妥善管理,入口即化的甜美水果。从新夏所坐的位置,能看见六人座的餐桌和中岛式厨房,大容量的冰箱和橱柜里,说不定还沉眠着许多果酱瓶。

    可是,新夏反驳道:

    「伯父到店里玩乐,并不是一种犯罪,对吧。」

    她并不是真心想这么说,只是单方面任人训话心有不甘,一种孩子气的叛逆心理。自己没道理被她当成一个顽固的小丫头,听她讲述为人妻子的须知和修养。即使新夏真有和启久结婚的未来,这也是无用的生活知识。

    「我说啊。」启久的母亲柔声问:

    「你该不会觉得,这只是你们两人之间的问题吧?」

    这话不偏不倚说中新夏的心声,她下意识挺起了背脊。

    「但去派出所的是我,替他跟公司请假、替他跟爸爸说情、替他跟对方和律师鞠躬道歉的,全部都是我耶?你要是说什么都无法原谅他,那你跟他分手不就得了。事情已经结束,你就不要再翻旧账了。」

    假如事情发生在我和启久结婚之后,这也许就是我的责任了。如果我扮演妻子的角色,为了替丈夫收拾烂摊子四处奔走,或许就能发自内心为和解感到开心了。伯母之所以生气,或许也不是因为我太顽固,而是因为我身为「恋人」,免除了吃力不讨好的责任吧,在她眼中,我也不熬果酱,只顾着在原地苦恼,太狡猾了。还剩半杯以上的柚子茶逐渐冷却,新夏裹着马克杯的手心能感觉到温度下降。她已经连一口也不想再喝,却忍不住感到落寞。最近同样的事总是反复发生,无论红茶或咖啡,往往都在她好好品尝之前变冷,失去风味了。

    「为了守护自己的孩子拼命奔走,结果却被另一个亲生孩子冷眼相待。哎,这种痛苦,我从头到尾有让你背负哪怕一半吗?你根本没受半点伤,为什么摆出一脸受害者的表情?」

    启久的母亲天真地偏了偏头。

    「……事发到现在没过多久,我认为还谈不上翻旧账的程度,无论对我,还是对他而言。但您要是问我什么时候能有结论,我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年轻人还真悠哉啊。」

    一点也不悠哉。我明明是这么焦急,渴望早点找到答案,渴望快点结束这种郁闷的日子,渴望将启久的作为抛在过去,迈开脚步往前走。然而,身体却好像跑在沉重迟滞的水里似的,寸步难行。

    「我问过律师,一个人身上的前科要多久才会消失。虽然启久够幸运,没有留下前科。」

    律师说,十年。启久母亲刻意在长长的停顿之后说出答案,做作的语气使她想起深夜的电视购物节目。这人想透过这个数字,激起什么样的情绪?

    「徒刑的话十年,罚金则是在五年后,前科才会失去效力。你知道吗?新夏,你要是也十年不原谅他,心里就痛快了吗?」

    不是的。不是不原谅他,也不是无法原谅,而是不理解、无法理解,才没办法继续往前迈进。假如那是绝对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是无论如何,我不想跟你谈论这件事。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新夏空手逃出了启久家。原本想径直回家去,说不出是亢奋还是消沉的情绪却在内心卷成漩涡,她停不下脚步。她经过车站,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回过神来已踏进一条狭窄小道,头顶上方有许多可疑招牌,一个个突出在建筑物之外,街道各处也能看见「优惠时段 三十分钟三千圆」的立式看板。白天的情人旅馆街,寂寥得像昨夜弃置在沙滩上的烟火残骸。

    行人稀疏的路上,一对男女光明正大地挑选旅馆休息,新夏从他们身后走过,心里一边思索,假如我在这里和萍水相逢的男人一块走进旅馆,是否能稍微宣泄一下怨气?事后再向启久坦白,告诉他,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吧?这下你明白我的痛苦了吧?你是不是再也无法用从前同样的眼光看我了?我也一样。

    自嘲的笑意涌上嘴角,她咬住下唇。她才不想跟启久以外的人发生关系,她不想让启久以外的人观看自己的身体,也不想看启久以外任何人的身体。但启久却不是这样。这种像自残一样令人作呕的想像究竟有什么益处?我明明不是想给他任何教训,只是希望他理解我的想法而已。

    她绕了一大圈抵达车站,在月台上看了看手机,今天真帆子的页面也十分活跃。她引用了某位女艺人怀孕的消息,附上一句「恭喜」。要是停在这里,这就只是平凡的祝福而已,但她接着写道:「拜托好好盯着你先生喔,不要再让他伤害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女性。还敢怀孕真了不起啊,看到那种基因都不会怕喔。」

    新夏仰头望天。她想至少看看明朗的天色,洗去从双眼侵入的杂讯,却只看见泡芙皮一样凹凸不平的云朵覆盖了整片天空。

    那位女艺人的丈夫也是位名气响亮的演员,但自从几年前周刊杂志爆出他长年惯性出轨,且行迹恶劣之后,就没在镜头前看到这个人了。丑闻闹得最沸沸扬扬的时候,外界曾津津有味地拿「离婚进入倒数读秒」、「巨额赡养费」等真伪不明的消息大做文章。新夏对此没有太大的兴趣,但确实记得当时曾看到自动推播的相关网路新闻标题和简短概要,心想「那十之八九要离婚了吧」。对了,那时小葵也说,「如果是我的话不会离婚」。

    ──因为这看起来完全就是玩玩而已啊。假如是动了真心的对象,我就无法原谅了。

    新夏的感觉正好相反,假如是真心喜欢上对方,那她还可以理解。无论如何,毕竟事不关己,要评判、要附和都易如反掌,当时她也立刻就忘了这回事。在那之后,那对夫妻之间也经过了属于他们的时间,看来他们最后没有选择离婚,而以真帆子为首的部分围观群众对此感到不可原谅。

    『那个演员岂止是出轨,用的还是堪称性暴力的手段,我不只觉得他恶心,能接受这种男人的伴侣也一样恶心。明明就是丢人现眼的共依存症,有时还拿「为了小孩着想」这种借口自欺欺人,反正男方根本不会反省,到最后还不是重蹈覆辙。我也受不了那些不跟出轨丈夫离婚的艺人,看到她们出现在电视上我会马上转台。』

    底下有人回复:

    『我懂~!真的恶爆了!可是我倒是觉得下等人自己抱团在一起也不错,这样至少不会祸害到其他人(笑)。我只想跟她说,要顾好你老公哦,包括他的性欲也要好好处理,反正是你自己要选择烂货的嘛(笑笑)』

    真帆子回以哭笑不得的表情符号。哎,那是什么样的情绪?比起启久,她更憎恨的或许是新夏。到底为什么啊,新夏想想就生气,却又能明白。这些缺乏良知,将女人拖进欲望黑盒子里头的男人就活该被抛弃──这种简单易懂、大快人心的故事被破坏了,肯定很教人恼火吧。看到男方做了坏事,心里便希望他受到具体的报应,否则谁受得了啊。明明是别人家的事,却不知为何忍不住这么想,对吧。

    我们都希望好好生活,不被「坏人」伤害;但现实中,却是「普通人」在做着「坏事」。不可能有人纯白无瑕,所有人都属于灰阶,可能出于各种原因,在各种时机染上黑色。就连新夏自己,也同样潜藏着这种可能性。

    既然不可能消除「自我」这个取景框之外确切存在的事物,至少要以自己渴望相信的角度、渴望相信的构图对焦,截取世界的切片,光是做到这点便已竭尽全力。然而,拍摄对象从未意识到视线,以及拍摄对象回望自己,这两种情况手指搭在快门钮上的重量,也是截然不同的。

    回到家,父亲还坐在餐桌前,新夏泡的咖啡还留在咖啡壶里,动也没动。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你才怎么了,果酱呢?」

    经这么一问,新夏才想起自己没拿果酱,情急之下撒谎说「忘在电车上了」,但一看父亲的表情,这说辞显然没骗过他。

    「哎,过来坐吧。」

    「嗯。」

    新夏依言在父亲对面坐下,父亲便有些难以启齿地起了话头:

    「我说啊,该不会你们的婚事,谈得不顺利吧?」

    「确实是。」

    全盘否认多半也只会让父亲更加担心,她于是老实回答了。

    「这跟我和你妈妈离婚,我们是单亲家庭是不是也有影响?」

    「不是啦,都这个时代了,这点小事……」

    「以我见过一面的印象,先不论神尾本人,他父母亲感觉就是注重这点小事的人啊。」

    「可是,真的不是因为爸爸你的关系。」

    真的,事到如今,这点小事根本称不上任何阻碍。父亲听了,神情依然郁郁寡欢,喃喃说「当年的事,我本来就想着要找时机告诉你」。

    「不久之前,你不是说看到了我拍的照片吗?火灾的那张。」

    「嗯。」

    「当时你和你妈妈,也在那栋燃烧的大楼里面。」

    「咦?」

    「我那时刚结束其他采访回来,途中听说发生火灾,马上就赶到现场,忘我地按下快门。你妈妈──美月,当时正要替我把文件送到公司来,半路碰巧绕到那栋住商混合大楼里面的唱片行去。那一带也不是距离公司最近的车站,我压根没想过她会在那里。」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新夏说出理所当然的事实,父亲也理所当然地回应「因为你那时还是个小婴儿啊」。

    「刚好就在现在这样的季节吧,一个寒冷的日子,大楼高层的一间按摩店忘了关暖炉。我回到公司的时间已经赶不上晚报出刊了,不过还是赶紧把底片拿去冲洗,一直到傍晚才发现美月没来。打电话回家也无人接听,我想可能是错过了。因为我还赶着要缴交文件,坦白说那时心里满烦躁的。后来,美月从医院打电话到公司,我才知道你们母女被送往医院了。幸好只是稍微吸到浓烟,当天就可以回家了。」

    「因为这件事,你们就离婚了吗?」

    「嗯。」

    「为什么?你不是也不知道我们在里面吗?」

    「明明美月和新夏你都可能陷入生命危险,我却在不远处亢奋地架起相机。得知状况之后,我也没有阻止高层把那张照片刊登在隔天的早报上。我在拍摄期间就觉得手感很好,说什么都希望那张照片可以面世。结果,它在头版占了一大块版面,在公司内外都得了奖……直到事后,我才慢慢感觉到,我好像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

    「那为什么离婚之后,你还辞职了?不是因为选择了工作,你才跟妈妈离婚吗?是因为必须照顾我?」

    说到底,母亲究竟为什么将我留在父亲身边,一个人离开──但这并不是该问父亲的问题。

    「我当然觉得不应该把你丢给父母,要好好养育你。但最重要的是,那场火灾之后,我就没法工作了。」

    父亲突然换上了轻松的语调,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膀。

    「我再也没办法拍摄案发现场或事故的照片了。这种情况不晓得算不算是专长失忆症(Yips)?我会忍不住东想西想,无法按下快门。在报社工作,总不可能像个艺术家一样说我只想拍花鸟风月。」

    「现在也一样吗?」

    「没机会实验,不过我想应该是的。」

    「……太可惜了。」

    听见新夏这么说,父亲露出苦笑。

    「这话让人感觉到摄影师的执念啊。」

    「恰好相反。正因为我不是个独当一面的摄影师,执念不够深,所以才更感叹。那张照片真的很了不起,爸爸,即使听完背后的故事,我现在仍然这么想。」

    谢谢你。父亲说完,也说了声「抱歉」。

    新夏将那壶错过了饮用时机,变得又酸又凉的咖啡倒进锅中,加入砂糖和泡发的明胶片,加热使之溶解。期间小心留意火候,要是煮到沸腾,明胶就不容易凝固了。新夏还小的时候,父亲经常拿喝剩的咖啡做咖啡冻给她吃。将锅中液体倒进耐热玻璃容器,静置于冰箱,到了晚上便完全凝固了。她像孩提时代那样倒上牛奶,拿汤匙搅拌,白与黑交相混杂,成了淡薄的泥巴色。新夏慢慢啜食着那碗咖啡冻。

    她指定在上次见面同一间饭店的酒吧和母亲碰面。母亲在约定时间前五分钟抵达,看了看窗外,问:「这是不是和上次同样的位置?」

    「嗯,我订位时拜托店家安排的。」

    「毕竟这里景观很好嘛。」

    同一间饭店,同一间酒吧,同一个位子,同一片窗景。日暮的时间明显提早了。即使与仍然无事发生的那天凑齐了相同的情境,时间也不可能倒流,但她总觉得自己那个傍晚的残影如今仍坐在这里,新夏想去迎接她。她和母亲都点了啤酒,默默举起玻璃酒杯,轻碰杯缘。

    「新夏,今天是你主动说想见我的纪念日哦。」

    「咦,我第一次主动约你吗?」

    「是呀。」

    「因为我们一直都会定期碰面嘛。」

    新夏突然觉得自己非常不孝,急忙找借口解释,却感觉这行为反而佐证了她的冷漠。

    「小时候我也有过寂寞的时候哦,但总是想着不能耍任性。」

    那是几岁的事了?她和父亲、母亲三个人一起去上野动物园玩,在上野车站内分别。父亲牵着她的手,她边走边频频回望母亲远去的背影。可母亲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径自迈着规律的步伐走向另一个月台。或许只是时机恰巧错开,母亲回头时也都只看到新夏的背影也不一定,但尽管如此,新夏仍然禁不住觉得一次也没对上眼的事实仿佛象征着她与母亲的关系。即使血缘相系,即使并不憎恶彼此,世上确实也存在分浅缘薄的关系。这并非当事双方脾性好不好、够不够努力的问题,有些人无论如何,便是这样的缘分。

    「我不是抱怨的意思哦,你别放在心上。」母亲说。

    「嗯。」

    「你找我见面,肯定是有什么事要谈吧?是先前提到的,结婚的事……?」

    一听到「结婚」一词,新夏的表情便僵住了,母亲似乎也有所察觉,后半句的语尾迅速消失,变得透明。

    「我听爸爸说了,那场火灾,还有你们离婚的事。」

    「这样啊。」

    「我也想听听妈妈你的说法。」

    「这个嘛……」

    好像新夏出了一份艰难的功课给她似的,母亲微微垂眉,撑着脸颊,别开视线看向窗外。

    「那个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在某个地方偶然看到那张火灾的照片。我跟爸爸说了这件事,他就告诉我,我和妈妈当时其实都在那栋大楼里,而他知情之后也没有撤下照片,还有,他从此以后再也没办法拍摄案发现场或事故的照片了……」

    「那新夏,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好像询问幼童一样的语气。

    「我好奇,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那么无法原谅,到了要跟爸爸离婚的地步。但我毕竟对那场火灾没有印象,也不知道当年妈妈你有多害怕。」

    「我在那之前就考虑要离婚了。」

    母亲依然没有望向新夏,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时他要我送年底结算的文件过去,我把离婚协议书也一并放进信封里了。离开区公所之后,我想着让他填完协议书,我就要回家尽情听我喜欢的音乐,于是绕到唱片行,想为自己挑个奖励,根本没想过居然会碰到那场火灾。」

    突然听闻父亲从来没提过的新情报,新夏大感错愕。

    「爸爸完全没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我没告诉他呀。」

    「为什么?」

    「我想说,好像也没必要讲了。虽然过程不太一样,但反正还是得到了计划中的结果。我肚子有点饿了,你要不要一起点个披萨?」

    「我就不用了。」

    「好吧。」母亲一颗接一颗吃着招待的坚果,发出轻快的喀滋声将它们嚼碎。自己原来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啊,新夏看着这一幕心想。母亲仰头喝了一口酒,将坚果碎片冲进胃里似的,然后娓娓道来。

    「结婚前,我本来在冈山工作,做的是当地酿酒厂的公关,我就在那里遇见了调任到仓敷分局的那个人。我们交往两年左右,他准备回东京本社时向我求婚,我心里很犹豫。我喜欢我的工作,也喜欢我的故乡,而且他在冈山就为了到各地取材四处奔走了,难以想像他回到东京之后业务会有多繁重……肯定会留下我孤伶伶一个人,我觉得非常不安。但后来发现怀孕,也只能豁出去了。」

    而她怀上的那个孩子,就是我。仿佛听见新夏的心声似的,母亲轻轻颔首。

    「我们没什么新婚生活。我一边被孕吐折磨得筋疲力尽,一边找新房子,连他的行李都是我负责打包。结束风暴过境般的搬家过程,才想着终于能安顿下来,马上又要准备生产了。没有婚礼,也没有蜜月旅行。他一去到拍摄现场,就不晓得什么时候回家,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呼叫出去。在陌生的城市,只能等待这样一个人,真是非常折磨的。我妈妈身体常出状况,我不好跟娘家那边求救,至于夫家那边,他爸妈对我们奉子成婚也没什么好脸色。他们好像觉得自家儿子完全没有半点责任,直到现在我还搞不懂这是什么逻辑。」

    一回过神,啤酒泡沫便消到只剩一半,新夏急忙喝了一口。她不想放任泡沫消失,再也不想错过饮料最美味的饮用时机了。

    「在新夏你出生之后,情况也只有持续恶化的分。那个人和单身时代同样投入工作,甚至因为有我负责家务,他更是毫无挂念了,深夜在早报完成降版*5之后出去喝酒,到了黎明才醉醺醺地回家。有一天,他喝得烂醉,同事送他回来。他大声嚷嚷,好不容易刚睡着的新夏哭了起来,接着他呕一声直接吐得满地都是……看见我素颜穿着睡衣,像无头苍蝇一样两头奔走,那个女同事喃喃说,『真可怜』。那句话杀伤力真强啊。我想她应该没有恶意,但我实在觉得自己悲惨得不得了,也没力气生气了。」

    5 译注:降版,为报社用语,即报纸完成制版,定版送印。

    「那个同事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刚才也说过,我们连婚礼都没办,所以我也完全不清楚他的交友关系。」

    那该不会是玲子姐?愧疚感使新夏绷紧了指尖。她无从得知那句「真可怜」是抱持什么样的心情说出口的,但总觉得自己仰慕玲子多久,就背叛了母亲多久。可是,假如那当真是玲子的发言,新夏真能够为了母亲生玲子的气,和玲子保持距离吗?

    「所以,你才会想要离婚?」

    「不是,到这边都还只是漫长的前言而已。我虽然受到很大的打击,但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考虑离婚。」

    居然还有吗?新夏毛骨悚然,但同时,得知玲子(可能)并未成为父母离婚的引线,还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火灾那天上午,那个人打了电话回家说『我忘记缴交年底结算的单子了,你帮我填好送过来』。我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有某种东西噗滋一声断掉了。我为什么会跟一个连年底结算手续都无法自理的男人当夫妻?明明在那之前,他到处乱脱的袜子、塞在长裤口袋里没掏出来的发票、像某种仪式一样总是喝到剩一公分的咖啡,我全都闭嘴默默处理掉了,还真奇怪。」

    这就是小葵说的,被「生活」侵蚀的状态吗?肯定也有些夫妻日复一日累积着爱与生活融合为一的岁月,但父亲却怠于生活,结果母亲的爱便不断消磨,无以为继了。

    「跟他离婚吧──这念头闪现脑海的瞬间,我眼前就哗地亮了起来。为什么我先前从来没想到要跟他离婚呢?我的情绪忽然变得异常亢奋,事后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诡异的程度。我就这样笑眯眯地推着你的婴儿车,到区公所的办事窗口去,之后的事,你刚刚都听说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谢谢你告诉我。」

    「我才应该跟你道歉,在这之前什么也没告诉你,真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无论怎么说,好像都变得像告状一样。」

    「你恨爸爸吗?」

    「不恨,一点也不。」

    母亲径直凝视着新夏答道。那双眼瞳宛如沙漠里的绿洲那样平静、那样清澈,思及她抵达这境界之前翻越过的那些黄沙起伏,新夏胸口便一阵发紧。她对当年那个仍是婴孩、弱小无力,无法帮上母亲任何忙的自己感到抱歉。要是现在这个三十岁的我,能够去到当年的母亲身边就好了──母亲接下来的一句话,打破了新夏的感伤。

    「不过,那个人也许会恨我吧。」

    「为什么爸爸要恨你?」

    「那场火灾隔天早上,他神情异常安分地把早报递了过来,跟我说『对不起』。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他就在火灾现场拍照。看见头版上那张照片……这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但我就是唐突地『理解』了。」

    「理解什么?」

    「理解了他在做的事。在那之前,坦白说,我一直觉得拍照这种事只要有台够好的相机、遇上够好的时机,谁来拍都一样,反正快门钮连小孩子都会按──这只是门外汉的想法,你别介意哦。可是,看到那张照片,我瞬间就不得不明白了,明白他埋头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又赌上了多少。摄影师还真可怕啊,我真不想理解。一旦看见了,不就会发现我所放弃的一切、舍弃在故乡的一切,和这相比完全微不足道,只有原谅他一途了吗?我心里焦急地想,完蛋了,我要原谅他了,于是开始口不择言地责问他。」

    我想,那时的我应该像个厉鬼吧,母亲露出柔和的微笑这么说。「妻子和小孩说不定都要活活烧死了,你却一心只想着拍到决定性的瞬间,你这头冷血的禽兽。你知道我把新夏抱在怀里,拿手帕掩着她的嘴冲下逃生阶梯的时候有多害怕吗?一楼紧急出口的逃生门另一侧堆满了商家的纸箱,你知道在终于等到有人注意到这件事,帮我把纸箱搬开之前,那段时间感觉有多漫长吗?──我就这样对他大吼大骂。我告诉他,要不是你叫我送东西到公司,我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到最后甚至还说,就算你知道我们困在大楼里面,你肯定还是会继续按下快门吧?我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责骂他,无论他再怎么否认,我都不听。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公司解释的,但他那段期间一直都在家里,我就一直骂下去。被浓烟呛伤的喉咙骂得更干更哑,连我自己也觉得那好像来自地狱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再也拍不了新闻照,不过原因大概出在我身上吧,毕竟那阵子我连骂了他好几天,不分昼夜,只要人醒着就一直在斥责他。即使他哭着道歉,恳求我别再骂了,我也不理不睬。」

    「爸爸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哦。」

    「可能是创伤到连提都不想提了吧。」

    这话听起来并不全然是玩笑,新夏忍不住想反驳「爸爸也是不想说得像在告你的状,才没有多提吧」,但最后还是作罢了。这点小事,母亲肯定是明白的。她尝试想像母亲宛如厉鬼的神态,却想像不出来。母亲是个表情少有变化的人,这也是她不太敢跟母亲撒娇的原因之一。母亲的面容淡薄、冷硬,仿佛以6H那种硬铅笔速写描绘而成似的。

    听说现在的小学生,大部分都用2B铅笔哦──忘了什么时候,启久曾这么告诉她。

    ──咦,不是HB吗?

    ──对吧,我也记得以前都用HB。

    ──不过也有老师叫大家用B。

    ──有、有。可是颜色比较深的铅笔真的不好用欸,字迹会变粗,而且拿橡皮擦去擦也容易抹得脏脏的。

    ──嗯。还有,手掌侧面都会沾得黑黑的。

    ──对!会沾上一层黑黑亮亮的。

    那真是无足轻重的闲聊。然而,一想到启久抚摸着手掌侧面说「黑黑亮亮」的神情如今只留在新夏一个人的脑海,她便莫名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落寞。早知道按下快门,将那表情具体留存就好了。父亲不会想将厉鬼般的母亲拍下来吗?这是父亲心目中的诚意,也是属于他的对峙。

    「他明明也可以逃跑的,却没有这么做,即使出门采买,也还是会老老实实回家来。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可能还更久吧?我们几乎足不出户,我不停对他重复着类似的辱骂。不过有天早上,他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照进屋内,把他的白头发照得闪闪发亮。我突然有点错愕,如梦初醒一样瞬间冷静下来。咦,这个人的头发,本来有这么白吗?噢,原来是我给他太大的压力,所以白头发才在短短几天内一口气变多了吗?真可怜。对了,说起来,我本来是要离婚的,不要在这磨蹭了,得赶紧离婚才行──」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母亲说着,在半空中朝下张开两只手掌,像甩掉什么似的。她那头短发染成了漂亮的栗棕色,新夏发现自己连母亲原本的发色都不知道,也不晓得她现在有多少白发。

    「我毫不犹豫就放弃了监护权。有经济上的考量,也担心我有一天会对新夏你露出厉鬼般的表情……不过最主要的理由,还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恢复自由。我想再一次,好好恢复一个人的状态。抱歉呀,我是个失职的母亲。」

    新夏使劲摇摇头,问:「如果……如果当时,爸爸没有拉开窗帘,或是外面下雨、刚好阴天,你觉得你们会怎么样?」

    「会骂到其中一方彻底崩溃,或者双方互殴吧?那样感觉也不坏。」

    啤酒泡沫早已消失殆尽,笑容在母亲脸上绽开,像泡泡浮上水面迸裂。那是新夏未曾见过的,清晰而鲜活的表情。她的双亲在千钧一发之际得到了救赎。母亲和新夏遭遇火灾,父亲人恰好就在现场,这一切都是偶然。那么,假如那个早晨女高中生没有偶然排在启久前面,那起偷拍事件是否就不会发生?

    「我觉得最奇怪的是呀,两个人在家里大眼瞪小眼的那段地狱时光,到了现在,感觉却好像是我们唯一一段幸福的蜜月。」

    自从传单那次之后,启久便不再打电话或传LINE给她,因此新夏主动联络他时有点紧张。

    『喂?』

    「抱歉,突然打给你。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家。』

    「可以出来一下吗?」

    『可以啊,要去哪里?』

    「我过去找你,到你家附近再LINE你,不用三十分钟。」

    『好。』

    或许是有意观望新夏的态度,启久听起来并没有特别高兴或不悦的情绪。新夏挂断电话,搭上电车。

    到了启久家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新夏传了LINE过去,启久立刻就过来了。看见新夏手上提着一只塑胶大购物袋,他一瞬间露出纳闷的神情,不过立刻收敛起了表情,低头鞠躬说:「上次真对不起。我觉得太丢脸了,下意识就摆出那种恼羞成怒的态度掩饰。我明明就很清楚,新夏你都是为了我好才会那样说。」

    「没关系,我那天表达得也不太好。」

    「还有……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点。你那边呢?」

    「也说了一点。」

    启久模仿着新夏回答,新夏笑着制止说「不要学我啦」。唯独这几秒钟,恢复了从前两人之间的气氛。

    「反正我猜,大概是『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女生,你不如主动把她甩了』,之类的?」

    「新夏,你是不是在我们家装了窃听器?」

    「不用装也猜得到哟。」

    「抱歉。」

    「那启久,你怎么回答?」

    「我说,这是我跟新夏的问题,你不要干预。」

    「很了不起嘛。」

    「基本的啦。你吃过饭了吗?」

    「嗯,跟我妈妈喝完茶之后,随便吃了一点。那你呢?」

    「吃过了。」

    「那我们走吧。」

    新夏没告诉他目的地,便迈开脚步。启久默默与她并肩而行,也许是觉得自己要被带到那个互助会去了,从两人之间不碰触到塑胶袋的距离,能感受到小孩子等待接种疫苗那种可爱的悲怆感。

    「我是个性价比很差劲的女人吧。」

    「咦?」

    「一直给不出结论,拖拖拉拉地纠结了半天,还意见一堆。我很麻烦对吧?」

    「不麻烦,我完全没有这么想。」

    「谢谢你。」

    「不,我是说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哦。」

    但接下来,启久也许就会觉得我麻烦了。岂止麻烦,他说不定会幻灭吧。来到情人旅馆街附近,启久的步伐迟疑了几分。橙黄、粉红的霓虹灯在夜里醒来,看在旁人眼中也散发着赤裸情欲的男男女女,一对、一对、又一对地被吸进那些建筑物里。

    「新夏。」

    「等等,我看一下地图……在这附近……有了,就是这里。」

    在手机上确认过位置,新夏迈步走向外观相对较新的一栋旅馆,被启久从后面拉住了。

    「喂,等一下。」

    「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你想做什么啦。」

    「你要是想知道,就跟我一起过来。」

    她凝视着启久双眼,斩钉截铁地说道。没等他回答,新夏便径自走进旅馆,在柜台终端机上扫描订房的二维条码,领取房间钥匙。在此之前,她还不知道情人旅馆也可以预订。说到底,这还是她第一次上情人旅馆,因为启久说「那种暗示意味强烈的设施太让人难为情了」,他比较偏好都会旅馆。谁想得到这样的人居然会偷拍女生裙底?

    房间位在五楼。启久在电梯里也一直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的样子,一踏进房间、关上门,才同时松了一口气。然而,一看见旁边与卧房相连的那个小房间,他便吓得倒退了一步。

    「过来。」

    新夏不以为意地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踏进那个细长状的空间。

    「这是电车房型,很厉害吧。」

    小房间里设有深绿色长座椅和吊环,车窗部分则是镜子。虽然只是布景,装潢却逼真模仿电车内部陈设,新夏大感佩服,启久则皱起了脸。

    「还有这个,我在唐吉轲德买的。」

    新夏从购物袋里取出廉价的角色扮演用水手服,将上衣和裙子摊开在座位上。

    「只有短袖,应该没关系吧?尺寸是均码,我还买了内裤。」

    「新夏……」

    「还是你比较想穿制服外套?」

    「你……在想什么?」

    「我想拍照。」

    新夏毫不迟疑地回答:

    「启久,我希望你换上这套衣服,我拿着手机,拍你的裙底。我还装了不会发出快门声的照相app。」

    「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在开玩笑。启久,也许你偷拍的时候是抱持着半开玩笑的心态,但我不一样。」

    「你觉得设身处地跟我做同一件事,就能理解我?根本不可能。」

    「你有立场说这种话吗?」

    「新夏,饶了我吧,我真的办不到。」

    「你很排斥吗?」

    「当然啊。」

    「为什么?」

    「很丢脸耶。」

    「我也觉得很丢脸啊。」新夏寸步不让:「自从你犯下丢脸的罪那一天起,一直都觉得丢脸。我一直想原谅那个丢脸的人,渴望理解你,迟迟无法放弃,我想这样的我也是个丢脸的人。」

    「怎么──怎么可能是。」

    她的恋人将目光垂落地面,虚软无力地喃喃说道。我正在逼迫这个人,却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这么做。正如启久的母亲所说,我干脆点跟他分手,这件事就了结了,我却特地给他希望,使他痛苦。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受害者,但如今,或许已成为启久的加害者了。

    「我也有过许多丢脸的想法。比方说,假如启久你偷拍的不是美腿女高中生,而是个更老、更胖的欧巴桑,我是不是就能把这当作笑话,笑你品味差劲了?很恶劣吧。我明明就是个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该站在女人那一边才对。不是吗?」

    启久微微蠕动嘴唇,但新夏没听见声音,也许他是想说「对不起」吧。她明白启久道几次歉都不够的心情,但无论再说多少次,光凭这句话也不可能打动她。

    「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你也可以直接回去,我不强迫你。启久,你自己决定。」

    或许是感受到新夏有多认真,启久忍受头痛似的一手扶着头,好一阵子都没有其他动作。最后,他战战兢兢地开口问:

    「你的意思是,只要照做,你就不会跟我分手?」

    「我没办法给你承诺。」

    新夏老实回答:「实际行动之后,我到底会彻底释怀,或者一切都只是白费工夫,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我想,肯定得做点什么才行,这就像打破自身滤镜的那种仪式。我不想不明不白地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也不想没完没了地一直钻牛角尖。所以,这真的是我认真思考过的结果。」

    在酒吧看见母亲的笑容,她忽然强烈感受到自己非得做点什么不可,她也想成为展露出这种笑容的人。即使是错误答案、是无意义的行为也无所谓,无关乎旁人任何的意见或建议,而是新夏自己想和启久一起完成的事情。和母亲分别之后,她独自走进拉面店,大口吃着溏心蛋思索。做出「果然还是只有摄影」这个结论之后,她无论如何都想在今天内付诸实行,因为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之后,她觉得自己又会打退堂鼓了。母亲决定离婚时,说不定也是这种心情,好像光是想像事态恶化的可能性,都教人不由得雀跃期待。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启久听了可能会气得直接回家,不如说,他生气的机率还更高一些。但新夏想,那也无所谓了。即便有朝一日要后悔,她也甘愿下这性价比不划算的赌注。

    启久再次环顾这狭小廉价的车厢,自暴自弃似的喃喃说「搞什么啦,真是的……」,双手抱起了新夏披在座椅上的服装。

    「我去换衣服,你等一下。」

    「嗯。」

    等待期间,新夏封锁了真帆子的社群账号。启久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穿着短袖水手服和百褶裙,系著白底藏青纹样的领巾,一脸「随便你了」的表情。裙子长约膝上十公分,上衣剪裁偏短,露出了一点点肚子。

    「内裤呢?」

    「穿上去了。到处都勒肉又卡裆的很不舒服,你要拍的话快点拍。」

    「好,你到中央来。」

    新夏指示他该站哪里,要他一手拉着吊环。单薄的水手服,和这套廉价布景十分相衬。启久一撞见镜中的自己,便慌忙低下脸去,紧紧闭上眼睛,或许在祈求这段时间快点过去吧。新夏站在启久背后,打开照相app,设定为前置镜头,从短裙裙摆底下将手机悄悄伸进去。轻薄的百褶裙布料晃了晃,她看见启久低垂的后颈泛起红晕。新夏也屏住气息,按了几下快门键。

    「……结束啰。」

    即使她这么说,启久也没有转过头来,只是背对着她问:「有拍到吗?」

    「稍等一下,我现在就检查看看……太暗了,也没对到焦,看不太清楚。」

    只能勉强辨认出萤幕上的色块大概是大腿而已。这只是胡乱拍出的照片,比门外汉的作品都不如,上面什么也照不出来,没有欲望,没有迷惘,也没有爱情。

    「好难拍哦,不晓得有没有诀窍。」

    「要再多拍几次吗?」

    兴许是豁出去了,决定让新夏拍到满意为止,启久主动这么问。

    「不用了。启久,转过来。」

    这一次,她打开内建相机,瞄准启久转向她的脸按下快门键。启久皱起脸来,抬手去挡。

    「新夏。」

    不顾他的制止,新夏不停按下快门,将此时此刻的恋人与世界关进小小的手机当中。合成的机械快门声在光辉明亮、宛如喜剧舞台的车厢内回响。在手机上添加摄影功能,这么多此一举的点子到底是谁想出来的?照片明明是该用相机拍摄的东西。要是手机没有这种多余的功能,启久就不会犯罪了。

    真的吗?

    「转过来。」

    她在启久面前从来不曾这么说话,也是第一次听见自己发出这种近似于命令的语调。

    「好好看着我,我也会看着你的。」

    启久认命似的缓缓放下手,重新面向新夏,他的困惑、焦急,与一点点屈辱,透过镜头传递而来。这一次,新夏慎重地定下视角,以指腹按下白色圆圈。真像一场射击游戏。如果连拍的声音是机关枪,那这又是什么呢?这为了贯穿你,而朝你发射的快门声响。

    一次,两次,三次,也许衣料摩擦声和自己的呼吸都被这假造的快门声吸收殆尽,整个空间寂静无声。仿佛连低俗的舞台布景都消失不见,她陷入身在白背摄影棚的错觉。在这没有任何杂音,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新夏凝视启久,拍下启久。

    不知按了几次快门之后,她忽然像计时器归零似的,猛然回到了现实。感知到电车布景和细小的空调声,她突然全身虚脱,无力地垂下手臂。启久呼出一口气,这就是结束的信号了。

    「拍完了吗?」

    新夏没有回答启久的问句,径自打开相簿,从最新一张照片开始往右滑,一张张往前追溯。启久,启久,启久,启久,无休止地延续下去,看似相同却又相异,毕竟现在与一秒之前已是不同的世界。

    萤幕中与新夏面对面的启久,突然微微扭过身,抬手遮住了脸。从这张再滑动几次,终于滑到了布料与肌肤的模糊近照。新夏当场蹲坐在地,启久慌忙靠了过来。

    「新夏,你还好吗?」

    新夏把头埋进膝盖,摇了摇头。

    「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我只是发现,我的功力完全不够啊。」

    「咦?」

    「我本来还以为至少能拍到好照片,拍出以我原本的实力无法企及的作品。一张假如启久没做出那种事,我们没演变成这样,就拍不出来的照片。这么一来,这件事就有意义了,对吧?」

    这么一来,你就不只是徒然犯了罪,我就不只是徒然受到伤害、陷入混乱,我们就不只是徒然失去。既然无法改变现实,那至少……

    「刚才我觉得手感不错,启久你的表情也很棒,我却只拍出了平凡无奇的照片。真难受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以这种形式体认到这件事。」

    体认到自己无法成为父亲那样的摄影师。她缩在那儿,动也不动,这时启久的一声「抱歉」从头顶上落了下来,声调比起道歉,更接近困惑。

    「新夏,你说的这些,我完全无法理解──不,我是能听懂,但虽然听懂了,却觉得捉摸不透,好可怕。」

    「嗯。」

    这是当然的呀,她边想边回答:「因为这是黑盒子。我也有我的黑盒子。」

    这句话,启久多半也无法理解吧。他找不到适切的回应,空缺带来一阵短暂的沉默,过不久,启久说:「我们离开吧,该回去了。」

    「不要。」

    新夏孩子似的耍起了脾气。她实在无法克制这么做的冲动,坦白说,她甚至想躺在地上挥舞手脚。明明就苦思冥想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迷惘与痛苦,为什么付出的没有任何一丁点化为养分,连一张照片都拍不好?

    这不是太不划算、性价比太差劲了吗?

    「怎么说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起来吧。」

    她挥开了轻轻碰触她肩膀的那只手。

    「新夏。」

    「你要是穿着这身衣服送我到车站,我就回去。」

    「啊?」

    她并不是认真的,只是想对启久说些对他而言无法理解、不具意义的话。啊,我们就要这样分手了吗?事情演变至此,跟偷拍已经没关系了吧?新夏仍然蹲在地上,膝窝已蹲得发麻了。

    启久的气息迅速远去。我肯定就要这样被丢下了吧。这也没办法,但等到启久在房里的结账机台付完房钱离开之后该怎么办,新夏没有头绪。她低着头,自己的吐息闷在臂弯里,好热,难以呼吸。她明明认真思考过的,事态走向却变得这样滑稽。假如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启久,那她见到恋人的最后一面,便是他穿着廉价水手服的模样。

    正当她这么想,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一阵轻微的晕眩。

    「我们回去吧。」

    依然穿着水手服的恋人这么说。

    这身衣着太随便,甚至称不上女装,只是个「穿着角色扮演用水手服的男人」。新夏与启久手牵着手离开旅馆,穿过情人旅馆街,走在路上。而且启久背上的商务背包里还硬塞了一整套西装,撑得鼓鼓的,画面显得更滑稽了。

    「启久。」

    启久走得很急,新夏半是被他拖着,喊了他的名字。

    「嗯?」

    「你不觉得丢脸吗?」

    「不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啦,我丢脸丢到都想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答应我?」

    「这个嘛……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比起现在心想『搞什么啊,真莫名其妙』的我,新夏你才是一直觉得最莫名其妙的人吧。」

    他牵着新夏的手并未抓得多用力,如果她想,她轻易就能甩开。但新夏没有松手,反而紧紧回握。尽管东京的人群对异物习以为常,仍是无法忽视这身装扮的启久,新夏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宛如箭矢,一支支插在他们身上。每一次眨眼,都成为无声的快门。我们已被射得满身疮痍,她心想。全身都是刺穿的孔洞,身体好轻。新夏只和启久牵着手,没拿着任何东西,时隔许久尝到了空出双手的轻便感。真想就这样去到更远的地方,去到天涯海角,即使抵达不了任何目的地也无所谓。

    可是,车站月台一下子就到了。等候电车的队伍只在两人周围分开,仿佛拉出一道界线似的,那是「不理解」的线。

    ──咦,那是怎样,太扯了吧?

    ──他们在直播吗?

    ──是惩罚游戏吧?

    ──一定是那个啦,那男的找女高中生玩爸爸活,被老婆抓到了,所以才被处罚。

    ──到底是什么play啦。

    在(大多数人判断)可以公然耻笑的对象面前,谁也没压低声音。面对露骨的好奇与讪笑,启久紧咬下唇,但仍然没有低头,昂然看向前方。或许他想起了被捕的那个早上吧,被铁路警察带走时,不晓得他是什么样的表情?如果我也在现场,会按下快门吗?

    电车驶近,启久便松开了指尖。

    「那你回家路上小心。」

    「嗯。启久,你要直接穿这样回家吗?」

    「不可能啦,我妈看了会口吐白沫昏倒。我会去找个洗手间换衣服。」

    踏进车厢之前,新夏回头看向启久。

    「哎。」

    「嗯?」

    「也许不该在这种时候说,但我好喜欢你。」

    启久露出似哭又似笑的神情,眯细的双眼和鼻子都皱在一起。

    「我是说真的哦。」

    看见这种表情,新夏便舍不得上车了。她抱紧了启久,隔着廉价的聚酯纤维,以脸颊承接启久的心跳。后背感受到启久手掌的温度,她陶醉地闭上眼睛。

    ──哇靠。

    ──太瞎了吧?

    近处响起手机拍照的快门声,以及开始录影时短短的「哔」一声电子音。即便如此,启久仍然没有放松双臂,新夏也没有挪动半步。被谁拍下,与谁分享,在哪里炎上,都无所谓。就这样天真无邪、没心没肺、不知检点地焚烧我们吧,我明白这种心情。电车缓缓驶远。

    今年年假放得早,启久的公司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就上完了今年最后一天班。两人约在比平时更加拥挤的东京车站,一起逛了丸之内统一布置成香槟金色的灯饰,拍了双人合照当作新的手机桌布,然后在新丸之内大厦吃了烤鸡肉串。这是新夏指定的,待会在旅馆要吃蛋糕,所以她晚餐想吃和食。

    「一月四号就要开工,未免太早了吧。我还宁可年底多上几天班,让我年初好好休息啊。」

    「那明年呢?」

    「十二月二十七日是周五,新年一月六日是周一,所以普普通通……现在说这个好像太早了哦。」

    「话说回来,你真的要来我家过年吗?」

    「嗯,如果你爸爸不介意的话。」

    「我爸爸会很开心的,感觉他会从商店街买一堆螃蟹啦、牛肉之类的回来塞满冰箱。」

    「我超期待的。」

    「年初开始就要准备两边亲家见面的餐会,婚礼会场也有不少细节需要安排,感觉要开始忙碌了。」

    「嗯。不过我还满喜欢这种一项项完成任务的准备工作,我会加油的。」

    「就靠你了。」

    「好,交给我吧。」

    两人预订了虎之门的旅馆,于是搭乘丸之内线,准备在霞关站下车再走过去。地铁果然也人潮拥挤,新夏被上下车人流稍微推离了启久一小段距离,不过再搭五分钟就到站了,两人于是站在原地,只是交换了一个眼色。

    地铁在下一站银座站停靠,正当车门关上时──

    咔嚓,身边传来手机拍照的快门声,新夏反射性地猛然扭过头,循声看去。一个大学年纪的女生,正把手机镜头对准了车厢内悬挂的偶像广告。再更远一些,则是茫然凝视着新夏的启久。与启久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心想,完了。

    我搞砸了,太松懈了。明明跟启久待在一起时一直小心提醒自己不要关注手机和相机的,为了当作那件事从未发生,为了骗过自己和启久,为了让启久犯下的罪过随着时间淡化、消失,我明明是那么努力。我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这辈子时时刻刻都要为此永不间断地努力,努力到我忘记自己在绷紧神经。因为我是这么喜欢你。

    抵达虎之门站,下车乘客各自走向出口,新夏和启久却依然在月台上相对而立,久久没有动作。

    我得跟他说对不起才行,新夏心想。我不小心想起那件事了,可是我真的不觉得启久你还会再犯,也不会再表现出那种像在怀疑你的态度了。

    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分手,明明是好不容易,不惜经受那么多折磨才和你在一起的。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请原谅我。

    请你相信我。

    「对不起。」

    启久先开了口:

    「让你露出那种表情,对不起。」

    新夏触电般猛然回过头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有启久知道。只要还跟新夏在一起一天,启久肯定就忘不了那神情吧,肯定无法一辈子背负着「那种表情」走下去吧。对新夏感到「生理上无法接受」的,是启久。

    「我终于明白了。新夏,我真的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新夏说不出一句话。启久的双眼,那一对镜头逐渐湿润,沉入泪水之中,而她束手无策,只能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原来越是难以全然信任的事物,便越是因此令人留恋,难以割舍──她如是想道,而在这触手可及的距离,她连启久的一根手指都无法触碰。

    每一年,樱花季似乎都更早了一些。是气候暖化的关系吗?没等到四月,附近公园的樱花已然盛开,晴朗的蓝天与繁花交相辉映之下,她比平常按下了更多次快门。

    「那么,照片处理完之后我会上传到云端,再以电子邮件通知你。以樱花为背景,这次拍出来的照片应该很不错哦。」

    「谢谢。」

    这位男性委托人与新夏同龄,起初表情和动作都十分僵硬,不过经过新夏反复引导,在摄影过程中便慢慢软化了,仿佛被快门声逐渐解冻似的。将拍摄对象显著的变化一一收入镜头之中,这过程无关乎对方的外貌或条件,无论品味几次都还是很有意思。

    「要特地找摄影师拍摄自介用的个人照,我本来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朋友就是靠着关口小姐你拍的照片成功配对,最近要结婚了。」

    「真的吗?哇,可喜可贺,我听了也很高兴。」

    「除了那位朋友之外,还有好几个人也是哦。所以关口小姐,你现在算是好运的象征了,大概就像幸运女神吧。」

    「过奖了。」

    倒不如说,说不定反而会带来厄运哦。新夏边想边笑着挥手,和委托人道别。回到家,父亲一脸为难地等着新夏。

    「怎么了?」

    「没有,就是……有人想找新夏你拍照的样子。」

    往摄影棚瞄了一眼,三个月前分手的恋人就在那里。他注意到新夏,也轻轻点头致意。

    「你要帮他拍吗?你如果觉得排斥,就不要勉强没关系。」

    「没关系,我可以。这是工作嘛,我来拍吧。」

    新夏拍拍父亲的肩膀,换上笑容,朝启久走近。

    「好久不见。」

    「是啊。抱歉,突然找上门来。」

    「你今天想拍什么?」

    「想请你帮忙拍大头照。新公司的识别证需要,我才想起好像还没有正式找你拍过照片。」

    难怪他穿着正式的西装。

    「没问题,证件照的尺寸就可以了吗?」

    「嗯。」

    「那请在那边坐下。」

    以白色布幕为背景,她让启久在圆凳上坐下,仔细指示他调整过领口、姿势、下颚角度,接着在启久正前方架起相机。

    「你换工作了?」

    「嗯,从今年春天开始。」

    有可能是那次事件传播得比小葵料想中更广,导致启久在公司待不下去,也可能他离职与这件事毫不相关。这已是新夏不必知道的事了。

    「那么,请看这里。不用太注意表情没关系,我们会多拍几张哦。」

    她望进取景窗,透过取景窗与启久相见,对上启久的视线。启久也窥视着新夏,两道目光丝线般彼此拉扯,结成一条完美的水平线。这就是对峙。──产生这种感觉的瞬间,世界便仿佛剥落一层蛋壳似的,顿时绽出赤裸而鲜明的光辉。启久表情生硬的脸庞,春季不稳定的空气,充满岁月痕迹的摄影棚。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她即将截取的一瞬间,只为了一张照片而存在。她感觉不到棘刺般的疼痛,唯有近似于天启的确信。原来,就是现在。只要在这一刻按下快门,便能拍下生来第一张,足以称为新夏的「作品」的照片。

    新夏想往食指上使劲,视野却忽然模糊了。沦为最后一次约会的圣诞节那天,她明明都没掉一滴眼泪,为何事到如今……?

    「……新夏?」

    启久一脸忧心地喊她的名字。我是那么喜欢你。喜欢那道嗓音,喜欢你喊我名字时第一个字省略的尾音,喜欢映在我眼中的你,至今仍未改变。拍摄成像,便意味着转移。一旦将这个瞬间的启久冲印到相纸上,它肯定就不再存在于我心中了。我无法忍受。与其在我之外永远完美留存,我要你在我之中逐渐淡薄、逐渐褪色,但永不消失。这就是我的爱,是我的黑盒子。

    新夏终于放下相机,仰头望着天花板哭了出来。为了自己,为了启久,也为了她化作幻影的最高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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