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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 第一卷 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①

    望进取景窗里那一刻,新夏心中总有种细小的罪恶感。它像棘刺,刺痛的却不是新夏的心胸,而是搭在快门钮上的食指。以取景框将世界框起,将这一秒钟制成切片。思考构图、决定焦点、调整阴影,新夏经过多方考量、人为加工的成品,事后回头看,便成了「现实」。那是一种近似于恐惧的愧疚感,觉得自己说不定篡夺了某人的视野、某人的记忆。一如寻常,当她指尖使劲,按下两、三次快门,抗拒感便逐渐稀薄了。咔嚓、咔嚓,厚重的快门声每响起一次,新夏的心情都更轻盈几分。一方面觉得自己这样半吊子的摄影师介意这些也没用,另一方面也觉得,就是因为介意这些,自己才只是个半吊子。

    这是场宾客两百余名的豪华婚宴,新夏将镜头对准了高砂席*1上的新郎新娘,示范似的露出笑容。她并不讨厌拍摄婚丧喜庆上那些毫不害臊、超脱日常的场面。算上一大早事前沟通的时间,她几乎站了一整天,一张接一张截取大喜之日的每一个片刻,到了恢复自由的时候,脚底和脸颊的肌肉都发麻了。毕竟是朋友的婚礼,她的嘴角扬得比平时更高,笑得有些太过了,不过新娘子应该更辛苦吧。

    1 译注:高砂席,为日本婚礼中新人专属的席位,座位比其他桌席高,且位于所有宾客前方,方便宾客看见婚礼主角。

    「小葵,辛苦了,你今天真的很美哦。」

    新夏进入新娘休息室,举起相机,坐在椅子上的小葵连忙背过脸去:

    「讨厌,别拍啦,我的妆都花了。」

    「没关系,拍些花絮照嘛。随着时间过去,这种照片反而更值得回味哦。」

    「真的假的──」

    新娘半信半疑,但还是转过脸来,露出完成重大任务后放松的笑容。受到那份不加矫饰的可爱吸引,新夏接连按了几次快门。

    「新夏,你真的不来参加二次会*2吗?神尾也要来耶。」

    2 译注:二次会,这里指的是日本正式婚礼结束后的派对。参加者多为新人的亲朋好友,气氛较活泼热闹。

    「嗯。我接下来跟人有约,而且也想趁着记忆最鲜明的时候整理今天的照片,把后制做一做。我会尽量早点交件的。」

    「我们后天开始就要去度蜜月啦,新夏,你有空再弄就好。」

    「你们要去哪里呀?」

    「维也纳和布拉格。」

    「真好。」

    「不用多久就轮到你和神尾去啦。」

    「没有没有。」

    小葵说的大概再过不久就会成真,不过新夏此时还是先含糊带过了。小葵的口风不太紧,万一她告诉同事「听说神尾快结婚啰」,八卦在公司传开,恐怕会造成启久的困扰。

    离开位于新宿的饭店,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下来,低跟包鞋就好像变成石头似的,双脚沉重不堪。背着相机包的右肩也僵硬得要命,但新夏还不能回家。她没打算把行程排得这么紧凑,但时间不小心撞上了也没办法。从一处人潮走入另一处人潮,她踏进东京站日本桥出口附近一间饭店的酒吧,与母亲会合。

    「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嗯,妈妈你呢?」

    「我也很好。你今天出去工作呀?」

    「一半算是工作吧。我一个高中认识到现在的朋友今天办婚宴,我去当她的婚礼摄影。」

    「真抱歉呀,在你这么累的时候约你出来。」

    「不会。我肚子饿了,能吃点东西吗?」

    「当然。」

    新夏点了啤酒,和番茄罗勒义大利面。饭店的大玻璃窗从地板一路延伸到天花板,窗外大楼林立,点描画般规则排列的灯火在眼前铺展出一幅全景照,远处能看见富士山剪影,和夕阳在天边依稀留下的一点柿红色余晖。新夏倏然有种今夕何夕的恍惚。自己已经三十岁,有了工作,在气派的饭店酒吧里和母亲相对而坐──这份现实感忽而离她远去,心头涌上一股日暮穷途的彷徨,仿佛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十二岁的自己,披着三十岁的外皮。这感觉近似于旅居外地时在夜里感受到的那种不安,不过将盖着一层细致泡沫的啤酒含入口中,也就立刻消散了。

    「有拍到好照片吗?」

    「几个瞬间手感都不错,不过照片好不好,我得要回家检查看看才知道了。」

    「那我们得早点散会才行了。」

    「这……」

    新夏不知该如何接话,这时餐点正好送上来了,于是她作势拿叉子卷起义大利面,掩饰无话可说的窘境。

    「新夏,你会考虑结婚吗?──不过近年的风气,好像不能随口这么问了。」

    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能问,母亲苦笑着说道,啜了一口蓝色夏威夷刨冰般色彩鲜艳的鸡尾酒。「我有男友。」新夏简短回答:「虽然他还没有明确向我求婚,但我们双方都有这方面的共识,之前我们也约了爸爸跟他的父母,五个人一起吃过饭。不是正式的见面会,只是稍微打个招呼。妈妈,我在想明年也约你一起来,不过当然还是要看你的意愿,不用勉强。」

    「一点都不勉强,我很高兴哦。如果要办婚礼,你愿意邀我参加吗?」

    「当然。」

    「好期待哦。」

    母亲刚露出喜悦的微笑,立刻又说「我去一下洗手间」,离开了座位。每次见面,新夏都不太习惯她这种我行我素的作风,总是感到不大自在。是因为太少见面了吗?在她默默吃着义大利面的时候,夕阳在一天尾声留下的余晖也被夜色吞噬了。

    父母亲在新夏两岁前离婚,自此以后,年幼的新夏便一直与父亲两人相依为命,偶尔仰赖祖父母照顾。高中毕业以前,她每个月和母亲见一、两次面,毕业以后则是两个月左右见一次。在入学典礼、毕业典礼这些重要场合,父母亲总会联袂出席,所以新夏对母亲也没什么负面感情。她无从得知他们夫妻间出了什么事,但两人互动的气氛看上去也并不险恶。比起母亲,新夏一直是以「女性亲戚」的距离与她来往。结婚之后,说不定也不会再这样特地腾出空档和她见面了;但要是生了小孩,或许来往的频率又会增加。新夏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人生阶段的岔路口,有点害怕,也有点期待,像春假准备升上下一个学级前的心情。

    「义大利面味道如何?」

    母亲从化妆室回到桌前,这么问道。「很好吃。」新夏抬手遮着嘴回答:「我先前为了工作来过这间饭店,不过私底下还是第一次。」

    话说出口,才想到这么说可能让母亲误会她接过高级饭店的案子,于是她有些慌张地补充:「那只是个人委托,有不少男生都想在这种饭店拍交友网站、交友软体用的个人照。最近很多人都想拍一些不像相亲照那么正式,但又能留下好印象的照片。」

    「都是男生吗?」

    「这个嘛,来委托我的确实都以男生居多,他们好像想知道拍出什么样的氛围,女生才容易产生好感。」

    拍摄费用加上妆发要两万圆,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而且女性通常比较熟悉修图软体,自己就能修出不错的效果也是一大主因吧。而且,女生要是特地使用「花钱拍摄」的照片,在见面约会前恐怕就会被视为「得花钱供养的女人」。明明是同样的行为,由男人或女人来做,给人的观感便截然不同。

    这次聚餐快一小时便结束了。母亲虽说要「早点散会」,但其实她们母女俩见面从来不会聊上太久。新夏知道母亲最低限度的消息,知道她十多年前再婚,没再生小孩,但关于她新的家庭,新夏不曾主动探问,母亲也不曾提起。餐费由母亲买单,新夏作势拿出钱包,母亲按住她的手说「不用啦」,于是她低头行礼,说「谢谢招待」。经过这一连串仪式般已成惯例的对话,两人在饭店门口分别。她们从来不会顺路一起走到车站,总是在餐厅碰头,当场解散(国中毕业以前,父亲会来接送新夏)。对于母亲而言,和我见面的短暂时间究竟算什么呢?只是淡然交换一些无足轻重的近况,理应血浓于水,却遥远疏离的关系。从事自由业的父亲平常都在家,因此新夏也不曾因为思念母亲而哭过,忍不住想,这份薄情或许是像到了母亲吧。等到哪天我有了孩子,会与母亲走得更近一些吗?还是会反抗她?无论如何,感觉都好过现在凉冷干涸的关系。新夏这么想着,默然无语地挪动沉重的脚步,此时外套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微微鸣响。

    『正要去二次会!』

    LINE上传来启久短短的一句话,附上他灿笑的照片,背景是东京站的丸之内车站建筑。新夏立刻点按话筒图标,停下脚步。

    『喂?』

    「我现在也在东京车站。」

    『咦,真假?』

    「真的,虽然我在日本桥出口,刚好在反方向。」

    『那要不要稍微见个面?』

    「好呀。」

    『时间可能只够站着讲几句话,可以吗?』

    「没问题,我现在过去你那边,等我一下。」

    『不需要我过去吗?』

    「我过去找你。」

    比起在原地等待,新夏更喜欢走动,也许是工作上太多时候需要等待,已经等得腻烦了。新夏穿过站内的人潮,踏上通往丸之内方向的自由通道,快步横越车站。身体感官很是现实,脚下那双鞋子大概从石头变得像木头那么轻了。从丸之内北口再次走出车站,环顾周遭,便和站在广场上的启久对上了视线。距离不到十公尺,启久却使劲朝她挥手,新夏朝启久跑近,在胸前牵起他的双手。

    「新夏,你也来参加二次会吗?」

    「没有,我是去跟母亲见面,刚好约在这附近,接下来得回家整理照片了。」

    「还真辛苦。」

    「可是很开心呀。小葵的新娘装扮真的很漂亮,还到处帮我跟亲戚宣传说『这个女生拍照很厉害哦』,我的名片一下子就发完了。」

    「没想到八田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听筹办人说,宾果的奖品超豪华的耶。」

    「去抽个旅游券回来吧。」

    「好,包在我身上。」

    启久使劲捏了捏她的手,望向从广场通往皇居的大道。

    「刚才那边好多新人在拍婚纱,至少有两、三组吧。」

    「毕竟是周末嘛。」

    「新娘在旁边待命的时候,婚纱外面披着长版羽绒外套,你不觉得那画面很有趣吗?好像穿着风格完全相反的衣服。」

    「晚上穿着露肩婚纱很冷啊。」

    新夏笑着回握,指尖碰触到启久手背上的静脉。她喜欢手筋富有弹性的绝妙触感,总是忍不住按压那里。

    「现在这个季节还好,如果是在隆冬里,就算化了妆,有时候新娘还是会冷到嘴唇发白。」

    「新夏,你也帮新人拍过婚纱吗?」

    「我去当过助理。负责帮新娘唰地扬起裙摆,然后迅速退到镜头外面;摄影师说想拍新人倒映在水滩里的画面,我就负责拿塑胶桶装水来,洒在路面上。」

    「好辛苦喔。」

    「但很好玩哦。你知道吗?这座广场呀,只有在东京车站大饭店举办婚礼的新人,才能在这里拍照。」

    「那在这里拍婚纱的,全都是有钱人啰?」

    「说不定人家是努力存钱的小资族呀。」

    「也对。」

    恋人脸上的笑意消退,他握紧了新夏的手,力道大得生疼:「新夏。」

    「嗯?」

    「虽然没办法让你在这里拍婚纱,但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我愿意。」

    新夏毫不迟疑地答道,接着实在按捺不住,松开手咯咯笑了起来。

    「笑什么啦。」

    「你突然那么严肃,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求婚就是件严肃的事嘛,你别笑我啦。」

    「抱歉,我本来很紧张,还以为你要提分手,听完一下子松懈下来了。」

    「我们今年内就把各种想法都提出来讨论,明年正式开始筹办吧。」

    「嗯──可是……」

    这一次换新夏敛起了笑容。「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们家……父母离异,是单亲家庭。」

    「这在现代也不稀奇吧。」

    「可是启久,你们家是重视传统的好人家吧?」

    「没那么夸张啦,而且我爸妈也很中意你呀。我妈还动不动问我,『新夏什么时候才要来作客?』」

    回想起启久那面颊和体型都纤细瘦削,看起来相当神经质的母亲,新夏实在无法那样乐观。那是因为我现在还只是「客人」呀──她咽下这句反驳,微微垂下视线,启久的双手便抚上她的脸颊。不用担心,启久说。

    「没有必要征求父母亲同意吧?这是我和新夏两个人的事。」

    新夏没天真到能把这种话照单全收,但她深爱着启久,爱到觉得这时候该让他看见照单全收的神情,于是露出满面的笑容说,嗯。启久害臊地退后一步,越过新夏头顶,「啊」地望向天空: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耶。」

    新夏也回头仰望夜空。比半月更丰盈一些的橄榄形月亮正要升起,恰好挂在东京车站大饭店半圆屋顶延伸而出的尖塔上。

    「真的耶。」

    「我要拍下来。」

    恋人──现在该说是「未婚夫」了吗?──兴冲冲地取出手机,按下快门键,一看照片却立刻皱起了眉头。

    「拍不起来,好糊哦。iPhone也太难拍月亮了吧?」

    新夏探头看向萤幕,确实只看到一块模糊的光飘浮在黑夜里。「能借我试试看吗?」征求同意之后,新夏动手调整设定,改以录影模式拍摄,调低曝光,按下快门。

    「来,这样如何?」

    「喔,好厉害,拍得好清楚!不愧是专业的!」

    「没那么了不起啦,只是不久前在网路上看到这种拍法,尝试看看而已。」

    也有专业摄影师能用iPhone内建相机拍出厉害的照片,但新夏实在做不到。iPhone单薄得教人不安,她总觉得这样距离拍摄对象太近了。就连拍摄远在天边的月亮,中间若没有相机与镜头的厚度遮挡,她便按不下快门。

    「哪有,你的构图之类的技巧,也跟我完全是不同水准。新夏,你真的是天才摄影师。」

    「哪有差那么多。」

    「就是有啦。我好喜欢这张照片,我要设成手机桌面,待会也传给你。」

    「我才──不要。」

    新夏摇着头说,以歌唱般的语调。

    「为什么啊,这是你自己的作品耶。」

    「就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嘛。」

    启久说他再不走要挨骂了,于是新夏便与他道别。在车站月台排队候车时,启久不顾她的拒绝,真的传了照片来。不是她自谦,那真是张平凡的照片,她却看着它毫不害臊地想,好幸福啊。然而,当她搭上靠站的电车,在旁人的包包和针织衫摩擦下逐渐磨去那份雀跃的心情,便开始深有感慨地咀嚼启久看见陌生情侣拍摄婚纱就向她求婚的那份纯真。

    明年啊。新夏办不办婚礼和婚宴都无所谓,她甚至宁可不办,但启久的母亲听了应该不会有好脸色吧。但她想去蜜月旅行,随心所欲环游东南亚……不对,假如因为旅途疲劳或遇上麻烦而闹翻就太悲惨了,还是选择夏威夷那种针对情侣推出各种行程,任挑任选、无微不至的地方比较安全吗?新夏不太喜欢约定俗成、张罗周到的活动,却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好像刻意想表现得不落凡俗似的,有点幼稚。启久就不一样,他是凡事都能享受正统套路的人。譬如在餐厅用餐,当服务生唱着生日快乐歌,端出插着仙女棒的蛋糕,他也会睁着闪闪发亮的双眼,乐得享受这场惊喜。不带讽意地说,新夏真的很欣赏启久这一点,甚至对此怀抱敬意。总觉得只要和启久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她好像都能够享受人生。

    从山手线转乘京急线,回到站前小商店街一隅,当她抬着头仰望那面写着「关口照相馆」的木制招牌,父亲便从店里探出脸来。

    「你回来啦,怎么了?」

    「我回来了。没什么,我肚子饿了,有东西吃吗?」

    「我煮了咖喱。」

    「好耶。」

    新夏先向祖父母遗像合掌致意,然后拿番茄、小黄瓜和碎生菜简单做好沙拉,和父亲两个人在店面兼住家二楼的餐厅坐下。

    「你不是去跟你妈妈见面吗,没吃东西?」

    「吃是吃了,但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吧?总觉得没吃进胃里。」

    「怎么会紧张啊。」

    「当然会呀,又不常见面。」

    「是迟来的青春期吗?」

    「也太迟了吧。不过,说不定还真有点像。」

    「你妈妈过得还好吗?」

    「大概还不错。」

    「那你今天的工作如何?」

    「饭店工作人员都非常和善,很顺利哦。去年在同一个会场拍摄的时候,遇到态度超级差劲的工作人员,我今天本来还提心吊胆的。」

    这次的婚宴料理和花艺布置都相当奢华,或许是拜此所赐。

    「这也难怪,新人自己靠人脉找亲朋好友来当摄影师,饭店方面肯定会不太高兴的。」

    「这在近年很常见了吧?费用比饭店合作的摄影师更便宜,而且懂点摄影的人随处都找得到嘛,某种程度上,依赖相机也能拍出一定的水准了。」

    「怪不得城里的照相馆都没生意了。」

    「我们父女俩好歹也还能混口饭吃嘛。」

    一手端着玻璃杯装的啤酒,新夏轻描淡写地回应父亲的抱怨,自下往上窥探父亲的脸色,立刻被他发现了。不同于新夏,父亲是「真正的摄影师」,所以对别人的视线也相当敏感。

    「怎么了?想要零用钱?」

    「才不是。那个……今天,男朋友跟我求婚了。就是那个姓神尾的男生,爸爸你也见过的。」

    父亲先是发出「噢」、「哇」的感叹声,然后不知怎地出言确认:「我该恭喜你吗?」

    「什么意思?」

    「毕竟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结婚啊。」

    「我并没有特别渴望结婚,但如果对象是他,我觉得结婚也很好。」

    「那就要恭喜你了。」

    父亲咧嘴一笑,往新夏空下一半的玻璃杯里倒满啤酒。

    「婚礼和婚宴的摄影,你愿意交给我吧?」

    「我总觉得玲子姐会主动说她想负责。」

    「比起父亲,你要选择师父吗?」

    「我想说新娘的爸爸当天会很忙嘛。而且,我们也还没想好要不要办婚礼。」

    「要办吧,你男友的家庭一看就很讲究这些。他父母亲感觉也是一丝不苟的人,假如你婚后要跟公婆同住就麻烦啰。」

    「说得好像不关你的事一样。」

    「确实不关我的事啊。你会邀请你妈妈参加婚礼吧?」

    「嗯。可以吗?」

    「就说啦,这方面轮不到我来批准可以或不可以。」

    父亲耸了耸肩,又喃喃说,「真是桩喜事啊」。状似随意的一句话,却带有人情味的确切温度,新夏也有些受到触动了。

    「所以,原来你是因为要结婚了,觉得感伤,才早早就站在外头看着老家?」

    「不是啦。我婚后还是会继续摄影工作,所以也会常常回来吧。」

    「哎,这你跟神尾商量过再决定吧。照相馆也不是没有你帮忙就开不下去。」

    即使知道父亲这话是出于体贴,新夏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于是没再多说什么,当作没听见。

    洗完澡,新夏在笔记型电脑前坐下,开始检视今天数量庞大的照片档案。先粗略筛选出适合制作相簿的照片,接着以新郎新娘的照片为中心,开始一张张进行后制修图。从IG页面上看来,小葵偏爱带点青色的冷调,但新娘修得面色苍白就不好看了,要拿捏好整体平衡相当困难,肤色总是需要悉心调整。色调、彩度、明度,每一项参数都反复微调几次之后,往往就成了与原图截然不同的另一张相片,令人诧异。新夏将不久前通过自己双眼的「现实」再加工,但已不再感受到按下快门那一瞬间的痛楚。

    淡化阴影、去除杂点,正当她默默量产着新人迈向人生新阶段光辉灿烂的回忆,桌上的手机响起。

    「喂?」

    『辛苦了。』

    是她几小时前刚见过面、刚道别的恋人,说话声中掺杂了街头的扰攘。

    「辛苦了,你在哪里?」

    『刚续完摊,在车站前的自动贩卖机喝水。』

    「这不是都到末班车的时间了吗,你明天还要上班,没问题吗?」

    你说得对,启久说着叹了口气。

    『我本来打算时间差不多就要先走了,没想到在二次会玩宾果抽到PS5。抽到高价奖品马上就拍拍屁股回家,给人家的观感也不好嘛。』

    「好厉害。」

    『得藏好啰,否则我姐回家时要是看到了,说不定会被她抢走。』

    「真帆子不会做那种事吧。」

    『我就跟你说,她在新夏你面前还在装乖啦。』

    「启久,我看反倒是你会主动上贡吧?看你那副傻瓜舅舅的样子。」

    新夏知道,启久的手机相簿里存了满满一大堆外甥女的可爱照片。

    『小枫才三岁,玩PS5还太早啦。』

    「你打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呀?」

    新夏打开扩音,边讲电话边继续操作滑鼠。

    『我妈传LINE说她做了栗子涩皮煮,问你要不要过来拿一点,顺便一起喝个茶。』

    「好呀,太开心了,我很爱吃伯母做的涩皮煮,最近就去叨扰。」

    『还有──我刚才真的跟你求婚了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

    『抱歉,酒喝着喝着,莫名就有点不安。因为今天以前,我在脑海里演练过太多次了,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要跟你说……所以总觉得,咦,你答应求婚,是不是我在做……梦?』

    「你喝过头了。」

    『抱歉,你生气了吗?』

    「我是担心你。」

    『好像是太兴奋了,感觉比平常还要醉。』

    确实,启久的咬字比平时含糊了几分。

    「你看看待机画面,我不是还帮你拍了照吗?」

    『对哦,摄影大师新夏的最新作。』

    「别闹啦。」

    『能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

    「我才不会被你这种甜言蜜语蒙混过去。」

    『我是说真的、真的啦。啊,电车要来了。』

    「你不搭计程车没关系吗?」

    『没关系。那就先这样,晚安啰。』

    挂断电话,再次面对电脑萤幕,新夏总觉得自己的感官与不久前不再相同,无法信任了。听着启久的声音,我是不是过分凸显了脸颊和嘴唇的红色?滤镜是不是太闪亮了?一旦陷入这种状态,越想只会往牛角尖里钻得越深,得让脑袋冷却才行。新夏阖上笔电,往床铺上随意一躺。快四坪大的房间,从小看到大的天花板。明年,自己肯定躺在启久身边,仰望着此刻尚且陌生的天花板吧。新夏朝正上方伸出手,她没做美甲,指甲修剪得短短的,看上去像只毫无防备的生物。

    短暂休息后继续沉浸于后制工作,新夏在黎明前睡下。摄影工作时间不规律,尽管今天是周一,一般上班族的行事历仍然不影响她熟睡。被手机来电吵醒时,明朗的阳光已在窗帘缝隙间跃动,迫不及待似的。她没确认来电人便接起电话,极力以清醒的声音说了声「您好」,电话那头的人便突然喊她:『新夏。』

    「咦?」

    这嗓音她认得,是启久的母亲不会错。之所以困惑了一瞬间,是因为她从没听过那说话声如此阴郁、如此沉重,压得那样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抱歉突然打给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不等新夏回答,启久的母亲自顾自讲下去:

    『警察打电话给我……说启久偷拍,被逮捕了。』

    「啊?」

    新夏终于从床上坐起,却手足无措,抬起闲得发慌的左手梳过头发。发尾有些受损毛躁,她心理盘算着干脆再剪得更短一些,趁着婚礼前重新留长的。

    「那个,请问,这是怎么……」

    『我们也莫名其妙啊。』

    语气中困惑与混乱交杂,好像责备新夏似的带有棘刺,她反射性脱口说出一句「抱歉」。

    『别道歉,新夏,这也不是你该道歉的事。』

    启久母亲委婉地补上一句惺惺作态的安抚,而后吞吞吐吐地说,『反倒是我们才该……』

    『总而言之,我先去一趟警局,要是有什么消息再跟你联络。对不起呀,我一时慌了手脚,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打给你。』

    「不会,您别这么说。」

    新夏还想深入探问,但又不好耽误她的时间。还是该说些体恤她的话……经过简短思量,新夏只说了「路上小心」,一句不痛不痒的陈腔滥调。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该做什么?头脑软绵绵轻飘飘的,像鲜奶油。对了,上厕所,我想尿尿。

    离开房间,走了几步,听见楼下传来父亲的说话声,她便倏然停下脚步,在楼梯上蹲坐下来。店里好像有客人,父亲语调明朗地说,「摆自己喜欢的姿势就可以啰──」、「不用笑得太勉强没关系哦」。平平淡淡的一天,这只是从昨天延续而来的一个平凡周一。咦,刚才那是梦吗?她心想。昨晚的启久,是不是也像这样忽然没了自信?理应如此的事情、理应存在的事物突然岌岌可危,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安?来电纪录里确实留有陌生号码,但会不会是启久出了什么意外,自己睡傻了,听错了?或者是打击太大,下意识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就像后制照片那样──想到这里,新夏不禁一阵胆寒。世界是这样暧昧模糊的东西吗?在入睡之前,她分明还活在坚固不移的现实中才对。

    手机还拿在手上。她忘记了尿意,上网搜寻「偷拍 逮捕」,随处可见类似的报导:在电扶梯,在更衣室,在洗手间。这么多偷拍案件?她吃了一惊,但这也许就和电车里、夜路上理所当然有色狼出没一样。对于新夏,和许许多多女人而言,这是比窃盗或诈骗更近在身边的犯行。如果说这对女人来说是随处可见的威胁,那么对众多男人来说,就是随处可见的诱惑吗?可是,明明就只有变态才会做出偷拍这种事。譬如说,在现实中得不到女人正眼相看,无故对女人怀恨在心,无法满足于正常性行为,对自身境遇心怀不满──这全都不符合启久的情况才对。

    还搜到好几则律师事务所的广告:「如何避免因偷拍罪嫌遭到逮捕」、「和解谈判请交由专业律师代劳」。仔细阅读新闻报导,「性姿态摄影嫌疑」这项怵目惊心的罪状映入眼帘,新夏顿时绷紧了滑过萤幕的指尖。日本在此前并不存在「偷拍罪」,类似案件长年都以各都道府县的「滋扰防治条例」办理,听说从今年,也就是二○二三年七月开始施行新法。再仔细一查,定义是「未经他人同意摄录、偷拍其身体性隐私部位及内衣裤等之罪名」。新的罪名──她在心中这么呢喃,涌现一股非常奇妙的感觉。无须等待法律界定,这无疑本来就是件「坏事」。

    有些男人在报导中公开全名,有些男人只揭露职业与年龄,也有些男人只写年龄,新夏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差别。她没搜到今早遭到逮捕的男性上班族(三十岁),是事情还没曝光吗?当这份安心与不安交织在一块,她瞬间感到毛骨悚然。我真的相信启久犯下了偷拍罪吗?他明明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才对,他可是昨天才向我求婚,我们那么幸福,睡前还讲了电话。打开LINE,聊天室画面上还保存着新夏和恋人之间无关紧要的互动。约好在哪里见面,搞笑贴图,互传鬼脸照,小吵小闹。最新一则讯息她昨晚没看到,是启久凌晨一点多传的,『我到家了,抱歉让你担心,要睡了』。现在是早上十点多,在这短短九小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确实担心,但昨晚担心的是他喝醉了会不会在车站阶梯上摔倒,会不会被扒走钱包,压根没想过相隔一晚会发生这种事。

    新夏在讯息栏输入「早」。她想说「早上的事,你妈妈跟我说了」,输入法跳出的候选字却是「早安」,她便照着传了出去。接着,她想说「天啊,你现在怎么样了?」,输入「天」,跳出来的是「天气真好」,这句她也照样传了出去。她默然凝视那两个少根筋的对话泡泡。讯息并未显示已读。

    新夏对于该怎么办毫无头绪,最后还是继续昨天的后制工作。也许是冻结一部分思路反而发挥了奇效,工作进展得相当顺利。到了两点左右,父亲提议「我们吃饭吧」,拿前一天的咖喱煮了咖喱乌龙面,新夏把整碗面吃得一干二净。目前还什么也不能确定,她洗着碗公,这么告诉自己。比如说,可能是对方有所误会;也可能启久遇上恶劣的女生,遭到对方刻意刁难。想像启久叹息说「有够倒楣,真受不了」的样子,新夏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也能轻易想像启久母亲羞愧致歉的场面:「是我一时慌张,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害新夏你担心了,真对不起。」总觉得这想像构筑得越是牢固,就越容易实现。启久是个温柔和善的人,不会因此生新夏的气。

    ──启久,我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其实稍微怀疑过你。

    ──咦──?你这么不相信我哦,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我也觉得,对不起。但我真的吓了一跳。

    ──我也是啊。

    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新夏猛然回神。她记得自己在厨房洗碗,却不知何时坐到了电脑前,看来她的头脑在逃避现实,身体在如常生活,两者之间的连结在某个时间点断裂了。手机萤幕上显示与刚才同一支行动电话号码,响了四声她才按下「接听」。

    『喂,是新夏吗?噢,还好接通了。』

    声调明朗,和上午判若两人。果然只是有所误会吧,新夏一听便松了口气。对嘛,启久才不可能做出偷拍这种事,我可是最了解启久的人──

    『那个呀,警方最后说不需要逮捕启久。』

    启久的母亲继续说下去,语调听来甚至欢欣雀跃:

    『警察说他是初犯,而且考量到他坦承犯行,犯后态度良好,愿意主动配合调查,在讯问结束之后就放他回家了。接下来准备和对方谈和解,不过我们家爸爸找了律师来代理谈判,感觉会很顺利哟。』

    这段话右耳进、左耳出,未经大脑咀嚼便直接穿过脑门。新夏真的不理解她在说什么,这人为什么说得好像这是好消息一样?

    『新夏?听得见吗?』

    「啊,听得见,不好意思。」

    她慌忙道歉,掩饰失态:

    「那个,事发突然,老实说我还搞不清楚状况……」

    『我也一样啊。』

    这一次启久母亲的语调倒是莫名果断。

    『总而言之,我们给公司那边的说法是突然身体不适,后续也没有演变成刑事案件,没什么问题。我再叫启久跟你联络,目前就先这样啰,你可以放心了。』

    「……好的。」

    顺利、没问题、放心。这些正面的单词,在她茫然自失、一片空白的头脑一隅空洞地回响。启久没被逮捕,没有演变成刑事案件,原来还有这种事啊。启久的姓名、年龄、职业都不会曝光,不会被拘留好几天进行审讯,不会有警察踏进家门、践踏他的隐私,他不会被拖上法庭审问,也不会遭到公司开除。他母亲听了当然开心吧。但为什么我不觉得开心?新夏心中感受不到与她同样的喜悦。再怎么说,启久都是真的偷拍了吧?犯下了「性姿态摄影罪」吧?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笔勾销吧?

    那怎么办,分手吗?

    假如启久主动开口跟她提分手呢?

    当这句自问浮现脑海,新夏便越想越不明白了。事发突然,她确实受到了惊吓,也感到一种「这是在搞什么」的愤怒,但无从确定这是否只是一时的情绪。自己能原谅启久吗?归根究底,原谅或不原谅他,是该由新夏决定的问题吗?她呆立于房间正中央,重复着这些只是徒然将一团混乱的脑袋搅得更加紊乱的自问,这时LINE的通知声响起,她吓得将手机掉到了地上。急忙捡起来一看,是启久的姐姐,真帆子传来的讯息,真没完没了。看见跳出的讯息写着『能跟你电话聊聊吗?』,新夏犹豫了一会儿,这肯定是要谈启久的事了。新夏还完全来不及理清思绪,却也没有独自承受一切的信心,左思右想,最后还是主动拨了电话过去。真帆子肯定不像她母亲那样满心欢喜,而是像我一样……不,比我更无所适从才对。

    『新夏,启久的事你听说了吗?』

    虽说早有预料,但听见真帆子开门见山切入正题,新夏还是感受到一股胃袋上下倒转般的紧张。

    「听说了。」

    『对不起呀,虽然道歉根本不能解决问题,但真的是……』

    「别这么说,真帆子,你本来就不需要为这件事道歉。」

    而且,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那个该接受道歉的人。

    「那个,伯母只告诉我启久没有被逮捕,事情也没有闹大,我还不清楚详细情况……」

    『这样吗?我妈真是的,只敢说对自己有利的话。』

    真帆子告诉新夏,启久在通勤电车上将手机伸进女高中生裙底,被在场的其他乘客撞见,当场制止了。

    『那家伙不是还安装了不会发出快门声的照相app吗?*3』

    3 译注:因法规规定,日本手机内建相机的快门咔嚓声皆无法关闭。

    「可是他说,那是因为以前拍照的快门声曾经把小枫吵醒,吓得她大哭……」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小枫还是个小婴儿呢。听说他手机里没有其他可疑照片,又是初犯,警察马上就放他走了。』

    「这是真的吗?」

    新夏不能不问。

    「我们能确定他真的做了那种事吗?会不会启久是被谁陷害,或者是对方有所误会……」

    『他本人都承认了。』

    「可是,不是也听说有些人会因为警方说认罪就能回家,无计可施之下不得已才点头吗?」

    『新夏。』

    真帆子的语调,仿佛渗着哀怜与几不可闻的轻蔑。

    『如果今天对方是指控他乱摸,那还有可能是他没摸,但对方误以为他摸了。但这可是偷拍哦,现场有目击证人,启久的手机里还存着照片。这是无可否认的铁证了吧?』

    不久前乐观的想像,不过是天真的妄想。我真蠢,一股羞耻感猛然袭来,新夏以细如蚊蚋的嗓音答了「是」。

    『哎,新夏。我知道在你大受打击的时候说这个可能很残忍,但是……你别被我妈影响哦。』

    「咦?」

    『反正我妈肯定是为了保护宝贝儿子,说得像没出什么事一样吧?可是,你要是想跟他彻底断个干净,就要趁现在了。新夏,我很中意你,所以之前才一直催我弟快点结婚。但现在回头看来,我简直要庆幸你们还没结婚,这样至少不用委屈你去帮他擦屁股。』

    「那个,我……」

    『怎么了?』

    真帆子问话的语调尖锐,从中能强烈感受到「你该不会要说你不打算跟他分手吧」的施压意味。

    「抱歉,我还觉得好不真实。我还没跟启久谈过,总之还是想先听听他本人的说法。」

    『噢,说得也对,抱歉,是我太急了。不过,你别被感情迷惑,要冷静想清楚哦。』

    看来真帆子希望新夏跟启久分手。启久的母亲虽然没特别说什么,但显然认为这事早已经和平落幕了。而关于自己想怎么做,又该怎么做才对,新夏依然看不清晰。打开她与启久的聊天画面,新夏传的「早安」和「天气真好」已标示为已读。启久看着这两句话时,脸上究竟带着什么表情?不过,也许启久反而比新夏更纳闷她是用什么表情传出这种话的吧。

    呵呵。明明在这种时候,新夏却笑出声来,她由此明白自己还并不讨厌这个人。她是该为此庆幸,还是该感到惭愧?她打了通电话给启久,马上就接通了。

    『喂?』

    「我听说啰。」

    『嗯。』

    「都是真的吗?」

    『嗯。』

    「怎么回事?」

    『对不起。』

    她想,或许内心一个角落里,她还在期待启久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他没有偷拍。譬如说,只是我拿在手上的手机碰巧位在女生裙子底下,不小心误触到照相app,所以才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这种状况下,矢口否认也只会把处理流程拖得更长,所以我只能认罪,但我真的没有做那种事。然而,启久失去抑扬顿挫的平板语调,却化为一支名为现实的箭矢,射穿新夏胸口。

    「启久。」

    她的嗓音发颤。

    『嗯。』

    「为什么?」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道歉,你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当新夏如此质问,两人之间一阵沉默。话筒中听不见半点声音,仿佛只有通话线路内部是一片漆黑的深夜。也许电话那头真就是深夜。想像启久在一片遥远陌生、时差阻隔的土地上紧握着手机,寂寞便冻得她心里发冷。可是,寂静之后启久的第一句话,却听得她火大。

    『……因为我想看。』

    「啊?这是理由吗?」

    『抱歉。』

    想看年轻女孩的裙底──这种欲望新夏不懂,不过可以想像。「男人脑袋里都是这种事」,这么解释虽然粗略,但新夏也能理解。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启久偏偏在今天早上的通勤电车上付诸实行?肯定有些非得是今天、非得是那名女高中生不可的必然理由吧?即使那是常人难以理解、难以接受的理由,新夏也想知道。

    「……是因为那个女生真的很漂亮吗?」

    新夏边问边寻思,这到底是什么问题?就算真是个漂亮女生,她也不可能附和着说「那就没办法了,难怪你会冲动」。

    『她排在我前面,所以我不是看到她的脸才行动的──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当然,我保证绝对不会再犯了。新夏,我不想跟你分手。』

    理智上明白他也许只是在强装冷静,但这平淡的语气仍然令新夏恼火。既然不想分手,那你就更认真、更死命地向我辩解,诚恳道歉啊。你以为这几小时我是用什么心情熬过来的?至少也该后悔到痛哭流涕,在忏悔中哭着求我不要抛弃你吧。但转念一想,践踏启久或许能发泄她一时的愤恨,却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前提是,这问题真的能解决,真的存在出口。

    『我想先跟你见个面,当面好好道歉,我爸妈也是这么说的。如果要到你家拜访,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昨天父亲得知启久向她求婚,才刚送上祝福,听说这件事不知会作何反应。会像真帆子那样,要她和启久分手吗?或者会保持一贯不干涉新夏升学、求职与恋爱的作风,说「你们俩好好讨论,自己决定就好」?无论如何,在尚未收拾好自己情绪的状态下,新夏都不太可能向父亲坦白。

    「我过去找你。这周平日太忙了,约周六吧。」

    她倔强地不想为这种事更动自己的行程,想保护好日常原本的模样。

    『好。谢谢你。』

    启久道完谢,便挂断了电话。这句「谢谢」,是为了什么而道谢?她不记得自己曾施予什么温情。他该不会以为我已经原谅他了吧?──啊,又来了,一提起「原谅」这词,新夏的脑袋便一下子乱成一团。如果不原谅他,我就要给予启久某种惩罚吗?而那惩罚就是「分手」,是这个意思吗?独自琢磨这些没有答案的烦恼使她痛苦,对墙击球似的。一直没拉开的窗帘缝隙间,短暂的秋日已逐渐合拢夜幕。

    新夏说这周忙碌并不是托词。她要把小葵婚摄的照片整理好,帮忙父亲经营照相馆,为服饰网购平台拍摄线上型录照片,周五则是一整天都在照顾她多年的摄影师那儿担任助理。助理工作不只是负责打光和摄影器材而已,从协助造型师、外出采买,到端茶倒水都属于职责范围,总之必须时时留意「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因此做起来也特别累人。不过今天是在摄影师个人的实景摄影棚里拍摄,算是相对轻松了。

    「玲子姐,摄影棚收拾干净了。要帮你泡杯咖啡吗?」

    「麻烦你了──」玲子累瘫在接待区的沙发上,扬声说:

    「时间很晚了,帮我泡个不会提神的吧。新夏,你也挑个喜欢的饮料,一起喝吧。」

    「好呀,谢谢。」

    这里有胶囊咖啡机,泡个咖啡也不花什么力气。新夏泡好无咖啡因的咖啡和焙茶,在玲子对面坐下。

    「玲子姐,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啊。」

    也许是体力和心神都已压榨殆尽,玲子好像连拿起马克杯都嫌费劲。和玲子相比,自己耗费的心力简直微不足道,新夏想。连续几小时紧盯着取景窗,在抵死决斗般的紧张感中与拍摄对象对峙──她压根无法想像那得耗费多少劳力。玲子动也不动地架着相机,在炎炎烈日下竖起鸡皮疙瘩、在刺骨寒风中冒出汗珠的模样,新夏已见过好多次了。参与玲子的拍摄现场时,她总是想起职业棋士在漫长对弈之后瘦了好几公斤的故事。要让一张署名「久保玲子」的摄影作品问世,必得如此毫不保留地将自身投入其中才行,对新夏而言,那是个未知的领域。

    当她啜饮着焙茶,玲子开口问:

    「你还好吗?刚才看你心不在焉的。」

    「咦,抱歉,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难道自己在无意间出了什么差错吗?新夏不禁背脊一凉,不过玲子却摇摇头说「没有」。

    「只是一种直觉。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总是感觉得出来吧,就像我熬夜也会马上被新夏你看出来一样。」

    「那是因为玲子姐没睡觉的时候,脸色明显苍白很多呀。」

    新夏说着,对于玲子主动开口探问,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若要为启久那件事寻求冷静的建言,除了身为局外人的玲子以外,她实在想不到其他人选。

    「其实……」

    新夏起了个头,却说不下去。就只是出声说一句「我男朋友偷拍被逮捕了」,这么简单的事,她却做不到。她不是不信任玲子,只是厌恶那个一旦开口好像就会加上「真的有够离谱」、「超扯」这类轻佻的语尾,拿这件事打趣的自己。假如自己都无法认真面对这个问题,就不该向别人求助──但冒出这想法的同时,她也忍不住质疑,凭什么是我?明明不是我犯的罪,我却得烦恼成这样,这太没道理了。偷拍的事像一道低温烫伤,一直藏在她皮肤底下,时时发疼。在生活中不经意的瞬间,她总像重获新生似的,一次又一次重新想起这回事──对噢,说起来,启久犯下了偷拍罪。在她答应求婚那一晚,和接到电话通知的早晨之间,仿佛画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将「在那之前」和「从此以后」的自己切分开来。那天以前的心情、那天以前的自己,她这一生再也找不回来。

    那之后启久没有任何音讯,新夏也没有主动联络。如果不要这么固执,立刻放下手边所有事务和启久见面谈谈,或许也好过现在这样一个人钻牛角尖吧。启久此刻会是什么心情?他后悔吗?苦恼吗?抑或像他的母亲一样,喜孜孜地觉得「能私下和解了事,运气真好」?假如真是这样,新夏会对他感到不齿,非常不齿。可是要彻底割舍这个人,幻灭到再也不想看见他的脸,还是──她啮咬着拇指指甲,仿佛自行塞住这张说不出任何话的嘴巴。直到玲子投来担忧的视线,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慌忙把手放回大腿上。

    「其实──我和男朋友最近讨论到结婚,在思考该怎么向对方父母解释我爸妈离婚的事。我已经告诉过男友我们家是单亲家庭,但就是想到,我好像没听说过详细的原因之类的。」

    「咦,居然吗?」

    「是的。」

    新夏情急之下挤出的这个烦恼并非信口胡诌,这是从许久以前一直隐隐悬在她心头的顾虑,但事到如今,也不值一提了。不过玲子听了,却一脸认真地说「这样啊……」,垂落视线看向杯中的咖啡:

    「我也希望能为你解答这个疑问,但老实说,我也不清楚。那时我长期在海外出差采访,结果一回国就听说关口辞掉工作,也离婚了,真是吓我一大跳。你直接问他,他也不愿意多谈吗?」

    「我没有很明确地问过他。从我懂事以来,父亲一直都在家里,当年爷爷奶奶也都还很硬朗,所以我没有母亲也不觉得寂寞。在我心目中,妈妈就是『偶尔会带我出去玩、出去吃百汇的人』。我们三个人一起见面的时候,也完全感觉不到沉重的气氛。」

    尽管只是情急之下随口找的话题,但既然自己主动开了口,就得硬着头皮延续这段对话才行,新夏于是半出于义务感继续说下去:「看不出任何原因,我反而不太好意思开口问。」

    「原来,这样你反而会担心是不是有什么深层的原因嘛。关口是先离婚还是先离职啊?」

    「我猜是同时,为了养育我……虽然他本人总说,他离职是因为担心我爷爷身体越来越衰弱了。我也不敢问得太深入,害怕最后会发现是我害得父亲不得不舍弃在那之前的职涯。」

    「这就不是你该介意的问题啦,新夏。养育孩子本来就是为人父母最重要的工作嘛,而且偷偷告诉你,我每次跟关口出去喝酒,两个人都在互问『你什么时候要离职』。」

    「原来是这样呀?」

    「新闻摄影做起来虽然很有成就感,但体力不够就撑不下去啊,没办法自己调整工作量,实在非常辛苦。还有,不能自己挑选刊登上报的照片也让人很不甘心。就算拍出得意之作,万一跟报导内容不合也不会被采用,也有那么几天因为作品被没品味的外行人修剪得不成样子,悔恨到哭着撕报纸。所以,我本来就不打算在那行做一辈子。可是啊,关口离开时我还是有点震惊,觉得他实在辞得太早了。」

    「对不起。」

    「新夏,就说这不是你的错啦。只是关口拍的照片真的很不错,我总觉得他在这里还能做很多事,擅自替他可惜而已。他就算经营照相馆,其实也有门路一边接摄影案的,哎,不过那就是个人选择了。」

    玲子和新夏的父亲同期进入公司,在年届四十以后独立接案,从人像照拍到珠宝广告,涉猎广泛。像玲子这样经验丰富的摄影师愿意认可父亲的摄影实力,新夏听了也引以为傲。

    「至于你刚才的烦恼,应该也没必要跟你男友的父母解释得太详细吧。现代男女离婚都这么普遍了,要是对方真的问出这种不尊重隐私的问题,你明言拒绝就好了。」

    「说得也是哦。」

    新夏喝了口变凉的焙茶,忍不住问玲子:

    「我爸爸的摄影作品,真的很厉害吗?」

    「怎么这么问?你没看过吗?」

    「我在网路上看过几张。可是他本人没有制作作品集,而且他说那些都是工作上拍的照片,他自己没有保留。」

    说起来,新夏本来就不太喜欢新闻摄影这个类型。看见事故、灾害、案发现场惨不忍睹的照片,她总不禁要扪心自问:如果换作是我,面对这局面有办法按下快门吗?若是按不下快门,她会对自己失望;若是按下去了,感觉便要厌恶自己了。所以,她总是尽可能敬而远之。

    「说得也是,也不可能擅自替他制作摄影集嘛。怎么说,看关口的照片啊,你能强烈感受到他对拍摄对象的追求。很难形容,该说是执着吗,还是欲望?」

    欲望。听见这字眼,新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兴许是察觉新夏的动摇,玲子缓颊道:

    「不是奇怪的意思啦。抱歉啊,搞摄影的人,用词比较随便。」

    「特别说明『不是奇怪的意思』,听了反而更让人介意哦──」

    新夏以尽可能轻松的语气笑着说「毕竟最近也常常看到偷拍的新闻嘛」,迂回地言及她烦恼的核心。我切入话题的方式是不是太不自然了?假如玲子姐因此问起,我要说出实情吗?可是,我究竟想问玲子姐什么?问我是不是该分手吗?然后,玲子姐怎么说,我就照着做吗?

    玲子收起下颚,试探似的看向新夏。

    「我这样说感觉也很容易招致误会,不过,假如关口真的跑去偷拍,我大概会拜托他一定要让我看看他拍到的东西吧。假如那真的是惊世杰作,我应该会忍不住高兴地说『干得好!』……不对,我可能会嫉妒他吧。」

    「什么跟什么啊。」

    「作为欲望的表现,那也许是我一辈子拍不出来的东西。有些瞬间唯有拿自己赤裸的灵魂去对峙才能触及,精准捕捉到那一刻的照片,即使是素人作品也能感动人心。如果那还是关口的作品,就更不用说了。」

    「偷拍是犯罪行为哦。」

    「我知道,所以只是假设啦。而且关口怎么可能做出偷拍那种事情。」

    就是说呀,新夏点头,不确定自己脸上的表情有没有抽动。就是说呀,我爸爸怎么可能偷拍──她也以同等的强度相信着启久。不,不该说相信,而是从头到尾不曾有过半点怀疑的余地,可是他却……

    「抱歉抱歉,是我失言啦,只是开个玩笑。」

    「我知道啦。」

    但玲子刚才说的那些,无疑都出自真心。当她提及「欲望的表现」那一瞬间,原本累得失去生机的眼眸转眼间充满力量,闪闪发光,新夏都看见了。这人由里到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摄影师。新夏心中涌现等量的错愕与憧憬,接着彻底意识到,无论在玲子手下像个学徒一样积累多少年的经验,自己都不可能成为摄影师。玲子也这么想,而且心里很清楚新夏知道她这么想。所以新夏敬仰玲子,但有时也憎恨她。

    「你和男友交往几年啦?」

    「五年。」

    「那也是论及婚嫁的好时机了。如果要办婚礼,婚摄就交给我吧,不收你钱,就当作我包给你的礼金。」

    「这礼金太大包了啦。而且感觉我平常做习惯了,会忍不住跑去当你的摄影助理。」

    「你要穿着婚纱扛相机包?很新潮哦。」

    和玲子一同欢笑着这么说,她便觉得那一天好像真的会到来。可是,等到洗净马克杯,离开摄影棚,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肯定又会重新想起这回事。对噢,说起来,启久犯下了偷拍罪──

    比起东想西想,要是感到「生理上无法接受」,那好像才是真的没救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生理上无法接受」就成了比「讨厌」还强烈的最高级拒绝表现(新夏是这么想的)。女生似乎比男生更频繁使用这个说法,是因为里面包含了生理期的「生理」两个字吗?

    交往至今只有一次,她曾经觉得启久恶心。那是前年夏天,两人一道出去旅游,恰巧就是新夏在旅馆因为突如其来的生理痛呻吟的时候。那次痛得比平常更严重,她在床铺上冒着冷汗,胎儿般缩成一团。她手边只有一片卫生棉,得趁着这波疼痛减缓的空档去一趟便利商店或药局才行──她断断续续将这般窘境告诉启久,启久便自告奋勇说「我去帮你买」。

    ──你要哪个牌子的?要百分之百纯棉的吗?日用还是夜用?要有翅膀吗?

    她瞬间忘记了疼痛,目不转睛凝视着启久。他知道得太清楚了,好恶心,她直白地这么想。最后,她只托启久替她买回止痛药,她吃了药自己去买。启久那句「我有姐姐,所以对这方面很习惯了」,听上去也莫名像某种借口,但当然,这只是单纯的事实。

    她没感谢启久就算了,居然还感到嫌恶?事后,自己狭小的器量令她愕然。世上明明还存在那种会大剌剌说「月经不能自己控制吗?」的都市传说级蠢男,与之相比,启久的反应能拿一百二十分了吧?但新夏仍忘不了当时感受到的恶心。她忍不住觉得,不用知道得那么清楚没关系,不需要介入到这种地步,只要知道这基本上是个无法控制、对身体造成负担的机制,最好尽可能安抚体谅,有这种程度的粗略认知便足够了。

    自己是太洁癖,还是太任性了?还有,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回想起这件事?她的恋人双手撑在地毯上,这人头顶上原来有两个发旋啊,以前她从来不知道。两人之间是一张矮桌,桌上静置着那杯完全错失饮用时机的红茶,和她碰也没碰的玫瑰果酱,沉默震耳欲聋。

    「真的非常抱歉。」

    启久磕头说。在他正后方,启久的父母亲也都在场,坐在沙发上凝视着儿子的后背。坐在摇滚区看着亲生儿子向人叩头到底是什么感觉,新夏无法想像。

    「我发誓,绝不会再做出那种蠢事了。我知道这么说很任性,但新夏,我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想和你分手。」

    「这一次让你担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启久的父亲说道,深深低下头,母亲也依样照做。两人各一个发旋。像艺人涉及丑闻时召开的记者会一样,她心想,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吐槽「这跟我担不担心到底有什么关系」的那种记者会。面对眼前的四个发旋,新夏尴尬地挪了挪双脚,膝盖轻轻碰在一块。三人正式到诡异的服装也让她有点排斥,她后悔自己挑了件剪裁俐落的牛仔裤。她只在初次来访时踏进过这间会客室,这身休闲打扮根本承接不住三个成年人的严肃致歉,接受道歉的那一方至少也得穿正装才对等。

    「那个,请把头抬起来吧。」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用上这句台词。

    「伯父、伯母完全没有做错什么事,道歉的话还是留给,那个……受害的女孩子吧。」

    「那当然,我们已经诚心诚意跟她道过歉了。」

    启久的母亲笔直注视着新夏回答:

    「我这么说不是要找借口,不过对方也已经高抬贵手,说他们不打算把事情闹大了。」

    「这样啊。」

    新夏点点头,一面心想,这种如坐针毡的尴尬应该是来自于自己不上不下的处境吧。她不是当事人,也不是局外人;她还不是「配偶」,也不知能不能算是正式的「未婚妻」。「恋人」,就像非正职员工一样。拥有一定的权利和保障,却并不牢靠,到了出事的时候,才第一次察觉这身份有多么不稳定。

    「好了,启久,新夏也大人有大量,要你把头抬起来了。你一直跪在那磕头也不是办法。」

    在父亲敦促之下,启久缓缓抬起脸来。大概是把头磕在地毯上的关系,他的额头正中央微微发红。

    「新夏。」

    「是。」

    「对不起。」

    「嗯。」

    新夏应声只是表达「我听见了」,眼前三人的神情却都微微舒展开来。看着这一家父母、儿子形成的三角,她察觉启久的五官相貌与父母亲分别都有些相似之处。他们是有血缘的亲子啊。

    「启久,你事发前一晚喝得很醉吧?」

    父亲说道。

    「噢,对。」

    「很多人都是喝了酒一时松懈,做出自己平常不可能做的傻事。经过这次事件,想必你也记取了教训,得好好学习控制自己才行。」

    「好。」

    「未来,为了挽回新夏的信任,你必须要做好花上一辈子努力证明自己的觉悟哦。」

    「咦?」

    新夏不禁轻呼出声。三对视线顿时集中在她身上,启久恳求的眼神,他父亲试探的眼神,以及母亲责备的眼神。经过各自情感染色的镜头,纷纷将焦点对准了新夏。怎么办,我该说什么?她求救似的将手伸向茶杯,在这时听见冲下楼梯的脚步声。那阵声响逐步接近,没敲门便猛然打开了会客室的门。

    「真帆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启久的母亲皱起眉头说。但真帆子脸上的表情远比她要更愤怒,杀气腾腾地质问:

    「我才想问你们在做什么。三对一这样包围新夏,想拉拢人家,厚颜无耻。」

    「我们哪里拉拢她了。」母亲说。

    「我们只是跟她道个歉,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父亲也帮忙助阵:

    「启久和新夏已经是论及婚嫁的关系,我们身为父母,当然该一起跟人家道歉啊。」

    「新夏,你可以回去了。」

    真帆子说着侧过身,替她空出走道。话虽如此,新夏也不可能说声「告辞」就直接离场。看她僵在原地没有动作,真帆子焦急地扯开嗓门:

    「爸、妈,你们都有病吧!启久做的事情是一种性暴力,这是犯罪!就算没被逮捕好了,你们还真以为这没什么,像幼稚园小朋友掀女生裙子被老师骂几句而已喔?即使是掀裙子,也有女孩子内心因此受到伤害啊!那个被启久偷拍的女生,以后说不定害怕到不敢穿裙子,也不敢搭电车了。」

    启久跪坐在地上,双手在腿上紧攒成拳,沉默不语。

    「你收敛一点。启久当然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倒是你,凭着一己的妄想和成见过度苛责自己的亲弟弟,这样很有趣是不是?」父亲说。

    「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第一次下手。你们叫他证明给我看啊,证明他不是惯犯,没有长期把他偷拍的照片拿上网去分享、去卖钱。」

    「就是因为你这样胡闹,启久不是把他的手机和电脑全都给你看过了吗?」

    母亲摇着头这么反驳,一副受够了的样子:

    「结果还不是什么也没找到。明明没搜到证据,你还逼他把所有小枫的照片都删掉了……」

    「你觉得我做得太过火了吗?身为一个女儿的母亲,我这叫本分。还有,这我也借走了。」

    真帆子举起她单手提着的纸袋。

    「这些相簿,我会把拍到小枫的照片全部撕下再送回来。另外,只要这家伙还在这个家一天,我就不会回来,这辈子也不会再让我女儿跟他见面。」

    即使被贬为「这家伙」,启久仍然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真帆子环顾眼前仿佛瞬间结冰般鸦雀无声的会客室,唤了声「新夏」。

    「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千万别被他们影响了。这家伙也是有可能再犯的。」

    真帆子说完想说的话便径自离开,但在她离场之后,冻结的气氛并没有恢复。新夏也尴尬到想逃离现场,但还是勉力忍住逃跑的冲动,拜托伯父伯母:「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跟启久私下聊聊?」

    启久的房间位在二楼,房里的摆设和她几个月前来访时丝毫未变。床铺、双人沙发、矮桌,壁挂式电视,以及电脑桌。换作是平常,新夏会直接往沙发上一坐,自己拿起遥控器,播放她和启久都满心期待的串流连续剧,但今天,她实在没心情坐下。

    「要我去拿点喝的吗?刚才的红茶,你连一口都没喝吧。」

    嘴上说「我去拿」,但一想到启久实际上只是去点餐,晚点会由他母亲把饮料送上楼,新夏就敬谢不敏。

    「没关系,不用了。」

    「坐吧。」

    「嗯……」

    她发出模棱两可的声音,站在原地没动。这一次,启久深深弯下腰去,又向她鞠躬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知道道几次歉都不够,但是……」

    「可以请你先不要这样吗?」

    新夏打断了启久。

    「咦?」

    「不,应该说……对我而言,无论你道多少次歉,这也不是道了歉我就能释怀或接受的事。」

    「嗯。」

    「总而言之,启久,我想先听你亲自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启久舔湿嘴唇,欲言又止地吁了几口气后,终于娓娓道来:「那天早上……前一晚的酒意明显还没消退,我头脑浑浑噩噩的,可是又莫名亢奋,心情有点浮躁,就好像昨晚还没结束一样。跟新夏你见到了面,二次会和续摊都玩得很开心……我一大早就要开会,为了搭早一班的列车提前出了家门。在车站月台上排队时,我不经意看到排在我前面的人。那是个背影很漂亮的女生,身材苗条,尤其是腿,特别修长。我就想,今天一大早就遇到美女,运气真好。要是现在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掀起她的裙子,那就更幸运了──在我这样妄想时,电车进站了。看见那个女生迈开脚步,裙角微微飘起来的瞬间,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就极其自然地冒出一个想法,就像那种最寻常的念头:啊,有了,只要用我手上这支手机拍起来就好了嘛。」

    启久一口气说完,嘴唇变得干巴巴的,满是唇纹。要是让他照这样继续说下去,五分钟后他就会变成木乃伊了吧。

    「……后来我付诸实行,马上就被抓到了。他们在下一站把我带下车,在站长室深处的一个小房间,把我交给警察……」

    新夏只答了一句「这样啊」。

    「这样啊?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没有,我只是觉得完全无法理解。抱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

    「嗯,我也觉得你应该无法理解。我自己也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如果一言以蔽之,大概就是『一时冲动』吧。」

    「太牵强了,怎么可能用四个字这样简简单单带过。你想想看,这就好比一个人在饥肠辘辘的时候走进便利商店,身上明明带了钱,还会因为一时冲动跑去偷饭团吗?假如真的偷了,那就表示那个人不是想要食物,只是在追求偷窃的刺激而已。」

    不然就是心理上有什么问题──新夏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这么说可能会对关系造成无法弥补的裂痕。原来我还不希望这段关系结束啊,她想。虽然这句话是有前提条件的,只是「目前」还不希望关系在「这种粗暴的对话中」结束。

    「我没有感受到什么刺激哦,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提心吊胆。真要说的话,当时的心情是轻飘飘的吧。我心里的现实感很稀薄,直到陌生大叔喊『喂』的瞬间,我才回过神来。」

    「……听起来是个对你自己非常有利的说辞。」

    「可是我真的就是这种感觉啊,我也找不到其他说法。新夏,意思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那我该怎么做才对?」

    启久反问道,新夏哑然失语。不断否定启久的说辞对事情没有任何助益,这点新夏也明白。可是,我明明才是最想知道自己「想要你怎么做」的人,我却还得绞尽脑汁思考,自己导出结论吗?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还是你要像我姐那样,检查我的电脑和手机?我都可以让你查哦。」

    「不用了,那也没什么意义。」

    都过了快一个礼拜,可疑的证据早就能轻易抹除了。然而失去冷静的启久却说「你查啊」,将手机硬塞过来。看见待机画面仍然是那张东京车站大饭店和月亮的照片,新夏的头脑也瞬间沸腾,猛然甩开启久的手:「我都说不用了!」手机随之飞了出去,重重撞上矮桌,两人立刻像淋湿的猫一样安静下来。

    「启久,抱歉。」

    「不,我才抱歉。」

    两人都把自己那份尴尬吞吞吐吐地含在嘴里,这时一阵上楼的脚步声传来,接着立刻换成了敲门声。

    「启久,你们还好吗?楼下好像听到很大的声音……」

    「没事,我手滑,不小心弄掉手机而已。」

    即便启久找了借口粉饰太平,门外的气息仍然没有马上消失。明知道该找点话说比较好,遭人窥视的紧张感仍然使新夏不由得屏息。过不久,终于等到启久的母亲缓步下了楼,新夏便小声说「我就先回去了」。

    「我头脑还有点混乱,想稍微冷静一下。」

    「好。」启久温顺地答应。随着启久下到一楼,启久的母亲便像埋伏已久似的──她是真的在埋伏吧──从会客室探出脸来。

    「伯母,刚才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哎呀,这样吗?我才刚打算再泡壶茶拿上去给你们。」

    「不好意思。」

    怎么样?有结论了吗?她以好奇得不得了的眼神来回瞟着启久和新夏,不过新夏只是挤出笑容搪塞过去。

    「这样啊,那你至少带点栗子涩皮煮回家吧。」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

    这种时候还提栗子*4?新夏联想到相关的性暗示就心生迟疑,启久的母亲却轻描淡写、大言不惭地说「栗子是无辜的嘛」。不,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难不成这人是个超级天然呆?

    4 译注:栗子(kuri)在日语中与阴核(kuritorisu,简称kuri)同音。

    「来,给你。玻璃瓶很重,启久,帮人家提到车站吧。」

    「好。」

    启久二话不说接过纸袋,新夏便不好再推辞了。一离开神尾家,新夏立刻伸出手说「让我自己拿吧」,但启久只说「没关系啦」,没把袋子交给她。

    「玻璃瓶这点小东西我还是拿得动的,比相机包轻太多了。」

    「毕竟新夏你也没带包包嘛。」

    「嗯。」

    工作上经常得提大包小包,所以她平常出门往往连包包都不带。尤其秋装和冬装的口袋也多,如果只是短暂外出,那只要将手机、家门钥匙、手帕和护唇膏塞进口袋就好,也不需要其他东西。说起来,第一次和启久出去约会时,启久看了也惊讶地问:「咦,你没带包包吗?」不过紧接着他立刻补上一句,「这样不错耶,很轻便」。此时此刻,空出的双手却莫名使人发慌。为了排遣这种空悬感,新夏主动开口:

    「真帆子的反应好激烈哦。」

    「嗯,她一直都处在这种暴怒状态。针对这件事,她大概比任何人都还要生气……新夏,她该不会还背着我跟你说了什么吧?她刚才不是也说『最后再劝你一次』?」

    新夏有些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决定坦白:「我们通过电话。就在事发当天,你妈妈联络我之后不久。」

    「叫你跟我分手吗?」

    「嗯。」

    那家伙搞什么啊,启久不高兴地啐道:「她根本没有资格管那么多,真莫名其妙。」

    「毕竟她有女儿,所以才会反应过度吧。」

    新夏和神尾家多少有点往来,亲眼看见他们家人之间发生冲突总教人胃痛,所以她才随口替真帆子缓颊。不料启久听了却大受打击,当场僵在原地,在新夏跟着停下脚步之后决堤似的为自己辩护:

    「新夏,等一下,刚才是因为我姐情绪太激动我才没有反驳,但我绝对不可能用那种眼光看那么小的小女生,而且那还是亲人,死也不可能。只有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启久拼命解释的样子悲哀到堪称滑稽。「只」相信这点就够了吗?但我觉得完全不够啊。「小女生」,指的是几岁以前?那个背影漂亮、吸引你动手偷拍裙底的女生,也很有可能是个非常早熟的国小或国中生啊。高中生也还是小女生啊。

    「你先冷静一点。」新夏劝道,启久便脱力似的垂下了双肩。

    「我只是觉得她这么激动也不奇怪,并不是要全盘接受她的想法。」

    「嗯……」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新夏主动问:

    「和解金要付多少?」

    「律师说是五十万圆。」

    「是哦。」

    这金额是大是小,新夏无从判断。

    「为什么问这个?」

    「可能是围观群众凑热闹的那种心态吧。」

    「你算是围观群众吗?」

    「我也不知道。我完全看不清自己在这件事到底是什么立场,又该怎么做……但话虽如此,也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这样啊。」

    天空一碧如洗,蓝得教人为这死气沉沉的对话感到抱歉。十一月干燥而舒适的风吹拂而过,圣诞节、除夕夜、新年参拜,接下来安排好两人一起度过的节日掠过脑海。

    「我这么说,听起来可能像在为自己辩护吧。我也觉得这件事很莫名其妙,可是……」

    启久说:「我是在警察局,脑海中浮现新夏你的脸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一想到新夏可能会瞧不起我、会抛弃我,我就怕得不停发抖。」

    启久说着,语尾确实也泛起绉纱布料般细小的起伏,能听出他没有夸大其词。新夏脑中像恋爱模拟游戏那样,浮现两种回答选项:

    ▼别担心,我不会抛弃你的。

    ▼还知道害怕,那你打从一开始就别干出这种事啊。

    她尚未选择任何一个选项,便抵达了车站。

    「那你路上小心。」

    「嗯。」

    接过装有涩皮煮的纸袋时,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启久的手指是凉冷的,一股嫌他肮脏的恶心感猛然涌上,新夏反射性缩回手──不,事情没有变成这样,她对这触感的眷恋依然没变,这熟悉得即使闭上眼睛,她也有自信能够分辨的肌肤。发皱破旧的毛巾毯,洗不掉淡淡茶渍的马克杯,商标斑驳磨损的原子笔,恋人的手指。反倒是启久一阵战栗,电流窜过似的。

    「没事。」

    新夏说:

    「我能碰你。」

    「……嗯。」

    不必因此伤害启久,她松了口气,但另一方面也对于自己没有感受到真帆子那么猛烈的厌恶而感到不安。真帆子才是正常人,像我这样的女人反而才奇怪吗?

    纸袋里装着两个玻璃瓶,提在手中确实沉甸甸的。

    「新夏,下周末能见到你吗?」

    「我周六要帮忙玲子姐办工作坊,周日要跟小葵喝茶,可能没什么空。」

    「这样啊。」

    「我再跟你联络。」

    「我可以打电话、传LINE给你吗?就是分享一下生活、聊个天。」

    以我们的关系,这种事本来并不需要征求同意的,新夏第一次感受到明确的悲伤。

    「可以呀。」

    「谢谢你。」

    启久的眼神像小狗那样专一、那样清澈,正因如此,新夏不由得别开了视线。即使在刚交往不久,一切的一切都还目眩神迷、无比新鲜的时候,新夏也不记得启久这样注视过她。此时此刻,这个人对我的喜欢或许来到了最高点。踏上车站月台,她四处走动,想着那天启久不晓得是在哪一带排队。现在是周六白天,周遭没看见身材姣好到让人忍不住想偷拍的高中女生。头顶上的电子布告栏闪烁着来自隔壁站的箭号,得排进队伍才行。排在新夏前面的是个大学年纪的男生,或许是刚剪过头发,后颈的发际线理得整齐清爽,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头型和恰到好处的肩宽也符合新夏的喜好,但她压根不会想偷偷拍下这人的照片。

    把自己代入启久的情境去想像,或许没什么意义。「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这句话耳熟能详,从幼稚园到国小高年级左右,身边的大人都反复这么叮咛,她一向视之为人际关系的铁则。但即使想像自己成为启久,「不理解」的困惑总是先一步冒出头来。启久的行为与动机,都位在新夏远远无法理解的外侧,她好像一直觉得自己「搞不懂」。可是,就算有朝一日真觉得自己「理解」了,那又能怎么样呢?她跟在陌生男生身后搭上电车,两人分别走向对侧门边和车厢中段。新夏找到空位,被吸进座位似的坐了下来。她莫名疲惫,腿上的玻璃瓶像压泡菜的重石。大衣口袋震动了一下,是启久马上传了讯息过来吗?拿起手机一看,是真帆子的LINE讯息。

    『抱歉,刚才是我太激动了,但我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这是我的心情,希望新夏能够理解→』

    底下贴了一个社群平台连结,点开是一篇贴文,账号昵称是「MapleYacht」。这名字是结合小枫的「枫」字和真帆子的「帆」字取的吧,怎么不把丈夫一起放进去?她冒出这个多余的想法。

    『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色狼,是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搭公车时,有个男人在我隔壁坐下,手钻进我的裙子和座椅之间,手指就这样猥琐地蠕动起来,我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在男人下车之前,我忍受了五站距离的恐惧和屈辱。直到男人站起身的瞬间,我才想,终于结束了。我不敢告诉妈妈。→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未来的人生中,同样的恐惧和屈辱,我还必须尝到无数次。无论遇上几次,我还是一样全身紧绷,心中甚至涌现对加害男性的杀意。现在我有了女儿,光是想像她有一天说不定也要经历这种痛苦,就快把我逼疯了,但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陪在身边保护她。→

    『不好意思,最近身边发生了非常糟糕的事,我实在压抑不住过去的创伤。只是看着午睡中的女儿,眼泪就停不下来。我真的这辈子都无法原谅那家伙,他能不能找个不给人添麻烦的方法现在马上去死啊?感觉他就是那种会认为没有插入都不算性暴力的垃圾。』

    因字数限制切分成数则的贴文底下,收到了几则回复和几个赞,每一则评论都充满了共鸣与同情,「完全同感」、「我也是因为遇到色狼造成心理创伤」。往回卷动她的时间轴,以前的贴文都只有家事和育儿牢骚、转发抽奖文、追剧的一点小感想,从启久的事件之后风格骤变。

    要说遭到色狼骚扰的经验,新夏也遇过。那就像女人人生中阴魂不散的宿命一样,是种理所当然的麻烦。在电车上不自然地将脸或身体凑近,在路上朝她展示性器,在擦肩而过时投来猥亵言语。每次遇到当然都让她感觉糟透了,既害怕又愤怒,但不同于真帆子,她不会将那些负面感受和启久连结在一起。对新夏而言,那些家伙只是没有鼻子眼睛也没有人格的「人类雄性」,不过是无脸怪一样的生命体,与她的恋人毫无关联。虽然对于遭到启久偷拍的女孩而言,启久或许才是那个无脸怪吧。

    心里明知道最好不要立即回复这种任凭情绪宣泄、单方面轰炸的LINE讯息,新夏的手指仍然流畅地滑过手机萤幕。

    『谢谢你,真帆子,你的心情我理解了。可是,我总觉得你建议分手与其说是为了我好,不如说是出于想惩罚启久的愤怒居多。如果是我想错了,在这里先向你道歉。』

    要加个冒汗符号吗?不,还是不用了吧。

    『关于这段关系的未来,是我必须仔细思考、自己做出结论的问题,被人当作惩罚道具就让我有点抗拒了。』

    按下传送,讯息便以快到对心脏不好的速度显示为已读,再也无法收回。心里有些微的后悔,但豁出去的感觉远比后悔强烈得多,她已经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反正目前看来,无论她与启久维持关系还是决定分手,与真帆子之间的缘分大概都要尽了。

    『看来你并不理解,我很遗憾。』

    新的对话泡泡咻地冒出来。

    『即使被害人愿意和解,对我而言,我这辈子都无法改变「我的血亲是性犯罪者」这个事实。但你还可以选择逃离这道枷锁,绝对是跑得越远越好,我也是为您考虑才会这么说。』

    读到她装模作样的敬语,新夏的心情像赤脚踩到别人剪下的指甲屑。

    『不要这么轻易就说你理解别人的心情。』

    真啰唆,她差点骂出声来。你才是轻易就认定我不理解吧,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新夏往上、再往上卷动聊天画面,那天之前和睦的对话仍比记忆更确凿地保存在那里。从刚加LINE时的「请多指教」开始,然后是新年快乐,小枫出生时的道贺和真帆子的感谢。「我弟弟就请你多关照啰」,看见这则讯息的瞬间,眼球深处便一跳一跳地抽痛。被切分成两半的不只有我而已,这时候的真帆子,也已经不复存在了。能哭出来的话或许还痛快一些,但新夏的眼球干涸得每一次眨眼,仿佛都能眨出撕除胶带般的剥离声。

    周六的工作坊,是文化中心主办的「初学者一日摄影讲座」。玲子先在教室简单授课,接着所有学员一起到森林公园各自拍摄照片,最后进行作品讲评。学员四散到公园各个角落之后,新夏也在草坪区寻找拍摄对象。不知是谁吹起的泡泡轻飘飘地飞来,新夏架起相机,想以草坪另一头的树林和成片的朝云为背景拍下它,但望进取景窗的同时,看见淡淡七彩虹光那一瞬间的高昂心情便褪色了。一张相片若是乏味,她在拍摄之前就看得出来。假如是拍得乏味也无所谓的摄影工作,她会毫不介意地按下快门,但现在没必要勉强留下这幅画面,她于是放下了相机。

    明明只是想如实留下心灵颤动的那一瞬间,可一旦透过相机,她拍下的东西总难免变质。新夏总觉得自己缺乏了某种决定性的东西,但那不是技术,也不是经验。她想成为像玲子那样,像她翻阅过无数次摄影集、深深憧憬的许多摄影师那样,能为自己目光截取的世界赋予价值与意义的人。她希望自己的作品有力量,能使观者感受到这非得是「此时」、「此地」才得以留下的画面。

    她茫然望着那些泡泡随风飞去,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这时有人从身后叫住她:「你不拍照吗?」那是个年纪介于中年到老年之间的男人,背着SONY的微单眼相机。他整张脸上皱纹遍布,不过肌肤奇妙地有光泽,头发乌黑到不自然,发量也十分丰盈。仿佛撒了糖霜一样花白的眉毛,才是他原本的发色吧,这人大概不知道有染眉膏这种东西。

    「噢,我在休息。」

    新夏露出客套的笑容回应,那男人便靠得更近了些,盯着新夏手边瞧。

    「女孩子用Nikon啊,这么硬派。」

    「我爸爸以前在报社当过摄影师,我是受到他耳濡目染。」

    「噢,毕竟大家都说Nikon拍出的色彩比Canon更精准嘛。」

    「你知道得真清楚。」

    「没有没有,我只是个爱好摄影的外行人。」

    被麻烦人物盯上了。刻意报名初学者讲座,来找年轻女生炫耀知识的大叔多到数不胜数。每逢玲子数年一度开个展的时候,新夏只要在艺廊坐柜台或帮个一天的忙,这类男人就会像小飞虫一样缠上来,已堪称是例行公事了。

    「你是久保老师的徒弟吗?有没有在出摄影集或办个展之类的啊?好想看看你的作品哦。」

    「没有,我只是担任她的助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徒弟。平常会到照相馆帮忙,或是做电商相关的商品摄影。」

    「噢,这样啊。」

    男人不知为何露出满意的笑容说:

    「女孩子做到这种程度最刚好啦,光是能当上久保老师的助理,运气就已经够好了。」

    新夏甚至懒得问他「这话什么意思」,后续男人还是一直缠着她,她于是随便敷衍过去。作品讲评结束,新夏收拾教室的时候,玲子劝她:「你可能还是不要太早离开比较好,刚才有个大叔盯上你了吧?他说不定还在外面等你。」

    「不会吧。」

    「抱歉啊,我刚刚很想去帮你,但其他学员还在问我问题。真的是不管走到哪里,都会遇到这种只要能合法接触女人,就绝对不放过机会的男人。」

    「连看到我这种不性感也不化妆的女人都凑上来,真的很不可思议。」

    「我一点也不觉得新夏你没有魅力,不过,这大概就跟家庭餐厅的饮料吧一样吧?有时就算没那么渴还是得先喝上几杯,不然就亏了。他们没在管品质和喜好的啦。」

    「真是无法理解。」

    「男人的欲望,在女人看来有时就像个黑盒子一样,捉摸不透。可能女人的欲望对他们来说也一样吧?」

    「黑盒子的内部,女人是看不见的吗?」

    「男人有时会主动把盒盖掀开一条缝,让人窥见里面的东西吧,用『萌』或是『性癖』这类的词。」

    「那盒底呢?」

    「如果问我的话,即使他们愿意展示,我也不想看。」

    玲子摇头道:「要是看见那种东西,我不敢保证我不会希望这世界上所有雄性都灭绝。」

    「即使是玲子姐你也一样吗?」

    「什么意思啦。」

    「因为你看起来阅历这么丰富,感觉已经通晓人情世故了。」

    「你太抬举我啦。新夏,你会想看那种东西吗?」

    男人的,也存在于启久内在的黑盒子。探看黑盒子的内部,就能理解启久做出的行为吗?像拥有恰当解法的方程序或化学式那样,存在一个确切不移的答案,能驱散一直笼罩在她脑中的雾霭吗?

    「嗯……我也不确定。」

    她含糊其词,玲子随即问道:

    「你跟男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是不容许她蒙混过关的问法,新夏坦然答了「对」。

    「我能帮得上忙吗?」

    「玲子姐如果愿意听我聊聊,我想我的心情就会轻松很多了。只是,我现在没有自信能好好表达清楚。」

    「不用表达得那么完美也没关系啊。」

    「是的,但……」

    玲子迅速察觉新夏的迟疑,以一句「没事没事」轻轻带过了。「不用勉强啦,我可不希望连我都成为新夏你的负担。如果需要我帮什么忙,你随时跟我说。我的『随时』不是客套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谢谢玲子姐。」

    看见玲子的笑容,新夏忽然好想哭。如果能哇地哭出声,把心里对启久的愤怒和对真帆子的牢骚一股脑全倒出来,她多少会畅快一些吧。可是,某种并非理智、也并非节制的东西梗在她胸口,不允许她吐露郁积的愤怒,那或许是倔强吧。还没有,我还没用我的双眼认清自己,也还没认清我的恋人。

    新夏去了趟洗手间,洗手时顺便照了照镜子。平常她不化妆,也不补妆,所以鲜少有机会像这样仔细审视自己。对于自己的容貌,她不曾太深入思考过。她对外表当然有所不满、有所自卑,但十几岁时那种刺痛螫人的、总像哪里擦破皮一样过剩的自我意识已经收敛,她也没有困扰到认真考虑去做医美或整形的程度。

    可是现在,面对镜中的自己,她脑中却浮现「不够体面」这个词。是不是因为我的外貌打扮不够体面,启久才做出偷拍这种事?如果我长得更漂亮,好好化妆,留长头发,把发丝保养得光泽柔亮,努力雕塑身材,穿短裙,在包包里随身携带化妆包的话……是不是因为启久从来不把自己的喜好强加在我身上,我仗恃着他的体贴不思进取,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她朝着面无表情的镜像探问,同时也问,为什么我非得觉得自己对这件事有责任?

    玲子多半是为了替新夏保留一点空间,告诉她「我接下来的工作时间有点赶,后续可以交给你处理吗?」便先离开了。新夏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滑着手机,看见启久传了LINE给她:「今天天气真好耶。」像这样教人不知从何回起的日常讯息和简短电话,已成了他们这段时间的惯例。看着启久想方设法维系关系,拼了命不让这条细线断裂,她有时觉得他可怜,有时又觉得他自作自受、只想冷眼相待,新夏的情绪总是起伏不定。在那之后,真帆子没有任何音讯,但生活中像这样忽然有段空档的时候,新夏养成了偷看她社群页面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点进去,真帆子都热烈分享着女性遭遇性暴力的新闻和个人想法,针对那些内容留下「刑罚太轻了」、「真该在他们额头上刺『我是性犯罪者』几个大字」的评论。最近在大众运输工具上,好像有男人会刻意靠得很近,紧盯着女人的胸部或腿看,还有男人会明目张胆地凑过来嗅闻气味。这些行为迟早也会有名字,成为当受惩罚的罪名吗?偷看罪?偷闻罪?真帆子说不定是认定我会来看,为了酸我才刻意这么勤于转发新闻──新夏甚至产生这种近似于被害妄想的臆测,明知道这对心理健康不好,她还是停不下来。她叹了口气,叹息浅浅淤积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得转换心情才行。新夏鞭策自己精神抖擞地站起身,关了灯、锁上门,下到一楼,在文化中心柜台归还了钥匙。她调转脚尖,本打算直接离开,这时目光忽然停留在排放着讲座小册子和传单的架子上。为什么呢?此前她总是直接经过它,瞧也不瞧一眼才对。视线粗略扫过印刷字体,「性加害者互助工作坊」这个标题跃入眼帘,她倒抽了一口气。是这行字咬住了她垂放在半潜意识领域的鱼钩吗?那张A4传单很是简陋,纸质单薄,黑白单面印刷,在架上五花八门的资料中特别不起眼。倒不如说,它也许就是刻意做成这样的。无论多么低调地混入其他传单当中,它也一定能吸引到需要它的人──就像此刻的新夏一样。

    她拿起一张传单,以备不时之需再抽了一张,对折收进托特包。

    「噢,太好了,你还在。」

    新夏完全没分神注意周遭,那声音听起来仿佛凭空冒出来似的,她慌忙将托特包抱在胸口,猛然回头。是刚才讲座上的那个男人。心跳瞬间加速,她却感觉到身体末梢悚然发寒,汗毛直竖。是自律神经错乱了吗?

    「哎呀,抱歉啦,吓到你了。」

    语调很客气,但新夏听得出他一点也不觉得抱歉。男人不知为何微喘着气,额头上还冒着汗。新夏按捺下拉开距离的冲动,尽可能冷静地回答「没关系」。男人是躲在哪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她的?是不是看见她拿起什么传单了?新夏自己明明没做错事,却仿佛偷东西当场被人看见的心情。

    「请问你是有东西忘记拿了吗?我锁门前检查过整间教室,没看到遗留物品的样子。」

    「没有没有,我是回家一趟,去拿这个。」

    男人从外套内侧口袋,抽出长条状的票券。

    「你不是说你爸爸以前在报社当摄影师吗?这附近刚好有一场新闻摄影展,我突然想起之前收到过免费的入场券。还是你已经去看过了?」

    「没有……」

    「那太好了。」

    男人递出的入场券有两张,一看就知道是邀约的意思。新夏很怀疑这两张票是否真是人家送的,说不定他是用跑的特地赶去展场买了票。无论如何,对初次见面的新夏不惜投入这么多卡路里筹备相处的借口都教她一阵恶寒。她后悔透露了父亲的职业,但为时已晚。

    「难得有机会,要不要现在一起去看个展?」

    换作是平常的话,她会动员这一生积累的所有应对技巧,至少在表面上一定能稳妥地拒绝对方。但这时的新夏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被人掌握要害的错觉,下意识答了「好」。男人听了满意地点头,表情像面对答出正解的学生。一路上,男人喋喋不休地介绍自己,说他姓浅川,本来在汽车零件制造商上班,提早退休之后才重拾学生时期的兴趣,开始玩摄影。这对新夏来说至少比盘问隐私轻松多了,只要注意应声的时间点就好。

    「你叫什么名字啊?在讲座上听你介绍过又忘记了,你有没有名片?」

    新夏撒谎说「我姓关口,没有印名片」。话说回来,既然这人对她的兴趣淡薄到连名字都记不住,为什么还要特地找她攀谈?

    「名字呢?」

    他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个?

    「新夏。」

    「字怎么写?」

    「新鲜的新,夏天的夏。」

    「新夏妹妹喔,真不错。」

    抵达展场时新夏已经忍到受不了了,于是说「我不想按照顺序看」,抛下浅川,竞走似的往展览室深处、更深处快步走去。干脆就这样直接跑到出口甩掉他好了,可是她还没付票钱,万一给浅川留下讨价还价的破绽,感觉后续会很麻烦。面对棘手男人,她这方面的直觉从来不曾出错,准确到令人悲哀。新夏举棋不定的同时,视线在墙上的相片裱板之间游移,海外的纷争、救灾决定性的瞬间、候鸟的队列。在那之中,她发现了一张署名「关口幸伸」的摄影作品。

    那是火灾现场的照片,住商混合大楼里冒出的火舌和黑烟直窜天际。作品说明上写着,这张照片拍摄于近三十年前,摄影者──也就是新夏的父亲──偶然撞见了火灾现场。那年新夏还是襁褓当中的小婴儿,却对这张照片隐约有点印象,多半是在网路上看到过。但站在这样经过精细输出放大的照片面前,那震撼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仿佛深吸一口气便能吸进热气与煤烟的真实感深深震慑她,她好似看见了父亲眼瞳球面上摇荡的火星。那是时长不满一瞬间的刹那对峙,与照相馆外面那些成年礼、七五三节的纪念照天差地远。原来爸爸能拍出这种照片啊,也难怪玲子姐要感到惋惜。在理解的同时,新夏也苦涩地认知到,自己和他们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站在那里移不开脚步,自然就被浅川追上了。浅川理所当然地走近她,看见作品署名,惺惺作态地「咦──」了一声:

    「这个关口,该不会就是新夏你的爸爸吧?」

    「是的。」

    「好厉害哦,作品挂在这种地方展览。他现在也还做摄影工作吗?」

    「噢……他已经退休了。」

    「咦,那他现在完全不碰摄影了吗?也没有当成兴趣?」

    「他好像觉得工作上已经拍得够多了。」

    要是老实说父亲在开照相馆,浅川说不定会真的跑来,新夏于是蒙混过去。

    「这样啊,那还真可惜。」

    「是的,真的非常可惜。」

    这次新夏倒是如实说出了真心话。这场摄影展新夏也不太可能主动来看,因此在这方面,她有那么一点点感谢浅川。三秒后,她便后悔了。

    「不过,这上面写是『偶然』耶,原来他是运气好啊。哎,不过这种运气也是摄影师实力的一部分啦。」

    被这种男人认定父女俩都是「运气好」,新夏心里很不是滋味。轻易断定别人只是幸运当头才有所成就的人,往往错觉是自己代替他们支付了不幸,在心里单方面积蓄不满。一走出展场,新夏立刻作势要拿一千五百圆的入场费给他,浅川却使出显而易见的搭讪技俩:「我没有零钱耶,你可以LINE Pay给我吗?」想方设法取得联络方式,也属于饮料自助吧的范畴吗?

    「没关系,我有零钱,不用找。」

    「噢,那你拿这笔钱请我喝个茶好了,这样才比较体贴嘛。」

    这张嘴还好意思说体贴?微小的谢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新夏再也掩饰不了受够的表情,直接说出最有效的拒绝台词:「我接下来跟我男友有约了。」

    「喔,这样。」

    一听她这么说,浅川原本黏得像能牵丝的眼神瞬间干涸,仿佛关机似的失去光亮。拿现金给他时,新夏提心吊胆地担心浅川会不会趁机握住她的手,但幸好他没有乱来,只是沉默接过了钱。新夏松了口气,姑且还是微微低头跟他说了声「谢谢」,在转过身的同时听见浅川「啧」了一声。那咋舌声并不响亮,却蕴含着确切的恶意,新夏心里发毛,整个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天啊,这个人好可怕。新夏头也不回,快步走向车站。短短十分钟出头的距离感觉无比遥远,每次等红绿灯都急得她想跺脚。

    进了检票口,往身后一看,浅川正分开人潮往这里走来,他平板而空洞的表情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她差点要尖叫出声。他百分之百对上了新夏的目光,却没有笑,也没有挥手,只是兀自朝这里走来──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怎么也不像只是刚好同路要搭电车的样子。「怎么办」和「冷静」这两种声音在脑海中交互明灭,新夏搭上与自家反方向的电车,在下一站车门关上的前一刻冲下车,头也不回地跑出检票口,搭上她看到的第一辆计程车。司机难得是位中年女性,她发自内心松了口气。直接搭到家里太伤荷包,她于是指定了沿线的小型车站,弯下身把自己藏在车窗底下。

    「请问怎么了吗?」

    新夏以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没事」。只不过是一个大叔跟过来而已,干嘛吓成这样──但无论她如何鞭策自己,害怕终究还是害怕。被全然陌生的无脸怪骚扰,和亲眼目睹多少曾互动过的人变成无脸怪的瞬间,带来恐惧的质地是不一样的。她家明明就在车站附近,家里还有父亲在,却仍然怕得不得了。她在膝盖与脸庞之间双手握拳,无声在心里唾骂「真恶心」。那个人到底想怎样?她根本不曾撒下任何一点引发对方期待的诱饵,那男人却擅自兴奋、擅自不爽,最后竟做出跟踪别人这种举动。

    那种不带怒意也没有好感,空洞面无表情的脸,她是见过的。念高中时,曾经有个年轻男子裸露下半身,站在校园围墙外面。

    ──哎,那里好像有怪人耶。

    在窗边吃便当的同学一发现这件事,大家立刻探头往外看,吵吵闹闹地说「哇靠」、「好恶」,左右两边的教室也是类似情况。

    谁也没有露怯。光天化日之下,处在学校这个受保护的空间,再加上又是女校,她想这其中或许也有彼此虚张声势的成分。她们要告诉彼此,这种小事才没什么好怕。总觉得害怕就输了,不是输给男人,而是输给周遭的其他女孩。「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玩啊?」小葵说,新夏则回答「你不要问我啦」。自己当时好像就隐隐心想,换作是男人可能就会懂吧,懂得向女人暴露生殖器的快感。

    ──你在干嘛啊──?

    ──不会冷吗?

    无论她们说什么,拿智慧型手机对准他,男人都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将萎靡的性器暴露在空气与视线当中,脸上带着一张白纸般的表情站在那里,遗失了所有情绪似的。过不多时,男子便被听见骚动赶来的教职员抓了起来。隔天,有人将相关影片放上社群平台,博得了一点关注的传闻成为同学们之间茶余饭后的话题,到了再隔天,便再也没有人提起这回事了。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刚才的事,和启久偷拍的事也──

    「那个,你真的没事吗?」

    女司机问道,从语气听得出来她不是觉得新夏举止怪异,而是真的担心她。

    「刚才,那个,好像有男人跟着我。」

    「咦!」

    恰好停等红灯,新夏感觉到女司机慌忙回头的动静。

    「目前是没看到有计程车跟在后面……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他没有直接对我做什么。」

    开口说话稍微平复了她的情绪,新夏抬起脸,一边微笑说「不好意思」,一边接着说:

    「我跟那男人只是工作上稍微聊过几句的关系,但我一提到『男友』这个词,他的态度就突然大变,我才会感到害怕。不过也可能是我误会了,或是自我意识过剩吧。」

    「这种直觉还是不要轻忽比较好哦。」

    女司机温柔地说:「毕竟万一真的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到时就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家也有个念高中的女儿,我总是苦口婆心地告诫她,只要觉得有一点点不对劲,一定要赶快逃跑或跟附近的人求助。该说是幸运吗,她本人还没有那种经验,总是嘴上说『好啦好啦』就听过去了。」

    她好像十分确信自己的女儿面临「那种经验」的一天迟早要到来,新夏也能明白这种心情。

    「不管怎么说,你一定吓坏了吧。你想直接去报警吗?我可以陪同哦。」

    「……不用了,我真的没有受到什么危害。」

    「说得也是,这种情况警察也只能听你诉个苦……被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跟踪明明就是这么恐怖的事,这却不构成犯罪,也不会被逮捕,真是太没道理了。这世道到处都是危险的男人啊。」

    她自己想必也吃过亏吧,说话的嗓音里蕴含热意。灯号转绿,车子开动,新夏丢在后座的托特包软趴趴地塌了下来,刚才拿的传单从里面露出一角。她紧紧交握起十指。

    即使浅川真的跟在我后面,这件事本身也不构成犯罪。启久偷拍却是毋庸置疑的犯罪,在第三者眼中看来,启久远比浅川更「危险」,比浅川还要不如。这么一想,眼前便渐次浮现雀斑般的黑点,她反复眨了几次眼睛。我男朋友偷拍被抓了,但我没有跟他分手──要是我这么说,这么和善的司机小姐说不定也会以轻蔑的眼光看我,原有的共鸣瞬间反转为敌意。毕竟,陪伴在危险男人身边的女人,肯定也是危险的。

    可是现在,我却渴望见到启久。我想见到他的脸,想听见他的声音,想夸大其词地抱怨自己被浅川缠上,想听启久忿忿不平地大骂「那家伙搞什么啊,太夸张了吧,听了就生气」,想在他的气愤中安下心来。换作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行。新夏拿出手机,打开启久的聊天室。无论她人在哪里,只要传一句「我想见你」,启久肯定都会欣然赶来,深信两人之间的关系即将修复。但是,最后新夏要是选择分手,她就等于自私地利用了启久。不该给他无谓的期待,她打消联络的念头,将手机放回包包。

    她身心俱疲地回到家时,父亲正在打扫摄影棚。看见父亲弓着背吸地板的身影,以及他不知不觉间白色比例增多的花白头发,新夏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终于回到安全地带了。

    「我回来了。」

    「回来啦。」

    「你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扫完了。」

    「那我来做晚饭。」

    「我还没空去采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哦。」

    「那今天就清剩菜吧。」

    「嗯。」

    新夏拿零星剩下的蔬菜、豆腐和冷冻猪肉调成面糊,把铁板烧煎台摆设在餐桌上,煎了大阪烧。家里没有海苔粉,她将紫苏叶切碎撒上,获得了父亲的好评。

    「你这么晚回来,我原本以为你在外面吃过晚餐了。」

    「我去逛了一下摄影展。」

    她隐瞒了浅川的存在这么答道。

    「哦,现在有什么有趣的展览吗?」

    「是新闻摄影展哦。」

    父亲正把瓶装啤酒斟入杯中的手顿了顿。

    「……还真难得,你不是对新闻摄影没兴趣吗?」

    「嗯,只是想说偶尔也可以看看。爸爸,我有看到你拍的照片哦,住商混合大楼发生火灾的那张。」

    爸爸,你很厉害嘛──新夏半开玩笑地吹捧道,但父亲笑也没笑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我都忘记自己拍过那张照片了。」

    「又来了,少骗人。」

    「是真的。那时我偶然碰上火灾,所以抢先拍到了第一手照片。画面上看起来或许很震撼,但事实上那场火灾立刻就扑灭了,也没有人丧命。那只是机缘巧合而已。」

    假如和那天的父亲站在现场同一个位置,架起同一台相机,新夏也不可能拍出那样的照片。但父亲的语气听起来实在太过低落,她不敢再多说什么。

    「不说这个了,你呢?婚事谈得怎么样了?」

    这一次轮到新夏停下手边动作了。

    「……还可以吧。」

    得再掩饰得巧妙一点才行啊,她对自己感到生气。也许是从她简短的回答中察觉了些端倪,父亲只说「哎,总之你就跟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便结束对话,起身去翻找冰箱,嘴里念着「喝酒还是该来点下酒菜啊」。望着父亲被冰箱内灯光淡淡照亮,不知不觉间已颇具福态的腰围,新夏像个耍脾气的孩子般心想,我就是不知道嘛。

    我就是看不清,到底什么才是我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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