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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弹 第一卷 第三部①

    1

    下午两点过后,等等力才得知辰马被视为事件的嫌犯,而非受害者。他没有太多感慨,只是淡淡想着「原来如此」。这个推论可以解释合租屋中大量的实验器材。他脑中蓦然浮现明日香疲惫的身影,只能想像不久之后可能降临在这个家庭的痛苦。话虽如此,这些景象仍显得模糊难辨。

    一点半,等等力空手从医院返回。顶着飞机头的刑警大声咂着嘴,宣称没那闲情逸致理睬无能的人,便将他晾在一旁。既然没有后续指令,他打算前往正在进行现场搜证的那栋西式建筑,却再度被叫住。得知幸田的暴行后,他立时遭到严厉斥责。「都是因为你没带她回来!到底是怎么教育她的!」他默默承受责骂,对方却像发泄了一番后喊着「滚开」要打发他走。「没心的家伙就只会碍事,还会让士气变得低落。你那是什么表情?觉得不满吗?」「不,没有。」「啧,一脸衰样的家伙……」

    下一个命令是由井筒带来的。他说要去见曾住过合租屋的学生,两人便一起钻进轿车。等等力坐上驾驶座。

    前往家庭餐厅的途中,井筒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多半是因为他一直精明地跟在飞机头刑警身后打转的缘故吧,只见他得意洋洋地透露自己掌握的最新搜查情报,包括辰马等人的情况、第二支影片上传、阿佐谷车站正在严加搜索,以及下一次爆炸最可能发生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云云,全告诉了等等力。

    「而且,听说铃木还扬言东京的所有车站都是目标。不过,大家很怀疑是否该认真看待这条供词。」

    眼下高层也很头痛。要是只有阿佐谷还好,但要是让东京所有车站都暂停营运,铁路公司肯定不会轻易同意。得提出明确的根据。他们想必也会希望警方缩小车站数。

    假设真的在阿佐谷发现了炸弹,或许能期待他们积极应对,但目前还没有到那一步。

    「警署那边好像也不太妙。听说涌来警署的人潮是历来最惊人的一次。」

    「媒体吗?」

    「还有市民。有的要求让他们避难,也有人要求交出铃木,现场恐怕很混乱。据说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先开放训练场给想避难的市民进去。」

    「这样吗……」等等力回应道。没有半分危机感,也不带愤怒,他只在想像着幸田穿越人群的身影时,心头泛起一丝波澜。

    「对了,」话题告一段落,井筒露出苦笑,「听说杉并署的猿桥被高层叫过去,你猜是为什么?」

    「和长谷部有关?」

    「不是,是因为姓氏。听说干支是犯罪计画中重要的构成环节,下午四点恰好对应的是猴子的申时。」

    虽然是个拙劣的玩笑,但既然动机牵涉到长谷部,即便警察成了嫌疑人也不足为奇。

    「对他本人来说,多半是一场灾难,但也不能就此一笑置之。毕竟如今线索少到连根救命稻草都抓不到。要是到四点前还没有任何明确的提示,很难找出持有炸弹的第五名共犯。」

    井筒的牢骚中透出几分焦虑。虽然还不确定第五名共犯是否存在,但目前已经下达以「的确存在」为前提进行搜查的指示。从概率上看,最可能是与合租屋住户相关的人。比起毫无头绪地四处访查,井筒得到了更重要的任务。他肯定花了不少心力来讨好飞机头刑警吧。

    等等力坐在野心勃勃的后辈身旁,手不自觉握紧方向盘,心中的疑问如墨水般渲染开来。铃木有共犯。认为他是单独犯的直觉被打破了,他并不打算提出异议。间接证据不断累积,物证迟早会浮上水面。共犯说几乎成了警方的共识。这可不是单靠区区一名刑警的洞察能力就能随便插嘴的时候。

    「可是……」他还是无法停止思考。

    在高层下达指令之前,等等力的手机收到了类家的讯息:「有第五名共犯。对铃木来说是特别的吧?」

    这一步踏得比正规情报更深入,也可能略显操之过急。应该是因为类家对等等力怀有不同的看法,这才传来了讯息。

    等等力没有回覆类家。类家似乎也并不期待回覆。即便如此,类家仍然想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等等力,看来他还没放弃铃木指名等等力侦讯的后续进展。

    尽管还不清楚侦讯室的具体状况,但逐渐明白了类家单方面传讯息的意义。第五名共犯是关键,因为那个人可能持有炸弹。换言之,和辰马等人不同,第五名共犯还活着。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铃木将自身的命运托付在那个人的手上。

    但铃木真的会这样做吗?这头只相信人类恶意的怪物,到底会信任什么样的人?

    「家庭餐厅就在前面。」

    井筒一提醒,等等力才赶在接近交通号志前驶入右转车道。

    或许是因为星期一的午后,餐厅内仅零星几组客人。他们在禁菸区的一角找到了对方。桌上放着标有记号的旅行手册,身穿西装的青年笑着说那是职场上的备品。看见那张精悍的脸孔,等等力心想,男人似乎很适合在夏天去冲浪、烤肉,冬天玩单板滑雪。但随即又对于自己这种轻率的偏见感到厌烦。

    问话由井筒进行,等等力负责记录。青年到去年底都住在那间合租屋里,这一点也已经向房东确认过。从时间推算,他应该曾是辰马的室友。

    青年是在三年前入住,正值大学三年级。他表示自己并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出于好奇心申请入住。入住的第二年年初,辰马就搬进来了。当时房东曾解释辰马因父亲突然自杀而大受打击,从公司辞职后便长期闭门不出。虽然沟通上可能有些困难,但希望大家能与他好好相处。

    「我并不觉得不妥,毕竟我也在追求特别的经历。」青年坦率地说。他的确努心与辰马保持良好的关系,但除了打招呼等日常交流外,彼此几乎没有太多互动。没过多久时间,房东口中的沟通困难也成了房客间的共识。

    「除了我和辰马同学,原本还有三个人住那里。都是比我大一届的四年级生,预定在春天就职后搬走。」

    照理说,辰马应该是他们之中最年长的,但青年却称他为「同学」。

    「我打算待到毕业,毕竟那里的生活还满愉快的,这种分属不同群体的共同生活意外地适合我。那三人搬走后,没有新的住户搬进来,所以好一段时间只有我和辰马同学两人住在一起。事实上,那栋房子要说诡异的确还满诡异的。」

    反而后来住进五个人才是奇迹吧。他露出爽朗的笑容。

    「后来搬进来的是山脇,一问才知道是辰马同学介绍的。山脇的年纪比我们大,好像快三十岁了。一开始我当然很欢迎,觉得这样的缘分很有趣,但后来情况变得愈来愈诡异。」

    偶尔一起吃饭时,两人的对话不外乎是对社会的不满、讽刺和嘲笑。

    「甚至讨论起怎样的死法更舒服。边吃炸鸡边聊这种事。」

    青年满脸厌烦地继续说。「我不太清楚山脇的来历。只知道他在工作,但不愿透露具体的工作内容。就算向他搭话也常被无视,有时还会被嘲弄『你这种嗨咖不懂啦』。虽然有点气愤,但看他那种体格,我也没打算反抗。后来终于有第四个人搬进来,是另一所大学的学生,和我同学年,我当下就感觉彼此会合得来。」

    「没想到,那个人很快就搬走了,只留下一句『这里的空气很闷』。」

    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一次。接着就是梶搬进来。

    「他是荷兰混血儿,个头不高,年纪和我差不多,却总是挂着卑微的笑容。该说感觉老是从斜下方望着你吗?举止也很可疑,经常显得很烦躁。不过,他在和辰马同学他们抱怨时却变得很活泼,语速也变得很快,看起来很快活,还会笑到抽搐。后来问了房东才知道,他也是辰马同学介绍来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总之,辰马同学似乎在自杀爱好者的网站上召集了一群伙伴。」

    青年皱着眉头述说。有一天,辰马等人聊起了世界上最残酷的死法。他们像在讨论偶像一样,沉迷于描述各种残酷得教人难以启齿的细节。见到这个场景,他渐渐坐立不安,感受到一股不能再待下去的紧迫情绪。

    「让我下定决心搬走的关键,是辰马同学告诉我还有另一个人要搬进来的时候。」

    房东的住户名单上没有那个人的名字。在梶之后,没有新登记的入住者。

    辰马告诉面色凝重的青年,那是一个年纪约五十岁的街友,是个可怜的人,但因为多半不会被允许入住,因此要私下让他住进来。「要是你去向房东告状,我可不知道你会变得怎么样喔。」辰马最后丢下这句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并不带胁迫感。但这反倒让我感觉毛骨悚然。真是可怕。我后来就决定搬走了。」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和辰马等人联络。

    「那个年约五十岁的街友……」井筒略显激动地问道:「你没见到他吗?」

    青年重重地点头。「我也不打算见他。毕竟是辰马同学想照顾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人物吧。」

    他表示自己对新闻上看到的铃木也没有印象。

    井筒再度提问:「你知道梶之前在送报纸吗?」

    「知道。他好像念美术相关的专门学校,但后来被朋友排挤,就抱怨不想待了。他老是说日本烂透了,觉得这个国家就是封闭的民族,才会随便以肤色定义别人,又说是因为过得太和平,脑筋才变得迟钝。嘲讽日本人是愚蠢又不谙世事的天真鬼。我当下听了,心想他以为他自己是谁。」

    青年似乎对于梶在形成这些想法前的人生并不感兴趣。

    「是在九段的那家店吗?」

    「就是发生爆炸的地方吧?我想应该是那里没错。我记得他还抱怨过那里的学生水准很低,连newspaper和cheeseburger都分不清楚。」

    自从被解雇后,他似乎靠短期打工维生。

    「那山脇呢?」

    「不清楚。但他似乎从事劳力工作,毕竟快三十岁了还住在合租屋里嘛。啊,对了,他可能是送货员?印象中他说过,要是每天都在类似的地方打转,生活就会陷入无尽的循环,精神也会变得不正常之类的话。」

    「辰马呢?」

    「我想他没有工作。毕竟他整天待在家里,看起来毫无生活的动力。」

    「他的生活费从哪来的?」

    「应该是之前工作的存款吧。说起这个,先前学长还在的时候,曾经聊过求职的话题。那时学长问辰马同学对未来的计画,问他不打算工作吗,辰马同学只淡淡回了一句『已经够了』。不知怎的,那语气听起来莫名有说服力。」

    要撑过四年没有收入的生活可不容易。难道没有家里的资助?青年一脸困惑。然而,他的家人也已被逼到了绝境……

    「他也许去借了钱?比如消费信贷。」

    恐怕是如此。

    「你知道他搬进合租屋前的情况吗?」

    辰马在三年前的初春与家人分开,两年前的一月搬进合租屋。搜查本部认为他应该是在那一年间认识了铃木,但入住资料上写的是早先与家人同住的地址。房东想必没特别查证就相信了。高层勒令要澈查这空白的一年。

    「什么情况……好像听过……」青年显得困惑。「我不记得了。」

    井筒坚持要问出个结果,青年只得无奈地举起双手。「对了,警察先生。」他反问:「他们几个真的是炸弹客?」

    见井筒一度想敷衍过去,青年忍不住笑出声:「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应该很多事不能透露。」但他接着说:「不过……」

    「不太像是秋叶原。」

    「……为什么?」

    「因为梶是个御宅族。他常常说秋叶原是这个国家唯一美丽的地方。」

    后来问到了辰马等人特别执着的地点或设施,但没有得到任何可靠的线索。总之,那伙人热爱发牢骚,整天沉浸在世界末日的妄想中梦遗。青年表示自己能和这群人住上将近一年,「果然我对人的容忍度真的很高吧。」

    「知道了。谢谢你在工作中拨冗协助。」

    「不会不会,请别客气。但是,警察先生,要是媒体找上门来怎么办?我在社群上发文会怎么样吗?应该没问题吧?感觉外面消息已经很多了。」

    「您能尽量避免发文就帮上了大忙……」面对井筒的请求,青年噘起了嘴:「什么嘛,连这点事都不行,我不就亏大了吗?」

    「请多注意周遭的状况。」

    「好,我知道了。虽然我完全没有被盯上的理由,但毕竟那些人不讲道理的嘛。」

    「最后再请教……」

    井筒刚想起身,等等力插话了。他本来不想开口,但还是不自觉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们想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青年不悦地对等等力皱起眉头,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后回答:

    「我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很无聊的原因吧。」

    走出家庭餐厅,一辆大型巴士从两人的面前驶过。前方是首都高速道路的入口。车辆一如往常在喧嚣中穿行不息。

    等等力一边听着坐回车里的井筒向飞机头刑警回报,一边望向街道。窗外,一名推着婴儿车的女性被身后的自行车骑士一脸嫌弃地闪避后超越。那名妇女没有察觉。她没发现骑士绕过他们时瞬间露出的不悦神情,毫不知晓对方投射出的敌意,迳自往前走着。

    「……是,我知道了。了解。」

    结束通话后,井筒对等等力说:「要去千代田区四番町」。

    「去梶辍学的专门学校问话。」

    「不是辰马?」

    「主嫌的搜查由总部负责。包括职场和母校。」

    这也意味着刑警会再度前往明日香的家里。

    「我们就负责在旁边捡球?」

    「那又怎样?对每件事都不爽,根本做不了工作。」

    嘴上这么说,井筒仍一脸焦躁地滑起手机。球场的一角也可能会落下金蛋。虽然不会幼稚到如此天真地期待,但也还没老练到能坦然接受这一切。等等力暗忖,比自己小两岁的后辈和早已心死的自己究竟有何不同?他不认为长谷部的事件就是引爆这一切的症结。到头来,也许自己本就是个走向腐朽的人吧。腐蚀处终究蔓延到根本。或许,与铃木相遇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另一方面,他也被这个案件困住了。甚至插嘴问出平常根本不会多问的问题。

    「我还得问一下,刚才那男人应该是清白的吧?」

    井筒脸上露出一种说好听点是慎重,其实透着警惕的神情。

    「我也这么想。我不认为他会去帮助那种断送人生的笨蛋。」

    「他多半也与那些『无聊的理由』无缘。」

    井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任职于好公司,长得又相貌堂堂,只会让人羡慕吧。硬要比制服的颜色,我们警察也算得上了不起的蓝领阶级呢。」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但不显卑微。这一点果然与自己不同。

    「关于花费,他的猜测完全正确。」

    初春,三人似乎串通好了,从多项消费信贷提取最高限额的资金,想必是为了制造炸弹。

    如果春天还能借到钱,说明了辰马之前的生活费都是靠自己筹措。很难想像他当上班族的积蓄能撑到那时,或许暗地里找了别的工作,也可能透过其他途径筹钱。

    「关于秋叶原那一点你怎么看?」

    「……很难说。但也可能正是出于特别的情感。」

    既然早就确认了梶的兴趣,想知道根据在哪,到他房间看看就知道了……这是站在现场第一线的井筒的看法。

    相反地,山脇的房间里找不到丝毫能看出他的兴趣或性格的私人物品,也没发现可疑的照片或信件。

    「倘若他们本来就打算在罪行中自我了结,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何以刻意选择自己铭记在心的场所。」

    「若真是如此,我反倒觉得不够澈底。仅仅爆破了废弃大楼的玻璃窗,这点程度实在说不过去。」

    地点还是在偏僻的小巷里。

    「确实让人困扰。一个拥有外国血统的御宅族炸弹客,对那些企图散布偏见的人来说成了合适的借口。因为梶的缘故,原本就无地自容的人更显得可悲。」

    井筒说起了不合时宜的话,随后又无谓地辩解:「因为我女朋友很喜欢啦,动画或同人志这类的。」

    等等力一边想着「原来如此」,另一方面也不禁怀疑倘若身边没有这样的人,自己是否也能摆脱偏见。

    「看来线索只剩下自杀爱好者网站了。我还被痛骂,怎么没问出空白的那一年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应该本来交情就不深。」

    「怎么形容那个人呢。」等等力一时忘了自己在开车,忍不住转头看井筒。

    「好像过于激动?与其说是因为被警察问话而兴奋,不如说是在掩饰恐惧。」

    「因为曾经得罪他们?」

    「我觉得应该不是具体的事。况且,我也不认为他会被盯上。但他的确显得很躁动。这是内疚感啊。毕竟他心里肯定一直瞧不起那群人吧。」

    这话带着莫名的说服力,几乎可说是一种看似印象,却又截然不同的洞察。今天一整天都在重新评价身为刑警的井筒。不过,被这样的前辈夸奖反而会很困扰吧。

    「你怎么看幸田那件事?」

    「怎么看……」井筒不知所措地皱起眉头。「当然应该被惩罚。」

    「不带场面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

    「没事,忘掉我说的吧。」

    井筒将脸别向一旁。红灯亮起,等等力踩下煞车。

    「身为警察,她还不够成熟。」

    他仍旧看着窗外,一脸厌烦地说着:「既不成熟,又愚蠢。」

    「我也有同感。」等等力点了点头,井筒接着说:

    「我和幸田与矢吹并不熟。坦白说,只是打过照面、知道名字而已。但他们是同伴,这一点无庸置疑。绝对是。」

    接收到他的想法了。当同伴受到伤害,想报复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以警察的身分,而是作为一个人。

    等等力默默发动车子。他对此感同深受,真心如此认为。同时也陷入模糊的疑问中。那么,她那样做和铃木有何不同呢?

    一个是因为并非同伴,杀人也不为所动的嫌犯,一个是为了替同伴报仇,又得选择杀人的警察。这两端在等等力心中交织混合,形成一股浮躁不安的色调。浓稠的颜料成了诡谲的抽象画,其间的支离破碎感又透出某种和谐。或许他屏息站立于色调的夹缝间。随机杀人的颜料和复仇的颜料并不相同。即便在法律上同样违法,但直觉上两者显然不同。然而,仔细观察那些颜料,甚至是颜料的每一颗细小微粒,就会发现它们并无二致。

    就像自己终将失足脱轨般,等等力感到一阵冷飕飕的寒意,立足之地即将崩塌。但似乎在那之后,暂时拥抱了那样的动摇后,残存的是温暖而柔和的寂静。

    悼念犯罪事件的受害者、追捕犯人,以及在犯案现场自慰,这些同时存在于长谷部心中。他也为此感到羞耻,试图隐瞒并克服内心的冲动。寒意驱使他。但最终他放弃了。寂静随之降临。这难道不是在那栋合租屋里,他所见到那男人俯首沉默的回答吗?

    四年前,等等力目睹了长谷部的性癖,约莫在杂志报导的半年前。正值寒流来袭,冷到几乎要冻僵的二月上旬,野方署管辖内的一间独栋住宅发生命案。在总部刑警的领导下,等等力负责调查受害者的人际关系。案发第五天,他为了再调查受害者家中的照片,便决定当天搜查结束后独自再访。夜色已深,屋内应该没人。但才穿过玄关,就感受到一股气息。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前进,迎面就是长谷部。他在客厅,也就是受害者的头部惨遭数十下猛击的地方,摆弄着他的下体。当他察觉到等等力时,瞬间停止了动作,双眼圆睁一脸惊讶。脸色转为苍白,嘴唇不停发颤。想必等等力也是同样的表情,无法理解这一幕。假使受害者是年轻女性,或许还能勉强搞懂其动机。但被杀害的是一名与长谷部年龄相仿的上班族。一名妻子离世、孩子也已经离家的独居男性。

    长谷部没有辩解。他无力地提起裤子,邀等等力去喝酒。等等力答应了。走出屋外,寒风刺骨。

    两人面对面坐在居酒屋的包厢里。长谷部一口气喝光两杯啤酒,接着换成烧酒。等等力也陪着他喝。无法保持清醒。

    「我没有打算让人理解……」长谷部倒入第四杯烧酒时终于开口。「连我自己也……」才开口又停住,直盯着烧酒液面,一把捏住自己的大鼻子,狠狠拧了一下。「连我自己也不懂啊。」

    他断断续续地坦白自己的恶习:他渴望站在死亡现场、人们被杀害的现场、遭逢灾难的现场,无论受害者是谁,无论男性或女性、年轻或年老,他只想伫立在案发现场。就是想在那里做那种事。他无法停止。

    「我也想过总有一天会曝光……你要怎么看我都可以。但发现的是你真是太好了。我无法解释,但总觉得是你就太好了……」

    得知长谷部的性癖后,井筒咒骂他「丢人现眼」。大部分同事也是如此。鹤久是如此,那些崇拜他,亲昵称他为「长谷孔」的人也是如此。

    然而,等等力并不打算责怪他,也从未对此感到愤怒。他只是震惊、不适,却也有些悲伤。

    他以接受咨商为条件,告诉长谷部自己会保密。

    并不是出于麻烦,也不是想装好人。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别人向他吐露内心的痛苦。长谷部并不是在向刑警等等力诉苦,而是直接面对等等力这个人。即使可能只是他自己的想法,但他如此相信着。

    为什么会支持长谷部呢?为什么会向记者说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这种走在钢索上的评论呢?

    现在终于能清楚地表达了。因为他是同伴。因为对我来说,他是值得打破规则支持的同伴。

    在打破规则的前方,等待的是代价。咨商以失败告终,他被排除在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等等力也因为轻率的发言而失去信任,不再被视为团体的一分子。

    原来如此。他不禁嘀咕。原来如此,这就是社会。

    等等力心想自己曾说,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有些人也会被我们视为伙伴。那时铃木反问:「就算他们是罪犯也一样吗?」。不是这样的,铃木。长谷部并不是罪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驱逐了。尽管他不是罪犯,却也不再被视为同伴。

    类家曾说,一旦看穿真心就无法生存。真的是这样吗?难道不是因为没有看穿真心,长谷部才会成为被孤立的人吗?他的苦恼和正义始终无法传达。

    恐怕辰马也遭遇了类似的经历。仅仅因为他是长谷部的家人,就承受着冷漠的目光。一旦辰马的罪行曝光,想必他的母亲明日香和妹妹美海,也会再度遭受相同的对待吧。不再被视为社会的一分子。

    ……该死。

    萦绕在内心的两种颜色逐渐变得滞钝混浊。原本不同色调的两种颜料,成了如黑的蓝和如蓝的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蓝?哪一个又是真正的黑……

    就算爆炸也无所谓吗?

    就算你们因此受伤痛苦又怎样?说到底,你们是谁啊?不就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吗?你们谁也不是。反正你们这群人一定会满脸不悦地皱起眉头,将蓝色和黑色混为一谈。

    这就是铃木的想法吗?是辰马到达的境地吗?自己也正将一只脚踏进其中。无动于衷地嘟囔着。原来如此。

    「对了,我联系了沼袋的监视器调查班。」井筒突然插话,一时间等等力愣住了。十几个小时前还在视听室紧盯监视器画面的那段时间,好像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原本想打电话了解署内的状况,反倒变成听对方抱怨。总之,他们已经在酒铺附近锁定范围,通盘检查了昨天和前天的影像,但还是没找到铃木的踪影。鹤久先生大发雷霆,唉声叹气着到底是抽到了什么下下签。」

    事前勘查可能是在三、四天前进行。既然是犯罪团伙,也不一定是铃木亲自前往。最后只能以辰马和山脇的照片再次检查相同的监视画面,情况相当棘手。

    忽然,一阵隐隐的疼痛袭来。

    脑中浮现出合租屋里的实验室。五颜六色的小瓶子、瓦斯喷枪、纸箱、空罐,还有一大堆垃圾袋……

    「……说起来,山脇之前做过送货的工作。」

    井筒转头看向等等力。「刚才那年轻人说过吧?说不定他是按照路线送货。」

    要是每天都在类似的地方打转,生活就会陷入反覆循环,精神也会变得不正常……

    「装炸弹的包裹多大?」

    「和大一点的笔袋差不多吧?」

    科搜研的技术官员说过,那是个结构简单的塑胶容器,里面仅安装着以预付式手机制成的引爆装置和炸药。

    「顶多蜂蜜蛋糕的盒子那么大?」

    「可以改一下我们的目的地吗?」

    「什么?」井筒提高了嗓门。「改去哪里……」

    不顾后辈的困惑,等等力直接转动方向盘。他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自问。我究竟想做什么?就为了这突然冒出的念头而违抗命令……

    他驶离原本要开往千代田区的道路时,瞥了一眼车上的电子钟。三点二十分。

    车子往中野区沼袋方向疾驶而去。

    2

    细野由香里回到千駄谷的家时,母亲不在。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该担心,只觉得焦虑的情绪仍在累积。她窝在二楼的房间,坐在床上滑着手机。不想独自待在宽敞的客厅里看电视。传了一条「没事吧?」的讯息给母亲,但一直没收到回覆。本想传讯息给父亲,但因平时的距离感而作罢。对于爆炸事件,父亲绝对会嗤之以鼻地说「我才不会有事咧」,然后短时间内会洋洋得意地强调「由香里很担心我喔」。

    她焦急地想着母亲为何还没回讯时,在一位知名部落客的推特上看到了那段影片。

    呃……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铃木田吾作。

    出现在昏暗房间中的那张脸,正是警方公布的嫌犯肖像。铃木田吾作。一个像在开玩笑的名字,也是个让人觉得诡异的名字。接着,铃木朗读起一段莫名其妙的「杀人预告」。他漫无边际读着,一脸淡漠。由香里观看影片时,感觉体温剧烈变化,时热时冷,血液像找不到出口般东奔西窜。

    我是被迫读出这段文字。

    我不是这起事件的犯人。

    我是被犯人威胁的。而且犯人擅长催眠术,我的记忆似乎会在这之后被完全抹消。

    以上是铃木田吾作来自中野区野方警察署的通知。祝各位安好。再见。

    少说这种可笑的谎话了!卑鄙无耻的家伙!由香里激动地以匿名帐号转发了影片。必须加以谴责,必须和大家分享自己的愤怒。

    原先那篇推特贴文的影片观看次数在转眼间迅速攀升,转发次数也不断增加。她感到自己像是被引诱而不停转动。由香里将那支影片引用在自己的推文。「就算自己的人生再怎么糟糕,再怎么没用,做出这种事都不能被原谅。看来这家伙只会透过给别人添麻烦的方式来吸引大家注意。到底想干嘛?我都想问问你不觉得自己很可耻吗?还有,拜托赶快去死一死吧。」

    发布没多久,通知一个接一个如潮水而至。点开一看,发现自己的推文被按了好几个「喜欢」。不只转发次数达到前所未见的程度,还收到了大量表示赞同的留言。其中也有些不同意见,例如「说拜托去死一死有点太超过了」,或「这样扩散罪犯的主张好吗?」云云,但立刻就遭到其他留言反驳,让由香里松了口气。她意识到,若再多发几条推文可能会太得意忘形,因此努力压抑住这份心思,只持续转发批判铃木的推文,以及关于他的人格分析、整起事件的推理等相关消息。代代木事件已经造成十多人死亡,据悉是在供膳处前的排队队伍引爆了炸弹。

    「无业游民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条推文在网上引起了广泛争论。由香里为了避免麻烦选择忽略。后来从其他消息得知,孩童也一度被当作目标,她心想能成功阻止那起爆炸,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午后一点,第二支影片公开了。

    我不断祈祷着这支影片不要被公开。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支影片被程式设定成只要前一支影片的扩散率达到某个上限就会自动上传。这支影片就是来向大家报告,那个条件已经达成了。

    所谓扩散率是根据播放次数、分享次数,还有「铃木田吾作」这个关键字的搜寻次数来计算。

    由香里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就直接切入主题。多亏大家热心分享,经过大家一次又一次点击连结,目标已经顺利达成,炸弹也即将引爆。

    炸弹会在东京都内各个地方爆炸。

    影片结束后,由香里急急忙忙操作手机。她删除了自己的推文,也取消转发。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从下巴滴落到萤幕。她消除了所有痕迹,关闭了应用程式。尽管她很想知道大家对第二支影片的看法,但更害怕受到谴责。自己扩散消息的证据,发出的推文可能已经被截图保存,甚至公开。删除贴文的做法也可能会被嘲笑不过是在逃避。一旦再次发生爆炸事件,说不定网友会不住咒骂起自己……都是你的错。到头来,即便心下明白责任不在自己,也无法加以反驳。

    实际上,爆炸早就发生了。许多人因此丧生。在影片中发表宣言的男子,和警察公开的嫌犯肖像长得一模一样。这不是恶作剧。无论真相为何,这一点无庸置疑。

    呼吸变得紊乱,肺部深处翻腾不已。受到热气和寒意驱使,由香里再度传讯息给母亲:你在哪里?没事吧?快点回覆我啊!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安全吗?鲜明的恐惧刺穿胸膛。这起事件与自己有着不可思议的关联。明明平常根本不会去秋叶原,却偏偏在那一天发生了爆炸。东京巨蛋城是自己会路过的地方,九段那边也是。社团的前辈受警察访查,代代木公园又在住家附近。新宿御苑和国立竞技场都在步行范围内,还有幼儿园和小学。究竟哪里能确保千駄谷不会发生爆炸呢?

    东京都内各个地方……总觉得好想哭。根本无处可逃。

    唯一安全的地方是中野区的野方警察署……

    她飞快地跳下床,一把抓起背包冲出房间。下楼时,一边以手机输入要发给父母亲的讯息。既然他们不回来,那就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急急忙忙输入文字:「我在野方警察署,快来接我。」

    出了家门,熟悉的住宅区映入眼帘。停在路边的汽车,就算车内藏有炸弹也不奇怪。邮筒、垃圾收集区、排水沟……从住家到车站的距离,去千駄谷或代代木并无太大差别。野方署所在的中野车站位于山手线以西。尽管内心稍微抗拒前往才发生爆炸事件的代代木,但刻意远离目的地也只是浪费时间。由香里甩去心中的不安,朝代代木前进。随着步伐迈进,空气中弥漫的骚动感愈发浓厚。抵达车站时,肌肤变得发烫,警察不同于寻常地驻守在各处的十字路口上。到处是媒体扛着摄影机的身影。路上的行人显得焦虑不安,纷纷将目光投向公园方向。

    受到现场的气氛影响,由香里也跟着转头。但从这里望去,连明治神宫也看不见。从地理位置来看,发生爆炸的代代木公园南侧更接近原宿车站。但这种不安的气氛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自觉停下脚步。T恤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她举起手机,朝公园拍了张照片,身旁几个人也在做类似的事。中年妇女和上班族将手机对准警察和电视台采访记者,还有看起来像YouTuber的年轻男子正对着手机直播;一名中年男子高声向警察逼问:犯人不是已经被抓住了吗?为什么还没办法破案!这些场景同时被其他摄影机捕捉下来。远远观望的人,笑着路过的人。

    简直像一场祭典,而我就站在正中央。

    呼吸依旧紊乱,由香里又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名正在咆哮的大叔和围观的人群。要是将这张照片传给社团的人看,他们会说什么呢?要是上传到社群……

    多亏大家热心分享,经过大家一次又一次点击连结,目标已经顺利达成,炸弹也即将引爆。

    铃木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脑中,由香里慌忙放下手机。

    炸弹会在东京都内各个地方爆炸。

    肺腑彷佛受到一阵痛击。她咽下口水,逃跑似的奔往检票口。

    正值平日的下午三点,车站中的乘客拥挤到令人郁闷。虽然可以搭乘山手线,但她还是选择了不需在新宿换车,就能直达中野的总武线。乘上进站的电车,座位已被坐满。几分钟后,列车抵达新宿。她还没收到母亲的讯息,父亲也一样。尽管焦急地等待发车,站内却传来了广播:

    由于阿佐谷车站将进行车辆检查,JR中央.总武线将暂时停止行驶。对各位乘客造成不便,我们深感抱歉。

    「什么?」由香里屏住了呼吸。阿佐谷。中野车站不就在那附近吗?她查看车门上的路线图,得知那里和目的地仅相隔两站,蓦然一阵茫然。车厢内的乘客也同样惊慌失措,众人一边滑起手机,一边抬头望向天花板,静静听着无意义的道歉和建议换乘的广播反覆响起。站在身旁的上班族开始交头接耳,「是不是发现炸弹了?」「喂!这种事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冷静的思绪转瞬消失。即便想查看社群也感到恐惧,什么也无法判断。

    我要继续待在电车上吗?

    「小姐。」

    由香里被吓了一跳,警戒地转头一看。搭话的是一名已迈入银发族的男性。他身穿深绿色夹克和灰色裤子,肤色晒得恰到好处,略微泛黄的白发剪得整整齐齐。

    「可以让个路吗?」

    被这么一问,她才意识到自己就挡在车门前。慌忙让开位置后,年迈的男人轻轻点头示意,站到一旁盯着路线图。她不自觉地追随男人的视线,只见对方的目光移到中野车站后停下。不知是否因为注意到由香里的视线,他缓缓瞥了由香里一眼。

    「除了中野车站,从其他车站是不是也能到野方署呢?」

    「咦?不,我不清楚。」由香里回答。男人道谢后便下车了。那双脚步毫不犹豫,由香里像被引诱般跟了上去。月台上同样挤满了人,真不愧是新宿,代代木的人潮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轨道对向的山手线月台也挤得水泄不通。她无法判断眼前是寻常的光景,还是大家都正前往野方署避难。只是,所有人都坐立不安地面对着这起异常事态。

    老人找到自动贩卖机,掏出口袋里的零钱买了一瓶罐装咖啡。他似乎不打算转车,就这样站在那里。由香里保持一定的距离观察着老人。她心下略感懊恼,又好像有点放下心来,两种情绪在心中摇摆不定。

    电车依旧不动,时间却一点一滴流逝。望着山手线上来来往往的列车,和老人一同站在自动贩卖机旁的由香里焦躁地啃起手指甲。她忍不住搜寻路线,发现从西武新宿线的沼袋车站也可以步行前往野方署。虽然换乘有点麻烦,但或许比待在这里空等更好。脑中一度闪过告诉老人这条路线的念头,又觉得多管闲事也该有点分寸,要是被误会为怪人怎么办?要是对方生气了怎么办?况且,其实自己打从内心深处并无意对人伸出援手,只是旁徨无助到手足无措罢了。

    经过一番思量,由香里终于鼓起勇气朝背对着自己的老人跨出一步。就在那瞬间,响起了一阵惊天轰鸣。

    3

    「怎么可能……」

    坐在钢桌上的类家握紧拳头,矮小的背影散发出焦躁感。

    他的目光紧紧盯住平板电脑的萤幕。清宫也从笔记型电脑确认了最新的消息,诧异地低语「不会吧」。

    阿佐谷车站没有发现炸弹。

    类家的推理出错了吗?但这令人难以置信。

    这并不仅仅出于信任下属的推理能力。既然这起案件是由辰马所策画,他不可能不将父亲自杀的阿佐谷车站当作目标。清宫对此深信不疑。

    「清宫先生。」类家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安。萤幕上出现了一条新消息:「要求解除阿佐谷车站的避难指示……」

    「请阻止这个请求。那里一定有炸弹。绝对有。」

    「可是……」清宫的口气透着为难。已经在阿佐谷车站搜索超过两小时了。找了那么久没有任何发现,还让电车停摆,尽管不是尖峰时段,也对市民造成很大的影响。

    铁路公司也是有底限的。说到底,阿佐谷车站可能被盯上只是凭借推理和印象得出的结论,警方手中并无证据。

    「最糟糕的情况就到四点为止,在这之前不能让任何乘客进去。」

    连这个时间也是靠推理得出的。

    「我需要足以说服大家的理由。」

    「无论如何,请想想办法吧。就算扯个谎称是这家伙说的也好。」

    听到自己被称作「这家伙」,铃木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冷笑。野方署的幸田被鹤久等人带走后,铃木就始终保持沉默,像在享受日光浴般无力地瘫坐着。是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吗?还是认为胜券在握而懒得再搭理警方?

    「具体是在哪里?炸弹放在车站的哪里?这点不说清楚,就没办法说服大家。」

    类家沉默了。他就是不清楚具体位置啊。也在这瞬间,清宫完成了部下的那块拼图。他的自我认同,就是看穿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做不到这一点就是不可饶恕的失败。清宫几乎能想像他咬牙切齿的模样。

    「好吧,我尽量努力。你要在这段时间内给我一个答案。」

    清宫站起身,走出侦讯室后拨了通电话,管理官很快就接听了。

    「阿佐谷车站解除避难的指示,请再缓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焦躁的叹息:「有新的证词吗?」

    「辰马一定会将阿佐谷车站当作目标。」

    「这种事我们也知道,才会接受你们的建议展开紧急搜索嘛。但根本找不到炸弹。」

    「一定有遗漏的地方。」

    「你这话敢对现场的搜查人员说吗?他们一边压抑着对爆炸的恐惧,一边挥汗四处寻找炸弹,你在他们面前说得出口吗?」

    清宫深吸了一口气。

    「爆炸的时间是四点。至少在那之前应该要更谨慎。」

    「过了四点就能放心吗?还是要等到申时结束的五点?在那之后呢?要是他又改口其他时间,不就没完没了。」

    「铃木也承认目标是车站。」

    「那也不一定是阿佐谷。听好了,清宫。辰马等人已经死了三天,就算他们是在放置炸弹后才死,炸弹也不可能成功躲过三天下来的清扫和检查。换句话说,就算车站真的有炸弹,放置炸弹的也不是辰马他们,而是铃木。他对阿佐谷也怀有特殊情感吗?如果没有,说不定他改变了计画,利用阿佐谷车站来误导我们。」

    这番话合情合理,却令人烦躁。

    「你要是那么坚持,就赶快问出炸弹放置的地点,否则不用再谈了。」

    果然,问不到具体的答案就说服不了人。

    然而。「找不到放置地点」的问题,套在铃木身上也同样成立。铃木从昨晚就待在侦讯室里。他是在车站营业结束前被逮捕。炸弹可能被放在不容易经由清扫或检查而发现的地方。即便存在第五名共犯,并且今天在车站放了炸弹,也很难躲过警方的搜索。

    「能在阿佐谷做的,我们都尽力做了。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将警力投入下一个可能的候选地点。还是你打算照单全收铃木的供词,将东京所有车站都变成无人车站?」

    怎么可能。要是最后什么都没发生,警察肯定会受到毫不留情的批判,并且被打上「遭犯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无能集团」的烙印。

    「可是……」

    「铃木招了,炸弹在阿佐谷。」

    突破心魔的痛楚狠狠穿透心窝。这是个明显的谎言,一个比和类家换手侦讯还要罪孽深重的谎言。

    「喂!拜托你清醒点。」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充满怒气。「你忘记了吗?你们在代代木那边已经搞砸了,怎么还敢肯定不会再被他骗?」

    清宫自问。心脏就像被拧碎般绞痛。无话可说。光是脑中浮现出的牺牲人数就让他双腿颤抖。失败。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他坐视不管的是人命。

    正因如此,清宫不愿放弃。

    「请尽量拖到最后一刻再解除避难指示。」

    「你也给我差不多……」

    「这段通话正在录音。」

    电话另一头惊愕地屏息沉默。

    「要是出了事,你也有责任。」

    清宫等待着,等待那个被顽固部下反咬一口的上司如何回应。

    「你这家伙……你是做好觉悟才敢说这种话吧?」

    「总之,拜托你们交涉到最后一刻。」

    清宫切断通话。他试了一切能用的手段。虚伪的报告、胡诌的威胁。没有丝毫成就感。管理官也许是对的。阿佐谷车站没有炸弹。倒不如赶紧搜索下一个车站,从铃木口中问出更多线索。

    「被骗了吗……」他停下返回侦讯室的脚步。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全身不由毛骨悚然。问答形式的提示在某种意义上是公平的,所以他不知不觉就相信了铃木。连灵能力和记忆丧失这种显而易见的拙劣谎言都成了一种掩饰。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制造更大的谎言呢?

    想太多了?不,可是……

    带着难以消化的疑问回到侦讯室,类家正埋首操作平板电脑。车站的平面图显示在笔记型电脑的共享应用程式上,被涂上萤光色的区域应该都搜查过了。几乎所有区域都已被填满。这里呢?那里呢?每当类家问起,现场人员都会回应:「确认完毕、确认完毕、确认完毕……」

    「警察先生,差不多了吧?我觉得你已经够努力了。」

    铃木的语气就像在安抚孩子。

    「无论是才能或努力,总有些无能为力的事。全都是运气。想问为什么也得不到答案,就是那么不合理。」

    空调管道里呢?……确认完毕。

    厕所的排水管?……确认完毕。

    「我并没有同意被生到这个世界……你知道有人曾因为这个理由起诉父母吗?外国人看来可能会很吃惊,或是钦佩得不得了。但在日本,这可是自古以来就屡见不鲜的理由。叛逆的孩子总是对父母大喊:『我又没拜托你们把我生下来!』我能理解那种心情。谁不曾这样想过呢?生来就一无所有的人,这念头也更加迫切吧。」

    轨道旁的避难口、售票机内、电梯中……

    「比如我这身骨架,难道能靠我的意志改变吗?还有这张嘴,眼睛和额头。肚子当然是我自己的问题……至于圆形秃,勉强算是我的责任吧。」

    不能撬开地板吗?……拜托您别为难人了。

    「没必要烦恼太多。这世界就是残缺不全,无法面面俱到。因此你根本没有任何责任。你……」

    「快四点了。」

    清宫彷佛要打断他似的说道。时限到了。接下来只能等待,祈祷没有伤者出现。

    会爆炸吗?清宫握紧双手。无论是否会爆炸,反抗上司的自己都已成了处分对象。不对,早从代代木的失败就已经决定了。做好觉悟,管理官这么说过。

    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响起。仍不放弃操作平板的类家握住手机,犹豫片刻后开启扩音模式,将手机放在桌上。

    「我是等等力。」

    「什么事?」

    类家操作平板的手没有停下。

    「在阿佐谷找到炸弹了吗?」

    「你有什么事?」

    「查过站内的商家吗?」

    「当然。」

    「自动贩卖机?」

    「这不是当然吗!」

    听见类家充满愤怒的声音,等等力仍平静地询问:

    「罐子里也查过了吗?」

    时间彷佛在瞬间静止。

    「就是饮料罐本身。罐子也好,宝特瓶也好,应该有差不多大小的物品。」

    清宫不自觉看向铃木。他的眼睛睁开了,嘴角浮现得意的微笑,探了探头。

    「要是还没查……」

    「感谢。」

    类家挂断后立刻拨了一通电话。「我是警视厅的类家。你们那边的避难状况……你说什么?太扯了!」

    从手机中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随即是迟来的悲鸣。

    「太扯了!」类家不住怒骂,几乎要将手机砸向钢桌,在千钧一发之际才打消了念头。

    「……确认完毕尽快回报状况。」说完便挂断电话。

    「哎呀呀……」铃木耸了耸肩。

    「又是你输了呢。」

    4

    盯着被切断通话的手机,等等力心想是否已经太迟了。

    「怎么样?」一旁的井筒询问,遭受铃木暴行的酒铺店主则满脸担忧。

    等等力简单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他蓦然升起一股徒劳感。为了一个突然浮现的想法花费超过半小时去核实,这么做错了吗?还是只要掌握了什么就该尽快传达出去?

    等等力改变行驶方向,转往沼袋的酒铺查证两件事。首先,他们询问科搜研是否可能制作饮料罐和宝特瓶大小的炸弹。答案是肯定的。如果罐内是空的,五百毫升的罐子勉强够用,七百五十毫升的罐子也能确保相应的威力。引爆装置不必是预付式手机,也能透过以定时器来发热的电子设备替代,例如更小的智慧型手表。

    其次,他们让酒铺店主看了照片。「见过这名男性吗?」店主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山脇对吧?他会来补充自动贩卖机的饮料。」

    饮料公司的送货员。那就是山脇的工作。身为送货员,很容易将商品替换为已加工成炸弹的仿造品。直到商品被拿起或被打开之前,都很难被察觉。只要不是热门商品,就能轻松撑过三天。

    问到山脇是什么样的人时,店主皱起了眉头。只说他是个不讨喜的人,而且不太守时,都投诉好几次了……

    这应该就是这间酒铺被选中的原因吧。山脇早已进行了事前勘查,因此铃木的身影没有出现在沼袋这几天的监视器画面中。

    当他们从手机确认时间已到四点时,远处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刚刚还在通话的井筒瞬间转向阿佐谷的方向。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轻易越过了四公里远的沼袋,重重击入等等力和井筒的耳里。

    「……应该已经疏散了吧?」

    只能重复回答「不知道」来回应了。

    「我向饮料公司确认过山脇的工作情况。他任职长达五年,但从星期五起便无故缺勤。」

    听说他最后一天上班时,和同事一起补充了车站自动贩卖机的饮料。想必是那时放入了装有炸弹的罐子。看样子,他是以绕着阿佐谷车站周边移动的那天为出发点,决定爆破的时间点。

    「缺勤当天,办公室的同事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他,傍晚才终于接通。接电话的是另一名男性,宣称是山脇的亲戚,但那人起初还不太清楚他待的是什么公司。」

    是铃木。那个时间点山脇早就死了。

    「他说山脇因为发高烧,看起来像反覆做着噩梦,非常痛苦,可能无法通电话。但之后的发展有点奇怪,据说他突然问了这样的问题。」

    「……山脇拜托我去沼袋的配送地点拿他忘在那里的东西,但我不清楚是哪一家店,您要是知道,可以告诉我吗?」

    「于是,负责人老实地告诉他几个分店的地址,也包括这间酒铺。」

    听起来的确很可疑。但等等力和井筒难以推测这件事代表的意义和重要性。

    「总之,我会先回报所有情况。」

    井筒拨打电话,站在一旁的等等力仍被困在爆炸的余音之中,内心茫然不已。

    这就是结局了吗?辰马打算炸毁父亲自杀的阿佐谷车站,让一切就此结束?若是为了复仇,或许的确已经了结。梶曾经任职的报纸贩卖所、铃木曾经生活的代代木公园。雇用了山脇的饮料公司,名声也不免受到影响。这样就结束了吗?那些家伙这样就满足了吗……

    换作是我……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震动。肌肤捕捉到微弱而紧绷的重低音。这是在秋叶原和代代木时,脑海中也曾浮上的直觉。等等力立刻转向声音的来源。背对着阿佐谷,从遥远的东边传来的。离这里非常遥远,比九段和东京巨蛋都要遥远。会是在东京车站附近,或新桥、有乐町的方向?过了一会,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再过了一会,又出现了。

    胸口的骚动变得愈发强烈。第二次的沉闷声响来自比秋叶原更北的日暮里方向。第三次虽然微弱,却依然听得见。在驹込附近。是爆炸声。井筒终于露出一脸诧异的神情,困惑地看向大冢、池袋方向。爆炸声逼近,令人自然而然地担心下一次爆炸可能就在眼前发生。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周遭。是新大久保?还是新宿?或代代木?他甚至感受到被搅动着热浪的暴风袭击。酒铺店主吓得跳起,紧紧靠向自动贩卖机。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接下来是原宿、涩谷方向。以十秒钟为间隔,逆时针方向,山手线上的车站正一个接一个爆炸。

    听得见轰鸣声。没多久又再次响起。这次距离稍远了些。朝着目黑、五反田方向。接着是品川、田町方向。

    「……真是疯了。」井筒茫然地低喃,语气听起来像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疯了。没错。实在太疯狂了。

    四周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发生了什么事?」酒铺店主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问道。等等力无法回答。脑中只浮现出两个圆:十二时辰的圆和山手线的圆。时间与交通,可以说是构成城市的容器和命脉。这些圆不祥地重合、分离,随即又交错在一起。

    除了阿佐谷,其他车站仍在正常营运。平日的午后四点,乘客不会太少。会造成多少人死亡呢?又有多少人受伤?

    从这里看不出受害情况。附近不见火光,没有伤者,也没有尖叫声。这一切似乎全然与这里无关。他们只能凭借爆炸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得知事件发生。如果连这些声音都听不见,说不定会怀疑这些变故根本没发生。

    不,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无数的死伤与绝望。

    胸中的骚动更为猛烈,那是情绪即将崩溃的征兆。

    不行。他本能地呼喊。不能陷入这种情绪,不能让情绪失控。

    等等力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庞。他蜷缩着身躯,咬紧牙关,以全身的力气承受。颜料四处飞散,他描绘出遭爆炸冲击波炸飞的群众形象。在叫喊的声形中蠢动,以肉块的样貌落下。那些全是借借无名的陌生人。没有脸、也没有名字的某人。无关紧要的他人。

    令人悚然心惊的颜料混合,形成潮浪,形成漩涡。等等力寻找着悲伤,却哪里也找不到。义愤、羞愧。一切遭漩涡吞噬,随之消失。全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就算爆炸了也无所谓。爆炸吧。炸得更多吧。在与我无关之地。

    他紧抓着额头,皮肤被指甲刮得撕裂开来。只能借助疼痛的力量。不这么做就承受不了。这股情绪太过强烈,没办法再回头了。得抑制住才行,得扼杀掉才行。原来如此……得好好咀嚼这句话才行。必须关进牢笼中才行。

    「还好吗?」

    耳边传来井筒的声音。他伸出手搭在等等力的肩上。等等力缓缓将双手从脸上移开,井筒见状吓了一跳,「你流血了。」

    流血了吗?等等力盯着眼前的双手。指尖已经红了,指甲上还附着被刮下来的皮肤。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要炸掉?」

    井筒一脸阴郁,彷佛怀疑等等力失去了理智。

    然而,等等力依然盯着双手。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十根指头,脑海中那些想像中的死者与所见的一切交替。辰马的肉块,在合租屋所见到支离破碎的身体。

    为什么要炸掉?他的身体,只有辰马的身体被惨不忍睹地炸成碎屑。

    疑问如同石头落入漩涡,微弱的涟漪荡漾。但那些细小的波纹未能形成清晰的影像,还缺少某种决定性因素。某个地方出现了偏差。这股预感简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井筒的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等等力仍盯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指。

    「是旅游公司的那个年轻人。」通话结束后,井筒一脸惋惜地说:「他说他想起来辰马在住进合租屋之前是在哪里工作。据说是在外县的汽车工厂打零工,包住的那种。这样一来,生活费的问题就解决了。但若那人的记忆属实,辰马和铃木的接触点似乎就消失了。」

    不对,没这回事。人可以在任何地方相遇。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可怜街友」,无论在超商、图书馆,甚至停车场都可能相遇。当然,也包括公园。

    疼痛感似乎消失了。

    波纹一个接一个增加,相互影响。最终,阵阵波纹形成了一幅画面。那是道模糊不清的影像,细节朦胧难辨,晃荡不定。但在飘摇的尽头,慢慢浮现出铃木的面孔。圆睁的双眼、整齐的平头。就算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不对。发生爆炸会造成许多人的困扰。

    「……造型师。」

    「等等力先生,你从刚才就在说些什……」

    「类似的职业有哪些?」

    井筒像被这股气势压倒般,不觉退了半步。「……美甲师或美发师这类工作吧?」

    等等力拿出手机。他本想拨电话给类家,但转而选择了另一组号码,拨给了那个最可能帮得上忙的男人。

    5

    「真是不得了啊。」类家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喘了口气。

    「原来如此,是圆啊。巨蛋和九段都在这个圆上,秋叶原和代代木也都在山手线上。还有新大久保、品川,你在对话中提到的车站都在山手线上。」

    川崎不在圆里面所以没有问题……清宫也想起来铃木说过的话。还有「目标是全东京方圆内的所有车站」。

    「真亏你想得出来这种事。闲闲没事做的人还真可怕啊。」

    「爆炸了吗?」

    「我可不会告诉你。」

    「死了多少人?」

    「谁知道。」

    「一百个?还是两百个?」

    「就说不知道了。又不是能那么快确认的事,况且可能很多人是要死不死的状态嘛。」

    「你好像无所谓。」

    「不行吗?我说过了吧,动摇良知的方法对我没用。」

    「但你刚才看起来明明很紧张?」

    「那是因为我不想输啊。我可是在明知道会违反规定的情况下抢走清宫先生的位置吔,要是失败也太丢脸了吧?」

    「我啊……」他像自嘲般说下去。「真的很讨厌输掉游戏,尤其是全凭知识决胜负的游戏。你懂吗?就是那种并非靠运气的游戏。比如将棋或西洋棋那类纯靠智力取胜的游戏。不管对手是怎样的家伙,我要是输了就会对人生感到厌烦。」

    所以,猜拳输了我倒无所谓。他笑着说。

    「但你现在看起来很轻松。」

    「你说这全靠知识来玩的游戏吗?要从长谷部想到阿佐谷,又要发现十二时辰和山手线之间的相似点,然后迅速查清山脇的职业,最后再像身怀超能力一样猜中八个车站阻止爆炸?这是在开玩笑吗?怎么可能?不可能啦。得开外挂才能玩吧?就像你说的,服务太不完善了。」

    铃木像在观察般盯着类家。

    「好啦,够了。我认输。期待无情的人事惩处。你也先做好心理准备吧。总部会有一群可怕的老头等着你喔。」

    「要移动到其他地方吗?」

    「待在这里也没意思。游戏已经结束了。」

    清宫试图咽下口水,但喉咙干渴难耐。共享应用程式上不时更新着伤亡情况。新桥、日暮里、巢鸭、池袋、新宿、涩谷、五反田、品川……不夸张地说,死者恐怕逼近百人,重伤者也要超过两百人吧。几乎失去了现实感,无法将视线从飞快流动的数字移开。

    「啊!」伊势惊呼一声。「九个……」他一脸苍白,虚弱地低喃。

    清宫也注意到了。预估的炸弹数量是十个。但现在包括山手线的八个车站和阿佐谷车站在内,只引爆了九个炸弹。

    还有最后一个炸弹。

    辰马的计画已经结束了。他完成了复仇,梶和山脇各自实现了他们的目的。但铃木呢?那家伙这样就满足了吗?代代木的爆炸,还有亲自站上第一线成为绝世罕见的炸弹客,他那饥渴的自我意识真的得到满足了吗?

    纵使如此,他会放过事件的最后一幕吗?

    已经确认山脇和梶是在三天前死亡,至于尸体受损严重的辰马则尚未得出精确的死亡时间,但应该不会和两人出现太大的差距。三人都是在星期五死去。反过来说,直到星期日晚上被捕,铃木有充分的时间。

    毫无疑问,他将这场爆炸事件视为一件「作品」。就像清宫在脑中拼凑犯罪者拼图一样,这是他浓缩自我的扭曲世界所赌上的毕生之作。绝不允许失败。正因如此,他才会冒着风险前往报纸贩卖所面试,确保摩托车上的炸弹是否安然无恙。这恐怕是梶事先安排好的。要是被发现就无法顺利引爆,得在接近最后一刻时进行确认。

    东京巨蛋城、代代木公园,还有幼儿园的炸弹都是随意放置的。假使他担心被发现,放置时间就很可能是临近他被逮捕前,也就是他声称在看棒球转播的那段时间。换句话说,在辰马等人死后,铃木手边还留有可以随意使用的炸弹。

    在山手线之后,难道铃木不会想在自己心中设想的场所结束一切吗?

    即便对剩余炸弹数量的推测有误,情况也没太大差别。代代木公园使用了三个炸弹。幼儿园则是三个地方各一个。这个数量看来不像必然的安排。铃木可能是因为有多余的炸弹才拿来使用。换句话说,本来就可能剩下炸弹。只需使用两个而不是三个,他才会有多余的炸弹可以自由运用。

    他看着类家的背影。事件还没结束,还有炸弹……

    「恭喜你,铃木田吾作。你在历史上留名了呢。」

    铃木没有回应,只是凝视着类家。

    真的吗?疑虑挥之不去。真的没有炸弹了吗?你凭推理得出了这个结论吗?想要确切的证据,证明类家的精神和思考仍未偏离轨道。证明这应该是出于乐观,而非自暴自弃……

    「在告别之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清宫的目光停住了。类家放在钢桌上的拳头变得僵硬,不同于轻率的语气,他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皮肤。

    ……打算一决胜负吗?为了试探是否还剩下一个炸弹。

    「警察先生。」

    铃木像在叹息般喊了一声。

    「我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回赠给你。你真是不得了呢。」

    这次轮到类家沉默了。

    「实际上怎么样?这起事件若是由你来执行,难道不会做得更好吗?」

    「嗯,我想可以吧。」

    「那你不做吗?」

    「不做啊。我怎么可能去做。」

    「为什么?」

    「因为实在太蠢了,太无聊了。毁灭世界这种事谁都做得到,简单到我都想打哈欠了。阻止毁灭才困难,困难多了。从玩游戏的角度,解决困难的那一方更具挑战性吧?」

    铃木连眼都不眨一下。

    「老实说,我是这样想的。就算真是你做的,本来应该也能做得更好吧。」

    「……什么意思?」

    「你做得不完美。这起事件并不完美。虽然凭靠你的话术、强行自投罗网,还有那毫不留情的手段姑且蒙混过去,但整体而言实在算不上出色。换作是我,就会让所有的爆炸都扯上山手线。会排除东京巨蛋城和九段,当然还有阿佐谷。」

    类家稍作停顿。

    「山手线的爆炸就是这么有魅力。」

    清宫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这男人到底在说什么?有魅力?这种造成百人以上伤亡的随机恐怖攻击?

    一想到这番发言或许就是这男人的真心,不禁心浮气躁起来。

    「以十秒为间隔,连续在车站引爆炸弹,形成一个圆。还不赖,很吸引人。当你意识到只有山脇能实现这个计画时,是不是也兴奋到发抖?但这样还不够澈底,尤其是阿佐谷,实在让人无法接受。毕竟那完全不在圆里嘛。对于不像辰马那样拥有迫切动机的人来说,就只是一块多余的赘肉。」

    这男人……

    「说真的,你应该觉得阿佐谷那种地方根本无所谓吧?」

    类家的语气极其平静。

    「所以你才会很快就提起长谷部的名字,连合租屋的地点都供了出来。九段也是。即使那些谜题被解开了,你也毫不在意。爆不爆炸都无所谓。相较之下,代代木的谜题就难多了,几乎可说有些不公平。」

    他无论如何都想引爆炸弹。因为那既是「铃木的爆发」,也是「山手线的爆发」。

    「但也称不上在撒谎。尽管你老在扯些没用的诡计和谎话,却又渴望我们解开谜题。因为那是你自己的规则吧?」

    铃木动也不动,专注地听着。

    「你非常执着,执着到不寻常。你想证明自己不是骗子,想证明自己在公平竞争。」

    但是啊……类家的声音中带着嘲讽。

    「你为什么不将山手线的站名当作谜题?」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为什么不再竖起手指?」

    明明在代代木之后还有五个小时。

    「阿佐谷至少还有长谷部的提示。但其他八个车站只用『方圆内所有车站』来逃避的理由是什么?」

    类家没有等铃木回答。

    「没关系啦,很难回答吧?因为你做不到嘛。你根本就没有被告知嘛。」

    伊势和清宫几乎同时发出几不可闻的惊叹声。

    「目标是山手线。这一点你知道。但你并没有被告知站名,所以你没办法出题。因为你不能犯错。」

    一旦谜题解答与爆炸的车站不一致,清宫等人会怎么想?

    「这家伙并未掌握计画的全貌,只是个跑腿的小角色。」

    既非主导者,也不是核心人物,仅仅是个普通的士兵。

    「正确答案恐怕只有山脇本人知道。他和同事一起绕着车站活动。但由于身边有第三者,他未必有机会随意放置改造过的炸弹。他可能本来粗略计画……以人流量大的车站为中心,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实际上,炸弹能够放在哪里,只能取决于当时的情况。

    「同一天,山脇也死在了合租屋里。所以你无从得知具体的站名。」

    清宫一边追上类家的逻辑,却也感到心神不宁。乍听之下似乎说得通,但为什么又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矛盾?

    在问出站名之前,山脇就已经死在了合租屋里……

    也就是说,类家认为他们的死与铃木无关,其实是自杀吗?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放弃将这起事件当作『自己的事件』。」

    类家并没有停下来。

    「这个既残忍又迷人的事件……所以,辰马等人死后,你决定在秋叶原引爆炸弹。考虑到梶的喜好,你相信那里绝对不会被选中;之所以提到新大久保也一样,还有代代木。你认为只有新宿确实放置了炸弹。每天超过一百万人出入、国内最大的怪物级车站。你知道只有那里是绝对不会错的;与此同时,你也大胆认定旁边的新大久保和代代木车站不会爆炸。也就是说,秋叶原、新大久保,和代代木三个车站是你的署名。你试图向我们表明,自己对整起事件了解得非常透彻。」

    类家轻轻摇了摇头。

    「但你在品川搞砸了。虽然去川崎会经过那里也是没办法的事,但那里却爆炸了。看吧?不够透彻。」

    他的声音中没有笑意。

    「辰马三人死后,你想弥补这起事件中不够完美的地方。秋叶原、代代木、阿佐谷都经由总武线相连,九段也勉强能纳入同一条线上。注意到这一点后,你选择了水道桥的东京巨蛋城当作第二个爆炸地点。为了将这些车站,连成一条贯穿山手线的箭。」

    为了追求完美的构图。

    「十二时辰也是要赋予作品的一致性,才出的下下策吧?」

    那是他内心饥渴的自我意识。再怎么佯装卑微,却始终饥渴难耐。他一路都在饥渴地行进。

    「为什么你没有被告知站名?原因很简单,因为你被看扁了。辰马他们利用了你,但不信任你。他们并没有将你当成同伴。即使是那些策画随机恐怖攻击的人,即使你帮了他们,也同样被排挤在外。无脸妖怪联盟?你连那里都进不去。你才是真正的无脸妖怪。你终究只是个纠缠不休、渴望加入群体的寂寞无脸妖怪。」

    类家高高抬起下巴,俯视着他。

    「你真是无聊的人。」

    现场沉寂下来。两人一动不动地对峙着。真的是两个人吗?不是吧,更像是两只较量的野兽。不禁让人心生这样的想法。

    不久,铃木缓缓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清宫感受到空气中情绪的变化。是情绪,那是至今在铃木身上难以察觉到的真实情绪,如今浓烈地渗了出来。真相仍难以捉摸。到底是因为被类家猜中而感到屈辱?抑或只是受辱骂而感到不悦?

    清宫心中拼凑的铃木拼图早已瓦解。以为已经完成的拼图,却连外框都未留下。

    但现在,他反而感觉自己更接近了这男人尚未被填满的真心。

    「站起来,土包子。只要你站起来,一切就结束了。」

    铃木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与类家对视。

    在那踌躇不前的沉默中,清宫察觉到了。原来如此,这家伙想要亲自说出来。他想要坦承整起计画的思考全貌。他想要让人们感到震惊,但又因无法揭露,才透过谜题的形式展开对话。

    类家是最完美的搭档,是个不好对付却堪称理想的解题者。然而他却宣告结束,承认失败,并放弃解答。扔下一句「无聊」就撒手不管。这或许连铃木也始料未及。此刻萌生的情感,绝对是类家种下的。

    铃木希望能被类家理解,理解他接下来的计谋。

    「怎么了?又漏尿了吗?还是这地方太舒服,你都生了根不想动?无论如何,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很快就会被宣布革职。到那时候,即使你再不愿意都……」

    「我说,警察先生。」

    一种不容分说的语气。但那张嘴再度闭上。先是轻轻动了动嘴唇,随后迟疑地阖上。

    类家没有催促,只是将拳头放在桌上,一脸倦怠地等待铃木开口。

    类家的利刃已经深深刺入铃木的心中,毒液正在蔓延。清宫虽这么想,但仍感到一丝疑虑。仔细一想,铃木不知道目标的八个车站似乎过于不自然。因为他没有被告知,因为他被辰马等人瞧不起。在道理上似乎能够接受,但直觉上却不禁让人摇头,因为这家伙并没有那么简单。铃木的确是个有缺陷的人,不同于社会普遍认同的非凡领导人,过去,他可能真的活在被轻视、被侮辱的人生中。而这样的特质在遇到辰马等人,接触到异常的犯罪计画后,突然绽放了……然而,清宫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这个反覆玩弄自己和类家的怪物,居然无法掌控辰马等人,甚至不清楚全盘计画。

    换作是我……清宫心中浮现出危险的想像。我要是铃木,绝不会允许他们擅自自杀,会先逼他们吐露所有计画,再亲手了结他们的生命。

    在医学上,辰马等人的死尚未断定是自杀或他杀。况且也还没找到类似遗书的文件。但是,假设真的是自杀,辰马被人以胶带固定在椅子上也是事实,那人若是铃木也不无可能。

    但说这家伙为了成就自己的「作品」,或是为了取得可自由运用的炸弹就杀害辰马等人,这想法是否太脱离现实了?

    不,或者说,其实一切都是这家伙在幕后煽动?利用辰马、山脇、梶企图寻死的那份抑郁,将他们当作自己的棋子?

    疑惑再次浮上心头。难道我们都被骗了?

    「你知道与谢野铁干吗?」铃木突然开口:「我记得他是明治大正时期的诗人。对啦,就是五千圆钞票上那个人的先生。还是两千圆?该不会那其实是樋口一叶吧?」

    滔滔不绝,不知怎的语气中却显得些许生硬,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措手不及。

    「然后啊,警察先生。这是我在二手书店看到的。当然,我一点教养都没有,审美眼光也不值一提,但就是有一种……该说是在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吗?还是刻骨铭心的感觉?总之,我心中也有一首这样的诗。想必大家都有吧,一首没办法放下不管的诗。」

    人人心中

    囚一人

    哀声低泣悲切闻

    铃木流畅地背诵着,随即又陷入沉默。清宫与类家静静地等待他说下去,但他只是一脸木然。那双明亮的眼睛彷佛正滔滔雄辩着:「我的提问结束了,来解答吧……」

    类家偏着头思索,清宫也是同样的心情。这是暗号吗?但丝毫摸不着头绪。

    总之先调查吧。清宫在搜寻栏中输入文字,类家也同时抓起了自己的手机。

    「……是啄木。」

    伊势在清宫身旁低声提醒。

    「那是石川啄木的诗,不是铁干的。」

    体内在沸腾。石川。这个常见的姓氏瞬间被赋予了特殊意义。过去几个小时内几度摊在眼前的两个字。是辰马的姓氏,也是长谷部前妻的姓氏。

    「那对母女……」

    类家全身紧绷。

    「这就是你的动机吗?」

    铃木笑了,露齿微笑,那是打从心底无法遏抑的喜悦,是在快感中压抑的笑意,是毛骨悚然、如幻化人脸般的怪物显露而出的微笑。

    「清宫先生!」

    清宫早已将文字输入共享应用程式。「尽快确保石川明日香和美海母女的安全,可能已放置炸弹。」

    很快有了回应,是去接触两人通知辰马死讯的刑警传来的讯息:

    「两人都不在,无法取得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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