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凑轻小说文库 书籍介绍 章节目录 我的书架 加入书架 加入书签 推荐本书 收藏本书 GGO论坛 求书频道
选择背景颜色:   选择字体大小: font1 font2 font3

爆弹 第一卷 第二部

    1

    上午九点过后,细野由香里睡眼惺忪地站在厨房里。从冰箱拿出茶包,泡了红茶倒进杯子,再将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两分三十秒。平时她只加热一分钟,但要赶走浓浓的睡意,还是得喝热呼呼的茶。毛玻璃窗外早已透出光亮,但她的眼皮依然沉重得连自己都觉得厌烦。

    她一边听着微波炉的运转声,一边滑手机,点开了让她睡眠不足的社群APP,在搜寻栏中键入「#爆炸」几个字,浏览与秋叶原和东京巨蛋城爆炸事件相关的最新消息。

    瞬间,她的睡意全消。「东京巨蛋城爆炸事件中受害的女性已经死亡」。一股寒意从肺部深处涌上来。由香里昨晚就在秋叶原参加社团举办的酒会。十点前,她和那些打算续摊的成员分别,从JR总武线的月台搭上了前往千駄谷方向的电车。回家淋浴后,她爬上床,才从社团群组的讯息中得知当时正好是爆炸发生的时刻。和社团成员闲聊时,紧接着又看到东京巨蛋城爆炸的报导。离东京巨蛋城最近的车站是水道桥站,也在总武线上。只要稍有差池,恐怕她也成了事件的受害者。一想到这点,内心就焦躁不安。即便结束了和朋友的对话,直到深夜仍在关注事件的相关报导。

    微波炉「哔」地一声响起,周围蓦地陷入沉静。由香里没有享受茶香,而是机械地拿起杯子,在餐桌前坐下。听说清晨九段那一带也发生了爆炸,离东京巨蛋城相当近。稍稍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手指仍停不下来,不断滑动新闻报导。

    「真好命啊。」母亲苦笑着走来。「在这种时间还能喝茶休息,真教人羡慕啊。」不理睬她的挖苦,由香里将红茶含入口中,手机上又传来一则讯息。是昨晚聊天的社团成员,他们提议到社团活动室聊聊这次的爆炸事件。由香里的肺部涌上一股寒意和不安。她的确也想找人聊聊这件事。「你要出门吗?今天晚上会早点回来吧?」面对母亲口中听惯了的问题,她含糊应付着,急忙走向二楼的房间。

    搭上公车前往大学,抵达社团活动室时已经过了十点。下午还有一堂课,但不是必修科目。与社团成员见了面,早就无心去上课了。「真的吓死我了。超可怕的吧?听说那里是一栋知名的废弃大楼,网上查一下就能找到。我们去续摊时,还在附近闲晃呢。但爆炸发生时我们在大楼里,什么都没听到……」

    混在四名男女中,由香里「嗯嗯」地附和。不知不觉间,她紧紧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手。凉意和恐惧交织在肺部深处。她在等待有人开口:「由香里呢?」「怎么样?你不是也经过了水道桥附近吗?」

    她能不能好好回答呢?昨晚的紧张感,早上查看新闻时的心慌,她必须准确且尽可能有趣地传达给大家。

    「由香里呢……」正当有人问起,莲见学长就走进了活动室。「哦!抱歉,我来晚了。」昨晚参加酒会的最后一位成员轻轻举起瘦弱的手臂,刚坐上空位就立刻拿出手机,将萤幕展示在大家面前。「你们看这个。」大家围上前,在学长身旁张望。由香里也凑上前。萤幕上显示一张照片。一名年轻女性站在看似公寓走廊的地方,惊诧地瞪视镜头,身上穿着警察制服。

    「我回家后就被突击了。」

    「什么?真的吗?学长,你干了什么好事?」

    「才没有咧!笨蛋,是在访查啦。你们看,这里有只粗手臂吧?我猜这个人是刑警。只不过拍了张照片就吓个半死,那表情也太好笑了。」

    学长扬起嘴角,说他当下假装删掉照片,但其实偷偷留了一张。

    「他们说要找一个在外徘徊的人,但都那么晚了,撒这么明显的谎真是太假了。你们看到这个女生手里的照片了吗?我猜那应该是炸弹客的肖像。」

    「哦!哦!……」一片吵嚷。由香里也屏住呼吸。手机画面上显示的肖像照只露出一角,尽管只看得到短短的头发,但也足够让人觉得可疑了。

    学长详细讲述了昨晚的遭遇,大家纷纷感到惊讶,不时又喧哗起来。

    「那家伙就是个垃圾吧。」学长断然说道:「很明显是那种人,人生一团糟又一无是处。只想透过给别人添麻烦的手段来引人关注。你们想想看,世界上就是有那种人。将别人的不幸当作乐趣的可悲家伙。我真的很想见一见那家伙,想问他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可耻吗?最后再求他赶快去死一死。」

    活动室中弥漫着认同的氛围。「说到秋叶原,以前好像也发生过什么事件吧?那次也超过分的啊。」众人顺着话题,又聊起了系上某人也是这种性格,还有另一个社团成员,每天都在社群的小帐上说别人的坏话和中伤他人,谣言就这样蔓延开来。对于众人议论纷纷,由香里总觉得有些郁闷。

    那天,抵达酒会的集合地点时,当她得知那个热心肠的同学不能来的时候,她内心不禁盼望这座城市要是能被陨石砸中诸多好。仔细想想,在某种意义上,这个愿望也算是实现了。这么一想,心中渐渐产生了变化。

    当然,这起事件与由香里无关。她不仅对炸弹一无所知,就算别人对自己表明能执行爆破,绝对不会去做。虽然一连串的事件让人身心俱疲,但若只是参加酒会,她还是可以忍受。完全没打算让任何人遭遇不幸。

    不过……

    「那由香里呢?你怎么样?」

    「咦?」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咦?』什么啦,是在问你当晚在车站月台上有没有听见爆炸声?」

    「啊,嗯,我想应该是在我上车后才爆炸的。」

    「哦,是吗?那样也好啦。」

    话题又换了。「这应该是史上第一次连续爆破案吧?」「不对,以前也发生过,比如战争期间之类的。」「战争?你在说哪个年代的事啦?」「战争期间就是战争期间吧。况且最近好像也有人在吵着要革命。」「最近是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啦,不是昭和吗?」

    「那个……不过……」

    终于忍不住插了嘴。众人的目光集中在由香里身上。她费力张开原先想要紧闭的嘴。

    「总觉得……很强呢。」

    「很强?」一名女同学皱起眉头。

    「也不是,我是说……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以前身边从来没发生过这么大的事件。」

    「我说啊,细野。」莲见学长交叉双臂盯着她。「不能说很强吧。都有人死了啊。」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啊,的确是这样,但我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

    「我懂啦,但这种话最好别当着大家的面前说吧?会让人怀疑你的人品。」

    「是,对不起……」由香里的声音愈来愈微弱。她又紧紧闭上了嘴。

    但三个地方爆炸只有一个人死亡,也算是奇迹吧?「不对,那是因为消息被压下来了。」学长直接反驳。「你们上网查一下吧,警察从一开始就在行动。九段那边好像也在爆炸前就封路了。」

    「什么?警察早知道还阻止不了吗?」

    「没错,真是太可笑了。而且可能还对外隐瞒更多消息。搞不好他们根本早知道会有下一颗炸弹。」

    「啊!传出幼儿园在避难的消息了!真的还假的……也太扯了。网上说小学也在避难。不会吧?我们这里没问题吗?难不成真的要发生战争啦!会不会停课啊……」由香里也拿起手机搜寻。的确有些看似家长和学生的帐号在社群上发文。似乎是代代木附近的幼儿园和小学。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啊!」

    一位同学将手机拿到学长面前。似乎已经公布了嫌犯的肖像照。

    「对对对,就是这个人。就是他。昨天那女生手上的照片就是这个看起来很老土的大叔。」

    兴奋之情在活动室中蔓延。「看起来就一脸坏人样。感觉会做些猥亵的事。但为什么警察会去学长家?是在沼袋吧?搭JR的就是到中野站吧?」

    「咦?由香里家不是就在附近吗?」

    由香里咽下口水,勉强点了点头。「是在千駄谷,还有段距离……」「真的吗?那你家人呢?」「爸爸在工作,妈妈在家里……」「是吗?那你要小心一点。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嘛。我是说真的。但真的很强啊。」

    很强?她忍不住对自己刚刚被责怪的字眼心生纠结。但她还是将这感觉咽了回去。太强了……真的,的确如此。

    「这个嘛……又要出事了吧?」学长一脸洋洋得意地说:「肯定又要死人了吧。」

    呼吸变得困难。看着大伙喧哗吵闹、不断期待新消息的热切,由香里忽然感到坐立难安。想待在这里,但又想回去。想和大家在一起,却也想一个人独处。活动室内的吵嚷,让她几乎要窒息。

    「喂!不妙了。」

    一名同学大喊:「代代木公园发生爆炸!什么啊?这什么东西?也太可怕了。」

    影片被上传到了社群。在飞扬的尘土中,几个人正倒卧在地,警察和救护人员忙于救援。有人在呼救,四周充斥着嘶吼的指令声。身旁每个人都皱起了眉头,尝试寻找更多的影片和贴文。由香里的手在颤抖。这不是中野区的骚动。代代木就在自己家附近。

    几乎不自觉地在心中反覆说着:「太强了。」

    「我就说吧。」

    她听见学长的低语。「果然又有人死了,和我说的一样。」看着他沾沾自喜扬起的嘴角,由香里感到一阵恶心。她想回家了。可同时她也想着:「我也这么想。」

    2

    「不坐下来吗?」铃木对类家说道,手指向清宫刚刚坐的那张摺叠椅。「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摩拳擦掌,想和我较劲一番。」

    类家站在跌坐在地的清宫身旁,俯视着铃木。

    「没错吧?我懂的。我拥有能感知人心的能力。你一直想说点什么,想和近在咫尺的嫌犯谈话,对吧?而且你觉得,要是由你来问话,绝对能做得更好……从清宫先生的角度是看不到的,但你一直在我眼前。那副焦躁不安的神情,看得我都心痒痒的。每当我和清宫先生说话时,你那羡慕的表情,还有看到清宫先生失败后,露出的那双期盼眼神。」

    铃木转向类家,睁大了彷佛窥视般的双眼。「哎呀,难道不对吗?」他咧开嘴露出牙齿。

    「你早就知道了吧?早就有预感了吧,觉得清宫先生解决不了问题,迟早会搞砸……」

    见类家没有回应,铃木耸了耸肩。「哎呀?害怕了吗?还是说要换成那个爱发脾气的警察先生?嗯……怎么说呢。这么做感觉不太明智。我还是要再重申一次,只要有人对我大吼大叫,我的灵能力就发挥不了作用。气氛一旦紧张了,我就会变得昏昏欲睡。我想,可能因为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吧,毕竟常常被骂嘛。明明没打算胡闹,却总忘记要做的事,或者做不好别人交代的事……」

    「铃木先生,」类家严厉地打断了他:「拜托你先闭上嘴。」

    铃木睁圆了双眼,像抽搐般放声大笑。

    「好、好,我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做。但警察先生,你也该考虑一下我的状况吧。手指被折成这样,真的很痛吔。痛到我都快昏过去了。要是不动一动嘴巴,说不定很快就昏倒了。这样的话,灵能力哪来的机会派上用场。」

    「这不是你自作自受吗?」

    「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难道警察先生的工作就是在审讯时折断嫌犯的手指吗?你看看,就这里。拜托你看一下嘛。弯成这样,看起来不就像间谍电影里的拷问场景吗?」

    「和你很搭啊。」

    类家丢下这句话。铃木立时扬起满面笑容。

    「伊势先生,请去医务室借来急救箱,还有止痛药。」

    「什么?」

    「快点。」

    呆滞的伊势像被启动了开关一样站起身。正要走出侦讯室时,被类家叫住了。

    「还有,在这里发生的事,请务必帮忙保密。」

    伊势回过头,再度露出困惑的神色。

    「请帮忙保密。这是最高机密。沉默是金。总之就是这样,拜托你了。」

    伊势的眼神游移着投向清宫,清宫还没能反应过来,类家就连声催促「快去」,将他赶出侦讯室。

    「你到底在想什么?」类家伸手扶着欲站起身却摇摇晃晃的清宫。清宫总算站稳,轻声说道:「……无谓的顾虑就省省吧,我再怎么堕落,也不至于要隐瞒自己的失态。我会负起责任。」

    「是,当然,到时请好好承担责任吧。但那是之后的事。」

    这话与其说无礼,清宫反倒因不明所以而皱起了眉头。

    「要是将现在的局面向上呈报,清宫先生就会被排除在外。正如铃木所说,会换成那位粗鲁的警察。但我们对他没办法抱任何期待。这和面对偏差值负六十五的小混混不一样。我不是在贬低他无能,但眼下更近乎于猜拳是否合拍的问题。」

    类家将仍一脸困惑的清宫带回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清宫先生,你应该继续下去。」

    清宫为之一愣。太愚蠢了。明明都看到了吧?居然还要自己继续暴露丑态,丢人现眼吗?

    早就分出胜负了。自己敌不过铃木,也没办法掌控他。况且,铃木也不会想再与自己较劲。不论接下来要问什么,他都不会透露一丝线索。

    「你应该知道我做不到吧?」

    「对,我知道。」

    「可是……」他重复说道:「就算这样,还是由清宫先生来更好。」

    喉咙传出吞咽声。愤怒、屈辱、自嘲、怜悯,各种情绪翻搅。看着铃木一脸无趣地戳着被折断的手指,像是一边感受着疼痛,一边等待挑战者上前。光是眼前这一幕,就让清宫的心跳变得无比剧烈。那不只是憎恨,还夹杂着恐惧。对铃木这样的人,他最初怀着恐惧,一旦与那家伙扯上关系,便意味着要背负起好几条人命;还有那家伙所引诱出来的自己内心的本性。心的形状。这一切都让人惶恐不已,难以承受。

    「……向上级报告吧。然后请求指示。」

    「按规矩来?」

    「没错,不然就会像我一样。」

    「清宫先生。」

    「够了。」话说完了。轮班、交接、缴交报告书、等待处分。这样就好。只能这样做。

    清宫正想起身,类家却压住他的肩膀。

    「说什么按规矩来。人死了也无所谓吗?」

    「……你想说什么?」

    「当有人在马路对面被暴徒袭击,你会只因为是红灯就袖手旁观吗?你能接受那只是不得已的借口吗?」

    那张娃娃脸凑得如此之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虽然很不甘心,但这是那家伙精心打造的舞台。现在可不是站在红绿灯前愣愣停下脚步的时刻。你要是做不到,就让我来做。所以,拜托你配合。」

    这就是他的真实意图吗?打从一开始那些有气无力的谈话,还有「清宫更好」这种心口不一的言论,都是为了传达这一点吗?

    这里没有双面镜,也没有录音录影。只要让清宫妥协,剩下的交给伊势从笔录动手脚就好。即便让一个毫无权限的人担任审讯官,也能蒙混过关。

    类家静静等待答覆。眼睛眨也不眨,紧盯着清宫。

    清宫蓦然想起自己对类家在情绪状态上的疑虑:过度理智的好奇心,甚至带着几分享乐主义倾向,对案件的嫌疑人和受害者缺乏同理的情感。

    「我会试着跨过去。就算在时速两百公里的赛道上也一样。」

    类家的脸微微泛红,圆框眼镜下的双眼因为兴奋而显得湿润。清宫心中不禁浮上一丝疑问:这男人真心想阻止灾难吗?还是……

    这时,伊势回来了。类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处理铃木被折断的手指。要是还有其他人进来,他们的计画会就此破灭。但伊势选择保持沉默,按照吩咐,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返回房间。清宫不知是感到安心还是害怕,内心出现动摇。

    突然,清宫的手机响起,是总部的管理官打来的。

    走到侦讯室外通话时,电话那头传来了尖锐的责骂声:「真是前所未有的丢脸!」

    「你到底在搞什么?你打算怎么负责?」

    清宫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要换班吗?」

    「就看你是否打算放弃。」

    虽然说不上是要求换班,但管理官言下之意在暗示,身为一名专业人士,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放弃,就会被贴上不合格的标签。与此同时,也意味着所有责任都将被推往自己身上。既然警方早已决定要公开道歉,那么就要有人来背锅,最好的方案就是将责任推到现场人员的无能和失控。甚至编造出铃木要求停止录音录影,而清宫在嫌犯怂恿之下决定妥协。

    事到如今,清宫很清楚自己已经无法自保,也毫无算计的余地。即便上头要他退,他也无力反抗。

    至少,片刻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交给我处理吧。」他的声音透着坚毅。「我一定会拿下铃木。不对,我们会拿下他。」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他坚定补上一句:「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等了三秒钟,「好吧。」尖锐的回应声传来:「但你拼死也要拿出成果。」

    清宫回到侦讯室,与类家四目相交。他心想,在管理官的耳里,清宫的答覆听起来理应是这个意思:「我会送上人头的,让我扳回一城吧……」在他看来,这无疑是预料中的情节。

    完全没想到会让这小子接替侦讯官的位置。

    「类家,」清宫终于挤出一句话。「要是搞砸了,你也得背起责任。」

    类家薄薄的嘴唇露出一抹冷酷的微笑。清宫下意识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皮肤。这感觉,与铃木所带来的一股微妙的恐惧只有一线之隔。

    伊势帮铃木包扎好手指,让他吃下止痛药。类家手持平板电脑走向钢桌。那双运动鞋显得格外洁白。

    「不去一下洗手间?接下来可能是一场持久战。」类家说道。

    「不要紧。」铃木说道:「其实我手指被折断时不小心失禁了。但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我是无所谓。」

    「嗯,你高兴就好。」

    类家在铃木对面坐下。清宫写了张纸条递给坐在助手席上的伊势,上头写着:「继续以清宫的名义记录。」伊势面露诧异,但在清宫瞪了他一眼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了吗?铃木先生。我要来打怪了。」类家语气轻松地说道。

    「你真是……」铃木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露出满面笑容。「你真是个没礼貌的人呢。」

    「我叫类家。我说的打怪,指的当然是犯人。除了炸弹客以外,没有人有理由生气。还是说,你蠢到连这点程度的常识都要我解释?」

    「哈哈!」铃木忽然拍起手来,一下子又别过脸喊痛,很快又「哈哈哈」笑出声来。

    「太厉害了。挖苦人的本事不小啊,这就是所谓的毒舌功力吗?但你这样好吗?眼下你们唯一能仰赖的就剩下我的灵能力了。」

    「这是我打招呼的方式。要我三指并拢问候一声『您好』,我大概会不自在到长起荨麻疹来。」

    「毕竟你看起来就不太健康嘛,警察先生。」

    「下次我送你一面镜子。还有我叫类家,记住了,铃木先生。」

    「真不好意思,我一时想不起来。毕竟这颗脑袋瓜是长在糊涂的田吾作头上。」

    「我知道啊。」

    矮小的身躯微微前倾。类家将双手放在桌上说道:

    「开启第二回合吧。要是我们找到炸弹,并且阻止爆炸,就是我赢了。我还会一并揭穿事件的真相。」

    「满有气魄的嘛。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只要好好享受就行了。」

    铃木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没有刺激,你的灵能力就发挥不了作用吧?不论是『九条尾巴』,还是任何你编出来的游戏,我都会奉陪到底。」

    「那可不是编出来的,某个地方一定会有这样的游戏,就在日本全国的某个地方。」

    铃木也微微前倾,姿势与类家如出一辙。

    「但话说回来,能够达成共识也让人松了口气。第二回合……」

    喀哒,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清宫转头看向身旁。只见伊势站了起来,凝视着笔记型电脑,嘴巴一张一合地低喃着:「啊……怎么会……」

    「哎呀,好像已经开始了,还是说已经结束了呢,伊势先生?」铃木在一旁冷笑。

    清宫探头看向笔记型电脑。萤幕上的消息已经更新:关于代代木公园的受害情形,目前已确认的死者十一名,重伤和轻伤者超过四十名。他咬紧牙关,挥拳捶打自己的胸膛。这是最糟糕的结果。但伊势惊慌失措的态度并非仅仅来自这些消息,他忍住想闭眼的绝望,读着最新消息:世田谷区池尻的民宅发生爆炸,推定炸弹设置在地板,造成野方署的矢吹泰斗巡查长陷入昏迷不醒的命危状态。

    伊势和矢吹来自同一警署,认识也不奇怪。但伊势的反应十分异常,已经超出了震惊和不安,整个人彷佛蒙上一层恐惧的阴影。

    类家操作的平板电脑。「原来是这样。」他确认消息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铃木。

    「你将伊势『嗑』了吧?」

    铃木咧嘴一笑。「嗑了?」又一脸戏谑地磨起牙。「我的确满爱吃些奇怪的东西,但可从来没嗑过人。不过,以前倒是遇过一个爱好此道的女孩,还被她咬了呢。说不定到现在那齿痕都还……」

    「铃木!」伊势一拳捶向墙壁。「你这混蛋……」

    即使伊势话没说完,清宫也听得出来背后的意思:「你背叛我了吧?」

    「……我会坦承一切。只要调查那个叫做实里的女孩,你的身分也会被搜出来。」

    「实里?」铃木一脸疑惑地偏着头。「那是谁啊?」

    伊势瞠目结舌,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早被铃木玩弄于掌心,任他随心所欲地操控。

    「坐下。」清宫一声令下,伊势一脸快哭出来似的看向他。目光中充满了恳求,又像在逃避责任。「好了,快坐下。」清宫拉住伊势的衣服,强行将他按回座位上。接着,他让伊势详细说明自己和铃木之间的所有对话。

    正如预料,两人的对话内容既陈腐又愚蠢。当然,忘记手机也是铃木的安排。一旦地点曝光,搜查人员就会前往他的住处,无论是谁,地上的炸弹陷阱都会被引爆。在此,铃木成功找到了伊势这个「棋子」。不费吹灰之力就为他的计画添了「调味料」。

    伊势垂下头,抱着肩膀颤抖,牙齿喀哒作响,眼角泛着泪光。见到他这副模样,清宫既感到同情,也并未心生鄙视。只是,他发烫的脑袋明白,眼前这个人已经不行了。纵然如此,只要还处在违反规则的状态下,就无法将他赶出侦讯室。

    「清宫先生,我……」伊势尝试开口。

    「闭嘴。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解决这件事,就给我乖乖待在这里别动。」

    清宫打断了他的话。不等他的回答,清宫就弯起指尖,将笔记型电脑拉近自己,继续记录。能接手记录的只剩下自己了。

    「还真会耍些卑鄙的把戏啊,乡巴佬田吾作先生。」

    类家的语气突然变得粗鲁起来。蛮横的措辞让清宫显得有些张皇失措,但仍继续打着字。清宫将伊势被铃木操控的过程略过不记,只记录下「还真会耍些卑鄙的把戏啊,铃木先生」这句话。

    「卑鄙?你在说我吗?拜托,别开玩笑了。伊势先生说的全是胡扯。我是冤枉的。我根本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不过,那支手机已经被收回来了吧?原以为会被爆炸波及,可能无法修复,但最近的电子产品都还满坚固的嘛。手机里应该也有你的资讯吧?」

    「谁知道呢。如果那真是我遗失的手机,里面当然会有些东西吧。」

    类家冷笑一声。「……哎呦!更新得愈来愈频繁了呢。什么?爆炸的民宅是一栋合租屋,里面还有一堆实验器材?」

    「类家。」清宫低声提醒。

    「没关系啦。再说了,这些消息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放开一点。你说是吧?小乡巴佬。」

    「我并不讨厌你这种不拘礼节的态度,感觉就像死党一样。我一直很向往这种感觉。」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喔。遇到我这种人,可会后悔到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很期待。」铃木微笑回应。

    类家从鼻子嗤笑一声。助手席上的清宫看不见他的表情。

    「还有长谷部的影片啊?遗言?这又是什么?」类家问道。

    「谁知道呢。若有那种东西,我倒也想看一下。」

    类家接着说道:「在爆炸中死亡的好像是长谷部的儿子,但也有证据显示他早就死亡。」

    「真是遗憾。有人死了真是遗憾。节哀顺变。」

    「你和他住在一起吧?」类家突然问道。

    此时,铃木瞪大双眼喊了一声:「什么?你说我吗?」

    「别装傻了。已经确认长谷部的儿子是合租屋的住户,然后矢吹是因为你的诱导才会循线前往。你还要再装糊涂下去吗?」

    「我忘了嘛,警察先生。我不是一直都说我醉了,然后失去记忆吗?」

    「却还记得中日龙的比赛结果?」

    「据说健忘症有很多种,是常识追不上的人体奥秘喔。」

    「看样子症状很严重啊,连我的名字也完全记不住。」

    「抱歉,因为是个很难记的名字嘛。」

    我叫类家喔,只有「RU.I.KE」三个音节。R. U. I. K. E。

    他往后仰头,对铃木大喊:「听见了吗?小乡巴佬!」接着问道:「接下来只剩一回合了,对吗?」

    「是啊,如果你相信我的灵能力,就是这样。」

    「看来我们相处的时间意外地短呢。」

    「真是寂寞,好不容易成为死党了。」

    「第三回合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

    「你会特别分成『三次』,肯定有原因吧?第一回合是限时,第二回合是设圈套,最后一回合应该不会采取同一套把戏。毕竟要用早就用啦,我也不打算嘲笑你的意思,但感觉你就是那种会好好制定计画的人嘛。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满足一定的条件之后会爆炸。我说的大致还对吧?」

    铃木一愣,停止回答。

    「哦!我猜中了吗?看吧,我已经先拿下你的一个后悔喽!」

    「……累积后悔能够得到什么吗?」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送你一面镜子啊。」

    类家将双手握拳放在钢桌上,保持与肩宽等距的姿势,看起来就像在等待放饭的孩童。

    「不知道累积到一百个后悔,你还能不能继续呼吸呢。」

    「真是勇猛又帅气。警察先生要不要也来折断一根手指?」

    「跟你说,小乡巴佬,我这个人抱持的原则是:绝对不会平白让人开心。」

    「不是平白无故就行吗?要是我告诉你炸弹放在哪里,就可以折你的手指吗?」

    「可以折喔。随便你折。你想的话,我还可以直接剁掉,然后做成香肠,再摆上花椰菜装盘送给你也行。」

    「既然都要做菜,我比较想吃满福堡。香肠蛋满福堡。」

    「我来上网查一下食谱好了。怎么样,想说了吗?」

    「我一开始就想说了啊。只是我的灵能力……」

    「难道不是中午会发生什么事吗?」

    铃木再度沉默。

    「你的时间表安排得相当出色。赶在晚上十点秋叶原爆炸前被逮捕,又在十一点东京巨蛋那次让我们相信你说的话,接下来掌握主导权玩起了『九条尾巴』的游戏,然后揭露九段下的提示也是在凌晨四点爆炸的两小时前。代代木也一样。该怎么说,就是一种极度紧绷,却仍让人试图挣扎的微妙状态。就像早已精准计算好我们的动向。」

    在代代木那边,三间幼儿园加上南门,一共四个地方被当作攻击目标。如果只有一小时的缓冲时间,能否防止幼儿园遭到袭击也令人怀疑。铃木是有意图地设定解谜时间。反过来说,他是在扼杀解不开谜题的借口。因为时间不足所以解不开的借口。正因如此,在南门失利的清宫才会受到如此深刻的打击。

    「还有,你应该知道等等力先生会被换下来吧?你是在知道这类事件会由我们这样的专业部门接手的情况下,表明希望由他来侦讯,利用他作为不离开这间侦讯室的策略。你要不是从哪本书里查到的,就是……」他意味深长地盯着铃木。「该不会,你是从长谷部的儿子那里听来的建议?」

    清宫内心不住呐喊。的确,身为一名刑警的儿子,对父亲的工作感兴趣也很自然。至少他有机会获得这方面的知识。

    忍不住透过共享应用程式再次查看他的经历。名字叫辰马,二十七岁。因父亲自杀而受打击,辞去了化妆品公司的工作,大约两年半前搬进了合租屋。最高学历是理学院化学系毕业。

    「父亲去世后,逐渐消沉的辰马离开了家人身边。那么,在他住进合租屋前,究竟是在哪里生活?说不定也住在公园里?」

    与伊势提到的不谋而合。一个失去生活动力的新手街友,出于曾受到关照的缘分,邀请了某人到家里住下。

    辰马是受害者……这样先入为主的观念被推翻了。

    「透过他的介绍而住进了合租屋。这个推理不差吧?然后两人出乎意料地投缘,决定一同制定一个疯狂的计画。」

    「也就是说……」铃木苦笑着回应:「你想说的是,假如我真的是炸弹客,那个叫辰马的男人是我的共犯?」

    「这种可能性当然存在吧?事实上,的确透过你的手机找到了那间合租屋,辰马也在那里,还被炸得粉碎。情况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还没怀疑上你,那不是怠慢就是无能。」

    共犯。尽管存在这种可能性,但实际上清宫从未认真考虑过。就像等等力一样,他无法想像铃木与某人共谋的模样。但假使对方是辰马就另当别论。片段一一串联起来。化学系毕业的经历,应该也能在制造炸弹方面派上用场。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死?

    「是你杀的吗?」

    铃木仍面带微笑,轻轻将头偏向侧边。

    「死掉的人可是没办法将自己绑在椅子上喔。同伴之间出现分歧、背叛,或者从一开始就计画杀死他。」

    「我也不太清楚啦,但自杀的可能性不小吧?也可能死后才被人绑起来。」

    「哈哈!的确如此。这就是犯罪动机吗?继承了因父母的疏忽而心生忿恨、决意报仇的遗志?真是让人感动落泪的故事,简直就是一部让中二生热血沸腾的疯狂友情物语。」

    铃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别演那么拙劣的戏码了。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动摇。你要是打算隐瞒,最初就不会提到长谷部的名字。」

    「你的口齿还真伶俐呢,警察先生。」

    他恢复了浅浅的冷笑。「但这完全不能解释为什么中午会发生事件喔。」

    「中日龙。你借用的是长谷部父子的喜好吧?我总觉得你对棒球津津乐道的样子很不自然。长谷部是个狂热的龙迷,甚至将儿子的名字取了『辰*12 』字。此外,虽然应该是巧合,但『马』凑巧是十二支之一。在代代木的问答中成为提示的『午』,难道不是也能当成下一次的提示吗?在十二时辰中,『午』的时间段指的是早上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中间的正刻是十二点,刚好敲钟九下。」

    12 译注:在十二支中,龙对应的是「辰」。

    类家自信满满地竖起九根手指。「『九条尾巴』这个游戏本身,其实暗藏了『正午也会发生事件』的线索吧?但这条线索实在藏得太深了,一般人根本不会发现。真是太好了,小乡巴佬。你还真幸运,能遇到像我这样优秀的解谜者。」

    铃木闭口不语。

    「怎么了?不打算找个借口蒙混过去吗?比如说这样瞎扯太牵强之类的。你不否认,就是承认我答对了吧?也是啦,就算现在蒙混过去,但中午真出了事,那也太丢脸了。」

    「我总觉得不太舒服,灵能力好像变得不管用了。这都是警察先生的错。」

    「没关系啊,我无所谓。」

    「没关系?炸弹爆炸也无所谓?」

    「嗯,我不在意这种事。」

    铃木微微睁大双眼,露出了彷佛忘记自己在演戏般的表情。

    「人不论什么时候、在哪里都会死。不是吗?」

    类家挺直腰杆,从上方俯视铃木。

    「想停手就快点停手吧,反正你终究要进监狱。你只需要每一天、每个晚上在黑暗的单人牢房里,回想我获胜后得意的表情。」

    清宫无法判断这样的手段是否正确。正如自己之前所做过的一样,类家正试图以更强烈的方式与铃木建立一种关系。构筑一道不想败下阵来、亟欲击败对手的扭曲关系。

    尽管理智上明白这一切,内心仍无法消除那份不安。这家伙说的是真心话吗?他真的不在乎别人的生死吗?

    「你不认为中午会发生爆炸?」

    「应该不会吧?要是会爆炸,你肯定会更卖力地找我们较量。中午的计画,我看充其量只是暖场的前菜,只是为了炒热气氛罢了。主菜在广告后才会端上。完全就是不入流的写手编出来的剧本。」

    「你平常没被大家讨厌吗?」

    「我怎么知道?我平常都在装老实啊。」

    「呵呵……」铃木耸了耸肩。

    「真有趣。警察先生,你真的是个有趣的人。」

    「但是啊……」他抬起头。「我觉得我们应该当不成朋友。我要撤回死党宣言。」

    「我可是很欢迎你喔。」

    「很遗憾。感情总是单向的,无论是在需要别人,还是被人需要的时候。」

    「你对我哪里不满意?我可是被评价为『相处久了意外容易上瘾』的人喔。」

    「因为警察先生你不会给我嘛。」

    「要是失败的经验,我倒是可以给你。」

    「怎么这样说?这种经验我可多了。你看,全积在这里。肚子塞得满满的。」

    「你想要什么?」

    嘲讽的语气消失了。就连类家也还没看透。而且他渴望知道。

    「你有义务回答吧?清宫先生的问题应该还没结果。」

    类家的食指指向铃木。

    「可别试图逃避不作答。这次轮到我来猜猜你那颗廉价的心的形状了。」

    铃木看着那根指向他的手指,笑着说:「还满有意思的嘛。」

    「非常有意思。不过,差不多要中午了吧?」

    「……还有十分钟。」

    「哦,对了,警察先生。你想过杀人吗?」

    铃木的语气极为平淡。

    类家交叉双臂,回答:「有啊。」

    「这还用问吗?我每天都在想喔。在挤满乘客的电车上打嗝的老头、香水味超浓的女人、在超商结帐时忘记提供筷子的金发小弟。我恨不得这些人全都被美国毒蜥狠咬一口。」

    「为什么要交给蜥蜴去做呢?要是讨厌谁,狠下心来直接杀掉不好吗?况且,警察先生肯定知道不被逮捕的方法吧?」

    「我又不是米奇.奈克斯*13。你无视我的问题,又反问我问题,你的脸皮是篮球做的喔?」

    13 编注:Mickey Knox,美国电影《闪灵杀手》的主人公,携手女友在逃亡的路上大开杀戒。

    「好啦,只是为了和警察先生拉近距离嘛。」

    「因为太麻烦了。不划算嘛。我不杀人的理由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铃木点点头。「看样子,并不是因为杀人是坏事才不做?」

    「啊,抱歉。要是不这么回答,你就接不下去了?算了吧,动摇良知的方法对我没用啦。」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提到良知,听说在过去的社会,杀人并不被视为一种恶行。你想想看,不论是希腊、中国,还是南美洲,各种民族或部落之间都在斗争吧?杀死敌人,反而被视为正义,真正被视为罪恶的唯有杀害同伴。」

    「即便在二十一世纪,战场上的英雄也会被歌颂。」

    「对啊,的确是这样。但出乎意料的是,杀害与自己无关的人是不对的这种观念,似乎是最近才形成。想必这样想比较轻松吧?毕竟还要区分出同伴,不就会衍伸出那么『谁是同伴』的问题吗?家人自然是同伴,但隔壁镇上的邮差呢?连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的离岛医生呢?还有挤满乘客的电车上,谁是同伴?谁又不是?该如何明确区分呢?」

    「大家都是同伴不好吗?这样才能忍受打嗝和香水味嘛。」

    类家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却暗自转换成倾听的戒备姿态。纵然听起来像是一场漫无边际的谈话,但谜题随时可能出现。清宫内心的焦虑随着输入的错字变多逐渐增加。

    「中午了。」清宫冷静地提醒。

    「打嗝和香水是敌人吗?」铃木若无其事地问道。

    「打嗝是敌人的话,香水就是同伴,香水是敌人的话,打嗝就是同伴。」类家也看似漫不经心地回答。「硬要说起来,我会优先考虑同伴属性。」

    「这回答还真是和平。对了,我想起曾经读过一个故事。应该是在某本书里看到的,不对,也可能是纪录片。总之,是发生在远离和平的非洲或中东一带,那些充斥着激烈纷争和内战的地区。据说,当地的童兵之间流行一种残酷的游戏。孩子们会四处寻找敌方的孕妇,然后射杀她们。那些妇女并不是士兵,只是平凡的老百姓。说起为什么要这么做?似乎只是因为他们在玩一种残忍的猜性别游戏,他们将孕妇杀害后,剖开她的肚子,看谁猜中了胎儿的性别。那些人还将菸草当作赌注。不觉得发想出这个游戏的人很惊人吗?要不是身处在那样的环境,恐怕也想不出这种残酷的玩法。」

    铃木稍作停顿,定睛看着类家。

    「警察先生,他们是在做坏事吗?」

    类家轻轻叹了口气,「要说好或坏,当然称不上好吧。」

    「是吗?但是对他们来说,敌方的人虽然是人,却也不算是人。你想想看,猎人得进入森林射杀鹿、绿雉和熊这类动物,而他们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就能愉快地射杀他们眼中恍如动物般的人类。在欧美,这甚至被视为一种了不起的运动。这和我刚才说的有任何不同吗?不论是鹿、绿雉或熊,都不是同伴。敌方阵营的孕妇也不是同伴。既然如此,夺走他们的性命也无所谓。这并不是罪恶。」

    「你想说那些因为爆炸死去的人,甚至并不是同伴吗?」

    「警察先生。我这个人非常讨厌说谎。因为从小到大,我始终给在谎话的阴影下。每个人都对我撒谎,还教我撒谎。那些骗子可都是抬头挺胸,摆出一副彷佛从未撒过谎的姿态。当我察觉到其中的荒谬和愚蠢后,才决定流浪街头。这是一个老实人难以生存的世界。但有时候,我也觉得那些撒谎的人很可怜。他们总在撒谎,不只欺骗了别人,还自我欺骗,以更多的谎言来掩盖谎言。」

    「那么,随机恐怖攻击就能被允许吗?只因为那份享受其中而觉得自己超猛的快感?哈!你这个人真是无聊透顶。」

    「对,我就是无聊。我说过了吧?我就是那种被装在没有人会看上一眼的袋子里的垃圾,是路边的石头,任谁都不愿多看一眼,甚至没有人记得的无脸妖怪。」

    铃木蜷缩着身体,彷佛在窥视般抬眼看向类家。下巴轻轻叩在钢桌上。

    「但我也会这么想,无聊的人和过于优秀的人,是不是会得到相同的结论?我和警察先生,是否其实非常相似呢?」

    虽然这么说……铃木天真地露出腼腆的表情。

    「警察先生,你看起来倒是意外地有良知呢。」

    应用程式上更新了消息。类家听到身后的呼唤,那头自然卷垂向了手中的平板电脑,一言不发地凝视半晌,喃喃说着:「该死……」

    3

    「该死!」警视厅的刑警大声咒骂,站在一旁的等等力则默默听着。

    幸田沙良已经搭上救护车离开,解释现场情况的责任便落到了等等力身上。赶到池尻那间合租屋的刑警露骨地摆出一张臭脸,嚷嚷着陪伴伤者根本毫无帮助。何况幸田是当事人,按理说要留在现场,而默认这一切的等等力自然应该受到谴责。

    刑警透过电话联络幸田后得知,目前唯一掌握关键「可靠线报」详情的人,就是仍然昏迷不醒的矢吹泰斗。等等力则联络鹤久,但他似乎也大为震惊。

    「开什么玩笑!」刑警再度咒骂。当他命令幸田返回现场时,却被挂断了电话。无线电也没有任何回应。「这些人都在给我上演违反职务的戏码吗!」

    「毕竟是同一间派出所的同仁。」等等力试图为幸田辩护。

    然而,等等力的帮腔一触即溃。刑警粗鲁地搔着他的飞机头,叹气道:「所以我才说,女人不行」。

    于是,矛头转向等等力。他平静地叙述经过,包括去见了长谷部有孔的家人,以及从那里获得消息后前往合租屋。他并不晓得这栋屋子和铃木有关,更别说连作梦都没想过这里竟会被安装炸弹。

    「房东表示会立刻赶过来。」

    井筒向顶着飞机头的刑警报告,说已经联系上合租屋的房东。对方住目黑区,听闻爆炸的消息后大吃一惊,表示会带律师一同前来,但被劝告稍后再做处理。

    目前、还没取得实质性的证词。房东在辰马入住时,听过他父亲的事,还有他本身精神状况不稳的问题。他入住之后,彼此仅见过几次面,从未听他谈起私生活。也担心过度关心会遭致反感……

    「他对铃木倒是一无所知,还想反问那家伙是从何时住进来的。看样子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些人也会默默消失不见。」

    正因为管理上的混乱,辰马才可能打造出那间实验室,并让铃木定居下来。

    「现在的住户呢?」飞机头问道:「包括辰马在内共有三人,剩下的两人是……」

    「系长!」在鉴识人员旁边待命的刑警突然从屋子的玄关处大喊:「二楼发现遗体!是两具年轻男性的遗体!」

    待在一片混乱的现场,等等力反而显得异常冷静,心想这样一来人数就对上了。那两具遗体应该就是辰马以外的两名住户。阳光被云层遮蔽,浓密的绿树环绕着这座双层洋楼,光线渐趋昏暗。

    「喂!」

    飞机头停下刚跨出的步伐,转身看向等等力。「将沼袋那个女的带过来。你得给我负起责任!」

    他丢下这句话便跑向玄关,井筒紧跟其后。抱歉让你做这种没用的事。那毫不犹豫的脚步像在如此诉说。

    等等力伸手进口袋,握住幸田交给自己保管的车钥匙。他找不到违抗的理由,便转身离开合租屋。

    开着巡逻车前往医院的途中,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已经麻木了。长谷部儿子的死,再加上另外两个年轻生命的逝去。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没有感到一丝愤怒。

    自从成为警察,尤其是当上刑警之后,他早已接触过无数死亡案件,多少也习惯了。即便如此,对于不合理的犯罪,他依然会感到愤怒。得知东京巨蛋城的受害者死亡时,他确实产生了动摇。然而,在这半天之内,他的内心却发生了变化。确切地说,从目睹了合租屋的爆炸现场之后,蓦然觉得内心一寒。

    长谷部自杀后,他因牵涉其中而受到责难,心中「普通的正义」也因此逐渐消退。不过,那终究只影响了职务上的热忱,而非对被害者的怜悯之心。他始终深信这一点,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难道是因为对职务怀有热忱,才会感到怜悯和愤慨吗?真实的等等力功,会是那种看到有人死去、遭到践踏时,双手一摊想着反正那是别人的事的人吗?

    不,这不足为奇。每当事件发生时,相关人士往往会表现出惊愕、悲伤,甚至愤怒的态度,但身为受害者熟人或同事的他们,某种程度上却显得漠不关心,有时还会流露出激动的情绪,就像正在收看电视剧的观众一般。

    思考这些事毫无意义。得出了结论,他试图抛开思绪,但铃木的声音仍不停地干扰自己。「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答案动摇了。或许的确是这样。等等力没有家庭,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交往对象。无论是老家还是能称为挚友的对象,都不在东京都内。他们受害的机率几乎为零。他顶多只需留意同事的安危。但事到如今已经……

    手机震动,收到一封简讯。是类家传来的,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网址。等等力正好抵达医院,将巡逻车停在停车场后,点开了连结。画面跳转到一个海外的影片分享网站,影片开始播放。

    此时,矢吹的手术还在进行。幸田沙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间,静静地低着头。

    她一瞥见等等力,还没等他开口,就上前回报:右脚已经处理完毕,但脊椎因爆炸的冲击裂开,肋骨也断裂,内脏受损,鼓膜破裂,目前尚未恢复意识。说完又垂下头,一脸阴郁地闭上了嘴。

    「警视厅的刑警在找你,他们要求你解释状况。你待在这里也只能祈祷,什么事也做不了,不如跟我一起回去……」等等力无力地劝说着。

    「都是我的错。」

    幸田没有看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我太大意了,没考虑后果就走过去。明明矢吹大声阻止我,我还像个蠢蛋一样靠近,他为了保护我才……」

    她握紧拳头,努力压抑着快从全身爆发出来的情绪。

    这家伙可能会辞职吧,也许这反而是件好事。冰冷的思绪在心头一闪而过。每当幸田穿上那套蓝色制服,就会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在遭遇极端状况时,渗入胸中的悔恨与恐惧会让她的判断变得迟钝,最终导致下一次的失败。

    但眼下他必须做的,是带她回去。为此,他得让她振作起来。因为这是他接到的命令。

    「……在那种情况下,你已经妥善帮他做好了处置。你救了他一命。」

    「但我没有保持冷静。在等等力先生提醒之前,我根本没想到可能还有其他炸弹。」

    不对,那不是冷静,而是麻木,情绪已经死亡。

    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她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结果。无法改变的,过去的结果。

    「你不想逮捕铃木吗?」

    这张王牌让幸田的表情稍微出现变化。

    「这是他上传的影片。」

    等等力按下播放键,将手机递到幸田面前。

    昏暗的房间中,映出一个男人巨大的身影。男人的头顶上方照射着苍白的灯光,脸上则挂着羞涩的微笑。是铃木。

    呃……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铃木田吾作。

    他说完开场白,将目光投向手上的纸。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一中午,这部影片会同时上传到这里和其他预定的社群帐号,同时发送到部落格平台、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杂志社和报社。此外,就算影片被删除,也已经设置好每隔几小时就从不同帐号上传影片的电脑程式。

    他结结巴巴地念着,轻轻舔了嘴唇,稍作停顿后,缓缓地说下去:

    我要向大家提出警告。

    都内已经放置了炸弹,数不清的炸弹。它们被藏在一些无法轻易发现的地方。

    当满足某项条件时,炸弹就会毫不留情地引爆,无情地夺走生命。即便有幸捡回一命,想必也无法回归正常生活。它就是拥有那么大的威力。

    爆炸可能是明天发生,也可能是今天发生,说不定下一秒就发生,甚至可能十年后才发生。炸弹的结构坚固,不受风雨影响,也无需担心电力问题。我在此坚定发誓,这些炸弹肯定会一个不漏全数引爆。

    这不是随机恐怖攻击。这是经过严格审查、精心筛选做出的裁决。

    流浪者要被杀死,因为太臭了。

    小孩子要被杀死,因为太吵了。

    孕妇要被杀死,因为占用的空间太大了。

    女权主义者要被杀死,因为太傲慢了。

    以动漫当头像的人要被杀死,因为性格太扭曲了。

    外国人要被杀死,因为那些人不是帮派分子就是间谍。

    前科犯要被杀死,因为那些人迟早会再犯。

    身心障碍者要被杀死,因为他们太麻烦了。

    老人要被杀死,因为他们让人厌烦。

    单身主义者要被杀死,因为他们不打算繁衍后代。

    同样的理由,三口之家也要被杀死,因为他们不够努力。

    幸福的家庭也要被杀死,因为他们没有与人共同分担不幸。

    有钱人要被杀死,因为他们让人嫉妒。

    YouTuber要被杀死,因为他们得意忘形。

    人权律师要被杀死,因为他们自以为是。

    政治家要被杀死,因为所有的问题都是他们造成的。

    给别人添麻烦的家伙、甚至毫不以为意的混蛋、总是装出一副受害者的丑八怪、天真地相信水与和平及社会保障都是免费的乐天派、高高在上的假评论家、犬儒主义者、为每一片松饼拍照的闲人、闪闪发光的教主和热中捐献的信徒、环保活动家、素食主义者、硬要押韵的饶舌歌手、真心以为电影和小说能改变世界的自恋狂、过度溺爱孩子的父母、妈宝、疼爱猫狗甚于人类的家伙,全都会平等地被杀死,因为我们的想法不一致。

    还有,名人也要被杀死,因为这样能引起话题。

    上述之外的各位,请小心了。

    请务必远离他们。

    最后……他露出卑微的笑容说:

    我是被迫读出这段文字。

    我不是这起事件的犯人。

    我是被犯人威胁的。而且犯人擅长催眠术,我的记忆似乎会在这之后被完全抹消。

    以上是铃木田吾作来自中野区野方警察署的通知。祝各位安好。再见。

    「他向新闻媒体和网路名人发送了这段影片,完全挡不住扩散,势必会引起恐慌。」

    而且,他刻意提起野方署。不仅是媒体,市民也可能蜂拥而至。

    幸田喃喃低语:「……开什么玩笑。」

    「嗯,真的就像一场玩笑。」

    等等力一边回答,一边仍感觉内心毫无波澜。这部影片顶多对少数愚蠢的家伙造成影响,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应该只会认为这无聊至极,甚至感到愤怒。不过,了解整起爆炸事件的人无疑会充满恐惧。

    等等力的确就是「上述之外的人」。而他只是感到「原来如此」,仅此而已。

    但究竟为什么会觉得「原来如此」,他也说不清楚。他唯一知道的是,这并不属于正常的思考。

    到底是哪里不正常……

    幸田反覆播放影片,直到她不自觉地紧咬双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啊……」内心低吟一声。原来如此。等等力终于明白了。是幸田的举动让他察觉到的。那家伙在倒下的矢吹身旁张皇失措,拼命想要施救。正是这个举动让等等力领悟到:自己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没有一个相当于幸田心目中的矢吹那样的人存在。脑海中想不到任何一个能让自己违背命令的存在。

    「就算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见到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幸田立刻站起身。医生面露难色,表示目前虽然暂时稳定下来,但还不能轻易判断后续情况,今晚是最关键的时刻。

    「麻烦您了……」幸田深深鞠躬后,朝等等力伸出手,说道:「我们走吧。」她请求让她开车,表示想要开车。

    「没问题的。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在面前强烈的视线压迫下,等等力交出了车钥匙。一接过车钥匙,她就沿着走廊狂奔。彷佛不断重击地面的声响在走廊上回荡,转眼就到了无法触及的远方。等等力回过神来,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眼前。等等力向医生打了声招呼才追上去。没等到电梯,他直接冲下楼,中途还差点踩空阶梯,好不容易才保持住平衡。当他抵达停车场时,正好与幸田驾驶的巡逻车擦肩而过。等等力气喘吁吁地目送她驶离,心下恍然大悟呢喃着:「原来如此。」

    4

    「这也是谜题的提示吗?」

    平板电脑摆在铃木眼前,类家停止播放影片后,将拳头放在钢桌上。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个谜题?要不然不会像这样露出真面目吧。太害羞了。换作是我,都想坐火箭逃去火星了。」

    「我懂。我非常理解那种心情。」铃木愉悦地回应:「但就像我在影片中说的,我也是受害者啊。我只是被犯人逼着念出那段文字。我是被威胁的,被强迫的喔。实在伤脑筋,很困扰啊。况且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毕竟记忆被消除了嘛。」

    「但是,被抓来野方署是出于你的意志吧?」

    「警察先生,你听过后催眠吗?在催眠中植入暗示,然后以某个信号为契机来触发暗示。一定是棒球转播。中日龙输球就是信号,随着比赛结束,我不知不觉就想着非得被逮捕不可。所以,去川崎并不是出于我的意志。我是被操纵的。」

    「送报的面试呢?将手机忘在咖啡店呢?」

    「都是催眠啊。肯定还有其他的暗示。」

    「都让你说就好啦。要是中日龙赢球了,你怎么办?」

    「别顾虑那些,都是无谓的担心罢了。」

    「只是……」他夸张地耸了耸肩。「好后悔摆出那一脸呆样,真难看,我都想哭了。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尤其是犬儒主义者和环保活动家的发音,根本听不下去。」

    「完全听不下去啊,每字每句都是那么单薄空洞。」

    铃木不见动摇地瞥了类家一眼。清宫心中不禁浮上一个疑问。这家伙究竟多认真看待这部影片?无需类家断定,这支影片根本没有讨论的价值。虽然宣称要严格审查,但内容却显得草率又漏洞百出。该如何锁定「以动漫当头像的人」和「幸福的家庭」呢?到头来,这不过只是在散播不着边际的恶意罢了。但事已至此,媒体很快就会涌向野方署。难不成铃木只是为了让自己在镁光灯下更加耀眼,才特意拍摄这种影片?提前去剪头发,是因为在意将永远留存在世人眼前的自己是否上镜?

    清宫敲击键盘的手指加大了力道。化作人脸的怪物,终究只是「十五分钟的名人」。正因为如此荒诞,自己才会被愚弄吗?经过这般梳理,似乎也能接受先前那场不堪的落败。如今脑海中剩下的念头,就是盼望那不自在的刺骨疼痛能够消失。

    「我希望你能好好回答。这到底是不是谜题?还是因为我猜中了中午这个时间点,反而让你这个土包子别扭起来了?」

    「灵能力不是装在肚子里,也不是长在肚脐上。」

    「但你的肚子里早塞满了吧?充斥着对这段反覆失败的人生的憎恨和不满。」

    「憎恨和不满……」铃木愣愣地复诵了一遍。

    「警察先生,我才没有那种东西呢。因为我……」

    「因为你是连抱有这种情感的资格都没有的低俗又一文不值的人,对吧?」

    「对,你说得没错。而且我还有严重的香港脚。」

    类家不予理会,只是一边查看平板上的消息一边提问:「你认识山脇吗?」

    「嗯……那是谁呢?」

    「梶呢?」

    「没印象。」

    类家继续操作平板电脑,重复问道:「没听过?完全没印象吗?」

    「对,完全没有。毕竟我过着人际关系淡薄的人生嘛。在这十年,能称作熟人的,就只剩下我在街头生活时的伙伴了。但一般来说,我们并不会将本名告诉对方。」

    「可是,这两个姓氏都和中日龙选手一样吔。一般来说,像这样接连念出姓氏,难道不会联想到棒球吗?尤其是对一名狂热的中日龙球迷。」

    「……是这样吗?哎呀,看样子我的记忆果然变模糊了。虽然可能是因为酒精,但催眠术的影响可能更大。其实,我并不了解选手,对棒球也没什么兴趣。我只是喜欢看着那颗白色的球被投出去、被击中,喜欢看球员来回奔跑,然后为比赛感到开心或懊悔。」

    「山脇是个高个子。梶应该是日侨,中间名是安德烈亚斯,听起来还满厉害的。两人都住在池尻的合租屋里,听说是服毒后死去。」

    「这样吗……」铃木一脸漫不经心。

    清宫也从笔记型电脑上确认了。两人的遗体分别在家中二楼看似为各自卧房的床上被发现。山脇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体重超过一百公斤。梶似乎是日本和荷兰的混血儿。两人都是二、三十多岁的男性。详细情况尚不明确,但根据验尸官初步判断,两人都是服毒身亡。消息又更新了。合租屋的房东表示,山脇和梶也与辰马一样,都是这间屋子的房客。

    「你之前要是住在那里,应该见过他们吧?」

    「我不记得了。啊,可能说忘记了会更精准。」

    「哦,是吗?」类家随口敷衍过去。都搬出了失忆和灵能力,现在多加个催眠,连清宫都想放弃与他争辩了,再说下去也没用。

    那么,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击垮这个男人?

    「哦!」

    突然间,类家像要跳起来似的摇晃着身体。「什么,这是真的吗?!」他激动地大喊,整张脸几乎要贴在平板电脑上。

    「其中一人还活着。」

    没有回应。清宫立刻将视线从类家转向铃木。那张自信的笑容消失了。

    「虽然情况相当严峻,但勉强保住了性命。哈哈!时来运转喽。有时候就会遇到这种事嘛。就像那些想死却死不了的自杀者一样。」

    类家依然盯着平板,语速愈来愈快。「其实,服毒死还满难的。你知道吗?毒药的致死量因人而异。比如有一种非常危险的剧毒叫做亚砷酸。一般来说,它的致死量在一百到三百毫克之间,差不多就是一颗感冒胶囊的量啦。但实际上,有人服用超过十倍的量也活下来了,还有人即使服下好几倍的量,也在几天内康复。此外,还有人昏迷了三、四天后被发现,又苏醒过来的例子。更何况,网上贩售的毒药本来就不太可靠,有些业者卖的货甚至低于致死量。你说这算不算是良心商家?我倒觉得很难说啦。」

    见铃木一脸严肃,类家乘势追击。

    「果然如此,还是顽强的人得救。现代医疗可比一般人想的要先进多了,我们可不会让他死的。」

    类家终于抬起头。

    「看来能打听不少事了。」

    看着两人对峙,清宫不自觉咽着口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对于铃木来说,这或许是首次迎来的意外事态。

    然而,清宫并未将类家那一连串发言记录下来。因为更新的资讯上清楚写着,两人都是死后三天左右被发现。

    在侦讯中提供虚假情报是违反规则的。倘若在证据或证言上这么做,会对审判造成不利影响。清宫再度扳起了手指。这就是铃木准备的舞台吗?而类家就这样泰然自若地站上了同一个擂台。退居助手席的自己,眼下能做的就是支援部下。清宫再次集中精神,输入起近乎创作的台词。

    「真是太好了,乡巴佬铃木,你失去的记忆,说不定可以靠他帮你找回来喔。」

    铃木回以一道虚假的微笑。他未必相信类家的话。但若这真是铃木犯下的杀人案,他很可能已经确认过两人的生死。

    「好啦,打起精神吧。谁都可能会犯错嘛。」

    「犯错?我什么时候犯错了?」

    「好了,好了。等他康复之后,我们会澈底追问,让他交代清楚。敬请期待吧。」

    「你们想怎么做悉听尊便吧。但是,那个……是哪位啊?山脇先生吗?即使那个人说他认识我,我也不认为我的记忆会就此恢复。怎么想都觉得不会。但这与他无关,终究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还真清楚活下来的是山脇啊。」

    「难道不是吗?不是说是顽强的人得救吗?」

    「你怎么知道山脇比较顽强?」

    「是警察先生说的啊。你说他是个高个子。」

    「对。但我只说是高个子。我个人认为这个词的形象是有点瘦弱的样子。你不觉得日侨安德烈亚斯听起来还比较强壮吗?除非认识他本人,要不然谁也想不到他只是个一百六十公分出头的矮小青年吧。」

    类家一边拿出手机滑动,不留给他反驳的机会。

    「但无所谓啦。反正你的灵能力什么都猜得中嘛。」

    「对了,还有……」他又补充一句。

    「抱歉啊,乡巴佬先生。中日龙队里好像没有叫山脇或梶的球员喔。」

    周遭的空气像是突然降了温。清宫认为那是铃木田吾作散发出来的温度。类家的连珠炮突袭,正刺激着铃木的神经。

    但另一方面,这一切也让人感到莫名恐惧,类家在那瞬间就将总部传来的少许情报当作武器设下圈套,感叹他如此机灵的同时,清宫心中也升起一股令人战栗的敬畏。这比起在铃木面前的畏怯,究竟又有多大的差别呢。

    「总而言之,事情已经相当清楚了。」

    「你指的是什么?」

    「共犯说。」

    铃木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原来如此。清宫顿了一下便理解了。山脇和梶死去仅仅三天,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不可能没发现那个制造炸弹的实验室。

    「这起案件是团体做案。是由住在合租屋里的四人一起计画并实行的犯罪。从这一点考虑,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我啊……」他抬眼盯向铃木。

    「一直想不通的就是地点。从秋叶原、东京巨蛋城,到九段和代代木,这四个地点之间不存在共通点。但若说是四个人共同策画的结果,我就能理解了。比如九段的报纸贩卖所,我记得那里似乎也雇用外国员工吧?要说安德烈亚斯以前曾在那里工作也并不奇怪。身为前员工,自然很清楚送报用的摩托车会并排在店外,也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心怀怨恨,才会选中那个地点。至于代代木公园,就是乡巴佬铃木的目标吧?因为你曾经在那个公园生活过。」

    铃木没有回答,而类家也不在乎答案。他一边说话,一边使用平板电脑向总部提出要求,请他们立刻调查山脇等人的来历和工作经历,并向代代木公园的生还者出示铃木的照片,以及调查下一个可能被当作目标的地点……

    「再深入调查下去,说不定就能发现秋叶原和东京巨蛋城之间的关联。或许还能查出你和山脇是怎么认识的。」

    「真是个荒唐的故事。」铃木恢复了平静的语气。「虽然很荒唐,但我也不能断言那是不可能的,还真是令人苦恼啊。毕竟我的确出现在那部影片中嘛。若真是这样呢?假设我们住在一起,而他们是一个犯罪集团,专门制造炸弹,不只绞尽脑汁密谋爆炸计画,其中一人还是难得一见的催眠大师。这样解释也毫不奇怪吧?」

    「我同意,我也这么想。这起案件的主导人是另外三人中的其中一人,你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士兵罢了。」

    铃木微微眯起双眼,那细微的变化似乎透露出他内心真实的不悦。就是个反覆自我贬低的男人,不经意流露出的些许自尊。

    另一方面,清宫也难以判断类家这番话究竟是想引出真相,还是有意挑衅。假设共犯说成立,就存在主犯和从犯,而铃木是受人摆布的可能性的确存在。

    内心浮上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尽管意识到自己或许过分高估了铃木而心生畏惧,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男人并非主谋的观点。

    「主谋是辰马。」类家的声音不带一丝犹疑。「……我想我会投他一票吧。他会制造炸弹,而且就他一个人爆炸也充满了深意呢。」

    「这样随便下结论,真的没关系吗?无端将人安上了主谋的罪名,他的家人想必也会很困扰啊。」

    「哇……没想到你还会关心这种事。」

    铃木微微张开的嘴变得歪斜,突然面露诡异的神情,闷哼了一声。

    不协调感转为疑惑。这个推理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

    类家将平板电脑放在钢桌上,双拳与肩同宽放在桌上与铃木对峙。能感觉到内心某种情绪的征兆,同样也出现在铃木身上。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焦躁,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正弥漫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湿气随之高涨。

    「差不多该玩『九条尾巴』了吧?」

    「我不会和警察先生玩游戏的。假使对手是个骗子,那就没意义了。」

    「我是骗子?真意外。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很诚实。」

    「嗯,我也这么觉得。正因如此,警察先生才会撒谎。因为愈是对自己诚实的人,就愈能心安理得欺骗别人。」

    「你这话中有话呢。」

    「你从以前就认为身边的人是傻子,愚蠢到让你无法忍受吧?」

    瞬间,铃木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朋友、父母、学校老师。你有兄弟姊妹吗?如果有,那么他们肯定都被你藐视过吧。女朋友呢?你曾经打从心底享受过甜蜜的约会吗?没意义的礼物、热恋中的亲密耳语。每次在准备这些的时候,你是不是感觉自己也变得像个傻子?还是你只当作是满足性欲的手段?说到结婚,你应该曾经意识到这个制度是多么空虚吧。为什么要向世人证明彼此的关系呢?有必要得到别人的认可吗?说到底,一个束缚彼此的契约又有什么好处呢?至于孩子,你心里也必然想过,你无法确定自己能否真正享受拥有孩子的喜悦。然而,生孩子后的物理成本却是无法避免的。金钱、育儿的时间和精力、担心他们生病,甚至误入歧途。你害怕孩子成为犯罪的受害者,也担心孩子成为犯罪的加害者。除非能保证风险与快乐之间的平衡,否则很难将生孩子视为一个有益的选择。怎么样?难道你从未这样想过吗?」

    类家默默听着。

    「假设你面前有一个按钮。一按下这个按钮,炸弹就会降落在某个国家的市区,很多人将因此丧命。取而代之的是,你将得到一大笔钱。就算你不按下按钮,炸弹也会落下。你并不想随便杀人,但不论你是否按下按钮,炸弹都会落下。于是你会想,既然这样还是得到那一大笔钱才是明智的选择。你甚至决定将那笔钱的一部分用来支援受灾地区,于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你没有任何迟疑,因为你认为这无疑是合理的选择。即便有人指责你按下按钮为疯狂之举,你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只会觉得他们不过是一群蠢蛋。你想想,与其挥舞着没意义的道德大旗,不如单纯因为想要钱而按下按钮还好一点。就算你忘记了最初的义愤,觉得捐款太浪费而吝于捐出这笔钱,你也不会怀疑自己的正当性。因为这与你无关。你并不认识那些遭受炸弹攻击的每一个人,你不会亲睹他们痛苦扭曲的表情、倒卧在血泊中的样子,不会听见他们的悲鸣,也不会闻到现场的气味。你会待在舒适的冷气房里,坐在整洁的办公桌前,一边喝着伯爵茶,一边盯着电脑萤幕,对远处落下炸弹的受灾区感到一丝心痛,喃喃说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然后直接去冲澡。今天、明天、后天,你会照常过日子,毫无羞愧感。这就是一个平凡至极的人,再平凡不过的生活方式。」

    「我啊……」铃木接着说道:

    「可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毫无疑问。这不是讽刺,也没有其他意思。自私才是人性的真实,为什么要隐藏起来呢?假设你眼前有个漂亮的女孩,难道不会想推倒她吗?难道不会在脑中闪过一丝想要强奸她的念头吗?遇到看不顺眼的家伙,难道不想揍他一拳吗?欺负弱者一定很有趣。想要让所有不崇拜自己的人感到后悔,狠狠打击那些自以为是的成功人士,并且嘲笑他们活该。这才是人类。说什么『难道你不懂别人的痛苦吗?』,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懂啊?试图去理解的人才奇怪。我说得没错吧?警察先生也是这样想的吧?」

    铃木的口水飞溅在钢桌上。

    「人生会苟延残喘到死去为止。即便有人死去,生活仍会继续。只要欲望没有终结,人生就会可笑地延续下去。直到死去时,一切才会结束。之后发生什么根本无所谓,那些事都与自己无关。」

    「即便如此……」类家叹了口气。「难道大家不都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人生走到终点,这才尽可能延续生命?为了避免被疯狂的炸弹客或随机杀人犯袭击而结束一生,哪怕只能降低分毫风险,才编造出了你所谓的『良知』?心里一边觉得『太过虚伪』,但仍会察言观色,选择适当的方式生活。」

    「也许你说得没错。但对我来说,适当的生活太无趣了。」

    他突然气势汹汹地逼近类家。

    「警察先生也是这样吧?对这个无聊又充斥着谎话的世界,你也感到厌倦了吧?」

    「别替我妄下定论啊。」类家粗鲁地翻搅着头发。「我可没有你那么偏激。很遗憾辜负了你的期待,但我觉得这个世界也绝非一无是处。比如实体的地球仪,我平常空闲时就喜欢欣赏它,或者触摸它;再比如说M87星系的黑洞,第一次被拍摄下来的那一刻就让我非常兴奋;我也想要VANS明年开卖的新品;想要追连载漫画的后续。眼前的工作解决后,我还想吃碗猪排盖饭。我想要大睡一场。这些欲望很了不起,我因为它们而想活下去。」

    他隐约露出一丝疲态,喘了口气问道:

    「难道你没有吗?至少一件值得你期待的事,或者你重视的事物也好。」

    清宫预料铃木会苦笑着回答「没有」……但出乎意料,铃木只是别过了脸,缓缓抬起头。

    「应该是帽子吧。」

    「帽子?」

    「对。我头上的圆形秃被同伴嘲笑时,有个好心人给我了一顶帽子。他说要送我,让我直接戴着也无妨。」

    他包着绷带的右手在头顶上绕了几圈。

    「可能真的很丑吧,让人觉得碍眼。总之,我决定戴上那顶帽子。难得人家送给我了,我打算一直戴着。」

    「就是中日龙的帽子?」

    就是捡到手机的咖啡店老板看到的那顶帽子。

    铃木毫不畏惧地点了点头。

    「帽子后来放去哪里了?合租屋里似乎没找到。」

    「应该是弄丢了。」

    「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东西?」

    「对,弄丢了。我本来打算继续戴着,但转念又想『算了吧』。脱下帽子后觉得头顶凉爽无比,就像解脱了一样。」

    那是温和爽朗的微笑。清宫却在其中察觉到一丝恐惧。

    几乎可以肯定那顶帽子是辰马送给他的。不知是身为中日龙球迷的长谷部给儿子的礼物,还是辰马受父亲的影响,自己也成了中日龙球迷呢?

    而现在,铃木将那顶帽子摘下来。「算了吧」。这或许是他步入毁灭性犯罪的第一步。从社会的边缘到澈底脱离社会。

    本来打算一直戴着的棒球帽。辰马送给了铃木,也是他让铃木摘下来的吗?引诱他到合租屋,然后提出炸弹恐怖攻击计画的莫非也是……

    可是……清宫蓦然感到一种难以忽视的异样感。「算了吧」。这句话似乎回荡着某种痛楚,就像他仍拥有人类的情感一样。

    「不用再说了吧,警察先生。」彷佛在驱赶烦人的小虫般,铃木甩了甩他那颗平头。「这不像你。这种耍小聪明的大道理,就交给那些沉溺在无意义的事物中、一脸漫不在乎的庸人去做就好。我和警察先生的能力有如天壤之别,但绕了一圈,我们还是很接近的。无能至极的男人和聪明过头的警察,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这个世界充斥着谎言,毫无价值。」

    场面一片寂静。尽管话语一句接一句涌现,其中却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氛围,让清宫感到浑身不自在。

    「充斥着谎言的长寿人生又怎么说呢?谁能断言一个从出生就沉浸在毒品,仅在极乐后死去的人生是不幸的?说到底,生命也不过如此而已。」

    「那你就当个瘾君子吧。若需要毒品,我准备给你。你就随心所欲地一个人去死吧。」

    「听起来很诱人,但为时已晚,来不及了。这样早已无法满足我。毕竟成长是一件罪孽深重的事。」

    「只是一时的。」清宫努力以不带感情的口吻插话。若非如此,就会被铃木的话语所蛊惑,澈底沉沦在那幼稚而野蛮的情感中。理性会被侵蚀殆尽。

    「应该还有吧?」

    类家冷不防问道。铃木却装作一副不知所措。

    「影片啊。你还有第二支影片吧?刚才提到按钮的时候,你是这样想的。一般人会直接按下按钮,耍小聪明的人则会合理化这个行为才按下去。但他们都没有想到一种状况:按下按钮后,炸弹也可能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铃木兴奋地睁大双眼,直盯着类家。

    「你想将所有人都扯进来。让实际上没有受害的人,甚至不住在东京都的人,全团结起来成为加害者。」

    类家缓缓呼出一口气。

    「……是观看次数吗。」

    「什么?」声音来自蜷缩成一团的伊势。

    「影片的观看次数。这就是引爆的条件吧?我不知道你设定的是一万次还是两万次,但只要达到一定的观看人次,引爆装置就会启动。对吧?」

    「这个点子真有趣。但光凭我这颗脑袋,应该实现不了这种构想。」

    「不需要由你来做。无论是辰马、山脇还是安德烈亚斯,只要有人去做就行了。炸弹制造也一样吧?应该是由念理科的辰马负责吧。」

    「如果能听到更详细的情报就好了。要是山脇先生真的能得救。」

    清宫难以判断,铃木真实的态度是从容不迫,或只是虚张声势,。

    「但是,警察先生,仅仅根据观看次数引爆炸弹,根本无法预测何时会达成。再怎么说,我的灵能力也没那么厉害嘛。」

    类家抬了抬手掌,制止铃木那装模作样的笑声。

    「将影片上传网站后的观看次数连结到引爆装置并发送信号……我想这应该是做不到的。毕竟是业余的,再怎么勉强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到头来,炸弹还是时限式。正因如此才需要第二支影片。毕竟得在真相被揭穿前,公开下一步计画。这是为了向那些看过影片的人灌输『你也按下了按钮』的想法。」

    也就是说……

    「下一支影片是假的。你会根据虚构的数字发出引爆宣言。」

    看着类家伸出的食指,铃木露出满面笑容。那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反而让清宫确信这就是正确答案。

    「再怎么荒谬的推理,只要由警察先生说出来,听起来就像真的一样。真是不可思议。感觉警察先生才是真正的犯人呢。」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顺便再告诉你,我不擅长整理东西、饮料只喝绿茶,还有,比起冷气,我夏天更喜欢吹电风扇。」

    「我会记住的。」

    如类家所料,没多久,第二支影片上传了。

    和前一支影片一样,铃木出现在画面中央。镜头从正面拍摄到胸口以上,灯光从头顶照射下来。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纸。

    大家好,我是铃木田吾作。

    都还好吗?别来无恙吧?

    我不断祈祷着这支影片不要被公开。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支影片被程式设定成只要前一支影片的扩散率达到某个上限就会自动上传。现在这支影片就是来向大家报告,那个条件已经达成了。

    所谓扩散率是根据播放次数、分享次数,还有「铃木田吾作」这个关键字的搜寻次数来计算。那个程式很复杂,虽然我手中的纸上写了个大概,但全是英文,我也看不太懂,况且我也没把握能完整念出来,所以在此先略过了。详细情况请在抓到犯人后再去问他吧。

    我就直接切入主题。多亏大家热心分享,经过大家一次又一次点击连结,目标已经顺利达成,炸弹也即将引爆。我知道大家可能已经厌烦了「炸弹会引爆」这种话,但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而且这张纸上也是这么写的,所以我就照念了。

    各位,请随时注意安全。接下来,炸弹会在东京都内各个地方爆炸。大家就算四处寻找也是徒劳无功。没有安全的场所了。待在家里也不能确保安全。炸弹可能就藏在附近的排水沟里,或者垃圾收集区里的垃圾里。因为炸弹的威力相当强大,整个街区都可能受到波及。

    待在公司没有用,躲进国会议事堂也无济于事。我建议大人物赶紧逃到地下避难所。

    唯一安全的地方是中野区的野方警察署。这里保证没有炸弹。不会发生爆炸。要是各位署内职员都能安心舒适地为我们勤奋工作,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难道真的没办法阻止爆炸吗?真的完全不可能吗?

    其实,还有个唯一的方法。虽然这是一项尚未公开的技术,但这个炸弹的引爆装置实际上分为三个阶段:第一,启动引爆装置;第二,超过指定的时间;第三,接收讯息并连上主机,然后在接收到批准的回讯时引爆。这里提到的连上和批准也可以理解为拨电话和接听,不是多复杂的通讯。只要主机能运转就足够了。总归来说,只要找到主机并摧毁它,炸弹就会永远沉睡。

    那么,主机究竟在哪里呢?

    答案是,在犯人的身体里。这是一个根据生物反应运作的神奇装置。

    我换个更简单的说法。

    找到犯人并杀掉他,主机就会失效,炸弹也会随之停止。

    但请大家注意。倘若尝试透过杀害以外的方式取出主机,极可能同时发出所有炸弹的引爆指令。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现在说起来可能有点多余,但我是被迫念出这些内容。我不是这次事件的犯人,我是被犯人威胁的。犯人是催眠术的高手,我的记忆似乎会在这之后被完全抹除。

    那么,有缘再见。以上,来自铃木田吾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宫看完影片,忍不住重重捶着桌面。伊势在一旁全身不住颤抖。

    看完这支影片,应该不会有任何人相信铃木是被威胁的。所有人都会认定这个人就是炸弹客。

    同样地,人们应该也会对他胡乱瞎扯的体内装置感到怀疑。尽管如此,就算少数民众相信了这种说法也毫不奇怪。

    况且,爆炸必然会发生,实际发生在世人眼前。这场用来终结所有谎言的恐怖炸弹攻击,即将降临。

    代代木公园的惨案早已被大肆报导。警方公开的铃木肖像照,也会促使这两支影片在街头巷尾广泛传开。即使向海外网站申请删除影片,也跟不上影片散播的速度。要控管已经传开的影像极其困难。

    那些高呼要将犯人绞死,或朝野方署投掷石块的人很快就会出现。受愤怒和恐慌驱使的群众中,或许也有人深信这就是正义,并直接诉诸武力行动。

    终究还是误判了。这才是那家伙试图赖在野方署不走的真正原因。

    「……你想死吗?」

    「想死?」

    铃木瞪大眼睛看着清宫。

    「怎么会呢?真是爱开玩笑。我怎么会想去死?清宫先生,我这个人打算寿满天年的。那是我唯一的生存意义。」

    「不过,你刚才明明说,长寿其实没什么意义啊。」

    面对类家的揶揄,铃木轻轻耸了耸肩。「那只是一般的观点而已,毕竟我是个胆小鬼嘛。」

    「况且……」他露出微笑。

    「况且,就算我被袭击了,你们也会保护我吧?所有的警察都会齐心协力来保护我吧?」

    真是丑恶。一个彻头彻尾的垃圾。那种理性被侵蚀的感觉再次复苏。如果当时不是折断他的手指,而是掐住他的脖子……

    「别乱动喔,伊势先生。」

    猛然转头,伊势正屏息凝气,身体蓄势待发,手紧握成拳。「糟了……」没想到自己已经失去理智到没察觉身旁的失控状况。

    「攻击他只会让他更开心。毕竟,他看来就是个极为罕见热爱给人添麻烦的超级受虐狂。」

    「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啦,但感觉有点失礼喔。」

    「不就是这样吗?我虽然还不清楚你们是如何决定分工,但既然你现在在这里做这种事,不就代表这是你的目的吗?」

    清宫听完这一席话后也意识到了。铃木既然出现在影片中,似乎可以认定他扮演嫌犯的角色是计画中的一环。如果他不愿意,完全可以在同伙死后就退出。但他还是来到了侦讯室。这只能解释为眼下正是他所期望的局面。

    「不仅仅是被逮捕,还被打、被骂、甚至被折断手指,更别说面临死刑了。似乎还还渴望被施以私刑。这样看来,的确是个无敌的家伙。」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什么?」

    「我的心的形状。」

    类家闭上了嘴,默默地面对铃木。

    铃木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那眼神不像在凝视,而是静静凝视着某个深处。

    「警察先生在猜我的心的形状吗?这就是你的答案?一个极为罕见热爱给人添麻烦的超级受虐狂。」

    「我可没听说这是一次定胜负的题目。再让我问点问题吧。」

    「不行。和清宫先生谈的时候,我就已经说很多了。」

    「……我可以猜猜你真正的愿望吗?」

    「如果你认为那就是我的心的形状,就猜猜看吧。」

    「猜中的话有什么奖励?」

    「这样如何?让我送上发挥全力的灵能力,或许能灵光乍现,告诉你放炸弹的地点。」

    「……好像可以,我突然有了干劲呢。」

    「真是太好了。那就请你务必努力猜猜看吧。但该怎么说呢,我想警察先生应该猜不中。要说原因,还是因为警察先生缺少那种东西嘛。要猜中自己没有的东西很困难的。所以,即使没有猜中,也不必放在心上。」

    「还真是承蒙关心了。」

    类家冷冷地回应,抬头望向天花板。他停止身体一切的动作,彷佛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这愿望可真像瘾君子一样令人着迷。」

    他低声嘀咕着,眼神随即转回前方。

    「你厌恶撒谎。不是那种写作业了没的小谎,而是关于伦理、道德、常识的谎。你觉得那些都虚伪且令人厌恶的。你相信,只有不受那些束缚的自己才是自由的。你想向世人证明,人类的本性是残酷、丑陋、暴力又自私的。对你来说,连法律都是虚有其表。那些追求安全的市民很快会聚集到这里。满怀愤怒的人们也将到来。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你不受他们伤害。因为这是规则,是法律。但你知道,在场的人并不希望我们这样做。当这种荒谬的矛盾成真时,你会如此嘲笑:看吧,我早就说过了。」

    正午的阳光洒入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寒意。经过半天与铃木的相处后,这看似肤浅的愿望也不能再轻易一笑置之。

    实际上,清宫还被引出了暴力的一面,折断铃木的手指。

    「这不就猜得还不错吗?就算没猜中,至少可以拿个努力奖吧。」

    铃木来回摆动着头,就像个钟摆般的镀锡铁娃娃。

    「别吊人胃口了。」

    「没有,我只是很失望。」

    铃木停止摆动,冷冷地说道:「你果然是我讨厌的类型。」

    类家静静等待他说下去。

    「你很聪明。你学到了很多,也一直表现得很好。但也就如此而已。」

    铃木淡淡地说着:「表面上的解释、合理的分析,但终究只是聪明的说辞。你连一步也不想从安全却狭隘的理论中踏出。」

    他将双手猛然撑向钢桌,睁大了双眼。

    「不如试着再多看看我吧?清宫先生就是这样做的,连伊势先生也一样喔。来吧,请看吧。看看我这张脸。」

    铃木前倾身体,撞到了桌上的水瓶。但类家纹风不动。

    「你觉得恶心吗?厌倦了这张脸吗?但是,警察先生。在我这双眼中可是映照出你的样子喔。为了挽回上司的名誉,自告奋勇、得意洋洋的。你以为这个人无论如何都能解决吧?要不然,你不会站出来的。没有胜算,你就不会轻举妄动。也就是说,你不做毫无谋略的挑战。你那些超乎寻常的举动也全在计算之内。你避免失败,提前预测最坏的状况,费心找借口。你总是果断做好准备,绝不怠慢。你不会抱着过度的期待。不论是喜悦、快感、浪漫,你觉得那些都是幻想。你断言它们全是妄想。你一直这么想,认为做什么都是徒劳。」

    铃木的声音回荡在侦讯室中。

    「你用冷淡的心态接受这一切,然后对这份冷淡感到放心。你不会对任何人付出。因为你害怕付出被拒绝。你是能平静地对别人撒谎的老实人,也是一个不希望被别人欺骗的胆小鬼。你活在一个充斥着谎言的世界里,并且因为泛滥的谎言而失望,故意挂着张苍白的脸色扬言被欺骗。但你明白,你也感觉得到,还有更多、更美好、更能满足生命渴望的事物,是存在的。」

    他缩起肩膀,像刺针般全身直挺挺地面对类家。

    「可是你不会承认。一旦承认,就得去追寻。无法再视而不见。你害怕为了追寻而全力以赴,怕到你做不了这种事。因为你无法确保自己追寻得到。因为你会在犯错和失败时,不自觉担心自己遭到否定。你内心最恐惧的,就是受伤。」

    几乎紧贴着桌子仰头注视类家的铃木,此时挺起了背脊。

    「因此,你永远无法成为我的朋友。」

    热度如潮水般退去。悬浮在空中的尘埃中彷佛飘荡着余音。

    「你废话说完了吗?」

    类家一脸无奈地搔了搔那头自然卷。

    「扮演读心师就让你满足了吗?这叫做冷读术吧。运用那些不管对谁都能说中一点的话术,说得好像很精准一样。这是假占卜师常见的手法嘛。」

    「看吧,又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佯装从容不迫的态度,借此逃避解释和说明,只为了维护那一丁点的尊严吗?是不是害怕被识破自己其实只是个无趣的家伙呢?」

    「你真的很爱强词夺理。」

    「啊,手抱胸了。你打算保护什么呢?」

    「我们正在调查阿佐谷那一带。」

    「什么?」

    铃木的气势骤然消退。「……那是哪里?」

    「长谷部自杀的车站啊。别装傻了,太难看了。」

    总武线上的阿佐谷车站,就在野方署以西两站的距离,每日乘客流量约十万人,与新大久保车站相近。

    在共犯说的可能性变大时,类家及时从平板电脑提出建议。上层接受了,现正透过铁路公司协助进行乘客疏散作业。

    「一个让人生突然跌落谷底,成为转捩点的地方。要说辰马会选择一个地方作为目标,那必定是这里。」

    「这样吗……」铃木靠向椅背,双手交叠在腹部上。

    「满有说服力的。那找到炸弹了吗?」

    「搜索才刚开始,时间还很充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一次是四点。」

    铃木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申时……根本无关紧要。因为长谷部自杀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根据当时的调查纪录显示,长谷部那天一早出门后,从离家最近的阿佐谷车站搭上了往千叶方向的电车。随后,他在下午四点再次返回阿佐谷,接着在下一班电车到来时一跃而下,跳下了站台。他的交通卡并无进站以外的纪录,推测可能先在某个车站消磨了半天时间,或是在总武线上来回搭乘,又或者在山手线上不停绕圈。不知他是在寻找自杀的地点,还是他需要时间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这应该就是辰马选择的时间。此外,设在下午四点,车站里的乘客也不少,对复仇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你认为是复仇?」

    「是一场超乎想像的完美报复啊。地上设置的陷阱炸弹也一样,是为了报复警方无情切割父亲的行动,也是瞄准搜查员的圈套……哦!好消息。确认了安德烈亚斯果然曾经在九段的报纸贩卖所工作。哈哈,听说他是因为素行不良而被解雇。还有,你放在咖啡店的那支手机,似乎是山脇签约的门号。手机内的数据应该也能还原。护城河渐渐被攻破了喔。」

    盯着平板电脑的类家突然逼近铃木。

    「我说过你犯了失误,那就是你过早透露了合租屋的位置啊,乡巴佬铃木。其实该何时透露那个地点,应该由你来决定。直接给地址,或以那间咖啡店暗示都好。因为搜查人员立刻赶过去。尽管我们是透过辰马的母亲找到了他的住处,但那终究是非预期事态。按照辰马的计画,恐怕合租屋的爆炸时间会比阿佐谷来得晚吧?可你却提前泄漏了。是不是逗伊势时太过投入,玩过头了啊?多亏如此,我们才得知共犯的存在,并查明了下一个目标。根本不需要依赖你那没用的猜谜和灵能力。」

    这句话切中要害。至此,共犯说看来坚不可摧。合租屋的消息正不断更新。不久后,事件全貌就会变得明朗。

    然而,铃木的脸上并未出现动摇。相反的,他脸上的表情虽消失了,却显得十分平静,甚至似乎在享受这一切。

    清宫感觉有些不对劲。共犯说真的站得住脚吗?事到如今,他已不再执着于自己曾试图拼凑的拼图,但心中仍有些难以释怀的棘刺。

    「毫无疑问,阿佐谷那里的确已设置了炸弹。现在的问题是,其他的炸弹在哪里?」

    类家的指摘将他拉回现实。专家从合租屋里的所有药物备品推算出可制作的炸弹数量,最多大约二十个。用作容器的塑胶盒是成批购买的,除了四个试做品外,还有六个被放在三十个装的箱子里。数量是吻合的。因此推测上限二十个较为可靠。

    在代代木公园的供膳处,有三个炸弹针对排队的队伍同时爆炸。在幼儿园发现的炸弹也是三个。至于设置在地板的陷阱,由于炸药用得较少,便不计入总量。这样一来,加上之前的炸弹,共有十个炸弹已爆炸或回收完毕,剩下的顶多十个,难以想像会全数集中在阿佐谷。考虑到可能设置了更多目标,当务之急,是安全回收并澈底拆除所有炸弹。

    阿佐谷车站被放置了炸弹,这个推论是毫无疑义的。

    然而……清宫心中不禁浮上一个疑问:炸弹究竟被放在车站的哪里?近年来,车站内的保全系统已大幅提升。合租屋的三名共犯已死,铃木又待在侦讯室里,显然无法随意走进车站,将炸弹扔进垃圾桶。正常来说,非得事前做好安排不可。但做得到吗?案件发生已经过了整整一天,就算是再小的包裹,真的能避开清扫或检查的视线吗?置物柜或遗失物保管处似乎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但是……

    「你还有第五个同伴吧?」

    除了辰马等人之外,还有其他人吗?类家断然的口吻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但冷静思考,这种可能性也不容忽视。目前共犯人数尚不明朗。此时,就算有其他神秘人物在街上徘徊,试图在阿佐谷或其他场所放置炸弹,也并不奇怪。

    然而……一种无法以逻辑解释的不安感再次涌上心头。

    「你说同伴吗?」铃木彷佛在模仿清宫的思考般喃喃低语。

    「对。从危机管理的角度来看,很难忽视这个可能性,但除了这点,我也认为确实存在第五个人的可能性。毕竟,你听到山脇得救的消息之后变得焦躁不安,连一贯的伎俩也演不下去。」

    清宫也想起来了,当类家虚张声势说出山脇保住了性命,铃木脸上流露出不同于先前的戏谑和自卑,而是相当严肃的神情。

    「坦白说,不论是否有共犯,或者任何人提供证词,你都会被逮捕。你都将因为随机杀害了超过十人的罪行,接受审判。你对此心知肚明。但为什么你明明认知到这一点,却仍害怕他活下来呢?可能的答案是:你还有想要隐藏的秘密。要是山脇出面作证,你会非常困扰。是担心炸弹的位置,还是你的身分曝光?在几个选项中再列入「第五名同伴」,相较之下也毫不逊色吧。」

    「警察先生,」铃木像要打断似的说道:「你认为那些选择集体自杀的人,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他们。」铃木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我的灵能力又发挥作用了,而且场景异常清晰。他们……这起事件的犯人是自杀的。」

    类家没有回应。他一副若无其事地滑着手机,一边保持正在聆听的姿态。

    「死因是服毒吧?如果他们选择服毒自杀,哪里不合理呢?他们对活着感到厌倦,决心共赴死亡,但最后又将对这世界的怨气发泄在众多无辜的人身上,企图拉更多人陪葬。」

    铃木伸出没被折断的左手食指,敲了敲钢桌。

    「当然,我并没有和那些家伙一起生活过的记忆。虽然没有,但我想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对他们来说,世界只有自己这个存在。自己和自己之外的一切被澈底分离,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因此无论是他人、社会,还是未来,都毫无价值可言。连自己的人生也是多余的。就像因习惯而持续观看低劣的电视剧,等待着终章到来。唯有自我意识能让他们感知到饥饿。他们染指残暴罪行,并非为了复仇,也不打算传播讯息,仅仅是为了在这样在相较之下稍微好一些而已。就像想在无聊的电视剧尾声炒热一点气氛而已。」

    铃木微微偏头,「但这些人真的那么奇怪吗?或是真的那么不正常吗?和一般人存在那么大的区别吗?对我来说,似乎都是一样的。不论是被他们杀害的人、害怕他们的人、感到愤怒的人,还是觉得有趣的人,老实说我都不在乎。因为我们根本不认识嘛。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况且,他们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不对,就算我出现在他们面前,甚至当面交谈,情况也不会改变。就算一起笑、一起紧张,彼此的交流也不过是随便的敷衍。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对我来说,他们也是无关紧要的存在。从来没将我放在眼里的人,我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假设……他再度伸着食指敲了敲桌子。

    「假设我真的处在警察先生所说的立场,也就是在那间合租屋里和他们一起生活,还参与了犯罪计画,并且意外出现一名幸存者。要是因此使我感到紧张,甚至恐惧,那也只是因为那家伙可能会随意谈论我的事。你懂吗?像是评论我是个对这世界感到愤怒、想要复仇,脑子可能有问题的快乐犯,或者孤僻的人之类的。我打从心底厌恶这样的评价。那些共犯者口中的话语,就像在努力描绘出能被这社会接受的我一样,但我真的无法忍受。那是既丑陋又难以原谅的谎言。不是这样吗?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无脸妖怪;他们在我眼里,也全是无脸妖怪。我们不是同伴,更不是朋友,只是一群无脸妖怪聚集在一起的无脸妖怪联盟。」

    光线愈发强烈,铃木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

    「无脸妖怪之间不存在相互困扰的问题。没有像人类一样的羁绊。这一点和警察先生一样。你和他们完全一样。对我来说,警察先生也是个无脸妖怪,因为警察先生……」

    门突然被推开。清宫蓦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正想立刻找借口解释自己为何和类家交换位置,只见一身蓝色制服从眼前飞掠而过。那人连看也不看清宫一眼,一把推开类家,迳自冲向铃木。就在类家从摺叠椅上摔下来的同时,他听见伊势轻声喊道:「幸田?」

    「铃木!」被称做幸田的女警逼近铃木。尽管从清宫的位置只能窥见她的侧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还是能从眼前这个就算在女性中也算娇小的身躯,看出那浑身紧绷、怒火中烧的模样。清宫被那彷佛负伤的野兽试图绝望一搏的气势所震慑,愣得一动不动。

    她握紧双拳,呼吸急促得说不出话,显得极为痛苦。片刻间,她紧咬的嘴角便流出唾液。

    「我要杀了你……」

    幸田的右手缓慢地伸向腰间的警棍。

    「我要杀了你!」

    「让开!」类家扑上去,从背后擒住幸田的双肩,箝制她高举过头的警棍。她不予理会,放声大喊:「右脚伸出来!我要打烂你的腿!」

    类家牢牢压制她奋力挣扎的身躯,但她仍不住狂吼:「右脚给我伸出来!铃木!」

    「哈哈哈哈!」原本愣在一旁的铃木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就像洪水溃堤般笑到椅子往后倾斜,一边摇晃一边拍手,笑到捧腹流出了眼泪。

    「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这样。」

    铃木依然抱着肚子大笑,同时对类家说道:「这就是我要的。」

    「就是这样,警察先生。我想要的,我心中真正渴望的,这位小姐都给我了。还是最高级的那种:愤怒、憎恨、杀意。她现在正渴望着我。不是为了钱或工作,也不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而是纯粹的渴求。她用最强烈而纯粹的欲望,渴望着我这种人!这世上还有更幸福的事吗?能被人如此渴望,被以纯粹的欲望倾注,被打从心里渴求毁灭。这几乎是爱了。一种完全超越算计和利用,摧毁一切维持现状和稳定的爱。」

    其实大家都喜欢这样吧?

    「像你这种爱讲道理的人是不会懂的。将情绪藏起来的胆小鬼是感受不到的。请看看这位小姐。从她的眼睛、嘴巴,还有每一个毛孔中,都散发出一种能量吧?充满了无法回头、极具破坏力的能量吧?她倾尽全力冲向我,扑向只能是我的这个存在,就朝着我这一张脸而来!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吗?有什么比被渴望还更令人愉悦的感受呢?」

    铃木继续笑着。不知何时,幸田闭上了嘴,全身紧绷,整个人从愤怒转为惧怕。

    「谢谢。」

    铃木突然止住了笑声。猛的垂下头,身体微微抽搐。然后他露出了既惊讶又愉悦的神情仰望着幸田。

    「小姐,不好意思。我……射精了。」

    幸田的身体明显失去了力量,只无力地笑着,手中的警棍掉落在地。类家稍微放松了力道的瞬间,她迅速拔出手枪。

    「混蛋!」

    类家赶紧将幸田扑倒在地,伊势则站起身来惊呼。「快关上门!」类家紧急指示,清宫终于动了起来。铃木仍不住狂笑。

    走廊上几个人过来查看状况。清宫仅以手势传达「没事」,便带上了门。

    「清宫先生。」

    回头一看,铃木正注视着他。

    「若是清宫先生,应该能明白吧?那种纯粹的破坏欲,给予的那方也会和接受的那方感受到同样的快感。你折断我的手指时,应该也很清楚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很爽快吧,对吗?」

    接着,铃木将矛头转向类家。

    「我告诉你,警察先生,我绝对不会认罪。不论经过几年、甚至几十年,审判都会持续下去。我会不断上诉。这样一来,整个社会会一直憎恨我吧?会诅咒我早点去死吧?光想像就觉得精神要失常了。受害者的家属也会出现在旁听席吧?我是不是应该在他们面前露个屁股?还是对他们吐舌头?哈哈哈,他们想必恨透了我,想杀死我吧。但你们还是得保护我。这将使他们内心的仇恨翻倍,永远无法原谅我。比起你因为获胜而洋洋得意的表情,我更想将那段记忆留在心底,陪伴我度过单人牢房的夜晚。直到行刑那天,我都要尽可能享受这一切。毕竟我本来就是无辜的嘛。」

    或许,杀了他比较好。这念头异常平静,自然而然。清宫以一颗纯净的心注视着铃木。正如他所说,在那一瞬间,越过规则的界线折断他的手指时,的确沉浸在一种无法言喻的满足之中。那是深藏心底的欲望,是被压抑的野蛮冲动。是因为确信这家伙并非同伴,才能允许自己那么做。

    清宫握紧拳头后松开。他弯了弯手指,又再次紧握。感觉似乎被全身散发的躁热冲昏了头,内心却同时保持着异常的冷静。杀了他比较好……脑中再度浮现这个想法。

    「住手!再这样下去就输了!」

    类家正斥责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幸田。

    「使用暴力,只会让这家伙得逞。这样你也无所谓吗?要输给这种无聊的家伙吗?」

    「喂!你们在做什么?」门外传来喊叫声。「开门!喂!」是野方署的鹤久。门把被使劲转动,但清宫抵住了。

    「铃木,」类家一边起身,推了推他的圆眼镜。「如果你讨厌我,那就将你的怨恨回应给这家伙吧。将你从她身上得到的怨恨还回去吧。这是你的原则,对吧?」

    铃木慢悠悠地靠向摺叠椅的椅背。

    「除了阿佐谷,还有哪里会爆炸?」

    门外的鹤久仍在大声怒斥。伊势苍白着脸,整个人贴在墙上。瘫倒在地的幸田牢牢瞪着钢桌底部。对面的铃木则一脸满足地微笑。

    「所有地方。」

    铃木露出一丝怜悯之情,向类家宣告:

    「目标是全东京方圆内的所有车站。」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GGO首页 返回顶部 我的书架 加入书架 章节错误 论坛快讯 论坛报道 最近更新

 

重要声明:小说“爆弹”所有的文字、目录、评论、图片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来自搜索引擎结果,属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阅读更多小说最新章节请返回神凑轻小说文库首页,本站永久域名http://www.wowenku.com
Copyright © 2008-2014 神凑轻小说文库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