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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弹 第一卷 第三部②

    6

    接到去救治另一位伤者的指示后,沙良拿着纱布和消毒液,在医务室中匆忙行进。对方是一名中年男子,和另一名前来避难的市民爆发肢体冲突,脸部遭殴打后嘴唇变得肿胀。听说出手的男子正在接受问话。在这种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刻,实在徒增困扰。

    被要求原地待命的沙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只是来增援的,被安排在医务室这种不上不下的场所,正显示出野方署内部的混乱。尽管对象是嫌犯,但沙良的确拔枪了。这不是光靠写写悔过书就能解决的事。虽说如此,眼下也没有余力展开正式调查。这就是现状。

    蜂拥而至的市民已经超过百人,被安置在训练场的他们,又因为山手线的连续爆炸事故张皇失措,情绪逐渐高涨为不满,并将矛头转向负责对应的警察,甚至引发市民间的纠纷。或许训练场的通风不良也助长了这种混乱的局面。

    不仅是发生口角,愈来愈多人感到头晕、恶心,纷纷抱怨身体不适,医务室立时成了战地医院。不久,沙良被医务室室长指派去照顾民众。能够起身行动更好。自己闯下的祸、矢吹的身体状况、新的爆炸事件,全教人郁闷难耐。一下子被派去那里,一下子被使唤来这里,听着市民的牢骚,安抚嚎啕大哭的孩子。处理这些事的空档,脑中也会掠过自己的前途。想必再也当不了警察了。连自己还想不想当下去都不知道。

    「喂!小姐,再轻一点!痛死了,蠢蛋。」

    眼前的中年男子脾气相当暴躁,激动的情绪使口气愈发刻薄。你的动作也太粗鲁了吧!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沙良只将那些话当作耳边风。早就习惯了。在家里常被这么说。不光是两个哥哥,连弟弟也说:「你就是因为当了警察才嫁不出去。」

    「刚就说很痛了!亏你这样还能当上妇警*14!」

    14 编注:即女警。

    伤口会痛是药水的缘故,错不在我。况且现在也没有人用「妇警」这个词了。沙良心想,到头来这才是真心话吧。在紧急状态下惹了祸、受伤,口气反而莫名变得张狂,然后露出了本性,以及平时深藏的真实想法。沙良知道这个人,是她偶尔会去的图书馆里那名态度和善的图书馆员。

    「够了!给我,我自己用!」

    她并不觉得生气。心已经麻木了。筋疲力竭地倒下了。只是机械性地移动肉体而已。这样会更轻松一点。

    「不好意思,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一名老妇人走来询问。沙良告诉她洗手间的位置后,她露出一脸困惑,似乎不打算移动。「不服务到底吗」,被这么一说,沙良差点露出苦笑。「请往这边走。」无奈之下只好引导她过去。「喂!你打算放着我不管吗?」图书馆员大声怒吼。

    离开医务室后,老妇人连连抱怨。「警察太不像样了」、「实在很不亲切」、「你们难道不是拿我们的税金在工作吗?」沙良只能一再道歉。「是的」、「不好意思」。对方却显得更不愉快,反而要沙良别只会道歉,她便沉默不语。

    抵达洗手间后,老妇人丢下一句「你就在那里等我吧」。沙良只能无奈苦笑。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眼前那张憔悴的脸孔。平时几乎不化妆,但怎么说这张脸都太难看了,看起来就像足足老了十岁。那是细胞层面上的老化,抑或其实早已坏死。

    消失了。那种想保护人们的心情。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消失了,消失了。不断复诵。不想管了。到此为止。够了,真的够了。

    要是能将那个老太婆的腿扯下来,接到矢吹身上就好了。这样对世界肯定有好几倍的帮助。不,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帮助世界,我只是想让矢吹长出一条腿而已。

    优先顺位在心中无比清晰。她清楚记得在合租屋时发生的事,以及为矢吹进行紧急处置时的祈祷。快点派救护车来,别管那些在代代木受伤的人了,赶快来救矢吹。

    这样的祈祷并不是身为一名公仆该有的心态,何况自己已经失去作为警察的资格。正是因为自己也明白,才觉得心寒。我定下了优先顺位。这就是我的本性。

    沙良并不后悔闯入侦讯室。她后悔的是没有立刻拔枪,毫不犹豫地射杀铃木。

    这时感觉到一股视线,在旁边洗手的陌生中年女性纳闷地偷看她。为何不洗手还站在那儿不动?还是个警察……

    真想脱掉这身制服。

    镜中倒映出一个快步离去的身影。厕所隔间门喀嚓一声,她快速回头,似乎有人在。但既不是老妇人,也没见到其他人。应该是那个人影吧?似乎没洗手就走了。都是因为我站在这里……

    脑袋一阵刺痛,内心升起一股不安。记忆隐隐作痛。

    往出口的方向一看,人影已消失无踪。

    沙良见过那个人。可能就和图书馆员一样熟悉,或者更陌生一些,但绝对是认识的人,曾在某处见过的人。

    已经司空见惯。街角、超市、便利超商、美容院,这座城市就是她的工作地点。平时早已养成了观察市民的习惯。

    只不过……

    沙良没有等老妇人,便快步走出洗手间,左右张望寻找那个人的身影。不在医务室的方向。真奇怪,到医务室还有那么长一段距离。转头看向另一侧,没几步就到尽头。再前面就是楼梯。

    沙良的心脏突然急剧跳动,直到现在才察觉不对劲。那个人背的是登山背包。虽然避难时背着背包并不奇怪,但这不同于地震,当前还不至于到断绝供给的局面。

    试着迈步往楼梯方向走去。进入楼梯间,侧耳倾听,听到往上爬的脚步声。

    「请问……」忍不住朝对方高喊:「您要去哪里?」

    声音在昏暗的楼梯间回荡。对方的脚步声停下。周围的寂静让呼吸变得困难。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不是……」她继续试探。

    上方传来一阵奔跑声。沙良惊呼一声,立刻迈步追上。

    「请等一下!是我!我是野方署的幸田!」

    脚步声停了下来。沙良追上时,对方正站在楼层平台上看着她。

    「好久不见……是明日香女士吧?」

    「你……」她抚着胸口喘气,笑声有点沙哑。「真的好久不见了。」

    比起记忆中的模样,女人看来像老了十岁,满头白发,憔悴的脸庞似乎没有上妆,一身朴素的上衣和裤子,感觉得出来比起美观,更重视机能性。

    「是四年前的夏天吗?」

    「您还记得吗?」沙良走上楼梯,站在她面前。「真高兴。」

    「我很擅长记住人脸和名字。以前做过这样的工作。」

    沙良应和了一声,但没信心能露出自然的笑容。难以想像明日香是来避难的,恐怕是因为死去的辰马而被传唤过来。

    「其实……」嘴中泛起一丝苦涩。「一开始到您儿子住的合租屋的就是我。」

    「这样吗……」明日香面露诧异,接着垂下头。

    「该怎么说才好……」

    「你别在意。那孩子……辰马他……」

    明日香踉跄着倒向墙边,身体靠墙滑落在地。沙良见状上前想搀扶,却被她挥手制止。

    「抱歉,发生太多事了,我还不清楚状况……」

    我明白。沙良吞回这句话。外人不该轻易插手。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沙良还是能察觉到,辰马的确涉及这起事件。至少并非全然无关。十之八九,他是其中一名犯人。

    夺走了矢吹右腿的犯人。

    「真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日香空洞的眼神望向别处。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彷佛在胡言乱语。无论要安慰或同情,此刻都显得肤浅而轻率。

    「辰马是个温柔的孩子。他是认真的孩子……肯定是被骗了。绝对是被坏人教唆的。」

    不想再听下去。她没有责任。但无论如何,沙良的脑中不住浮现矢吹被炸飞的右腿。

    「那个……」沙良开口了。

    「方便的话,我来带路吧。是去刑事课吗?」

    「谢谢,但不是刑事课。」

    她试图站起身,脚步仍不稳。沙良伸出手,她摇头拒绝。「幸田小姐……」她一边靠着墙起身,深深地喘息。

    「我是来见铃木的。」

    「什么?」

    「我没办法原谅那个人。」

    她突然伸出手,手中紧握着一支预付式手机。

    7

    光是进行署内调整,业务就已处于爆炸的状态。汇总搜查员的报告、下达指令、应对媒体,还要照顾一百多名避难者。鹤久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胃疼得彷佛要裂开,几次都想干脆倒下还比较轻松。一切都为时已晚。这也是当然的,谁能预料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谁也曾被困在这种混乱的处境吗?

    署长、副署长,以至于总部的高层,连串的炮火集中在鹤久身上。身为初步对策部门负责人,也认了这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但每当被怒斥「快点搞定铃木」时,还是很想大吼回去:「去向你们的侦讯官说!」但毕竟在铃木的背景搜查上拿不出成果也是事实,只能咬牙吞下顶撞上级的冲动。更别提幸田还冲进侦讯室向嫌犯拔枪。说起来,矢吹泰斗会负伤也是因为擅自搜查造成的结果,要是被追究起监督责任,也只能摸摸鼻子。

    监督责任?我可是刑事课的人,哪有办法照顾到地区课的基层警员!

    「课长,不好意思,记者吵着要我们说明状况。」

    「搞什么?不是已经说好统一在总部举行说明会了吗?」

    「对,是这样没错。但他们要求现场负责人说明铃木的状况及山手线爆炸细节。」

    现场负责人?指的是被搜查一课那些家伙颐指气使的我吗?

    本想这么回应,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情况糟糕透顶。警察封锁阿佐谷车站全面搜查,花费足足超过两个小时仍找不到炸弹。到了四点,已是推定的爆炸时刻,车站的工作人员却获准回到月台。虽说是铁路公司声称要复工而强行闯关,但警方误以为没有炸弹而松懈下来也是不争的事实。最终造成三名工作人员和两名随行警察卷入爆炸事故,身负重伤。这一连串失误酿成了最糟糕的偶然。紧接着是山手线上八个车站的连续爆炸事件。记者要逼问的问题可想而知:为什么警察知道阿佐谷车站有炸弹,却漏掉了另外八个车站?找不到炸弹,难道不是警方失职吗?后续责任该如何追究?

    山手线事故的死者不断增加,甚至传出逼近百人。毫无辩解的余地。坦白说,鹤久根本不愿面对那些记者。他们只是要看他失言罢了。思绪在一阵阵被害妄想中难以自拔。

    一阵恶心感再度袭来。死者逼近百人?开什么玩笑?

    「课长,怎么办才好?」

    「课长,市民要求我们赶快解决训练场的空调问题。」

    「课长,有些人不听劝,试图闯入侦讯室见铃木。」

    「课长,市民之间起冲突了。」

    「课长,街头宣传车停在警署前。」

    「课长。」

    课长、课长……

    「知道了。总之得想办法解决。总之……」

    部下们一脸失望,有的则咂着舌,明显流露出轻蔑的眼神,。

    他很清楚,背地里部下都称他为「七十五分的男人」。

    坐在会议室前方指挥席上的鹤久弹了弹手指,第三枝原子笔又坏了。总部和邻近警署的支援部队都在,就算不吸菸,也没办法拿出电子菸。就算拿出来,可能很快也会被他弄坏。

    「喂。」鹤久对负责管理情报的部下说:「受害者名单呢?」

    坐在笔记型电脑前的部下以厌烦的语气回答:「还没好。」

    鹤久在内心咒骂一声混蛋,又使劲弹起手指。骨头断掉也无所谓,不赶紧发泄这股焦躁,脑袋就要爆炸了。

    私人手机震动。鹤久迅速抓起手机,快步离开会议室,沿着走廊跑进无人的楼梯间接听。

    「怎么办?」是妻子。「到现在还联络不上。」

    希望如坠深渊。

    「我从刚才就打了好几通电话……」

    「都是因为你……」他愤怒地咆哮:「都是因为你没去学校接她!」

    「但每次去练琴不都是这样吗!」

    咬牙切齿。两人联系不上女儿,只知道她已经离开小学。女儿每周一都会直接从学校前往钢琴教室,每次都是下课后才去接她。

    距离钢琴教室最近的车站是才发生爆炸的巢鸭。

    「钢琴教室也还没有消息吗?」

    「对……」妻子虚弱地回答:「我该怎么办?」接着又啜泣出声。

    「够了。我这边会查。好了,你就待在家里。随时保持联系。」

    「可是……」

    「不准外出,也别想着去找她。你这样也只是白费力气。」

    重点是,眼下无法确保哪些地方没有炸弹。

    「不要让任何人进家里。宅配也先拒收。总之别轻举妄动。」

    鹤久说完就挂断电话。倘若辰马是主谋,动机是替父亲复仇,那么就算自己被盯上也不奇怪。他与长谷部的交情很好,备受前辈关照,两人交情好到还曾被邀至家中作客。然而,事后他却将对方澈底切割,被怀恨在心也是理所当然。

    不敢想像在受害者名单上看到女儿的名字……打不通女儿的电话是常有的事。除了学校要求关机外,她也常忘记开机。就算向小学一年级的学生解释GPS,她也可能难以理解。

    尽管鹤久对结果心知肚明,还是拨打起女儿的电话。只听到语音无情地轮播「您拨的电话未开机」。

    从小学徒步到钢琴教室的路程大约是十五分钟。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或许她只是在路上闲晃,至少不会待在车站。

    但假如犯人以鹤久为目标,就无法保证犯人的同伙没有掳走女儿。

    一切都是妄想。缺乏客观根据。尽管如此,焦虑仍无法平息。假使自己是警视总监,或是其他机关首长,肯定会出动所有警力搜寻女儿。事后遭受批判也在所不惜。即便医院挤满大量伤患,即便治疗停滞,也要动用一切权力空出病床。为了因应任何伤况,还会下令所有医师和护理师待命,保留手术室备用。

    楼下传来脚步声,鹤久慌忙收起手机。在这种时刻还处理私事显然不妥。正打算折返,刚收起的手机又震动起来。鹤久的内疚一闪即逝,随即接起电话。是妻子吗?还是女儿?

    「我是等等力。」

    强忍着摔手机的冲动。

    「什么事?」

    「你联系上明日香了吗?」

    什么?明日香?长谷部的妻子?

    「若还没有,请尽快准备她的照片。」

    「为什么?」

    「她可能持有炸弹。」

    那份焦躁不安瞬间转为恐惧。

    「说什么蠢话?你还没睡醒吗?」

    「你认为辰马的遗体为什么会爆炸?」

    辰马的遗体?爆炸?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爆炸?不是陷阱吗?将遗体放在那里,只是为了设下陷阱。」

    「假使要诱人过去,不用遗体也可以。光是投影出长谷部影片的那块布幕也就够了。」

    「……使用遗体也无所谓,不就是想玩个低级的把戏罢了。」

    「你是说铃木?」

    还有别人吗?总不可能是遗体拿胶带将自己绑在椅子上吧。

    「为什么只有辰马?却将其他两人放在二楼的床上。」

    「当然因为他是主谋啊。他是和长谷部关系最密切的人。」

    「我看过现场。误中陷阱的矢吹只被炸断右腿,辰马却是整个身体被炸烂。目的显然不同。而且,一般来说应该是截然相反。」

    「喂,我没那个工夫陪你开玩笑。你赶快解释清楚!」

    「辰马不是自杀。他不是服毒而死。所以必须掩盖死因,非得炸烂尸体不可。并不是为了设陷阱才利用他的遗体,而是要让遗体自然被破坏才打造了陷阱。」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是铃木杀的。他不会耍这种手段,反正他迟早会被逮捕。」

    「说什么蠢话!」鹤久大吼。他不愿相信地质问:「你该不会要说犯人是明日香吧?」

    难道明日香杀了自己的儿子?

    「你的意思是,她是第五个共犯?」

    「课长,不是的。」等等力的声音呈现出几乎令人厌腻的平静。「她才是先住进合租屋的房客。明日香正是第四名房客。」

    鹤久一时说不出话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曾住在合租屋里的房客说过,辰马打算瞒着房东让某个人住进来,说是年纪约五十岁上下的可怜街友。」

    「那是铃木吧。怎么想都是铃木吧?」

    「不见得。明日香也符合条件。考虑到她一度露宿街头,这么解释也说得通。」

    哑口无言。家庭破碎、穷困潦倒的明日香,就是那时遇见了铃木吗?

    「我当时太快下结论了。那位合租屋的前房客其实一次都没说过那名街友是男性。因此,推测辰马想暗中带进来的是明日香,并不奇怪。她自己也说过失去住处后辗转在各地生活,正好符合辰马让街友入住的时期。」

    「……太乱来了,这些只是你的臆测。」

    「明日香的确知道辰马住在哪里。与其拼命找出辰马和铃木的交集,不如慎重看待辰马先找来明日香,再由她引来铃木的可能性。」

    辰马知道母亲流落街头后,就打算让她住进合租屋。不久之后,他开始筹画这起爆炸案。但要在同住一室的明日香面前澈底隐瞒计画相当困难,于是辰马让妹妹带走了母亲。

    「那是半年前的事。」

    等等力加快语速说下去。明日香可能在三天前被告知了这项炸弹恐攻计画,或许她曾恳求辰马别做出傻事。

    「无论如何劝阻,辰马的意志并未受到动摇。」

    然后明日香就杀了他吗?难以置信,但也无法全然否定这种可能性。

    「至少她知道部分的计画。她说要送女儿去上班,但很难想像那是她们平常的习惯。那是在爆炸事件当天才有的举动。」

    距离她们公寓最近的车站,就是发生爆炸的新宿车站。辰马会向母亲坦白这起计画,可能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件事,那天最好不要去新宿车站……

    「为什么不向警方求助?就算说服不了他,还是可以阻止恐怖攻击。」

    「因为她不想让儿子成为罪犯。她听来的计画多半也只是概略内容。炸弹早就设置好了,一旦爆炸,无论如何都会是辰马的罪行。如此一来,全家将再次遭受世人责难,包括已经重新振作起来的美海。」

    或许在长谷部事件中尝到的苦难,此刻被再度唤醒。

    「辰马的意志非常坚定。明日香也意识到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两人可能在争执后,她不小心杀害了自己的儿子。」

    以毒杀以外的方法。

    「山脇和梶呢?他们也是被明日香杀死的吗?铃木呢?他又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等等力稍作停顿。

    「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铃木和明日香必然存在合作关系。帮铃木理发的十之八九是明日香。她曾说女儿会成为造型师是受她影响。她以前可能当过美发师。」

    的确,侦讯室先前曾传来铃木刚理过头发的消息。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收到他去哪家店理头发的证词。

    等等力先表明接下来所说的完全是自己的推测后,又接着说道:

    「铃木很可能主动向她提议,表示愿意扛下明日香的杀人罪以及辰马等人的炸弹恐攻计画责任。明日香或许觉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便接受他的提议。」

    难怪这么简单就能联系上她。她早就做好了警方会找上门来的觉悟,毫不隐瞒地向来访的等等力揭露只要一查就会知道的事。

    乍听之下,一切似乎合情合理……

    「你可别糊弄我,等等力。」他紧握手机,就像要捏碎一样。「还有更多原因吧?将你得到这个结论的所有根据统统说出来,否则我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

    「课长,没时间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明日香。」

    「搜寻早就在进行了。要是这番臆测是正确的,她恐怕早就逃走了。」

    「那样反倒比较好。」

    「你说什么?就不能说得更清楚吗?」

    「明日香之所以接受铃木的提议,是因为她相信铃木会承担起辰马犯下的罪行。为了尽量减轻这件事在她女儿人生中造成的伤害,至少也要从主犯降为从犯。她期待尽可能让事件的走向转为是受到铃木威胁,在他的逼迫下才酿成悲剧。然而,难以想像铃木有意守护明日香和美海的未来。两人的信赖关系就此瓦解。」

    背叛会引发猜忌。明日香可能认为铃木迟早会坦承一切,包括这全是辰马的计画,以及是她杀害了辰马……

    公开的第二支影片……等等力咽着口水。

    「说不定是铃木留给明日香的讯息。」

    找到犯人并杀掉他,主机就会失效,炸弹也会随之停止……得知遭到背叛后,明日香终于读懂了这条讯息。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会去哪里就很明显了。」

    野方署?就是这栋拘留铃木,正被市民和媒体挤得水泄不通的建筑物?

    明日香一度出入那栋合租屋,就算持有炸弹也不奇怪。

    「见过她的只有我和井筒。我们立刻过去。」

    「没有照片。我这里根本找不到她的照片。」

    全都处理掉了。再找找看说不定有机会,但需要时间。

    「你还记得她的长相吗?』

    「我哪记得。也就见过那么几次。」

    况且已经过了那么长一段时间。考虑到明日香的遭遇,很难想像她仍保持原来的样貌。

    「总之……」等等力说:「她要是没去也好。最好是我的推理全盘错误。总之,麻烦先去找她吧。」

    「……这个推理,有确切的证据吗?」

    「没有。」

    等等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他就是这样一个毫无野心的男人。尽管如此,又偏偏有着敏锐却令人不快的特质。鹤久打从以前就不喜欢他,每次看见他都觉得焦躁不安。唯独他一个人从未喊过「长谷孔」,却反而得到了长谷部的认可。

    「知道了。」鹤久低声回答:「我尽快安排。」

    「还有……」他补上一句。「后门已经被媒体占据了,你就直接从正门进来吧。」

    挂断电话,随即第三次手机震动声响起。

    「爸爸?」

    鹤久立时感到全身无力。

    「……你在哪里?」

    「那个,我还没有离开学校。」

    「好,没关系。打电话给妈妈,让她去接你。」

    「那钢琴课呢?」

    「取消了,今天休息。」

    「太棒了!」欢呼声在耳边响起。

    「好了,快打电话给妈妈。谁向你搭话都不要理会。除了妈妈,不能跟别人走。」

    「爸爸……」

    「怎么了?」

    「你生气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鹤久皱起眉头。

    「你生气一下,生气一下!」

    「……混蛋!你这个大傻瓜!不要再闹了!」

    女儿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虽然鹤久无法理解,但女儿似乎从电话中听见他的怒吼声时,都会高兴得不得了。偶尔还会打电话来要他骂人,多少也让他有点不耐烦。

    「笨蛋!傻瓜!」

    他内心呐喊着。太好了。你能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可以了吧?妈妈很担心你,小心被骂喔。」

    「唉……」女儿轻轻叹息,又愉快地说:「工作加油喔!」

    鹤久以小步伐跑了起来。泪水从眼角泛出,只能和部下辩称是汗水了。

    我无法成为长谷孔。没有长谷部和等等力那样的搜查能力。对于一心求取稳定生活的中间管理层,女儿比其他人都来得重要。我就只是个七十五分的男人。

    但也没有理由背叛这七十五分。

    提起的脚步并非朝会议室,而是往医务室跑去。幸田沙良被安置在那里。若要说知道明日香长相的人,鹤久第一个就想起她。四年前,她们曾在地区的交流活动上一起煮过猪肉味噌汤。

    8

    「这个号码一拨下去,这东西似乎就会爆炸喔。」

    明日香握着预付式手机的手指了指背包。沙良觉得像是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玩笑。

    「这是真的喔。是铃木送来的,还附上留言说随便我怎么用都行。」

    明日香露出即将崩溃的微笑,嘴唇在颤抖,握着预付式手机的手却无比坚定。拇指几乎触碰到拨号键。

    「为什么?」沙良心想。「为什么铃木会将炸弹交给明日香?」

    「幸田小姐,拜托你,带我去见铃木吧。」

    「可是……」

    「你想想看,那个人会被逮捕,对吧?会被判死刑。那么我杀了他不也一样吗?」

    「可是……」沙良一时语塞。

    「杀了他会让谁困扰吗?那男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况且,他还是个杀人犯。」

    沙良想起在酒铺见到铃木时的情景,想起侦讯室里的铃木、猥亵狂笑的铃木,还有被炸飞的辰马和矢吹的右脚。

    「你不带我过去,我就在这里按下拨号键。不对,我要在训练场引爆它。」

    在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

    「我不会让你做出这种事。」

    明日香冷笑一声。你又能怎么样?她的眼神如此探问。难不成你能在这里制伏我吗?你做得到吗?你能在我按下拨号键的短短几秒钟内夺走手机、挂断电话吗?要是你办不到,炸弹就会在这里引爆。我们都会死。

    沙良的手枪被没收了,无线电和警棍也是。

    「……杀人是不对的。」

    多么愚蠢的台词,空洞又陈腔滥调。一个曾拔枪对准铃木的人,凭什么说这种话?

    「够了。」

    明日香的笑容变得扭曲。「活着也不会再遇上好事了。自从辰马变成了那样,一切就已经太迟了。我想做个了结。杀了铃木,然后我也去死。这样应该更好。」

    什么会更好?

    然而,也许的确会更好。勇敢承担辰马的罪行,以母亲的身分了结一切,或许会被世人所接受。哪怕只有少许人也好,或许真有这样的人存在。

    沙良心想,要是自己站得远远地听闻事件始末,也许会抱持同样的感受,觉得这个母亲很可怜,肯定也很痛苦。虽然她的行为不值得赞扬,但将心比心是可以理解的。

    反过来说,倘若明日香在未来始终过得很幸福,自己又会怎么想?身在远方的自己,肯定会心生不满、难以认同吧?会在脑中的一角咒骂这个世界,质疑为何不降下因果报应吧。

    「拜托了,幸田小姐。这辈子我就这么一个请求,拜托你,请你帮帮我吧。让我结束这一切。求你救救我吧。」

    明日香犹如祈求般,双手紧紧握住预付式手机。沙良动弹不得。眼前的女人掌握的不只是预付式手机,还有自己的生命。那次的爆炸声响再度回荡耳边,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飞溅的肉块,矢吹的腿,以及他逐渐微弱的呼吸声。

    「……跟我来吧。」沙良勉强挤出了声音。「在这边。」

    两人一起步上阶梯。

    共享应用程式上出现了通知:已经联系上明日香的长女美海,并紧急赶往她的工作地点。地址在川崎。

    「目标果然是明日香吗?」类家不悦地发着牢骚。

    据美海所说,母亲开车送她到工作地点后,两人就没再联络。车子也没有停回月租的停车场。明日香究竟去了哪里?她在哪里?是否平安无事?

    类家未将清宫的焦急放在心上,直接问铃木:

    「你是为了观察美海才去川崎?甚至为了让明日香担心,可能还拍了威胁她的照片?就算这么做行不通,只要宅配给明日香的炸弹包裹上有川崎的邮戳也够了吧?指定好时间,配合代代木的爆炸时间送达,就能充分传达讯息:要是不行动,你的女儿就会遭遇不幸。」

    清宫一时跟不上这段推理,停下了打字的双手。

    然而,类家的对手只有眼前的铃木田吾作。

    「让明日香带着炸弹过来,就是你最后的陷阱。」

    铃木依旧满面笑容,双眼圆睁,闪烁着光芒。

    「她也曾经出入那间合租屋吧?不,她曾经住在那里更合理。」

    听见类家毫不犹豫的断言,脑中的拼图碎片瞬间拼凑起来了。辰马想让一名「年纪约五十岁的街友」住进合租屋。假设那个人不是铃木,而是石川明日香,也没有任何矛盾之处。还有,铃木向伊势提到的「失去生活动力的新手街友」,那个人若不是辰马,而是明日香,那么她之后邀请铃木到合租屋的推论也说得通了。

    「明日香和辰马,原本分开生活的母子有了交集,所以她才会得知辰马在密谋连续爆破计画。面对可能让家族再次陷入深渊的暴行,她感到惊慌失措,便失手杀害了儿子。」

    慢着,突如其来的飞跃进展几乎让清宫失声惊呼。同时,思绪不断在脑中翻腾。明日香得知辰马的计画后杀了他,并向铃木求助。铃木则利用这一点,试图将同伴的计画当作自己的计画……

    就在他以为总算跟上了推理时,类家又开口:

    「你是在那时才头一次从明日香口中得知辰马的计画吧?」

    翻腾的思绪停顿。头一次听到辰马的计画?从明日香口中?

    「侦讯到一半,我就隐约察觉到这一点。为什么你无法掌控制辰马等人?为什么允许九段和阿佐谷爆炸,又未能掌握山手线的八个车站?如果你是他们的同伙,又住在合租屋里,明明就能在问出站名之前尽力阻止山脇死去。」

    只要能见到面,应该能轻易问个清楚。

    「难不成你打算主张,之所以没有对那八个车站设计谜题,只是单纯想偷懒?不过,要为八个车站设计谜题的确是件苦差事,但事情不该是这样吧?若是这样,答案只要是罐子就好。只要问『炸弹藏在哪里?』就好,没有比这还出色的谜题了吧?」

    倘若如此,清宫等人想必会绞尽脑汁试图找出解答。

    「但你甚至没这样做。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你无法确定炸弹是否真的伪装成了饮料罐。」

    不可能。因为饮料罐炸弹应该是事先在实验室制造的。

    「这只是简单的变通?还是愚蠢的失误?即便如此,也太粗糙了。我实在想不出山脇有什么理由隐瞒。因此结论是,你无法从山脇那里打听到答案。这是因为你和山脇……不对,甚至是辰马与梶,别说同伴了,你们根本不认识,是完全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清宫惊诧得哑口无言。

    「你根本就不住在合租屋里,爆破计画也和你完全无关。你是在爆破计画一切准备就绪,明日香失手杀害辰马后才得知这个计画。」

    面对杀害儿子的人伦悲剧,明日香选择依靠曾是街友同伴的铃木。在那个时间点,铃木才首度参与这起事件。

    「我唯一没把握的,就是你怎么和合租屋搭上了关系。我一直半信半疑,直到你提起啄木。」

    类家早就描绘出这个构图了:铃木无法利用山手线爆破事件来出题,正是关键线索。

    「你的能力和犯罪的不完美性之间的矛盾,必然存在解释。我相信那就是解开这起事件的关键。」

    「我啊……」类家的声音充满力量。「我从来都不相信,铃木田吾作只是个跑腿的家伙。」

    类家先前挑衅他「难道不是身为辰马等人的同伴却被排挤吗?」的原因,是为了引出最后的谜题。威胁他这起事件可能被那样解读。而这正是铃木所难以忍受的。他唯独不想被类家认为自己只有那么点程度。他迫不得已,当场挤出了一个拙劣的谜题。

    「你从明日香口中得知计画的概要后,便盘算着将这起事件变成『自己的事件』,决定据为己有,将已经安排好的计画按自己的喜好重新改写。」

    幸运的是,还有其他可用的炸弹。

    「短短几天内就想出了那些方法并着手布局,真的让人佩服。为了掌握计画全貌,你想必查看过他们留下来的所有笔记和手机里的资讯吧?本来应该还有电脑。当初的计画就是梶瞄准九段的报纸贩卖所,辰马瞄准阿佐谷,山脇瞄准山手线。因此,就剩下影片了。你经过一番思量后,认为要将罪行全部归咎到自己身上是不可能的。不过,佯装主谋的角色倒是不容易被怀疑,对吧?」

    秋叶原、东京巨蛋城,再加上代代木。自投罗网,然后提出谜题,大肆愚弄警察。利用两支影片影响舆论,让世人留下自己是这起案件的核心成员的印象。

    「原本影片中出现的应该是辰马吧?你后来重新拍摄,替换档案后上传。」

    并对朗读的内容加以调整。

    「辰马和梶的手机被摧毁后丢弃在某处了吧?只利用山脇的手机,是因为即使数据被恢复,里面也没有让人困扰的资讯。他应该不是会详细记录,或向同伴回报的性格。」

    最终,铃木无法查清站名和炸弹的伪装手法。

    「被野方署逮捕也是计画的一部分?为什么会选中那间酒铺?又是如何得知不喜欢留下讯息的山脇去哪里送货呢?答案是在山脇死后的隔天,也就是他无故缺勤的星期五那天,你接到了他公司打来的电话。当时,你冒充山脇的亲戚,胡乱编造了请假原因,顺便从对方口中套出消息,然后表示『山脇托我去沼袋的配送地点拿取忘在那里的东西』。」

    你从打听到的几个候补地点选中了那间酒铺,手法与遗留在咖啡店的物品如出一辙。

    「对了,还有地板上的陷阱炸弹。假使那是辰马的计画,应该会利用播放长谷部影片的投影布幕当诱饵来吸引警察上钩。但你换成了辰马的遗体。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功夫?原因显而易见。」

    这是为了明日香。很难想像她会在冲动杀人时使用毒物。她是透过毒杀以外的方式杀害了儿子,铃木则想出了将遗体炸毁以销毁证据。

    「山脇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死的?我想司法解剖和鉴识最终会给出答案,但一定是在辰马之前。」

    类家如此断言。不等铃木反应又接着说道:

    「为什么明日香要杀死自己的儿子?为什么非得走到这一步?如果只是想阻止炸弹恐攻计画,只要通报警察就好。连小孩子都知道,在并未造成任何人受害的阶段,那是相较之下更好的选择。但她连理性思考的力气都没了。因为在那个屋子里,已经有了两具尸体。」

    山脇和梶的尸体。

    「在两人死去的当天或隔天,准确来说是山脇结束最后一天工作后到你接到电话之前,明日香和辰马在合租屋见面,得知了他精心布局的恐怖计画。还看到了山脇和梶的尸体。可能是辰马有意在试图阻止他犯罪的母亲面前展现决心。不过,两人是自杀吗?还是辰马让他们服毒后伪装成自杀?不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明日香相信儿子的决心。那是一个找不到出路,只能走向毁灭的结局。」

    站在尸体旁,惊觉自己的孩子决心实行恐怖攻击。清宫一想到身为家长在得知此事时的心情,胸口像被紧紧揪住般。几乎不可能保持正常心态,当下脑中应该是一片空白吧。

    「『反正我都打算要死了,没什么好怕的,你劝我也没用……』她可能听见辰马这么说吧。」

    找不到出口的情绪就此爆发,诱使明日香犯下冲动的罪行。

    「至于凶器嘛……比如说剪刀怎么样?其实,听到啄木的谜题时,我优秀的搭档传来了一条颇有意思的情报:『明日香可能是美发师』。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们在共同生活的那段期间,手头没钱的明日香也可能会帮辰马或自己剪头发。合租屋里的剪刀就放在伸手可及之处,她不加思索便一把抓起……不觉得这推论还不差吗?总之,不论实际的凶器是剪刀、菜刀或铁管,反正都已经被处理掉了,倒是无所谓。」

    他草率地丢下了结论,又转向另一个话题。「回头谈谈她杀了辰马之后的状况吧。」

    「考虑到美海的将来,她不能轻易自首。一个炸弹客哥哥和一个杀死儿子的母亲,这个十字架实在太过沉重。也许她还处于刚杀死儿子的恐慌状态,加上长谷部事件之后,尽量避免社交的她一时间找不到足以信赖的人,这才向自己当街友时、曾赠送一顶中日龙棒球帽的男人求助。」

    于是,铃木脱下了帽子。听闻辰马等人的计画后,他决定展开一场超乎明日香预期、脱离常规的行动。心想「就这样干吧」。

    「那么,你该怎么向明日香解释?查看了辰马三人的私人物品、掌握计画概要后,你是这样对她说的吧,『我没办法阻止炸弹引爆,但我可以承担一切罪责。所以,请协助我。』」

    指导铃木关于警方可能采取的行动的人,不是辰马,而是明日香。

    「你自始至终都暧昧地否认自己参与其中。但另一方面,又利用山脇的手机和重新拍摄的影片提高自己是犯人的可能性。绝大多数看到新闻报导的人,都会相信你是真正的犯人,甚至怀疑你才是杀了辰马等人的真凶。」

    就像清宫一度也这么认定。

    「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想成为真正的犯人。想反过来利用这个形象赢得『真凶』的荣誉。你想扮演邪恶的幕后黑手,扮演一个怪物。但实际上,你只是借用了别人的犯罪计画,并横刀夺走了这一切。你就是个小偷、搭顺风车的废物罢了。」

    在合租屋里找不到辰马等人的手机、电脑、笔记和犯罪声明。如果三人早已计画自杀,处理掉那些东西也没有意义。但对铃木而言是必要的。必须掩盖自己只是个窃取他人犯罪计画的骗子,非得消灭证据不可。

    清宫蓦然意识到,辰马的尸体遭炸毁恐怕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他之所以想隐瞒明日香的罪行,或许不是为了保护对方,而是害怕警察看穿那并非自己的罪行。

    「你害怕有人幸存下来,也是因为无法承受自己被发现只是个小偷。你想极力排除那些可能揭露自己真实身分的证词。因为在你的『犯罪故事』里,所有宣称你不是怪物的人都很碍眼。」

    他们都会干扰你想陈述的故事。

    「选择代代木公园作为攻击目标,也是出于同样的动机吧?为了杀死那些认识你的街友和供膳人员。剪短头发也是。你本来应该留着长发和胡须吧?但你全剪短了,就像蜕变成另一个人一样。『铃木田吾作』。一个谁也不是的存在。」

    甚至无法轻易搜集到目击证词。

    「几乎没有人能谈论作为一个人的你。唯独明日香是例外。」

    铃木曾告诉伊势,两人是除了吃饭和睡觉以外,整天下来静静互相陪伴的交情。关系相当轻松,就只是一起待着,既不互相算计,也不打算利用彼此……

    「不过,即便以保全性命来胁迫对方,也难以确保对方是否会突然改变心意。没有足够的疯狂,无法容忍代代木的大屠杀。况且,你也担心她会因受害规模而动摇,导致坦白一切。因此,你决定将美海当做人质。配合代代木的爆炸寄过去的炸弹不是为了杀死明日香,是要将她逼上绝境,迫使她自杀。」

    想必一起寄去了带有威胁字眼的信纸或便条。从明日香的角度,被威胁要揭露真相已是件大事,再加上是从美海的工作地点川崎寄来的包裹,无疑让她坚信铃木的决心和恶意。

    「但是,外行人要使用不熟悉的炸弹杀死单一目标非常困难。若要达成这一点,就得做好自爆的觉悟。也就是说,你打算让明日香做出选择:女儿的人生,还是自己的生命。」

    清宫深感震惊,这的确是与铃木田吾作这个怪物极为相称的做法。一个过于残忍又丑恶的圈套。

    「应该就在这栋建筑物里吧?」

    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所以你才会召集人群来到署里吧?为了营造出谁都可能混进来的局面。」

    类家以手指敲了钢桌两下。

    「目标看来就在这里。」

    伊势在清宫身旁,诧异地屏住了呼吸。

    铃木咯咯轻笑出声。他垂着头,躬起背脊,露出一脸再也压抑不住的笑容。接着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说:「谁知道呢。」

    「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警察先生,又有谁进得来吗?进到这个警察先生会保护我的地方。」

    「幸田就来了。」

    「是啊,真被她吓了一跳。」

    铃木满足地点了点头。「但她失败了,被警察先生阻止了。」

    「你以为我们下次还会保护你吗?」

    「你们不保护我吗?」

    类家没有回答,双手仍稳稳地放在桌上,捏紧拳头。

    「不保护吗?那也没关系啦。我想那才是正常的,是理所当然的。你说对吧,警察先生?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吧?若非如此,只会带来困扰。倘若不是,那会让人困扰的。毕竟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被对待。被视为一无是处、不值得满足欲望的存在。」

    铃木将身体前倾。

    「我是认真的,警察先生。我能看出别人的欲望,我能感受到别人心中的欲望。我从没看错过。小时候,欲望的形状是朦胧难辨的,但不知不觉中就能看得清晰。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样?觉得这是个很方便的能力吗?才不是。我意识到了。多亏这个能力,我才察觉到了。没有人对我寄予厚望。没有任何人真正对我抱有期望,哪怕是父母也一样。」

    铃木静静地凝视类家。

    「要是大家不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我会很困扰的。我应该要和以前一样一无是处、被当成无关紧要的存在。所以,不能不被轻视,更不能被拯救。要不然就太没道理了。倘若像我这种人都能被拯救,这世界应当充满了幸福才对。」

    上哪里都找不到吧?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对我抱持欲望。就是是那种纯粹而强烈的欲望。其余的一切不需要。这才是幸福。警察先生,懦弱的你不会承认,你会隐藏欲望,所以我们当不了朋友。」

    「想必……」铃木不自觉露出微笑。平和温顺地笑着。

    「她应该对我有所期望。」

    「而且,她不能说出真相。即使被逮捕,也只能说是受你操控。不然她就得承认自己和儿子的罪行。因此,她会将一切都推给你,声称你是个可怕的男人,恶魔般的男人。」

    如此一来,这也强化了铃木所铺陈的故事。这家伙居然计算到如此程度。

    「可是啊,铃木。我已经找到了。就算没办法证明,就算世人被欺骗,我也已经看穿你故事中的伎俩了。你在剩下的人生,会永远忘不了曾遇见这样一个人。你会在梦中见到那看穿自己作品瑕疵的男人的脸。」

    「你认为这就是你的胜利吗?你觉得你超越我了吗?」

    铃木喜形于色,以拳头敲打着桌子。

    「你觉得这样更好吗?那个叫明日香的女人很快就要到了吧?杀气腾腾,抱着炸弹,打算将我和所有人都炸死。」

    「应该不存在吧?」

    类家缓缓开口。清宫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应该不存在最后一颗炸弹吧?寄给明日香的是假炸弹。即便有剩下的炸弹,也早就连同塑胶盒一起处理掉了。」

    铃木的眼眸中闪动着光芒。

    「只要剩下的炸弹未被引爆,事件就会结束。但你不会让它引爆,也不会让它被找到。你打算靠让我们永远受困其中,困在你的游戏里。」

    限时炸弹的恐惧会延续下去,直到被证明不存在为止。

    「要证明不存在的东西真的不存在,是不可能的。我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即使明日香来了,我也绝对不会离开这里。」

    「你……」铃木一脸诧异,随即感慨似的叹了口气。「不觉得活着很空虚吗?被一群笨蛋包围,被人颐指气使地对待,不觉得这一切令人厌烦吗?」

    铃木微微一笑,眯起双眼,彷佛要锁定类家、包围他。「你是否曾渴望尽情发挥自己的能力?是否尝试过不受无趣的常规和虚伪的漂亮话所束缚,一心一意追求自己的快乐?滑稽可笑地,随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警察先生……

    「我是坏人吗?」

    「是。」清宫抢先开口:「是,你是坏人。」

    必须坚信这一点。即便心中感到些许疑惑,也必须坚信这一点。

    对吧,类家?快点回答。快说他是坏人。

    「警察先生。」

    铃木看也不看清宫一眼。

    「我在问你。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想知道像你这样知晓欺瞒、厌倦无意义的事物,却总是以诡辩自我武装、假意顺从的人,究竟会怎么回答。」

    闭嘴!清宫无声地呐喊。停下来,别将我的部下带去你那里。

    铃木的欲望变得清晰可见,恐怕是遇到类家才萌生的欲望。这就是他为何刻意供出了解开完整计画的提示。

    将全世界困在游戏里,这种事谁也做不到。人们将为此哗然,但终将遗忘。好比铃木的脸,很快会被遗忘。

    持续下去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创造下一个存在,诞生下一个铃木田吾作就好。

    「怎么样?警察先生。」

    「嗯,是啊。」类家开口了。「一直是这样啊。」他毫不迟疑地说道:

    「我一直很厌倦,这种世界最好快点灭亡。」

    细野由香里当场瘫坐在地。眼前的景象彷佛动作片中的场景,却比IMAX巨幕更为震撼。不仅能感受到震动,还飘散着难闻的气味。爆炸声震耳欲聋,恍惚的感觉反而使一切显得更加真实。这些,全是现实。然而由香里并不愿意承认这一切。她颤抖着取出手机,点开相机对准轨道对面的山手线月台。若能将世界装进这片五.五寸的萤幕中,似乎就能淡化这场悲剧迫近眼前的真实感。此刻,她被热浪袭击的肌肤感到又麻又刺。

    原本立在眼前的自动贩卖机消失了。等待电车的人群也消失了。有人倒卧在地,有人被炸飞到轨道上。悲鸣四起。来回奔走的人、茫然呆立的人,还有同样拿起手机拍摄的人。

    由香里周围也有人在喊痛。身旁传来求救声,是被炸开来的自动贩卖机碎片击中的伤者。直到现在,她才对自己能安然无恙感到惊奇。由香里所处的位置就在总武线一侧的自动贩卖机旁。即使爆炸在眼前发生,身上却并未感到丝毫疼痛。

    她注意到了,就在屈膝瘫坐的自己身旁、高举着的手机正下方的那件深绿色夹克。老人仰面朝上。啊!由香里忍不住捂嘴轻呼。老人的身上出现几个轻微的凹陷,皮破血流。他成了一面盾挡在前方,由香里才得以安然无恙。

    连名字都不晓得的老人伸着右手紧抓胸口,空洞的眼神像在轻声低吟。他口吐白沫、全身冒汗,肌肤也变得苍白。该怎么办好?由香里自问,却毫无头绪。她深怕自己一旦处理不好,就要背负起巨大的责任。

    电车逐渐驶入山手线月台。紧急煞车声响起,喧嚷声愈来愈大。几个人想帮助倒在轨道上的伤者,脚步却踌躇不前。

    没人有余力照顾这名老人,也包括自己。

    要逃走吗?当作没看到?还是说……

    由香里俯视着倒卧在地的老人,然后将手机镜头转向他。

    这时,正门聚集了众多媒体,市民蜂拥而至。街头宣传车喧嚣不止,塞得水泄不通,车辆几乎动弹不得。

    「走吧。」驾驶座上的井筒说着,将伪装警车强行停在路边。

    等等力抓住对方正解开安全带的手臂。「你留在这里等消息。」

    对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赶上的机率不大。没必要两个人一起去冒险。」

    「……你说真的吗?」

    「就算你去了,也不会增加多少成功机率。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拼命。」

    「但这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

    「没错,这只是工作。」

    他转开视线,不再看向井筒。

    「只是工作。」

    车内一片寂静,外头的喧嚣显得格外遥远。

    鹤久应该已经展开行动,并且知会了类家。虽然只是粗略提及概况,但那男人应该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井筒的目光投向等等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他脑中肯定浮现出合租屋中的惨况,那不是抽象的观念,而是具体、真实迫近的「死亡」。

    「你留在这里。这是命令。」

    「我没关系。」等等力心想,内心早已麻木,犹如无用的傀儡。但井筒是个正直的人,是个失去会令人惋惜的优秀刑警。

    一个死了心的人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服从命令。像机器人般服从,即使搞砸了也只是嘟哝一声「这样啊」。哪一个该成弃子,哪一个更值得留下,无需多加考虑。

    可是……

    我现在到底在服从谁的命令呢?

    法律?地方公务员法、警察内部规章?道德。人类应有的样子。

    「……是命令啊。只能服从了。」

    「事到如今在说什么啊?」井筒奚落般发起了牢骚。「明明一直这么乱来,现在还说得出这种话?」

    「对,我很乱来。看到谜题就想去解开。因为太想证明自己能解开,就擅自行动。仅此而已。」

    「想一个人耍帅吗?」

    「是自我满足。是自以为是的任性。」

    「这就叫做生活的态度吗?」

    攻其不备。抓住手臂的手指放松瞬间,井筒解开了安全带跳出车外,猛踹地面一脚。

    与此同时,等等力起身追赶。那是反射动作。不加思索穿越堵塞的车阵间。体温上升,早已遗忘的恐惧再度复苏。对死亡的恐惧以及爆炸的余音。但他依旧没停下脚步。

    正门口一片混乱。听见警署职员高喊:「没办法让更多人进来了!」之后,他在混杂着怒吼「开什么玩笑!」与「打算放弃我们吗!」等阵阵痛骂声中,拨开拥挤的人群,继续向前迈步。推挤、踉跄、碰撞。「好痛!」耳边响起井筒的咒骂。

    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让等等力动弹不得。他疲惫地喘息,头顶上方的直升机正在盘旋。

    这一幕可能也会在全国播放。谁在远方观望吗?见到这般混乱的场景,是否会产生同情、共鸣,抑或是吃惊与嘲讽?

    奋力飞身跃出,内心并无强烈意志。会为了守护他人赴汤蹈火,也仅仅是出于命令。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即使在下一刻,署内某处可能也会突然发生爆炸。说不定有人会因此殉职。

    那时我心里会怎么想?懊悔?失望?会真的感到哀伤吗?实实在在的哀伤。

    长谷部确实感到哀伤了。他憎恶残暴的罪行,为受害者哀悼。正因如此,欲望才会栖宿于心中。……不对吗?反了吗?是因为他抱持着这种欲望,才拼命想要隐瞒,才不得不否定,勉强披上了正义的外衣吗?是为了掩饰真实的情感,才硬是展现出比别人多一倍的正义吗?

    这又哪里有问题呢?

    等等力坚持对抗着阵阵人潮。来不及了。预感已经变成确信。但这不是停下脚步的理由。任谁可能在某处看傻了眼,嗤笑着这一切,却也不成理由。急迫的命令。到头来……等等力猛力推开人群的同时也在想着,到头来,我还是会服从。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命令。既可疑又来历不明的命令。

    「让我过去!」

    等等力大喊。「都让开!我是警察!」

    明日香默默跟在沙良身后。侦讯室里有伊势和总部的刑警两人。与其勉强待在这里挣扎,不如过去依靠他们。现在还有胜算。

    胜算?什么胜算?

    慢慢爬上楼梯,心中却纷乱不已。

    铃木会死。明日香会杀死他。这是有理由的杀害。复仇、清算。对方是绝世罕见的杀人魔。是化作人脸般的怪物。有什么不对吗?杀了他哪里有错呢?

    聪明的人会这么说吧。因为我们是法治国家,经由法院审判来阐明真相至关重要。对还活着的他进行分析,所得到的知识见解也有助于后续搜查。这是为了照亮社会中存在的问题。

    胡说八道。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根本就无所谓。在这份憎恶面前,在我的憎恶面前,你们那些鄙吝的利益全给我去吃屎吧。

    去死吧。都给我去死吧。就算没有意义,就算极度野蛮。

    无能为力才教人难以忍受。只能放弃憎恶了,是我的无能啊。

    「抱歉,幸田小姐。」

    眼见就要走到通往侦讯室所在的楼层时,明日香开口搭话了。

    「我没打算牵扯你进来。事情变成这样,我真的很抱歉。话说回来,你还记得吗?你之前在那锅猪肉味噌汤里放了巧克力吧?我真的吓了一跳,毕竟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做法。」

    「……那是我听父亲说的。据说是祖传秘方。」

    「但评价很差呢。」

    「副署长发现后就骂了我一顿,说我是不是打算毒死他们。」

    「我没有阻止你,也是同罪呢。」

    明日香面露滑稽地说道。说来也是。当时沙良干劲十足,还将带来的黑巧克力放进猪肉味噌汤里。明日香见状惊讶地瞪大双眼,一脸无法置信。沙良赶紧盛了一碗请她试味道。尝了两口后,明日香这么说道。哎呀,意外地还不错嘛。

    「明日香女士。」

    沙良在楼层平台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来,面对手中握着预付式手机的明日香。

    「不行,果然还是不行。」几乎不加思索地吐露出声。「我不能让你去杀人,我不想让你这么做。」

    沙良抱住一脸目瞪口呆的明日香。紧紧地抱住她。

    经过短暂的沉默,明日香便放声大吼。「放开我!拜托你放开我!」明日香的叫声在耳边爆发。但沙良仍将她紧紧抱住。就算爆炸也没关系吗?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吗?声音回荡在楼梯间。沙良拼命压制住那狂暴的力量。拜托了!拜托让我去吧!让我杀了那个人。杀了那个家伙。拜托让我杀了他吧!

    沙良咬紧牙关,闭上双眼。她不晓得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抱住对方也无济于事。明日香很可能在下一刻就按下按钮。说不定自己也会被炸得粉碎。

    真是愚蠢。真的是在做蠢事。可是,我也只能这样做。

    如果我身在远方,就不会阻止她。我可能会假装皱眉,表示自己对明日香的暴行有所不满。但我的内心可能会呐喊「做得好」,默默为她加油打气。杀死他吧!想必我一定会如此竭力声援。但我现在就站在这里。这个人并非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就算仅仅是那么短暂的时间,她也是曾经和我共度一段时光,现在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人。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感觉呼出的气息。

    渐渐地,明日香不再抵抗。她无力地垂下双臂,疲惫地呼唤着:幸田小姐……

    「我真的受够了。不想再因为某个人的关系受苦了。」

    抱歉……她按下按钮。尽管明白这一点,沙良还是紧抱着她。一边咒骂自己愚蠢,一边紧抱着她。

    什么也没发生。预付费手机传来拨号音。不久便出现人声。喂?什么事?是谁?妈妈吗?现在有警察过来……

    美海……明日香哽咽低吟。沙良能从肩膀感觉到她的泪水涌了出来。

    「可恶。」

    明日香气喘吁吁地吐露出声,完全失去了力气。当沙良将瘫软在地的明日香缓缓扶到楼层平台坐下时,楼下传来一声高亢的叫喊。幸田!你在哪里?

    9

    明日香被警方逮捕,铃木也决定被移送。据悉,她的背包里放了一个以胶带捆住的盒子,里面只装着一些西式糕点。

    警视厅的两名刑警出现在侦讯室,宣读逮捕令。在那期间,铃木仍直勾勾地和类家对视。

    他遵从刑警下令起身的指示,被戴上手铐和腰绳。当他被左右包夹走向门口时,脸上露出微微一笑。那步伐就如同在散步一般。直到最后,铃木依然保持着铃木的样子。

    清宫怀着沉痛的心情接受这一切。说不定再也没机会能像这样和那家伙面对面了。比起愤怒,比起放心,更多的是刺痛胸口的无力感。

    「你本来应该在想『算了啦』,对吧?」

    类家的声音让铃木停下脚步。

    「不抱期望的世界,不被期望的自己。但你还是想着『算了啦』,对吧?」

    类家直视前方。狠瞪着铃木刚才坐过,但现在已空荡荡的位子。

    「明日香叫你去合租屋,真正的意图是希望你能背负她的罪行和欲望,一切都是为了自保和盘算。你领会她的本意后,就开始想着『算了吧』,对吧?」

    铃木回过头,俯视着类家。

    「一个得知你被露宿街头的同伴嘲笑、被怀疑是背叛者后,还愿意送给你帽子的人。你在认知到那个人打算利用你的时候,心态就从『算了啦』转变成『算了吧』,对吧?」

    所以,甚至不允许她去死。寄给她假炸弹,阻挡她逃跑的路。铃木迫使明日香在接下来的人生中也只能在谎言中度过。

    「但这是真的吗?明日香真的打算利用你吗?为了掩盖杀害儿子的罪行,并不需要你的存在。那个家里已经有山脇和梶的遗体了。若要归咎罪行,有那两个人就足够了。曾经和他们同住在合租屋里的明日香,应该知道他们是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无论是杀害辰马、服毒自杀,还是炸弹恐攻,全是那两人干的……比起利用第三者,直接伪装现场要现实多了。」

    没办法保证对方会愿意协助自己。报警才是正常的。

    为什么明日香叫铃木过来呢?

    「在你说出愿意承担罪行,以动听的话引诱明日香之前,会不会她其实是希望你能叫她去自首呢?难道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希望有谁能让她放下自保的态度并唤醒良心,才会找你过去?」

    彷佛在勉强挤出话语一般,类家继续说道:

    「就和她希望能守护美海的人生一样,是不是也存在她想阻止炸弹恐攻的可能性?她真的完全没想过要认罪,或是托付给警方吗?好歹也会有想要减轻辰马的罪行这种自私的理由吧?没有果断做出决定,的确是太糊涂又太软弱。但就算是这样,怎么能连她想阻止犯罪的心情都断定是假的?就算是没见过面也不晓得名字的陌生人,也会想要帮助对方。认定她也有这种心情哪里有错?」

    「……这都只是你的想像吧?」

    「对。都是包着糖衣的想像。但你做不到。你自顾自地放弃了这个世界和人类值得存活下去的想像,你避开了目光。你明明就意识到了,但你害怕承认,选择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一种不完美吗?难道不是你讨厌的那种谎言吗?」

    类家搁在钢桌上的拳头越发僵硬。

    「我是不会逃避的。不管是面对残酷的事,还是虚有其表的漂亮话都一样。」

    铃木望着类家的背影。嘴唇似乎动了起来,但没有出声。

    喂!一被刑警催促,铃木不发一语离开了侦讯室。坦率到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没意思。

    伊势崩溃般地垂下头来,呜咽出声。清宫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只需处理一些书面文件,等待处分即可。

    类家仍盯着铃木已经离开的那个座位。

    本来想和他搭话,却还是开不了口。这个只为了追求在游戏中取胜的人,到最后仍徘徊在铃木的阴影下。他的真心话被引诱出来了。

    「死者呢?」类家依旧盯着前方问道:「山手线上有多少死者?」

    「……四十一人,说不定还会增加,但考虑到情况,应该算是控制住了。」

    这样吗。还真走运呢。类家仰头望天。暗红色的光线从窗外洒落。

    清宫起身离席。「差不多该走了。」

    「清宫先生。」

    「怎样?」

    「我去洗把脸。」

    类家摘下眼镜,站起身,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他也是人啊。不知何故,清宫如此想着。那家伙毕竟是人啊。尽管内心深处可能渴望着这世界的毁灭,但他仍旧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就算在脑中想着最好全部都灭亡,最终仍然不会按下按钮。他是个会坚守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按下按钮的人啊。

    「我……」伊势无助地地看向清宫。

    「你给我振作一点。」

    清宫丢下这么一句话。

    「但我知道你为什么会为了幸田那样大叫。」

    当幸田掏出手枪时,伊势恐怕是担心她真的开枪,便立刻以大叫来掩饰枪声,以防被外面的警官发现。他是在袒护同伴。

    这绝非值得称赞的举动。也不是明智的做法。可是……

    忽然,清宫的脑中浮现画面。在某个地方,装在塑胶盒中倒数的炸弹,和一同放置在旁的剪刀,还有老旧的棒球帽。

    耳边再度传来铃木的声音。

    人人心中

    囚一人

    哀声低泣悲切闻

    「……你就抱着觉悟履行职责吧。我也会这样做。」

    伊势的眼中点亮一丝光芒。清宫如此相信着。

    他走向门口,以还留有骨头触感的手指调整领带夹的位置。

    铃木来到走廊。等等力就像在等着他的到来般站在墙边。

    他注意到等等力。

    「哎呀,等等力先生。」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太好了,还能见到你。」

    他在等等力面前停下脚步,身体朝向对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喂!两侧的刑警出声喝止,他仍漠然不动。

    「秋叶原爆炸之后,你一直在支持我吧?」

    无邪的笑容正窥视着等等力的内心。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说什么要好好相处,什么一起让社会运作起来的伙伴,我心想这个人明明完全就不相信嘛。但是后来我看出你的欲望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得知有炸弹后,你是这样想的。既然要炸的话,就全给我炸毁吧。」

    内心被猛攫了一把。他说中了。所以等等力才想再来见铃木一面。想要确认自己心中萌生的险恶欲望。想要去否定它。

    全给我炸毁吧……

    在目睹山手线爆炸时,怀疑变成了确信。

    就在那时,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笑意。

    他清楚地自觉。自己正享受着一切。

    化身为观众,站在安全的头等席上观赏这场前所未见的杀戮。超越了漠不关心的程度,沉浸在无法否认的兴奋之中。激动不已。

    干得好,再搞得更大一点,再死得更多一点……不禁如此期望着。

    这就是等等力功。就是我这个人的真实面貌。意识到这一点时,简直惧怕得不得了。

    「你接下来也要再忍下去吗?要一边对自己说谎,一边磨磨蹭蹭地活下去吗?」

    「你说得没错。」

    我的确抱持这种念头。我一直在撒谎,在掩饰。就算再这样多活几年,想必欲望也不会消失。险恶的念头会持续纠缠着我。

    坦率地活着或许会更幸福。远比违抗真心、失足落入严寒中打颤,还得继续强忍的人生更加幸福。

    「但是啊,铃木。我并不认为这是不幸。」

    铃木睁大双眼,惊诧地张着嘴。一脸迄今从未考虑过这个答案的模样。

    终于,他出声嘟囔。原来如此啊。

    「等等力先生,你能帮我传话给那位警察先生吗?告诉他我们这次是平局。」

    「……你说哪位警察?」

    鼓胀的脸颊稍稍松缓了下来。「头发乱蓬蓬的类家先生。」

    被两旁的刑警拽了一把,铃木起步跟上。等等力望着他的背影,转过身去。还得和井筒一起写报告书,然后须缴交给鹤久才行。为了能在今后持续抗争下去。

    沙良完全不晓得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要掐指计算违反了几条规则也实在麻烦。惩戒免职、自愿退职。未来该如何是好?

    矢吹他没事吧?恢复意识了吗?要是他也不当警察了,说不定会拉着我一起做些什么。要开间侦探事务所吗?哈哈,好像也不赖。

    被关进的小房间里只有负责看守的职员和自己两人。应该很快会被带到监察官室吧。没有什么能辩解的。我打算直接说出实情。

    可以的话,沙良希望明日香也这么做。希望她能坦白一切。但说到底,这也只是第三者的私自期盼。明日香有明日香的理由。剩下的就交由法庭决定。交由社会决定。

    感觉好像陷入一个空虚之中。我们究竟在和什么拼搏?铃木又到底在追求什么?沙良茫然地想着,那家伙的真实意图肯定无法传达出去吧。

    门打开了。鹤久拖着沉重的脚步,彷佛刚刚听到巨大陨石坠落的消息般走了进来。他看来萎靡不振。同时又怒火中烧。一张脸上交织着好几种表情,沙良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虽然想从椅子上起身,却连那点力气都没有,只得抬头仰望着上司。鹤久看来并不在意这般无礼。他只是移开视线,朝负责看守的职员点头致意。

    职员离开后,眉头紧蹙的鹤久咂了声嘴。

    「矢吹没事了。」

    「什么?」沙良瞪大双眼。

    「他恢复意识了,听说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肚子饿了』。」

    沙良将整张脸埋进膝头。整个人松了口气。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来,鹤久的脸仍扭向一旁。

    「你希望辞职还是继续做?」

    「……我的立场才谈不上什么希望不希望。」

    说得没错。鹤久一脸不快地吐露。这是当然。

    「但至少得问问你的意愿。这样我们的对应也会有所改变。」

    瞬间,耳中再度苏现爆炸声响。肌肤忆起那阵风压。尸臭。赤裸裸的肉体断面。

    「……我想继续当警察。」

    鹤久转身看向沙良。沙良也回望他。

    「可以的话,我要继续当警察。」

    喀嚓一声。握着电子菸的鹤久开了上盖又关上后,猛地喘了口气,淡淡应了句「这样吗」。

    「但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喔。」

    「我知道。」

    「你不后悔?」

    沙良握紧拳头。「……我不知道。」

    这样吗。鹤久又说了一遍。

    「总之我会这样向上头报告。」

    他喀嚓喀嚓地弄响上盖。一边折返脚步,低声咕哝。真是的。

    「有你这样的部下,我真的会胃穿孔。」

    鹤久离开之后,沙良又回到独自一人。小房间很狭窄,和那间侦讯室的格局近似。连窗户的位置都一样。

    那时候,我拔出手枪的时候。将枪口对准铃木的时候,如果没有任何人来阻拦我,我会不会真的扣下板机呢?

    我不知道。可能性在一座倾危的天平上左右摇摆。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将铃木杀了。

    沙良深深感慨着事情没有走到那个地步。

    接下来要迎来的是监察官的传唤。心情没有改变,要坦率说出实情。谁教自己本来就不是个聪明人呢。

    去见矢吹吧。和他聊聊。假使是最新款的义肢,说不定还是能跑能跳。就算不行,搞不好也能当个安乐椅侦探。虽然我们从来就没靠头脑取胜过。

    接着还要写信。给明日香和铃木写一封不晓得何时会寄出的信。至少一句话也好,为了向他们传达些什么。

    沙良凝视着那片被染得通红,又逐渐转暗的雾玻璃窗。

    谢谢你。老人开口致谢。

    老人被载往医院,由香里也顺势陪同前往。经过几个小时,老人终于恢复意识。

    护理师温柔地说着「真是多亏了这位小姐呢」。当时,救护人员赶到爆炸发生的新宿车站内,由香里给他们看了手机中的影片。因为觉得老人的状况不太寻常,那种痛苦的样子很可能是某种症状导致,便决定拍下那段影片。她的预感没错。与其说老人是因为受伤感到痛苦,主要原因还是遭受冲击而引起宿疾发作。

    虽然救护人员向她道谢,表示多亏了她才能迅速进行救治,但该怎么说呢,对方肯定也在中途就发现状况不对。到头来,自己的行为只是出于外行人的浅薄知识,只是多管闲事罢了。

    但当听到对方向自己说着「谢谢」,感觉内心的不安立时消失无踪,这才放下心来,差点忍不住落泪。

    「其实啊……」老人躺卧在床上,苦笑着说:「我本来想去警署投诉,质问他们是不是打算对我的伙伴见死不救。代代木公园的那些人啊……」

    咦?由香里不禁一愣,一时说不上话来。代代木公园的那些受害者,大多都是露宿街头的游民吧。他们是老人的伙伴?他明明打扮得这么整洁?

    「我前阵子才刚搬到一间关怀中心。但与那些人相处那么长一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各式各样的状况都有。」

    老人一脸怀念,但又显得有些难受,彷佛咬着牙回忆般重重喘了口气。「比如遇到酷暑差点死掉,或者彼此分享烤地瓜……也有些难以搬上台面的事。」

    由香里无法置信。她甚至想过老人温和且彬彬有礼,就算经营一家小公司也不奇怪。

    「我真是多嘴了。抱歉啊,到了这个年纪,说起回忆就没完没了。就算会忘记昨天发生的事,往事却是要多少有多少。就算是想忘记的事也一样呢。」

    老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姐,你先走吧,然后忘了我这个人。但我希望你能记得自己曾经救过一条生命。」

    离开病房时,走廊上挤满来来往往的人潮。许多被卷入爆炸中的伤者都在这里接受治疗。他们的家人正握紧彼此的手,祈祷着平安无事。

    我活下来了。幸运地捡回一条命。在众多的死难旁幸存下来。能表达这份心情的话语,只能由自己找到。

    「由香里!」

    走廊的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一旁是身穿西装的父亲。绝对会被他们训斥。但现在,我却急切期盼着他们的斥骂声。

    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石川明日香并未承认罪行。她坚称自己没住过那栋合租屋,没见过铃木,也没和他说过话。只是,辰马曾经来找自己商量,有个奇怪的男人住进家里,洗脑所有人,让他感觉身处危险之中。无论是炸弹恐攻,还是杀害儿子等人的罪行,全是铃木所为。就这样,她在否认嫌疑的状况下,接受了杀害辰马的审判。

    铃木自始至终都宣称拥有灵能力,以及被催眠且失去记忆。警方查不到确凿的物证,甚至没办法确认他的户籍。但迫于舆论压力,检方仍对他提出诉讼。不仅有堆积如山的间接证据,还有石川明日香的证言。在精神鉴定上也认定他具有责任能力。纵使会拖延审判,也几乎能确定他会被判下极刑。

    煽情的报导逐渐平息,人们终将遗忘那个男人的面孔。搭上电车,在自动贩卖机购买饮料,观赏棒球比赛。

    那颗炸弹最终依然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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