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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弹 第一卷 第一部⑤

    16

    在麹町署忙到不可开交之际,沙良终于写完了报告书。身旁的榄球哥大大伸了个懒腰,腋下散发的臭味差点让她昏厥过去。她也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责怪对方,因为从昨天轮班执勤,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从早上就忙于例行公事,将铃木带回警署后又被指派到各地奔波,后来还被卷入爆炸案,因为无视命令而挨批,才会像现在这样得和密密麻麻的字句苦战。此时,比阎罗王还可怕的敌人就是睡魔。当然,也没时间洗澡。

    「你的字写得真像男生。」榄球哥探头看了一眼沙良手边的文件。填写在文件中四四方方的字迹,任谁看来都会有相同的感想。沙良的回答也早已固定成了一套说词。

    「我学过硬笔书法。是我爸要求的,从小学到大。」

    沙良的父亲在一间中小型企业里担任职员,性格闲适,对妻子和小孩很温柔。说好听一点是温和;说难听一点就是将家人都惯坏了。沙良几乎没有挨父亲骂的记忆。父亲嗜好下围棋,偶尔也会去钓鱼。有时会突然想找家人陪同,但沙良和她的兄弟几乎不太领情。不过,就算被拒绝,父亲也不会摆臭脸,只是笑笑地说:「是吗?这样啊。」然后轻快地说着「那我出门喽」,就离开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他从来不会干预女儿的未来。当沙良坦承想当警察时,他还帮忙安抚强烈反对的母亲。

    这样的父亲唯一的要求就是学习硬笔书法。总觉得真像他的作风啊。要好好写字。不需要写得很漂亮,但必须写得端正。因为你的字是为了传递给某个人看的。

    「但是,上头要求一个累得半死的年轻人写这些文件,是打算惩罚人吗?」

    「的确很有效果。」

    榄球哥像在闹别扭一样,手上晃着还写不到一半的文件。

    她明白这不是单纯在找碴。两人的确在凌晨四点的爆炸事件中违反了命令,但这与防止受害的功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然而,警察是个极端重视结果的组织。身为现场实际负责人的花白头发刑警看似对他们大发雷霆,并一再向高层口头报告事情经过,同时多次警告他们。但这一切都是形式上的功夫。那位花白头发刑警最后还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称赞他们胆识过人。

    因此,会命令他们写报告书,也是出于这起案件正引起广泛关注的缘故。不仅是媒体,高层也评估迟早得向相关机构或政治人物进行简报,因此必须精确掌握所有消息。只要是政府机关,这种强制性就是无可避免。

    事件趋缓也是一大原因。或者,也可说是要让度过重重危机的部队稍作休息的体贴之举。反过来说,这同样是要他们在休息后全力投入工作的讯息。所以,此刻被排除在外虽教人感到气愤,但也正好符合期待。

    但至少让我冲个澡吧……沙良才刚在心中恳求,麴町署的职员就跑进他们待的小房间。

    「集合吧!已经确认下一个目标了。」

    沙良和榄球哥同时起身。此时,时间刚过上午九点。

    幼儿园和托儿所由代代木署负责,支援部队则前往小学、中学,以及其他相关机构。为什么幼儿园和托儿所会优先于学校呢?虽然每次都没有说明,但报纸贩卖所的推测是正确的,况且比起胡乱抱怨,还是乖乖遵从指示得好。

    沙良等野方署的组员被分派至小学搜查,她在此与榄球哥分头行动。代代木署的两名职员也赶往现场完成避难引导。由于是星期一,校内有许多孩子。由于难以确保体育馆内安全无虞,只得让孩子们抱膝坐在操场上。为了安抚感到无聊的孩子,代代木署的年轻职员当场开起了犯罪预防讲座。一旁的老师则显得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处理,是否应该联络家长?还是干脆让孩子们回家?

    沙良和其余空闲的人手负责搜查爆炸物。尽管最终检查会交由爆炸物处理班进行,但他们也不能白白浪费时间。时限真的是十一点吗?是否存在误爆的可能性?发再多牢骚也无济于事。班长、寡言先生,以及沙良自己,都因为非常时期的紧张情绪逐渐淡化了恐惧。他们在建筑物内划分区域,花费约一小时检查完毕。连周边的花草树丛都伸手翻找,却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

    看来这里是扑空了。沿着外墙搜查树木之间,沙良一边感到放松下来,同时也感到怒不可遏。居然打算对孩子下手,内心愤慨至极,这家伙简直禽兽不如。

    「那个老头,给我记住。下次遇到他,我绝对要把他揍个稀巴烂……」

    「沙拉。」

    沙良吓得差点跳起来,又马上松了口气。这个称呼她「沙拉」的人,即便听到这种不恰当的自言自语,也无需担心。他就是矢吹泰斗,世界上唯一一个会这样叫她的人。

    矢吹一边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走近。接着,他轻声说道:

    「我能离开一下吗?」

    「什么?」沙良满脸疑惑。虽然对矢吹异常谨慎的态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这个请求还是出乎意料。

    「想拜托你帮我蒙混过去,别让其他人知道。」

    「你要去拉屎?」

    面对沙良故意抛出的玩笑话,矢吹一脸正经地否定道:

    「不是,有件在意的事。但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等一下,这不太好吧。虽然这里好像真的没有炸弹,但偷偷溜出去也不好。」

    「我知道,所以才来拜托你。」

    真是胡来。退一百步说,要蒙混过去就算了,可一旦被抓包,也担不起责任。就算想承担也承担不了。

    「拜托了。你不是我老妹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沙良仰望矢吹,他却将脸别了过去。矢吹的目标是当上刑警,而他的缺点大概就是不擅长说谎吧。

    「……我收到一个可靠的线报。说不定能拿下铃木的情报。」

    「什么?这种事应该尽快向上头报告吧。」

    「因为还未经证实,我想先确认一下。」

    想要立功……沙良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但也没打算责备他。自从会合以来,她就注意到矢吹一些不自然的举止。搜查炸弹时,他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被他视为妹妹的沙良在事件中大展身手,还是和其他署内同辈的刑警一起。而那时,矢吹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站岗。

    矢吹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但无论如何,他这副模样都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沙良对于擅自揣测他心中的芥蒂,心里也感到一丝内疚。

    这所小学的搜查是扑空了。假设真有炸掉,孩子们也已经全数疏散。现在沙良等人能做的只有等待,最多也就是在孩子们面前示范如何逮捕犯人,逗他们开心。

    「你能说得详细点吗?」

    「……不能。你最好不要知道。」

    是吗。沙良吐了口气。

    「好吧。」接着,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但你要带我一起去。」

    矢吹紧蹙眉头。既然是沙良,他应该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也只能向沙良提出这样的请求。

    「要去的话就快点。早点解决,赶快回来。」

    不等他回答,沙良便直接迈开步伐,以无线电呼叫班长。「不好意思,报纸贩卖所的爆炸案有点状况,我和矢吹巡查要用一下巡逻车。」班长虽然回问了一句「什么?」,但沙良只简单回了句「不好意思,我们很急」,然后就挂断了。

    「你……」

    「整体上不算是说谎吧?」

    嗯,总之……虽然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但沙良早已下定决心。如果矢吹得到的情报是真的,那自然是他的功劳。但要是扑了空,还被发现擅自行动,但当下和矢吹一起的自己,或许可以用报纸贩卖所的功绩来换取两人免受究责。假如真的发生这种情况,那就让矢吹请吃一顿高级烧肉。

    「车就交给你开了。」

    「……感激不尽。」

    接受这句搭不上边的对白,沙良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接到的线报真的是可靠的情报。

    沙良和矢吹抵达的地点,是一间看起来会刊登在城镇杂志上的时髦咖啡店。这里距离小学仅几分钟车程,位于代代木公园西南方约三公里处。地址在世田谷区池尻。

    满脸胡须的店主一见到两位制服警察走进来时,似乎吓了一跳,困惑地拉高了声调问道:「什……什么事?」

    确定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后,矢吹脱下警帽,客气地说明来意:「昨天有位客人将手机忘在这里了,我们受他委托过来代领。」

    「啊……」店主似乎理解了。他走到吧台深处,很快就拿着手机回来。乍看之下,似乎是相当老旧的型号。

    矢吹先戴上手套后才接过手机。他才准备操作,沙良便急忙制止他。

    「等一下,这也可能是引爆装置吧?」

    「……有道理。」矢吹点了点头

    这个人没问题吗?沙良不禁担心起来。他行事实在太鲁莽了。

    矢吹仰天叹了口气,然后将手机调成飞航模式。手机没有设密码,他先切断讯号后,着手检查里面的内容。此时,他的肩膀明显紧绷起来。沙良踮起脚尖从旁窥视萤幕,画面空荡荡的。除了初始设定的应用程式外,没有其他引人注目的内容。不仅没有档案和图片,连注册的电子邮件地址都没有。

    矢吹缓缓调整呼吸,然后向店主问道:「请问您还记得手机主人是怎样的人吗?」

    「唔,记得整个人圆鼓鼓的?好像还戴着一顶中日龙的帽子,点了蛋包饭。」

    「是第一次来的客人吗?」

    「应该是。因为我们店里的常客没有人戴那么破旧的帽子。」

    「顺便问一下,您这里有监视器吗?」

    「咦,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以防万一。」矢吹客气地回应。

    店主只是简单回答了一句「没有」,并没有让人特别在意的举动。这家店看起来相当讲究,充满复古氛围,店内仅低声播放着爵士乐,没有摆放杂志或电视。矢吹拿出铃木的照片给店主看,但对方只是含糊地说:「嗯,是有点像……」似乎也没看过已经公开的铃木肖像。

    「他是中午之前来的,约十点吧。离开后没多久就打电话来说手机忘在店里,并说隔天会让人过来拿,要我留在店里,还特别交代不要打开手机。」

    店主耸了耸肩,表示没想到来取手机的居然是警察。

    「他还忘记带走什么吗?比如说包裹之类的?」

    店主先是迟疑了一下,接着又断然否定。矢吹叮嘱道:「以防万一,请您在店里仔细找找看。厕所和店外也请检查一下。如果发现什么,千万不要碰,请立刻离开现场并联络警察处理。」

    店主一脸困惑地点了点头。两人转身走出咖啡店。

    「说起来,也算是有点收获吧。」沙良本想鼓励矢吹,但他仍专心在操作手机,一遍又一遍检查,渴望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果然没那么顺利吗?但能够取得铃木的随身物品,无疑已经是一项战果。不过,这支手机几乎空空如也,的确十分可疑。如果能够恢复数据,难保不会成为一项宝贵的证物。

    沙良才打算在回程替那位不死心的老哥开车,正要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时,只听见矢吹惊呼一声停下脚步。手机壳被拆下来了。机壳内侧贴了一张贴纸,上面写着一行文字。

    矢吹喃喃自语:「……是地址。」

    17

    等等力本来想着,就算只能当司机也没关系,想办法让对方帮自己安排个位子就好,不过,由于已经确认了下一个爆破目标,无意中也推迟了拜访长谷部有孔家属的优先顺位。鹤九敷衍地说「你去吧」,并指名井筒做他的搭档。除了因为检查沼袋监视器的优先顺位骤降,更重要的是,井筒曾经短暂地坐在长谷部旁边办公。

    两人离开野方署,沿着环状七号线南下。井筒主动开车,与其说是为了给前辈面子,不如说是为了报答对方将自己从那个荒凉的视听室里带出来的恩情。

    「还好能联络上他的家人。」

    「是啊。」

    井筒并不打算延续这种僵硬的对话。

    等等力其实也不太清楚。他只是透过鹤久接触了几个门路后,意外轻松地联系上了对方。仔细想想,倒也没必要躲躲藏藏。警方之所以自顾自地像处理脓包般对待这个问题,或许更多是出于内疚感。

    两人按照导航的指示前进,在十点过后抵达目的地。

    那是一栋造型平凡的九层楼公寓,整栋建筑物像是一根细长的棍子。从信箱看来,每层楼似乎各有三户。眼前的主干道上车辆络绎不绝。这栋公寓看上去不算老旧,但格局像是专为单身者设计。据说长谷部的家人在离婚后改回母姓,目前妻子和女儿一起生活。

    心情蓦然沉重起来。要说是刑警的直觉可能会被嘲笑,但的确有些人一旦跌入深坑,就再也无法逃脱。

    井筒使了个眼色,等等力便按下门铃。很快就得到回应。「请进。」应门的女性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自动锁的大门内侧看起来和外观一样,冷淡而疏离。

    「不好意思,家里很小。」

    长谷部有孔的前妻石川明日香住在这栋公寓的四楼。不出所料,内部格局只比单身者的房型稍微好一些。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印象,总觉得屋内的墙壁、地板,还有家具都黯淡无光。唯独拖鞋显得格外崭新。

    「请问令嫒在吗?」等等力问道。明日香将视线投向客厅深处。隔扇后应该就是卧室。

    「我们能问她几个问题吗?」

    「美海从白天就忙着工作。请你们放过那孩子吧,求你们别对她提起长谷部的事。」

    她的答覆听起来恭敬客气,却透着一丝神经质。美海不可能对等等力等人的来访毫不知情,却连出声打招呼都不肯,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明日香想去泡茶,但等等力郑重婉拒了。

    「我们会尽快结束问话。」

    井筒让出了双人用的餐桌座位给等等力,自己则站在后方。坐在正前方的明日香耸了耸肩,静待等等力开口。她的头发虽然简单整理过,但依然掩盖不住白发,肌肤看起来也很粗糙,连等等力身为男性看了都觉得担心。

    事件的概要早在约见面时就说明了。拿出铃木的照片给明日香看时,她表示已经在电视上见过。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她直视着等等力。「我问过美海,她也不认识这个人。」

    「最近是否接过无声电话,或者感觉被人跟监?」

    完全没有。明日香轻轻摇头。

    「是否检查过家里忽然出现的可疑物品?」

    「都找过了。家里、公共区域,还有公寓附近都找过。虽然只是大致检查了一遍。」

    不愧是与野方署的守门人共同生活多年的女性。虽然生活看来相当疲惫,表情也满是困惑,但她的回答依然值得信赖。

    「之后若需要请邻居帮忙,再麻烦你们自行去拜托了。还请务必保密我们家里的状况。」

    「别担心,询问可疑物品只是以防万一。」

    「还有什么事吗?」

    等等力一时语塞。此次造访究竟有多少意义,连他自己也不免怀疑起来。既然已经确认没有炸弹,似乎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我还是泡杯茶吧。」

    还来不及阻止,明日香便站起身来走向厨房。要是此刻直接告辞也太过失礼。等等力才刚看向她烧水的背影,就听见头顶上传来轻微的咂嘴声。等等力和井筒四目相交。拜托快点结束吧……井筒那充满责备的眼神使等等力感到疲惫不已。

    没有闲情逸致浪费时间了。不论是否显得无礼,即使遭受责难也要采取行动。这是刑警的基本态度。

    然而,这需要勇气。一种能承受自己不合时宜的勇气。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明日香突然开口。她依然背对两人,低头注视着烧水壶。

    「长谷部做出那样的事……被揭露以来一直都在做那种事,我真的对野方署的各位,还有警察相关人员感到非常抱歉。」

    热气升腾。明日香拿起茶叶罐想打开盖子。

    「造成大家的麻烦,我真的很难受。」

    「还是不麻烦你泡茶了。」井筒略显冷淡地说道:「给我们喝太浪费了。毕竟一杯茶也不是免费的。」

    「可是……」

    「你们的生活过得很辛苦吧?」

    还没等到等等力瞪过去,明日香就先开口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

    明日香转过身来,沉着脸说道:

    「我们经历了多少辛苦……长谷部死后,铁路公司立刻联络我,向我提出损害赔偿的要求。当我看到那个金额,眼前变得一片黑暗,我根本付不出来。最后我不得不放弃长谷部的遗产。房子、存款、退休金,全都放弃。」

    她握紧的拳头不停地颤抖。

    「我看到周刊杂志的报导时,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我非常震惊。长谷部几乎没有对我做任何解释,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很抱歉』,便擅自决定分开对大家都好,然后直接递给我离婚文件。我根本一头雾水……觉得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一直在忍耐,只希望得到合理的解释。那时,我不仅接过恶作剧电话,还曾被人尾随,连记者也在监视我们全家的行动。我的女儿在大学里,儿子在职场上,想必也因为这些事抬不起头来。尽管如此,我依然选择相信他。即便他辞去了警察的职务,我仍坚信这一切都是误会,坚信我们全家还是能再一起生活。我心想,等长谷部冷静下来后,他就会告诉我真相。然而,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周刊的报导是捏造的吧?是误会吧?还是有什么隐情?但他只回答我:『我从以前就是个变态,是个可耻的人』。」

    明日香握起拳头轻轻捶着自己的额头。「那一刻,我澈底放弃了。我知道无法挽回了。但我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整天卧床不起。没过几天,长谷部就跳轨……」

    她咬紧牙关。

    「他居然选择了那种死法!居然做出跳轨这种愚蠢的举动!明明安安静静地上吊也好!」

    「吵死了!」卧室中传来一声女性的怒吼。「抱歉,美海。」明日香立刻回应。此刻,等等力和井筒也无法插嘴。

    明日香步伐踉跄地回到座位上。

    「就那么短短几天而已。要是我能毫不犹豫地提交离婚申请书,好好办理手续分配财产,至少不会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

    热气滚滚升起。换气扇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儿子来过这里吗?」等等力问道。不同于明日香母女俩,等等力没见过长谷部的儿子,也从未交谈过。虽然曾是长谷部的搭档,说到底交情也只是这点程度而已。

    「名字是叫辰马吧?」

    「是的……」明日香含糊其词。

    「他目前住在哪里?」

    她移开视线,彷佛在掩饰心中的内疚。「……其实在长谷部死后,我们一家曾经分开过。」

    长谷部自杀后,长男辰马彷佛变了一个人,整天郁郁寡欢,不仅话变少,整个人失去了活力。后来,连工作都辞了,整天窝在房间里。妹妹美海责怪哥哥不肯振作起来,两人争吵不断,有时甚至还会动手。

    那时,美海先离开了公寓。接着辰马也离开了。那是在长谷部自杀的半年后,春天刚来临之际。

    「我也不想再努力了,之后辗转在各地生活……」明日香抬起头说道:「辰马非常尊敬长谷部。他相信长谷部是个优秀的父亲,甚至比我更相信他。」

    她露出懊悔的神情,肩膀不住颤抖。但似乎顾虑到卧室里的美海,便压低了声音。

    「只有美海振作起来。我能住在这里,也多亏了那孩子。那孩子原谅了我。」

    听说母女俩在女儿租下的这间房子里已共同生活了约半年。

    「冒昧请教,令嫒目前从事什么工作?」

    「她是造型师。在一位名人底下做事,工作时间不固定。」她的语气略显强势,彷佛在警告等等力不要随意揣测。「她从小就以这个领域为目标。我年轻时也做过类似的工作,可能也受了我的影响。」

    她的声音愈来愈低。

    「……我对那孩子满怀感激。我唯独不想给她添麻烦。」

    看着她低头咬唇的模样,等等力轻轻垂下双眼。

    「可以了吗?我待会儿还要开车载美海去上班。」

    「在都内吗?」井筒插嘴问道。最近的新宿车站并非需要开车才能到达的距离。

    「方便的话,我们可以送她过去,顺便聊一聊……」

    「警察先生。」明日香惊慌失措地看向井筒。那双眼睛彷佛在恳求:请别再跟我们扯上任何瓜葛。

    「不在都内。谢谢你的关心。」

    井筒没有再纠缠下去。

    「慎重起见,可以告诉我们辰马的联络方式吗?您知道的范围内就好。」

    面对等等力的请求,明日香带着几分困惑拿出纸条,一边写下手机号码和住址,一边激动地说:

    「那个叫铃木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也完全不感兴趣。重提长谷部的事,对我来说只有困扰。拜托你们别再来打扰我们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我也终于打算接受这个现实。都是我不对,我看错人了,到头来就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问那样的问题?」

    那样的问题?搭上电梯的井筒露出一脸疑惑。关于生活的问题,有必要刻意去刺痛那一家人的伤口吗?

    「你还真为他们着想。」

    电梯启动,等等力闭口不语。为他们着想?也许是在嘲笑他身为刑警还如此心软,也可以解读为藐视他对长谷部的同情。无论如何,他都不打算辩解,只感到疲惫。他后悔听信了类家那番劝诱,到头来不仅一无所获,还目睹了不愿面对的现实。

    「为什么……」快到一楼时,井筒才开口:「因为她其实想说出来。」

    出乎意料的回答。井筒直直盯着电梯楼层的显示萤幕。

    「毕竟平常没机会能向别人发这种牢骚。」

    「……可能是你误会了。」

    「那又怎样?我才不在乎。我只是因为这样想,就这样做了。」

    电梯门开启,井筒率先走出去,等等力稍后跟上。长谷部的儿子辰马没有接电话。两人只能亲自上门一趟。

    走向车子的途中,井筒说出了心里的疑惑。「但仔细想想也很怪。再怎么有名的警察,也不过是个没有官职的普通刑警,为何会被周刊杂志盯上?真的只是凑巧被发现在案发现场自慰吗?」

    「……是医院。长谷部去过诊所。」

    消息来源就是那里。他遇到一个保密意识极低,比起小钱更爱八卦的医生。

    井筒放声嘲讽。「不愧是你,消息还真灵通。」

    「就是我建议他去那里咨询。」

    「什么?」

    「我在搜查时亲眼看到了,那个人在自慰的样子。」

    真是不必要的告白。为了避免井筒追问,等等力赶紧伸手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一阵忐忑不安。爆轰声彷佛在远处回荡,就像在秋叶原时感受到的那股预兆。等等力迅速环顾四周,井筒则满脸困惑。道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一名抱着包裹的送货员走进公寓。一切看起来再寻常不过。时间是十一点。

    18

    「代代木的炸弹已经顺利回收了。」

    清宫对坐在对面的铃木宣告。铃木眨了眨眼,从容地回应:「哦,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交班的刑警叹了口气,不论怎么怒吼或咆哮,也唤不醒这个在打盹的家伙。

    「但清宫先生,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吧?」

    「是的,还差二十分钟。」

    「说不定某个地方会砰一声爆炸喔。」

    「不会的。」

    清宫竖起三根手指。

    「因为那三个地方,我们都确实找到了。」

    以第一家幼儿园为首,还有接下来两家,都是在幼儿园的草坪上发现了包裹。都没有费心思藏在隐密处,推测是从园区外扔进去的。

    「现在当然还在全力搜索。包括小学和中学在内。再发现一、两个也只是时间问题。就算有疏漏,避难指示也不会轻易解除。这次不会有人伤亡。」

    「真不愧是清宫先生。」

    铃木满面笑容,轻声鼓掌。既不显焦急,也看不出烦躁。清宫对此感到一丝宽慰,庆幸自己能够平静接受这一切。这家伙就是这种生物,没有半分懊悔的情绪,就像在享受一档益智节目,盛赞挑战者的不懈努力。

    他和我们不是同类人,是半人半兽。但这指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

    「就这样,你最先预测的爆炸已经结束了。」

    秋叶原发生爆炸后,铃木对等等力说「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对这句话理所当然的解释,东京巨蛋城是第一次,九段是在问答游戏开启后的第二次,而代代木是第三次。

    临近中午,阳光愈发明亮,光线中漂浮着灰尘颗粒。看来打扫得不够澈底。回本部之前该去提醒一句。

    铃木微微偏头,露出疑惑的神情,身体比之前更朝右侧倾斜。

    「你确定结束了吗?」

    「还有下一题吗?」

    他希望能在此看清局势。目前已经确认了七个炸弹。虽然炸弹相对容易制造,但实际上也难以想像能够大量备有TATP。危机若能就此结束解除,可就再好不过。

    「铃木先生,你要继续玩游戏,还是爽快认输?你打算选哪一个?」

    「别再提输赢了,『九条尾巴』还没玩完吧?」

    「就当你赢了那游戏也无妨。」

    「请别这么说。我不喜欢听到这种冷漠的话。我们不是好不容易才一起玩到现在吗?拜托了,我绝对会猜出清宫先生的心的形状。」

    看来只能陪他玩下去了。实在敌不过他的厚脸皮。总之,在找出他的住处和查清爆炸计画的全貌之前,搜查还得持续进行。

    铃木的第八题是关于代代木的爆炸。要是还有其他炸弹,或许会在第九题给出提示。

    「那就请你问最后一题吧。」

    「从我开始可以吗?不从清宫先生开始?」

    「嗯,你问吧。」

    熠熠生辉的目光猛然逼近。「可是……」铃木将双手放在钢桌上说道。

    「我的第八题还没结束呢?」

    「……什么意思?」

    「答案还没核对完毕。因为还没到十一点嘛。」

    铃木的气息近在咫尺。

    「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谎?」

    「撒谎?」

    「就是炸弹已经处理好的事。」

    「啊,我想这应该是真的。清宫先生,你不是会撒这种谎的人吧?我知道的,毕竟我至今遇过很多人嘛。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那些人都没将我放在眼里,充其量只当我是个机器人随便使唤。」

    「你做什么工作?」

    「这是清宫先生的第八题吗?」

    「只是闲聊。」

    铃木彷佛忘了眨眼,直直注视着清宫。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嘛。就这一点来看,这世界倒是运作得很合理。了不起的人得到了不起的工作,平庸的人则被分配到平庸的工作。我想到一个人,是谁呢?好像是一名国外的音乐家,他有首歌是这样唱的:『人们将得到与自己相称之物』。」

    铃木停下话语,嘴角微微扬起。

    「清宫先生能当上警察,而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都是基于同样的法则吧。」

    「没有人是微不足道的人。」

    「不对,确实有这种人。我就是这种人。不仅是我,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任何产值,谁都不想看上一眼的存在。就像路边的石头。那些穿着好鞋走路的人,就算踢到石头也没什么感觉吧?应该不痛不痒吧?就只是颗石头嘛。一个没有脸的人,一个无脸妖怪,根本算不上人类。理睬了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徒增烦恼。人们宁可直接无视。清宫先生也是这样吧?在路边遇到这种人也不会停下来吧?连一次也没有感到好奇吧?」

    「我是警察,见过的人比你还多。」

    「你说的是罪犯?嫌犯?还是可疑人物?」

    「也包含受害者。」

    「我想也是。但大家一定都这么想吧。觉得算了啦,根本无所谓。」

    这就是他惯用的话术。清宫感到腹中一阵骚动,黑色的虫子正大举钻进清宫体内,这种澈底自我贬低的行为总能引发他的焦躁。

    「请问第九题吧。」

    「别着急,我刚才不是说我的第八题还没结束吗?」

    「已经结束了。炸弹已经处理完毕。」

    「清宫先生果然也是那种人。」

    「那种人?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从我们身边路过,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的那种人。」

    「你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整天抱怨有什么意义吗?正如你所说,这个社会花了很长的时间建立体制,让所有人都能得到应得的东西。只要依赖该依赖的地方就好。还是说,你非得当上巨人队的四棒才满意?」

    「怎么可能。瞧我这肚子,连球僮都做不来。」

    「那也有解决的办法。并不是社会看不到你,而是你将自己藏起来了。难道不是吗?」

    铃木僵硬在原地。清宫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保持冷静,掌控局面,不能受他干扰。

    「好了,来谈谈问题吧。既然你说你的第八题还没结束,那就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我一直在说。」

    一阵寒意窜起。他遗漏了什么?心中那股在幼儿园发现炸弹前一刻仍徘徊不去的疑虑,突然涌上脑海。

    「十一点了。」

    类家宣告。声音似乎透着畏怯。

    「清宫先生,」铃木缓缓开口:「社会怎么想都无所谓。我现在是在和你说话,说的是你。」

    在幼儿园找到炸弹是事实。铃木甚至准备了三个炸弹。难道还有更多吗?不论是幼儿园、安亲班、小学、中学,还有托儿所和自由学校,乃至于孩子们聚集的公园,明明都彻查了一轮。难道这些只是陷阱?或许根本没有规则,也没有所谓的谜题,仅仅只是一场随机的恐怖攻击?那样一来,根本无法阻止。

    「别怀疑,我的灵能力很可靠的。」

    清宫暗忖,这家伙真的会读心术吗?不,别想了,自己的表情肯定比平假名还好读懂。没什么好意外的。不对。现在该思考的是谜题的答案。第八题的答案。没错吧?对吧?当问及目标是否为孩子时,他是这样回答的。我一直相信他的含糊其词,是因为他依赖所谓的灵能力。难道不是这样吗?还记得他那段冗长的演说。因为始终全神贯注地聆听,深怕遗漏关键的一字一句。但到头来,还是不确定那问题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下流的性欲话题,性犯罪,两种夜晚与星期四,在柏青哥中大奖,边喝酒边看甲子园球赛,幼儿园孩童的歌声,嗡嗡嗡,小蜜蜂纷飞,毫无欲望的年轻人,生命的平等,纸箱搭建的屋子,腐臭的气味。

    ……理性和野性看似处于两个极端,但或许也有合而为一的时刻?白天和夜晚,太阳和月亮。即便是相隔头与尾的距离,也未必毫无关联。两边都有不可忽视之处,却又无法同时选择。要兼顾两边是非常困难的。俗话不是说「追两兔者不得一兔」吗?还有句谚语叫「大山轰鸣却只见一鼠」吧?不过,为什么老鼠总是群聚在一起呢?它们确实是群聚在一起吧?吱吱喳喳的,不觉得很吵吗?相较之下,马倒是安静多了。它们会默默待在喂饲料的地方,机警地在围栏门排成一列。它们会排队吧?我没说错吧?真是的,我脑袋愈来愈不行了。哎呀,但重要的是……清宫先生,你能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清宫先生。」

    铃木伸手指向清宫。

    「你的领带夹歪了喔。」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是野方署的伊势。「这个!」他慌张大喊。清宫感觉到身后类家正在确认状况。正打算调整领带夹的手,不自觉捶了捶胸口。凝视着眼前的男人。拼图几乎要完成了。应该只剩下不到五十块碎片,中央那部分还没填上。回过神来,黑色虫子正在啮咬着自己,群聚在本该拼好的拼图上。

    「是这样吗……」类家总算吐出了这句。

    「在哪里?」清宫问道。

    稍作停顿后,声音又响起:「代代木公园,南门,就在那里……」

    脑中啪嗒一声响起。啊……内心呼喊着。他曾经听说过。很久以前,他还是一名派出所巡查,那地方离他的工作地点有点远,但他确实听说过。星期一早上十一点,那里有人在供膳。

    「不是孩子,真的太好了。」

    铃木的脸就在眼前。

    「受害者是一群白吃白喝的家伙,真的太好了。」

    他在两人之间竖起右手的食指。

    「第九题,请问你现在是否感到松了一口气?」

    拼图碎片啪嗒啪嗒地崩落,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窜爬的黑色虫子,覆盖了所有空缺。清宫紧紧握住铃木的手指,使劲一扭,能感觉到骨头嘎吱作响。

    「清宫先生!」不顾类家的叫喊,他使尽所有的力气……

    「拜托你停下来!」

    清宫的双臂从身后被牢牢固定住,然后被强行拉开。铃木捧着弯曲的食指,眼角流下泪水。他一边流泪,一边笑。那嘻嘻哈哈的笑声充满轻佻,一脸天真无邪,似乎感到愉悦。

    「请冷静一点。」

    类家满面通红的脸凑近肩头。视线尽头,伊势正呆愣地坐在助手的座位上。铃木仍笑得停不下来,阳光洒落,尘埃在空中舞动。

    「从一开始,选项就摆在我们眼前了……」类家说道:「他反覆暗示需要供膳的人们,以及曾经在公园度过的生活。最初的提示就是这个。」

    我的钱包空空如也。要是隔天没吃到供膳处的饭,我搞不好就会饿死了……

    「第二根手指的提示是『孩子们』,第三根是『代代木』。接下来最后一根是『生命的选择』。」

    但重要的是……清宫先生,你能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子和午表示方位,还有出入口。公园北边的幼儿园,还有南门。追两兔者不得一兔……应该要注意到的。如果知道,就应该能注意到。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代代木公园的南门是供膳处。」

    他的脸上流露苦涩神情。「……至少六十人受牵连,恐怕会出现相当多的死者。」

    虽然听见这个消息,清宫却并未感到太大的罪恶感。真是教人难堪的丑恶。我竟然因此松了一口气,庆幸受害的不是孩子。由于自己唯独想阻止这件事,因此在认为孩子会受害的瞬间,就看不见其他的选项。不知不觉,潜意识做出了选择。

    「你说随机炸弹客是邪恶的吧?」铃木眼中含泪嗤笑着。「那你自己又如何呢?」

    「选择了孩子的我。」清宫不禁想着,「嘴上说生命平等,最终还是选择了孩子。」

    「看吧,清宫先生。」

    铃木被折断的食指指着错误的方向,那是施暴后留下的证据。

    「这就是你内心的形状。」

    清宫忽然一阵瘫软。身后的类家拼命撑着他的身躯。铃木仍边哭边笑。清宫感到思绪变得一片黑暗。大脑如断线般失去一切讯号。那副拼凑完成的拼图,在它崩塌的前一刻,中央的空白处被拼图碎片填上了。拼图完成了。但上头描绘的,正是清宫自己。

    「谢谢你,清宫先生。我玩得很开心。」

    清宫跌坐在地。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

    铃木再度开口:「下一个对手是谁呢?」

    「下一个?」类家反问。

    「没错,毕竟你们想帮助善良的市民吧?」

    「……还有三次爆炸是骗人的?」

    「怎么会,我才不会说谎。我是这样说的:『根据我的灵能力,从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接下来的爆炸会发生在一个小时后。』从现在起会发生三次,从秋叶原开始到现在是第一次。这是第一回合。啊,当然,我只是将灵能力感应到的告诉警察先生而已。」

    19

    当无线电传来在幼儿园发现炸弹的消息时,沙良和矢吹正站在那栋建筑物前。手机壳内侧贴的地址,距离铃木忘记拿手机的那家咖啡馆并不远。这是一栋坐落在住宅区深处,周围环绕许多树木的屋子。外观像一栋洋房,但似乎久未修缮。由于孤立于四周,反而显得像是栋鬼屋。二楼凸窗上的窗帘紧闭。

    「按门铃的工作就交给矢吹同仁了。」

    「为什么是我?」

    「我昨天按了那么多次门铃,快烦死了。」

    矢吹不悦的神情转为阴沉。「……是猿桥那家伙吧。」

    果然还是会在意啊。沙良心中泛起一丝得意的苦笑。

    就这样,矢吹按下门柱上的门铃。没有回应。铁门高度大约及腰,与其说是防盗,不如说是装饰。两人以眼神示意后,由矢吹先行进入。中庭杂草丛生,玄关看似气派却脏乱不堪,壁面和屋檐也黯淡无光。昔日想必相当气派。虽然现在已经成了一栋破旧的老宅,但停放在玄关旁的山地自行车并未生锈。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警察。」

    矢吹按下门铃后,朝对讲机说话。稍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办?沙良使了个眼色。也没别的办法吧。矢吹以表情回应。一不做,二不休。

    他伸手搭上玄关的门,轻轻按下金色的门把,门应声而开。屋里透出了一阵冷风。「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警察,来送还遗失物。」矢吹的声音在洋楼内回荡。

    「人都不在吗?或者铃木是独居?」

    「是吗?明明是合租屋。」

    来这里的路上,他们曾打电话向不动产业者询问屋况。土地和建物都是同一人所有,名字与铃木也毫无相似之处。根据对方描述,屋主的外表和年龄也与铃木完全不同。原本推测铃木应该是寄居在这里,对方却声称这里是一栋合租屋。出于屋主的兴趣,大约从十年前起就租给一些「前途光明的年轻人」。

    也因为是出于兴趣,租赁契约相当马虎,身为房东的屋主每年也只过来查看几次,平时几乎不太管理。这对租客来说或许很方便,但警方要调查起来却相当困扰。连住民票*11 是否曾转入也令人怀疑。

    11 译注:类似户籍誊本,确定新住所起十四天内,需至当地政府机关办理迁入申报。

    「毕竟离东大很近,多半是有钱人的业余爱好。」

    尽管觉得不太对劲,沙良的想法与矢吹相同。但话说回来,四十九岁的铃木田吾作是否符合「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只能询问房东了。不过,也无法排除他擅自潜入的可能性。

    「打扰了!」

    矢吹高声大喊,迈步走进屋内。正如外观所见,屋内确实可以直接穿鞋进入。但沙良倒是从未想过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玄关大厅的左右两侧各有一道阶梯。室内虽不像外观看起来那么脏乱,但也说不上干净整洁,仅仅是能住人的程度。即使没有开灯,透过天窗照进来的光线也足够看清屋内的样貌。与其说是住家,看起来更像是别墅或招待所。

    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走廊,矢吹走向左侧,边喊着「不好意思」边前进。走廊包围的中央是客厅和餐厅,地上散落着杂志、吉他、健身球等各式各样的物品。厨房里堆满了碗盘。住户似乎不常洗碗,虫子嗡嗡乱飞,令沙良感到有些烦躁。

    「味道也太浓了吧。」

    矢吹说道。沙良点了点头。不是厨余的臭味,而是香氛的气味。房子各处弥漫着香气。由于气味太过浓烈,反而让人感到不适,而非放松。再加上室内过低的温度,空调似乎正在全力运转。

    「请问有人在吗?」

    走道中间有一扇门,通往大理石装潢的浴室。忍不住想吐槽一句「还真是奢侈啊」。浴缸里是空的。

    「照这样下去,会不会再出现一张赌桌?」

    矢吹没有附和这句玩笑话,迳自往最深处走去。单人房应该在二楼。若说此处有关于铃木的情报,应该能在那里找到一些线索。

    「那是什么?」

    矢吹停下了脚步。尽头的房间没有门,垂挂着半透明塑胶帘。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探头向内窥视。房内看起来像客厅,应该曾经作为接待室使用。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那里的确早已不再是以前的模样。

    「该死!」矢吹忍不住咒骂。塑胶帘后面展示着整齐排列的各式实验器材,让人感到彷佛置身于大学的研究室。自从离开高中的理科教室后,沙良就没再接触过化学了。

    工作台、烧瓶、不透明的小瓶子和瓦斯喷枪。还有层层堆叠的纸箱和空罐,以及一堆垃圾袋……

    「最好别碰。」

    沙良制止正打算伸手的矢吹。她曾在社群的贴文看过一种化学药品,只要触碰就能破坏人体的细胞。

    「好了,向总部回报吧。」

    「嗯……」矢吹虽口头上答应着,但在这些决定性的证据面前,他仍显得茫然若失。「这是你的功劳,你就自己报告吧。」连这样的争执都觉得浪费时间,沙良勉强拿起了无线电。

    「等一下。」

    矢吹转向右侧。顺着他的目光,沙良注意到墙上挂着一片投影布幕。布幕上投影出一名穿着西装的男人。是个身形清瘦、发量稀疏的中年男性。他脸上的大鼻子格外显眼。他微微低头,正凝视着某处。

    「那是谁?」沙良问道。矢吹说:「是长谷部先生。」

    长谷部有孔。沙良从未见过他本人。虽然看过周刊杂志上的照片,但都是黑白照,而且双眼被黑线遮住。尽管如此,眼前的影像也与她印象中的模样大相迳庭。只见长谷部双颊凹陷,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生气。

    「这是什么影片?」

    长谷部一动不动,也没有声音。起初以为是静止画面,但仔细一看,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晃动。

    然后,他轻轻摇起了头,像在诉说着「已经没救了……」接着,他将手伸向镜头。画面瞬间变得一片漆黑,影像马上切换,布幕上再次出现了保持相同姿势的长谷部。刚才伸出的手,这次则收了回去。看到这一幕,沙良就明白了。这是自拍影片。一段正在重复播放的自拍影片。

    长谷部低头沉思了半晌,不久便抬头朝向镜头。此时的模样有点肖似周刊杂志上的照片。

    「这应该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刻了,而我想对你说说我的想法。」

    长谷部无力地开口。沙良和矢吹看得入神。

    「和报导上写的一样,我的确做了那种事。我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我试过心理咨商,但无济于事。年轻的咨商师老是问我一堆无聊的问题,我终于忍不住嘲讽他,我笑他是个废物和骗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很痛苦。因为我发现,原本期待能够帮助我的人,对我来说毫无作用。」

    他微微一笑。那是凋零前的自嘲。

    「反正那些人只会根据指南手册衡量事情。然而,我想对你说说我的真心话。」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沙良还是被影片深深吸引,等待男人说出下一句话。

    长谷部低头紧闭双唇,似乎在思索如何表达,彷佛也在自我拷问。接下来三分钟内,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凝视着同一个点沉思。最终,他依然没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接着,他像先前看到的那样,手伸向镜头,停止了录制。影像再度中断,回到最初的画面,反覆播放。

    不知为何,沙良依旧杵在原地不动。在这三分钟的寂静中,她感到内心被狠狠痛击。但要说清楚这种感受,却并不容易。

    忽然,记忆的帷幕被拉开。仅仅就一次的邂逅。那是她刚当上警官的时候,不是遇见长谷部,而是他的家人。当时,她被派去协助社区的交流活动,与长谷部的妻子一起煮猪肉味噌汤。沙良顾虑对方明明不是警官,却因为是家属得出力协助,实在不容易。听到沙良这么说,长谷部的妻子只是宽厚地笑着说不要紧,自己并不讨厌做这些事。话说回来,鹤久也走过来察看,还特地叮嘱沙良不要做出失礼的事,让她感到有些恼火。还记得那大约是在周刊报导一个月前的夏天。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呢?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到底为什么……」她认真地自问:「为什么这支影片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房间。」

    正如矢吹所说。投影布幕后方并不是墙壁,而是通往更深处的空间。沙良回想长谷部的话「反正那些人只会根据指南手册……」,穿过投射出长谷部身影的布幕,跟随矢吹往前。

    「哇!」矢吹冷不防惊呼一声,沙良也不自觉捂住了嘴。是个小房间,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房间的大面窗户前,立着一个被半透明塑胶覆盖的物体,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你还好吗!」

    矢吹向前跑去。踏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他伸手搭上那个人的肩膀,撕开了覆盖在上头的塑胶模。是一名年轻男子,被半透明胶带一圈一圈缠绕在椅子上,看起来毫无生气。已经死了吗?从沙良的位置望去,只看见那人脸上显眼的大鼻子,和刚才影片中的长谷部有着相同的特征。

    这名青年是长谷部的家人吗?所以才播放那样的影片吗……

    矢吹吞咽着口水,整个人彷佛脑袋打结般僵硬不动。那背影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随时会吐出来。沙良迈步朝他走去。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眼角瞥见青年的胸骨下方,胶带的缝隙间渗出一抹红色的污痕……

    「不要过来!」

    什么?矢吹的叫喊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在这种情况下还想逞强吗?

    沙良毫不在意地走近,试图碰触那僵硬的背部,却被矢吹以双手狠狠推开。沙良对他的举动感到诧异,愤怒和怨言涌上心头,但一切都被一声巨响轰然摧毁。地面传来爆炸的冲击波,沙良被重重击倒跌坐在地,矢吹则压在她身上。耳中嗡嗡作响,脑中回荡着震耳欲聋的鸣声。意识变得模糊,身体失去力量。不久,她听见无线电传来的声音,嘈杂的指示声交错。爆炸、重伤者、代代木公园、急救队……听到这些词汇,她终于恢复意识。是炸弹。发生爆炸事件,而且自己被卷入其中。

    情绪逐渐追上理智,她在矢吹身下拼命挣扎。使尽全力翻起那重重的身躯。瞬间,她感到不寒而栗。矢吹的右腿膝盖以下不见了。「喂!」沙良大声呼唤,「矢吹同仁!」没有回应。他仍在呼吸,但非常虚弱。「矢吹,振作一点!」沙良拍打着他的脸颊。不对,得先止血。不对,得先……她陷入了恐慌。抓住无线电大声呼喊:「世田谷区池尻的民宅发生爆炸!沼袋派出所,矢吹巡查长受伤!立刻派急救队过来!」终于有了回应。「池尻?为什么?」沙良怒吼道:「少啰嗦,总之赶快过来!」对方回应:「这边忙不过来。公园出现大量伤者。再等十分钟。」「开什么玩笑。要是这十分钟让矢吹送了命,你们打算怎么办!」

    沙良大声怒吼,脑中一隅也在迅速分析当前的状况。看似长谷部儿子的男人,在他坐的椅子前,恐怕是在地板上,设下一个类似地雷的装置。矢吹僵在原地,并不是因为被尸体吓到,而是他意识到自己踩到了可疑的装置。他挺身保护了漫不经心靠近的沙良。可恶、可恶、可恶!

    「别管了,快点派救护车来!」

    「公园的受害者?」沙良再次怒吼:「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别管他们了,赶快来救矢吹。拜托!」

    「矢吹!起来!不准睡!」

    矢吹已经昏厥。沙良朝无线电吼出两人所在的地址,并按步骤施行救助。确保呼吸道畅通,检查外伤,然后止血。明显的伤势似乎只有右腿部分,伤口黏糊不堪。到处都找不到失去的那条腿。就是那些飞溅的血肉吗?还是和疑似长谷部儿子的男人的血肉混在了一起?每当她试图止血,矢吹的呼吸就变得异常急促。想帮他维持呼吸,血又汩汩流出。不行,矢吹的个子太高了。只有她一个人,没办法同时应对两边的救助。

    沙良咬紧牙,惊慌失措地来回走动。她暗自祈祷:「拜托,别带走他。别带走这个总叫我『沙拉』,和我意气相投的朋友。」

    「有人在吗!」

    听见救援声传来,沙良用尽全力回应:「这里!我们在这里!快来帮帮我们!」

    玄关方向传来脚步声,两名男子进入房间。是野方署的等等力和井筒。

    「发生了什么事?」

    「别管那么多了,快来帮忙!他的腿不见了,得赶快做紧急处置!」

    井筒率先采取行动,等等力则呆站在原地,愣愣地盯着矢吹。沙良不禁皱眉,「快点动起来啊!」虽然心里这么想,她还是先凑上前检查了矢吹的呼吸。这时,等等力消失在房间外头。「无所谓了。」连感到失望的时间都觉得可惜。

    沙良才这么想,等等力已从隔壁的实验室折返。他推着一个附轮子的工作台过来,随即指示沙良和井筒,「处理好就搬到外面去。」

    「什么?也太危险了吧!要是随便移动……」

    「无法确定这里已经没炸弹了。」

    沙良内心猛然一惊。这是铃木的住处,而且确实发现了炸弹。虽然威力仅足以炸飞一个人的身体和右腿,但确实有炸弹。就算还有其他炸弹,也并不奇怪。

    三人合力抱起矢吹,让他躺在工作台上,缓缓向外移动,同时小心不让台面震动。长谷部的脸孔仍然投影在实验室的布幕上。等等力斜睨着布幕上那名沉默的男子,问道:「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不知道。」沙良坦白回应:「我只知道,散落在小房间里的肉块,大部分应该都来自长谷部的儿子。」

    「我们发现那男人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断气了。」

    「这样吗。」等等力只回了一句。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追究,为什么这两位年轻巡查会出现在这里。井筒和沙良在前方推着工作台,等等力则负责拉起塑胶帘。到达走廊时,才终于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正当沙良感到松了口气时,心中又涌上一股苦闷的痛楚。她注视着矢吹空荡荡的右腿。或许,他再也无法成为刑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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