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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弹 第一卷 第一部④

    14

    「你有在听吗?蠢猪!」门缝中传来一阵怒吼,接着是拳头直直落在钢桌上的声响。以扮演北风备受佳评的搜查一课刑警注意到清宫,略显尴尬地耸了耸肩。铃木正在他面前迷迷糊糊地打盹。三明治的外包装被整整齐齐叠在一旁。

    横眉竖目的刑警从座位上起身,朝清宫的方向走去。才步出侦讯室,便面露不快地诉苦。他老是那样子,我可没辙了。

    「一句话也不吭。我都问到快越线了。」

    这位曾将暴力团和地痞逼到走投无路的猛将竟流露出困惑的神色,看来实在稀罕。

    上传到共享应用程式的讯问和威吓话语,应该大多已被负责记录的伊势替换成和缓的措辞。尽管看不出语气,但基本上能想像当时的场景。感觉得出来是一阵猛攻,恐怕也少不了伊势没记录下来的辱骂。

    完全没有铃木的答询。是因恐惧或受威逼才保持沉默吗?抑或只是不为所动?从字面中解读不了的真相,眼前那打盹的模样立时给了解答。

    扮演北风的刑警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口水都喷了出来。情报未免太少了。能攻击的点根本不够。不对,不只这样。那家伙的反应,我都怀疑他听得懂日语吗?眼睛看得见吗?耳朵听得到吗?和他比起来,那些嗑药的家伙反而还比较好沟通。

    清宫走进侦讯室。身后的类家轻轻带上门。铃木的侦讯受到破格对待。随着爆炸的威力变得明朗,众人也接到了无需介意侦讯态度的命令。出了差错就交由上头处理,尽管去做……还有个尚未浮上台面事的共识。包括警察、检察厅和法院在内的治安机关,几乎已经决意要齐心摧毁这个男人。

    临别之际,扮演北风的刑警心有不甘地朝手掌捶了一拳。彷佛教人预见不久后将重返一场旧时代的侦讯。超越北风,雷霆般的手段。尚未下达录音、录影指令的高层究竟怀着何种意图,已经显而易见。

    失败。清宫坐到铃木面前,紧紧交叠双手。这是警察的失败。身为法治国家却抛下规则,沦落至犯罪者的水准。该眼睁睁看着事态发生,还是就此止步呢?

    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本领。

    「唉唷,我真的等得不耐烦了,警察先生。」

    铃木困倦的眼神霎时变得清醒。

    「不好意思,因为还有很多事在处理。」

    「没什么,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多亏你离开,我才能稍微休息一下。警察先生呢?有睡一下吗?有吃点东西吗?你这样不行喔,卖力工作当然很棒,但健康更重要喔。尤其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只要一点点疏忽就可能会酿成大病。」

    「我会牢记在心的。和我换班的刑警怎么样?希望他没有对你太失礼。」

    「哦,你说刚才那个人吗?不会啦,他还满有精神的。该说是精力充沛吗?就像高中棒球的啦啦队,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待在家里一样。你想想看,收看高中棒球比赛的时候,不喝醉是看不下去的吧?那群比我们年轻那么多的孩子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一想到就让人受不了吧?不喝个烂醉哪有办法再看下去。但一喝醉就会想睡觉吧?我才忍不住打鼾了,真是丢脸。」

    「毕竟你说过,在我还没回答第八题之前,你是不会开口的嘛。」

    「对,没错。我很重视约定。在这个地球上,恐怕也只有人类会彼此约定了吧?虽然我不是生物学家,对亚马逊雨林深处的奇异生物也毫无所悉,但我感觉就是这样。做出约定,然后慎重遵守,就像人类会做的事。对了,警察先生,请问现在几点了?」

    「快七点了。太阳已经出来了。」

    「这样吗,过那么久了啊。刚到这里的时候,外面还一团黑呢。」

    「没有爆炸。」

    铃木倏地闭上嘴。

    「没有造成损害。谢谢你的协助。」

    听见清宫的挑衅,铃木勉力扬起嘴角。他受伤了,真没想到。但只要能引出那张与谐谑演技截然不同的面孔很值得了。值五十块拼图碎片。

    「那就好。」铃木显得很愉快。「真是太好了。能帮上你的忙,对我来说就是无比的幸福。这让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也有活着的价值。」

    「你为什么去面试送报员?」

    果然还是看不出动摇。只见他微微眯起那双浑圆的大眼。

    「不记得了吗?那我来告诉你吧。昨天差不多这个时间,也就是大约早上七点,你去了一趟报纸贩卖所,询问是否在应征打工人员,然后当场进行面试。但因为你没有驾照所以未获录取。接待你的所长表示,面试到一半,你忽然指着派送摩托车问道:『这没被偷过吗?』」

    据说平常摩托车都停放在店门口。当时所长答称,我们的车可没好到能让人家来动这种手脚。

    「摩托车上有炸弹?该不会要说是我放的吧?」

    「不是吗?」

    「我不记得了。但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早上七点去勘查,那什么时候放炸弹?就算是停放在外面没人顾的车子,大白天的做那种事也难保不会被人看到。根据警察先生的说法,我当时人在川崎吧?后来在酒铺闹事被逮捕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更早之前就放了吧?昨天特地去贩卖所一趟,只是为了查看炸弹是否被发现。」

    之所以试探所长摩托车是否遭盗窃,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如何?这应该是个合理的解释。」

    「的确,正如你所说。除了我失去那段记忆之外。」

    「你去过贩卖所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唔,应该是因为我想去上班吧。」他一脸淡然地说:「我没说错吧?要不是这个原因,为什么要去面试?哎呀,你应该不会相信吧?但是,警察先生,我也是会想工作的人啊。与其说想工作,不如说是感到歉疚。每天光是吃和睡、还整天喝酒,总觉得很内疚,抬不起头面对社会。不劳者不得食。我其实很在意这种事呢。往往会感到无地自容。像我这样的人,必须活得更辛苦才行,要比别人加倍努力才行。不然的话就太奇怪了。我常常会这样想。要是不能好好工作,就应该安分地待在最底层。城市的角落、街道的尽头。就算有空位也不能坐下去。不低头拜托是不行的。必须向所有人恳求,请允许我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说得太夸张了。」

    「但是,像我这样不工作又整天无所事事,还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姿态,的确不好吧?无能的家伙、做事毫无章法,至今从未付出任何努力,也不曾累积任何经验的懒惰鬼,就应该比普通人吃上更多苦头,应该遭受更多磨难。一边放任嘴角流出来的血、一边寻找剩饭,最适合像我这样的人。」

    一时间答不上话。铃木显然在睁眼说瞎话。但事到如今,即便他宣称自己打算认真工作,似乎也不像是玩笑话。

    不过,明明是随意编造的谎话。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

    「警察先生,难道你不这么想吗?这世界应该要更公平一点。不成材的人,就该过上相应的人生。但现实中却充斥着荒谬的状况。我一点也不打算将我这段无聊的人生怪罪在任何人身上。但你知道吗,我还是觉得有些事很奇怪。很不公平吧?先不说我这样的人。比我更认真、更善良、更正直,也一心努力向上的人,汗流浃背地将手伸进污水里、走在泥巴地上,一天只赚个七、八千圆。他们都是弯着腰工作吧?但另一头,头脑好的人坐在冷气开得很强的办公室,或是舒服的客厅里,敲敲键盘、按按滑鼠,就能赚到比挥汗工作还要多出好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钱吧?我当然很清楚,形成这样的社会结构有其复杂因素;说不定我也曾在这样的体制下得到了好处。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只丢出一句『哦,是这样吗?』就装作什么也没看到。我不会这样做。因为我觉得太奇怪了。」

    回过神来,清宫忍住了。那感觉就像一只只小甲虫,彷佛无数黑虫正在侵入神经一般。

    「所以我才重新考虑,决定不工作了。我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反正现实中充斥着怪事,像我这样的废物还能逍遥度日,这种不合理也称得上天命吧。事到如今还要到处散布这点程度的不公平,难道不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吗?」

    「好了,够了。我只要回答第八题就可以了吧?」

    「嗯,对,没错。就是这样,警察先生。请问烟雾升起的地方是哪里?」

    「我的答案是……」

    「不对。不能回答。」类家冷不防开口。

    清宫回头看了部下一眼。对上那双锐利的视线,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正在溶解。

    没错。一回答,第八题就结束了。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道题目。

    「铃木先生……我不作答。」

    不作答就不计入问题。就当作没有这一题。一旦「九条尾巴」的游戏结束,铃木说不定就会保持沉默。必须在阻止第三次爆炸之前,尽可能拖延游戏时间。

    「好了,重新提问第八题吧。」

    「哈!」铃木噗哧笑出来。他摇晃着身体,粗鄙地咯咯大笑,还拍起手来。清宫静静地盯着他。不要紧,已经避开失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黑虫已经消失了。

    「对了,警察先生。」铃木敛起笑容。「你不会觉得不安吗?从四点爆炸后又过了三个小时,你不担心这段时间会发生下一次爆炸?」

    「你怎么知道四点发生爆炸?」

    「轮班的警察先生说的。就是那个像啦啦队的警察,他很亲切地告诉我了。」

    「铃木先生,我们并没有告诉他四点发生爆炸。」

    看不出铃木出现动摇。他只是满意地微笑着,静静审视清宫。

    「其实是我的灵能力。它有时候惊人地敏锐。虽然很少见啦。」

    「在九点之后。」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下一次爆炸是在九点之后。没错吧?」

    「……警察先生也有灵能力吗?」

    「可惜我没有那种才能。这是推理。你耍了那么多把戏,不可能不乐在其中。要是七点就太匆促了。实际上从东京巨蛋的爆炸到下一起爆炸之间也空白了五小时。要有足够的时间对话和出题,至少需要五个小时。你不可能不确保这段时间。你不可能做这种徒劳的事。」

    「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但你有把握吗?」

    「要是我推理错误,不然就当作是猜谜吧?」

    清宫决定相信穿着白色运动鞋的部下,打算就这样迎接七点的到来。参与这起案件的搜查员中,类家无疑是最接近铃木思考的人。

    身为上司的职责,无非就是最大限度运用部下的能力。

    假使七点真的发生爆炸,责任也在自己身上。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铃木试探地说:「如果我真的是那个疯狂的炸弹客,我应该会嘲笑有这种想法的警察先生,搞不好还会突然砰一声引爆炸弹。」

    「一开始就说过了。如果面对的只是个随机杀人犯,这场竞赛根本不会成立。只能默默忍受阻止不了犯罪的现实来到。」

    时间逐渐流逝,即将逼近七点。

    「失败了吗?」

    「以警察的立场来说的确如此。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失败了。」

    等待运动鞋的信号。

    「警察先生定义的胜利是什么?」

    「将犯人带回正轨。」

    几乎是反射般脱口而出,就像背后被推了一把。

    「法律也好,常识也好。对于行动的结果和该负起的责任,必须根据程序进行制裁。让犯人反思罪行,忏悔改过。」

    「忏悔改过?就算是残忍的随机炸弹客也一样?」

    「至少我这么希望。」

    鞋声响起。清宫默默与铃木对视。他明白,这家伙是不可能悔改的。人面兽心。那究竟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在年月下所形塑,或是受不得志的人生所迫使?清宫并不理解,也没有必要理解。猛兽必须被关进笼子里,采取适当的处置。视情况所需,甚至得夺其性命。在那之后,才会稍微安下心来,却又感到几分空虚吧。那是超越职务的,透着人情味的感伤。

    「毫无悔改之意的随机炸弹客,就是不必多说的恶吗?」

    「当然。」

    「但事情存在各式各样的原因吧?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痛苦、怨恨和价值观,也少不了无可救药的冲动。倘若将这些全考虑进去,你还是会断定这是恶吗?」

    「当然会。铃木先生,无论基于什么原因,那都是恶。」

    清宫一口断定。他顺势挺起背脊,体内流淌着坚定的信念。这是理所当然的。守护理所当然的事物,就是自己的职责。

    铃木,一个只能以恶来形容的男人,直直凝视着眼前的清宫。

    瞥了一眼交叠在钢桌上的手指,清宫结束沉默。

    「请问第八题吧。如果你所谓的灵能力不是卑鄙的骗术,那我们就一次又一次解开谜题,阻止爆炸发生。」

    阳光透过雾玻璃窗洒落进侦讯室,照亮清宫和铃木的侧脸。

    不一会儿,铃木叹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拍了拍圆形秃的头顶,轻轻摇头。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嘲讽。

    「我有点小看你了。我本来都要放弃了,心想这个警察先生不行,绝对没办法实现我的愿望。」

    所以啊……他抬起头来。「我现在很高兴,同时也在反省。人不能光看外表。明明我一直以来深受偏见所害,不料连我也抱着偏见呢。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实在是太好了。来到这里太好了。负责侦讯的警察先生是你真的太好了。」

    不。他改口。「是清宫先生真的太好了。」

    听见了崩落的声音。脑海中萌生只能以奇妙形容的困惑。崩落的是拼图的碎片。脑中持续填满的是铃木的拼图碎片。还剩下三百片就能拼完的拼图,本该在某处合上的一块碎片,就这样脱落了。

    「你追求的愿望是什么?」

    「没办法透过言语表达。要是表达出来,说不定就得不到了。但硬要我说,那就是欲望。」

    欲望?清宫不作声,露出探询的表情。

    「对,欲望。贪婪的欲望。啊,不行。我就说到这里吧。清宫先生,在我结束我的第八题之后,就请你好好运用第八个问题吧。」

    清宫感觉到舞台场景正在发生变化。不知究竟是自己逼近了铃木,还是铃木走向了自己。但无论如何,这无疑是理想状况。本该如此才对,但心中的蠢动却让人感到不适。他有一种预感。本应消失的黑虫,正从尸骸中蜕皮而出。手指变得僵硬。清宫咽下口水,长长地眨了眨眼,定睛注视铃木。这是一块拼图。这家伙不过就是一块拼图。一组透视扭曲又变形的拼图。

    「也许是十一点。」铃木不经意地说道。

    「我说下一次爆炸。假如我的灵能力够准确。」

    「……我就相信你吧。」

    缓冲期剩下四小时。

    「要是你的脑中能闪现地点就太好了。」

    「请别那么着急。不会那么顺利的。就像这世界。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什么都想一次到手,未免太奢侈了。就连一颗饭团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得到啊。」

    铃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清宫。

    「我们再多聊一下吧。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能闪现画面。」

    平息心中的喧嚣后,清宫开口:「你想聊什么?」

    「想聊聊清宫先生的事。毕竟最初会玩起『九条尾巴』,是因为我说想猜出清宫先生的心的形状嘛。刚才不是也说过吗?必须遵守约定。这是身为人的证明。」

    「没意义的问题,我可不会回答喔。」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就留给灵感了。这段时间我们先来聊聊天吧。随意闲聊就好。虽然稍微跳脱原本的规则,但你不会介意吧?毕竟我和清宫先生已经像朋友一样了嘛。就这点程度的特殊待遇,应该不会遭天谴吧。一般和熟人或朋友,偶尔也会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吧?」

    再次浮现出「欲望」这个词。铃木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呢?

    「清宫先生,你有家人吗?」

    「……有。」

    「这样吗。想当然,你太太一定很漂亮吧?小孩当然也是可爱又聪明。」

    该如何回应才好。

    「啊,请别说谎喔。不然就违反规则了。我看得出来喔。我能看穿的。我不想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失望。」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随便编造一个让他满意的回答就行。但是,一股莫名的压力让清宫犹豫不前。万一被拒绝交流,自己还能让这个被怒斥时仍满不在乎打瞌睡的家伙再度开口吗?

    「警察先生的小孩可爱吗?」

    「我没有小孩。」

    「为什么?」

    为什么……对于这个奇怪的问题,清宫涌上一阵寒意。被看穿了吗?清宫不禁陷入妄想之中。

    「意外事故。小学时就去世了。」

    那还真是遗憾啊……铃木流露出廉价的同情。清宫内心并未因此动摇。

    不能说全是谎言。还在派出所担任巡查的时候,一辆校车与自行车对撞,许多孩子在那场事故中丧生。他被派到现场,亲眼目睹父母失去孩子的绝望。有人高声哭喊,有人茫然失措。从那次之后,他就不再想要孩子了。婚后,身为同事的妻子虽表示理解,却也不清楚是否为对方的真心话。

    「我的事很无聊。毕竟我是典型的工作狂,除了订做新的西装外,几乎没什么乐趣。」

    「怎么会,我觉得非常有趣。虽然说有趣可能有点失礼。」

    他垂着头,抬眼注视,露出谄媚目光的同时又搔了搔头皮。

    「我是真的很高兴。居然能和清宫先生这么优秀的人聊天,交流各种意见,还分享秘密。这是我人生中根本无法想像的事。对清宫先生来说,可能会觉得有点困扰。毕竟,亲近我这样的人一点好处也没有。毕竟,我这种人连有没有活着的价值都让人怀疑。啊……没事啦,没事。我不是想责怪什么,也不是在闹别扭,只是说出事实罢了。我很清楚,像我这样无能的人,光是进入别人的视线就是一种危害。不只没钱,也不受人喜爱,连让人笑一笑的本事都没有。就算是我觉得唯一值得骄傲的灵能力,终究也只让人觉得恶心。」

    我说,清宫先生。

    「生命真的是平等的吗?」

    「……你不这么认为吗?」

    「当然啊。一般来说不就是这样吗?要是拿我和比尔.盖兹相比,没有人会觉得我们是平等的吧?还有布莱德.彼特、首相或铃木一朗。我也不认为自己和他们是平等的。」

    「社会地位和生命是两回事。」

    「是这样吗?假设清宫先生和路边一名大叔都被铁环拴住脖子,上面还绑了炸弹,有人告诉我只能救其中一人,我肯定毫不犹豫选择救清宫先生。因为我们互相认识嘛。再假设,我是说万一,眼前受困的换成了喜欢我的女性和清宫先生,很抱歉,我会选择救那名女性。或者,假设漂流到一座无人岛,船即将沉没或遭遇类似的紧急状况,所有乘客都被抛进海里,只能拉一个人上救生艇。倘若要从一个外国人和一个日本人之中做选择,而且两人都是满身汗臭的陌生大叔,我会选择救日本人。毕竟语言不通很不方便嘛。既然要一起活下去,我会选择更适合的人选。」

    铃木一脸得意地微笑。「清宫先生也是吧?换作是我和你太太,你会选择救你太太吧?不是的话就太奇怪了。肯定是在说谎。人是不可能那样做的嘛。」

    「太乱来了。极端状况可不能这样一概而论。」

    「但类似的情况到处都在发生吧?学校也好,职场也好,演艺圈或政府机关也好。所有地方、所有人永远在忙着帮别人的生命排序。」

    「也许真的是这样。」清宫表示同意,定睛直视铃木。「正因为这样才有社会,才有法律和制度啊,铃木先生。」

    铃木不掩好奇心,催促清宫说下去。

    「因为我们是自私的,会满不在乎地区分他人的优劣。要是放任不管,就没办法维持平静的生活,所以社会才会制定规则。花费很长的时间,运用大家的智慧,制定出一套虽不完美,却也堪称妥当的规则。这都是为了实现人类生命的平等。」清宫坚定地强调,「我是这么相信的。」

    「但法律没有拯救我。」

    清宫微微感觉到铃木的体臭。

    「不论社会和体制都一样。毋宁说,我觉得人们内心深处其实都是这样想的。无视我、不将我当一回事,抑或毫不在意我这种人,一点也不违反法律。根本无所谓。这家伙到底会孤独死或横尸街头,还是成为随机杀人犯,全都和自己无关。」

    铃木摆出束手无策的姿态。「实际上的确无关。都是自我责任。说得太对了,我一句话都没办法反驳。……嗯,我想,对我来说,他们也是无所谓的人。应该没关系吧?我们对彼此来说都是互不相干的人。我想这也是一种绝妙的平等。」

    清宫默默地接受了。铃木的逻辑确有几分真实,但终究只是几分而已。这不是一个正经的成年人会如此认真挂在嘴上的事。应该不是才对。

    「但是啊,清宫先生。其实我不喜欢那样。我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这种互不相干的陌生关系,可以就这样结束吗?」

    「所以你才会做出这种事吗?」

    铃木偏着头装糊涂。清宫想起一句名言:「每个人都可能出名十五分钟。」这位美国艺术家留下的格言,也能解释为对剧场型犯罪的嘲讽。下一句则是:「再多就难了。」

    只是徒劳。得到和失去的平衡完全缺乏合理性。

    「哎呀,清宫先生。你是不是鄙视我了?觉得我是个肤浅的家伙?」

    「没这回事。」

    「你讨厌穷人吗?不能接受穷人的乖僻性格吗?」

    「没这……」

    「没事,没关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你想想,我们平常也会看到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吧。有些人会叫他们街友。像那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被讨厌的,觉得他们寒酸或是可怕之类的。还是会这样想吧?因为打从出生就在街头度日的人,终究是少数。肯定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会沦落街头。那些正常度日的绅士淑女往往会戴上有色眼镜,判断这群人多半是人生遇到了挫折,或认定是闯下了大祸才沦落至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是清宫先生,我觉得这些都不过是事后追加的理由。比起外表和人性,最重要的一点是闻起来很臭。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很臭。」

    铃木热情地说下去: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是露宿街头的人。夏天会流汗,到了冬天毕竟也不是被冷冻保存起来,只要活着就会代谢吧?好几天没洗澡的情况并不罕见。也有很多人一年到头都吃同一种食物。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有臭味。说到臭味,已经谈不上理性,而是生理问题。你想想看,比如在绘画中,不是也有些名画描绘极度穷困的贫民吗?甚至还有描绘尸体的画作吧?虽然教人觉得恐怖、不舒服,但只要有心欣赏,还是能够看上好几个小时。可是,倘若眼前的画真的冒出了臭味怎么办?倘若拍摄贫民窟的电影真的散发出贫民窟的气味又会怎么样?污垢的臭味、排泄物的臭味,人们还能好好地待在座位上吗?还能在电视机前静静观赏吗?那也太勉强了。气味是盖不掉的。换作声音还可以捂住耳朵,但气味就没辙了。将鼻子捏再紧,都会从肌肤和黏膜钻进体内。我很清楚,那是令人熟悉的臭味。对,没错。真不好意思,清宫先生。说出这些话的我,也曾经生活在那群人之中。」

    铃木一脸难为情地说:「虽然现在也差不多啦。」

    「清宫先生,你知道吗?纸箱做的屋子和塑胶布做的屋子其实意外地坚固喔,里面的家具也相当齐全,还有地毯之类的家饰。我听一位阿公级的大前辈说过,这是因为品质好的大型废弃物愈来愈多的缘故。我都叫那个男人『师傅』,从防雨对策到应付酷暑的方法,都是他教我的。电器用品的种类也算齐全,比如收录音机或电暖器都有。电力就不好意思了,必须到处借用才行。有些技术高超的人还能巧妙地利用那些捡来的物品,打造得像是一国的城主一样。」

    彷佛想起什么似的,铃木以右手抓起宝特瓶,将水含在嘴里。厚实的喉结咕噜咕噜地蠕动着。接着,他将双手夹在大腿间,使劲将身体往前推。

    「然后是关键的洗澡。我刚才说得有点夸张,其实勉强说来还是有办法解决。虽然没办法淋浴,但能用公园的自来水洗澡。衣服也是,有很多便宜的新品。像我们这种人,偶尔也会找些日薪工作,或是收集铝罐,还会去帮忙做些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在干嘛的杂事,手头上不时会有些钱。当然,大部分都花在食物或酒上了;拿去赌掉的人倒也不少。我是没办法,从不觉得那有何乐趣可言。只有一次,我被星期天亏本大降价的广告吸引,去玩了柏青哥。我从早上就排队,有样学样地跟着别人坐到机台前,用掉身上仅有的一点点钱。没想到,我突然中了大奖。机台传来巨大的铿锵声,灯饰一闪一闪地发亮。但因为我原本从不期望中奖,反而被吓到了,整个人惊慌失措,还不禁害怕起来,感觉自己像做了坏事一样,变得战战兢兢的,只祈祷快点结束,连要换钱都畏畏缩缩的,最后直接冲出了店外。我的钱包空空如也。要是隔天没吃到供膳处的饭,搞不好就要饿死了。所以我才不赌博,因为赢了也不觉得开心。你明白吗?有些人是忍受不了幸运的,就是那种不胜惶恐、畏缩不前的人……话说回来,刚才在说什么?啊,在说臭味。可以洗澡,可以换衣服,还可以洗衣服,但全是徒劳。没有意义。臭味已经附着在身上了。不论怎么洗、怎么擦,都对抗不了臭味。那是腐臭,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腐臭。我想,那种腐臭会从每一个细胞中渗出来。」

    所以才说臭味是不行的。

    铃木露齿一笑。说不上是一口白牙,但也不到发黄的程度。

    「清宫先生应该也不喜欢臭味吧?」

    「……不能说喜欢。但铃木先生,就算是这样,在你拒绝的这个社会上,也有福利制度能让你尽量过上一般人的生活。」

    「对,你说得完全没错。如果我们这种人有需求,也可以得到各种东西吧。这是值得感激的事。真的令人感激。但是,清宫先生,唯有一种东西,是像我这种人没办法得到的。也是福利提供不了的。我可不是妄想凯迪拉克、鱼翅或莎朗.史东喔。我根本不渴望那些奢侈品。」

    铃木将双拳搁在钢桌上,清宫诧异地屏住呼吸。不知何时,他的右手食指已经竖起。紧握的手使足力气。竖起的手指是提示的信号。谜题开始了吗?他是什么时候竖起手指的?在哪里?哪个是提示?

    「街上也有男女老少,各式各样的人。开朗的人、没有阴霾的人、温柔的人,还有重新出发的人。不可思议的是,从这些人身上,闻不到腐败的气味。就算体味很重,捏住鼻子还能忍受,也没有从肌肤钻进来的感觉。想必是有办法冲洗掉的程度。也就是说,不到腐败的地步。」

    铃木的食指仍竖立着。

    「尽管如此,还是很难看透这一点。对于匆匆路过的上班族和主妇来说,应该会觉得这些人都一样吧,就像蜜柑和柳橙一样没太大的差别吧。但究竟是还不到那种地步,或者其实为时已晚,明明是有所分别的啊。」

    忽然,他以食指缓缓画起圈来。

    「像我就是为时已晚的那种人。细胞已经完成了更替,形态发生蜕化。就像这坨肚子一样,变成这模样就回不去了。泡温泉也好,擦香水也罢,臭味还是在。就算住进了屋子里,或是搭计程车,都不会出现任何改变。已经不存在一丝一毫改变的可能性。」

    手指停了下来。

    「我觉得,『可能性』是个很棒的词。但是啊,它同时也是个残酷的词吧?到了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会忽然明白,那是一种会不断减少的东西。我想我之所以无法直视高中棒球员的努力,无办法直视他们的汗水和活力,也是出于这一点。或可说是可能性的等级落差。真的很残酷。连容恕的容字都搭不上边。」

    清宫绷紧神经。专注听着铃木的声音,细细凝视铃木的手指。还有在指头后方,铃木的瞳孔。

    「在我们那一代,浑身沾染物欲的人层出不穷呢。汽车、手表、名牌包,还有自己的房子。那是个上班族愿意献身企业鞠躬尽瘁的时代。但现在的年轻人好像不会了。手表被智慧型手机取代,将大量生产的服饰穿得体面也被视为有品味的表现吧?靠超商的便当就活得下去,恋爱和结婚都不合乎性价比。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懂性价比到底指的是什么,但总之吃亏就是不好吧。与其为了些蝇头小利而卖命,小心翼翼别酿成损失才是明智之举。但这样是会降低可能性的。会持续不断地减少。现在就算整个社会出现翻天覆地的转变,我也成不了青少年的偶像。高中棒球员也不行。毕竟我都四十九岁了嘛。又不是青少年了。虽然在什么都做得了的年轻时代却不做任何事的自由看起来很酷,但在什么都做不了的中年时代回顾什么也没做的这四十九年,还是会觉得很痛苦啊。或许是因为厌恶看到这样的现实,才感到害怕,才想要喝酒吧。毕竟那一瞬间能让人放松下来。因为感受到那一点点的血液沸腾,而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第二根手指仍未竖起。

    「日间比赛以外,我偶尔也会从白天就开始喝酒。毕竟是甲子园的赛季。我想看棒球,又不想正视球员的年轻。所以看比赛时会一边喝酒蒙混过去。但通常才进行到第二局,我就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倒也刚好,这时我往往觉得很舒服,想着你们这些人的努力关我屁事。虽然有点偏执,但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吧。可是,等我醒来后,又会充满罪恶感和徒劳感,想着哎呀呀,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然后为此悲从中来。」

    铃木动也不动地盯着清宫,完全没有回避视线。

    「但最近有件事深深困扰着我。在平日的白天,外面会传来充满朝气的歌声。附近似乎开了一间幼儿园或托儿所。平常倒也不打紧,能听到孩子们的歌声其实满开心的,毕竟他们总是全力高歌嘛,完全不懂得顾虑别人。嗡嗡嗡,小蜜蜂纷飞。不论是男孩或女孩,都像是要全力发射光波一样大声唱歌。他们根本不在乎音准,只是张大了嘴,唱到青筋凸起,体内涌现的能量像要爆发般,清楚感受到那蓬勃的生命力。我不会为此口出怨言。我这种人本来就不是有权提出异议的身分。孩子是充满可能性的结晶。我只不过是紧抓着浮木不放的人啊。可是,这让我看甲子园球赛的时候感到很痛苦。当我喝得迷迷糊糊,正想抱怨你们这些人的努力关我屁事的时候,却听见了孩子们的歌声。嗡嗡嗡,小蜜蜂纷飞。那是使尽全力的嗡嗡嗡。是可能性在咆哮。是充满未来的生命唱的军歌。一听见这歌声,我就难受得快抓狂。打从白天就游手好闲的可悲处境,就这样直接摊在我面前。于是我开始思考,我到底是怎么失去了自己的可能性?想着我再也无法得到它,就觉得不寒而栗,也睡不着觉。因为想要入睡,想要有睡意,才会喝更多酒。不料没多久头就晕了,胃也不住翻搅,跑去厕所呕吐。感觉虽好点了,代价却是睡意全消。电视上传来清脆响亮的击球声,外面是朝气蓬勃的钢琴声搭配卖力合唱的歌声。我站在房间中央,电灯的正下方,暗忖着,哎呀,今天是星期几?是不是超市回馈点数的日子?还是下星期?就像这样,对现实的腐朽视而不见。」

    所以……铃木露出得意的微笑。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喂,你们这群小鬼,能不能安静一点啊……」

    铃木竖起第二根手指,血色已经退去。

    「你这家伙……」

    「但要是清宫先生那番话是正确的,我和他们的生命应该是平等的才对吧?」

    「铃木……」

    「啊,你不高兴了吗?不喜欢这个话题吗?那我就不说了。我闭嘴。」

    双手紧握,指甲刺进手背。咬紧牙关。没有在表情上流露出来。

    「怎么样?要继续吗?还是要停下来?」

    「……当然,请继续。」

    无法掩饰声音的颤抖。孩子。是下一个目标吗?

    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上午八点。

    那么……铃木润了润嘴唇。

    「谈到平等,一般认为相对的就是歧视吧。像是性别歧视或种族歧视。有时在超商的书报架前读到周刊杂志上那些恶毒的报导,都忍不住寻思,这世上是不是没有超越我的平等主义者。毕竟,我早有了比多数人还要低等的自觉。不论男女,我都是更低等的。这无关异性恋或同性恋,我就是最低等的,待在生物中最底层的位置。说不定最底层的人才是真正的平等主义者。说归说,我也是个男人。说起男人,总是会有男人的特征。至少在肉体上,以动物来说是雄性。总之,该长的东西还是会长。嗯,虽然不是很大,但还是会变长嘛。啊,不能说这种粗俗的话吗?你要是不喜欢,我立刻闭嘴。」

    确认没有遭到反驳后,铃木接着说下去。

    「就算是下等人,也和一般人一样有性欲。看到女人的裸体,或闻到她们的气味,当然也会有反应。不只是看或闻,要说完全不会想再多做点什么,根本不可能。老实说,我也不是全然没有过那样的经验。那个地方就是会呈现那种状态。会勃起的东西就是会勃起。但就算在那种时候,我还是会出现幸福恐惧症。只要女孩子在我面前裸体,我就像被紧紧箍住一样,完全没办法动弹。我往往紧张到连对方都觉得傻眼,忍不住笑出来。就算遇到年纪比我小很多,体型也瘦很多的女性,还是我掏钱的情况,我也会对她们不住低头哈腰,表示敬意。我说啊,清宫先生,倘若要将我和这世上的男人混为一谈,我实在没办法接受。别开我玩笑了。」

    与嘴上说的相反,铃木微微一笑。

    「这只是我的直觉,性犯罪的加害者似乎大多是男性。至于受害者,不也几乎是女性吗?说不定两者的差距超过十倍呢。但只是我瞎猜的啦。对了,我也曾在书上读到,歧视和统计的关系似乎很密切。例如有统计数据显示,在美国黑人的犯罪率很高。不过,若光凭这一点就指称黑人是罪犯、或是罪犯的预备军,那就不是统计,而是歧视。虽然我也觉得肌肉发达的黑人看起来很恐怖。仔细想想,要是这样就怀疑黑人的DNA里或许存在类似罪犯的基因,实在也说不过去。说到底还是歧视。至于为什么黑人的犯罪率偏高,也可能单纯是因为缺钱?毕竟人一贫穷,参与犯罪的机率也比较高。一代一代延续下去,造就成这样的环境。所以,十三岁的吉米才会抱着散弹枪袭击西班牙餐厅。唔,我随便说说的啦。但从感觉上来看,不也能够理解吗?犯罪和人种并没有直接的关联性。犯罪率之所以偏高,在统计学上还隐藏着其他原因。因此根据统计下判断时,必须更加小心……总之,书里大致是这样写的。」

    但是啊……他稍喘一口气。

    「我又发现了一件事。刚才提到性犯罪比例,男性加害者的比例远远高于女性,感觉那在统计上应该是正确的。若真是如此,是否存在其他原因?除了男性是男性以外,还有任何导致男性频繁犯下性犯罪的原因吗?」

    他冷不防将脸凑上前。

    「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应该就是力量吧。相较于女性,男性通常力量较大。因此能够以强硬的手段逼人就范。还有一点,男性会勃起,而女性则没有这种需求吧?这可能导致他们觉得只要插入就好。虽然这样说稍显露骨,但多少有其道理。然而,即便存在力量和肉体上的特征,我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呢?或许这与男性在细胞层级上所背负的生物命运有关?比方说,我有时会这样想。从动物的角度来看,女性会追求最优质的基因,男性则倾向尽可能散播自己的基因。他们想将一切倾泻出来,才会这么不分青红皂白。这种强烈的扩散欲望,或许正是原因所在。」

    一种奇妙的妄想让清宫屏住了呼吸。无数个带有铃木面孔的微粒充满整间侦讯室,朝他袭来……

    「或许这根本无关男女。可能任谁都怀有这种欲望,想要扩大自我,四处散播,并且感染他人。那样的欲望,那样的喜悦,只要有能力和机会,就无法抗拒。那是如宿疾般的本能。」

    阳光突然消失,室内变得阴暗。

    「我也有这种欲望。这是低等生物的天性,是灵魂带来的勃起和射精所支配的欲望。」

    话虽如此……铃木忽然戏谑地笑了出来。「不过我也这把年纪了,最近性欲明显减退了。但偶尔也会迎来『绅士之夜』和『勇猛之夜』这两种夜晚。夜晚一再到来,最终形成了橙色。那必定是在星期四。」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清宫脑中一片混乱。差点想对他大喊「等一下」。等一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一直在听,努力不漏掉你说的一字一句,但我还是一头雾水。一再到来的两种夜晚?橙色?星期四?

    思考变得迟钝。黑色的虫子在作祟,从体内深处沿着血管逐渐扩散至全身。

    「理性与野性似乎处在两个相反的极端,但也有融合为一的时刻吧?白天与夜晚,太阳与月亮。即使是头与尾的距离,也不一定毫无关联。两者都有不可忽视的地方,却无法同时选择。同时选择是很困难的。不是有句话叫『追两兔者不得一兔』吗?还有一句谚语叫『大山轰鸣却只见一鼠』吧?但老鼠为什么总是聚在一起呢?它们是群聚生物吧?吱吱喳喳地,不觉得很吵吗?马倒是很安静。它们会默默地待在喂食的地方,机灵地排队站在围栏的门前。它们会排队吧?我说错了吗?真是的,我的脑袋愈来愈不行了。哎呀,但重要的是……清宫先生,你能不能好好做出选择?」

    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清宫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黑色的虫子已经到达大脑,散发出令人不安的热量。

    铃木看着清宫,仍然竖着四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身体前倾。在对视的瞬间,各种想像涌上心头。爆炸的轰鸣,破坏的冲击,血淋淋的肉块。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小小的身体。不久前还一脸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小小的头。内脏。

    痛哭失声的遗族。

    「……第五根呢?」

    铃木仍竖着四根手指,清宫看着他,勉强挤出声音。

    「还没结束吧?还有第五根吧?既然有,就快点说下去。」

    「哎呀,清宫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很想这么做。但很抱歉,我完全漏掉了这件事。毕竟这就是个不可靠的灵能力嘛。」

    肌肉变得紧绷。虫子在体内燃烧,试图焚毁全身每一个角落。

    「话是这么说,但说不定只要稍微刺激一下,我就能想起来了。」

    铃木边说边露出微笑。

    「清宫先生,要不要试试看?从这几根手指中选一根你喜欢的,然后将它折断?」

    粗大的手指渐渐逼近,唯一折向掌心的是大拇指。那些丰腴、惹人嫌恶的手指。瞬间让清宫脑中浮现出一幕未来的景象:他奋力抓住并折断它们的未来。

    然而,那终究是清宫的败北。

    「……我不会中了你的圈套。」

    「圈套?你是指这只手吗?」

    「你不打算说下去吧?」清宫的目光紧紧盯住铃木。「你这样就满足了吗?以卑鄙的手段取胜就够了吗?反正也不过这点本事。」

    「选项是存在的,接下来只剩下做出抉择。但这不是我的事,而是你的喔,清宫先生。」

    阳光再度洒落房间,粗手指上的汗毛在光线下闪闪发亮。清宫的双手交叠在钢桌上,不自觉地松开了,直到类家喊出「清宫先生」时,才又勉力交握。

    「快九点了。」

    假设十一点的预告是真的,那么还有两个小时的缓冲。

    「孩子。」清宫看着铃木。「这是第八题,对吧?是的话就来确认答案吧。目标是孩子,地点是幼儿园或托儿所。」

    「我可以回答吗?这样我的第八题就结束喽。」

    「回答我,是或不是?」

    铃木没有放下四根手指,只是微微偏着头沉思。他重复了几次动作,又忽然停了下来。

    「没错,应该是吧。」

    清宫连忙站起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侦讯室。类家慌忙追上,但清宫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只顾着快步走向会议室。

    「清宫先生!不行,还不够。」

    「哪里不够?谜题已经出来了,只要解开就行。」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会输的。」

    「如果是你,就可以。」

    清宫在会议室前停下脚步,俯视着类家。

    「如果是你,就办得到。」

    他的表情扭曲,像是要补充什么,然后命令道:

    「解开谜题。」

    说完便闯进会议室。伊势的打字纪录上传后,众人都收到了铃木的侦讯内容。所有人都一脸杀气腾腾。

    「知道地点了吗?」警备部的男警官大吼:「都内有多少间幼儿园啊!」

    他转身看向类家,露出探询的目光。

    垂着头的自然卷一副死心般转向前方。

    「是代代木。」

    这个男人……清宫再次感到钦佩。说是尊敬也不为过。两个夜晚,反覆到来的橙色之夜……「夜」和「夜」……「代」和「代」。还有星期四,是「代代木」*10。

    10 译注:橙色的日文读音为「だいだいいろ」(daidaiiro),「代代」的日文读音为「だいだい」(daidai),「夜夜」的日文读音为「よよ」(yoyo),星期四的日文为「木曜日」,「代代木」的日文读音为「よよぎ」(yoyogi)。

    号令响起。立刻联络相关单位,发出避难指示!来得及。还有两个小时,来得及。涩谷区代代木一丁目到五丁目的区域围绕着代代木公园的北部,范围广大,还包括元代代木町和代代木上原地区。即便如此,至少要让孩子们避难。将伤害降到最低。

    「慎重起见,也要控制住小学、中学、托儿所和自由学校!」

    清宫交叉双臂,在后头注视着高声下令的警备部人员,努力抑制内心高涨的情绪。一名负责轮班侦讯、担任北风角色的刑警走近他,以半强迫的语气询问能否将解开爆炸地点当作关键时刻的王牌,但清宫果断拒绝了。他坚持一切交涉都由自己来进行,掌握何时、如何,以及向铃木透露哪些讯息。他要求刑警只需对铃木保持严厉的威吓。刑警虽提出抗议,但清宫仍不为所动。最终,刑警在激烈的争论后不情愿地接受了安排,踹了旁边的长桌一脚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会议室。

    面对两人的争执,一旁的类家表现得事不关己。他手托下巴,似乎陷入了深思。他那苦闷而暧昧不明的态度,不免让人怀疑起他能否解开谜题。

    「你在想什么?」

    「……幼儿园或托儿所里真的有炸弹吗?」

    「你觉得没有?」

    也不是。类家含糊其辞地回答。在一片嘈杂中,警备部的男警官举着手机凑上前,向清宫等人报告:

    「已经决定公开铃木的肖像照了。」

    这是妥当的决策。警方需要更多关于铃木的情报,至少要找到他的住处。倘若不澈底查明他所持有的物品,这起案件就无法解决。

    最重要的是,这能有效阻止进一步的损害。对铃木的脸孔有印象的人,应该会更加警惕周遭状况。也能提高警方接到举报的机率。

    「你觉得,他还准备了其他的炸弹?」

    「坦白说,我认为可能性各半。但我确信,他绝对不会突袭。只要我还能和他面对面交谈,他就不会停止这场游戏。」

    「哼……」对方不悦闷哼了一声。「要是只能靠那混蛋的胜负欲,警徽恐怕都要流眼泪了。」

    肩膀被狠狠拍了一下。虽然动作粗暴,但也多少带来了安慰。

    目送警备部的警官离去后,清宫问类家:「你害怕吗?」

    「什么?不,没有……」

    「也难怪。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案件。但我们必须学会习惯,适应它。扑空了会被当笑柄,要是搞错地点,无辜的生命将会因此丧失。但我们只能接受最坏的情况,我会承担起所有责任。你无需担心。」

    「清宫先生。」类家直接摇了摇头。「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听起来不像在逞强。清宫抱紧双臂,压抑内心的躁动。

    「那么,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谜题还没完全解开。目前感觉仍模棱两可。」

    「除了孩子和代代木,还有其他答案?」

    现在回想起来,铃木问清宫有没有孩子,应该也是个暗示。

    接线员大声喊道:「××幼稚园,疏散完毕!〇〇托儿所,完毕!」

    「我相信第三根手指提示的答案是『代代木』。但第四根手指呢?」

    「他提到『大山轰鸣却只见一鼠』这句谚语。在干支中,老鼠对应的是『子』,难道不是在暗示孩子吗?」

    「那马呢?出现得那么不自然,又是在暗示什么?」

    类家涨红了脸,显得有些激动。「不对,他早暗示过孩子了。第二根手指的提示就是这个。」

    「你冷静一点。」

    幼儿园、托儿所,疏散完毕!完毕!完毕!

    「不要认为每一句话都有隐喻。那家伙的手法就是散布谎言、说大话唬人。你的任务是分辨出哪些是真相。」

    「可是……」

    「别被铃木蒙骗了。也别太高估他。的确,那家伙可能异于常人,但也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疯狂犯罪者。」

    清宫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两人正面对面站着。周围陆续传来疏散完毕的报告声变得愈来愈遥远,异样的幻觉感笼罩在清宫四周。

    「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竖起了第一根手指?」

    类家的问题让清宫咽了咽口水。与铃木对峙中,他也错过了那个瞬间,冷汗渗出额头。

    「我也没注意到。铃木的第八题不知不觉就开始了。我无法确定第一个提示到底什么时候出现。」

    清宫语气纠结,试着回忆当时的对话。那家伙中途喝了水,那时右手的指头还没竖起,接着他将双手藏在大腿间,又聊起了街友,提到臭味和打柏青哥的话题,灵魂深处散发出的腐臭、追求的事物、福利无法提供的……

    好混乱。一旦开始思考,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

    「他也承认孩子是正确答案,承认是幼儿园或托儿所。」

    「他说的是『没错』。铃木仅仅承认了这一点。」

    「难不成你要放弃这条线索吗?!」

    清宫的情绪变得激动。「时间和人手都有限,我们只能做出判断,不是吗?」

    「不。」类家紧咬嘴唇。「……目标的确是孩子。这点我有把握。」

    「既然这样……」

    「但是不够,还不够。」

    类家无法抑制变得凶狠的表情,无视一旁的清宫,喃喃自语着:「还有其他孩子聚集的地方吗?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线索?不对,还是他在考验我们……」

    刚才还涨得通红的脸颊渐渐变得苍白,失去冷静的目光慌乱地游移着。

    这是清宫第一次看到这男人如此失态,心中涌上一阵不安。要是类家受到铃木影响,就得下决心让他暂离岗位。他无疑拥有卓越的头脑,这也是他年纪轻轻便被提拔至警视厅特殊犯系的原因。但同时,也出现不少担忧类家情绪的质疑声,指称他都出了社会,又是专业人员,却总显得不切实际,缺乏足够的常识……

    「北和南,请重点调查名字里含有方位的幼儿园和托儿所。」

    「你说什么?」

    「十二支的『子』指的是北边,马对应的『午』指的是南边。」

    「……那么兔子对应的东边也该注意吧。」

    「还有代代木公园。其他可能聚集孩子的场所都要调查。」

    类家给出指示后,原先那张故障机器人的表情渐渐恢复了人性。「清宫先生,我们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会找到炸弹的。幼儿园或托儿所里肯定有炸弹。」

    类家沉默不语,清宫也不再看着他。

    消息不断更新,安全范围正在扩大。爆炸物处理班相继进入园区,搜索炸弹的下落,警方在周边地区四处打探:「最近见过这名男性吗?」与此同时,晨间新闻正在播报铃木的肖像照,照片说明上写着「连续爆炸案的嫌犯」。主播表情沉痛地向受害者致哀,并呼吁民众注意周围情况,如有任何线索,无论多么微小都请即时举报,联系方式是……

    时间流逝。清宫交叉双臂站立,内心坚信炸弹一定会被找到。他将带着这个消息去见铃木。类家的动摇反而让他冷静下来。内心蠕动的黑色虫子已经消失,脑海中浮现出尚未完成的拼图:铃木的脸、铃木的表情、铃木的声音、铃木的自白。这些片段都成了拼图碎片,正在一个个拼凑起来,剩下不到一百片了。下一步就能完成。然后给出最后一击,结束一切。

    「十一点。」

    类家独自嘟哝着,离那个时刻还剩下四十多分钟。

    「为什么是十一点?」

    这问题并非针对清宫。「柏青哥店?不对,基本上是十点开店……」

    类家无意识地自言自语,清宫并没有真的听进去。然而当「为什么是十一点?」这句低语传入耳中时,他脑海中突然袭来一阵黑虫蠢蠢欲动的预感。

    很久以前……还在上野署担任新手巡查时,日复一日骑着脚踏车四处巡逻。他不擅长交际讨好,因此不太受市民欢迎。他察觉到自己对市民的日常琐事并不感兴趣,只渴望早日成为一名刑警。不久之后,他终于如愿以偿,进入警视厅,成为特殊犯系的一员……

    在上野的那段期间,他曾接到一个要求停止志工活动的投诉。投诉理由是车站前呼吁募捐的声音过于吵杂,看起来很可悲,有损市容。他至今还记得,当时听到那些人如此认真地表达这些看法时,他当下整个人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

    遗漏了什么吗?

    不会吧。

    即便如此,自己都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尽了一切的努力。

    此时,一位负责接电话的年轻职员按住听筒向所有人大喊:

    「幼儿园的后院发现包裹!」

    15

    伊势内心感到不安。清宫和类家离开侦讯室后,侦讯室里只剩下自己和铃木两人。应该很快就会有其他侦讯官前来轮替。清宫也可能随时会回来。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不会太长。

    铃木似乎对自己怀着亲近感,甚至是欣赏。这是连清宫都未能取得的成果,更别说等等力了。现在,恐怕只能由自己来探究这个男人的真实面目。伊势认为自己应该办得到,而且应该要采取行动,哪怕会偏离了组织的规矩。

    当然,不能忽视可能被利用的风险。只要保持警觉,反过来利用他也好。几个小时前和铃木在厕所交谈时,那种高昂的情绪绝对不是错觉。

    然而,情况改变了。东京巨蛋爆炸事件的受害者死去。尽管早已处于垂危状态,但命危和死亡还是存在决定性的差异。

    当对手是一名杀人犯时,还能容许这种哗众取宠的把戏吗?

    铃木看向伊势,两人目光交会。铃木露齿一笑,彷佛在试探伊势的心情。伊势心中涌上一阵焦躁,还伴随着窒息感。他踌躇着,该前进还是后退?面对轻浮傻笑着的炸弹客,以及难以判断的情势、不断流逝的时间,一切都让人感到不快。

    「不用害怕啦,伊势先生。」

    「什么?」

    铃木一脸装傻,彷佛在问「难道不是吗?」的表情,让伊势怒火中烧。

    「害怕?你以为我怕你吗?开什么玩笑。你不过是个变态杀人犯。」

    接替在清宫之后的侦讯官咄咄逼人问讯的态度,也反映在伊势的措辞上。与嫌犯之间的对峙、毫不留情地辱骂和恫吓,往往会让辅助人员陷入精神疲乏。

    伊势压抑着内心想要怒吼的冲动。不知道走廊上有没有人。要是两人至今未被记录下来的对话引起怀疑,那就麻烦了。

    「你别得意忘形,铃木。」

    「哎呀,真抱歉。非常不好意思,伊势先生,别生气,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经深刻反省了,请和我好好相处吧。」

    见他频频低头致歉,伊势激动的情绪也逐渐平息。脑中一下子涌现出试探的欲望。

    「你以为这样就算道歉了吗?」

    「当然,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你想和我好好相处吧?」

    「没错,因为伊势先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嘛。」

    「你嘴上这样说,但不是连称呼清宫先生的时候,也叫起了他的名字吗?我看了就不爽,真是轻浮的家伙。说什么要好好相处,看样子谁都可以嘛。」

    「怎么会,才没这回事。我将伊势先生放在第一位,清宫先生是第二位。」

    「那个头发乱蓬蓬的人呢?」

    「那个人……有点恶心。」

    伊势强忍着,总算没笑出来。

    「那就告诉我吧。你原本是个流浪汉,后来怎么能在家里看棒球转播?」

    「全靠一位好心人。刚才不是提到我的师傅吗?他是教会我很多事的大前辈。师傅的人脉很广,认识很多人。除了餐厅厨师和超商店员,他也和卖烤地瓜的摊贩关系很好,经常能拿到剩下的食物。我很幸运,也能分到一些。地瓜松软绵密,满满的蜜汁,烤成了金黄色。尤其在冬天,看起来就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喂,给我说重点。」

    「啊,抱歉。刚才想起了一些回忆。到了这个年纪,回忆总是不断涌现。就算忘了昨天的事,以前的事仍历历在目。况且也是因为伊势先生在这里。正因为是伊势先生,我才忍不住聊起了这些事。」

    伊势心下不耐,想催促他少废话,赶快说下去。

    「我曾经很憧憬师傅。他既爽朗,又博学多闻,就算失去了住所,依然拥有丰富的生活智慧和好人缘。能像师傅那样和谁都保持良好关系,真的很了不起。」

    伊势暗自留意侦讯室外的动静,不晓得门什么时候会被推开。

    「但某天发生了一件事。师傅在我们经常待的公园里,被附近的小孩攻击。」

    「喂,不会又要说他死了吧?」

    「不是不是,听说保住了性命。我不太清楚详细情况。因为当时他浑身是血,满身瘀青,被救护车载走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你说的是小混混猎捕流浪汉事件吗?」

    「对,就是那样。这世界上总有些人会做出令人发指的事。不过,后来我听到了传闻,师傅好像喜欢男孩。」

    「你说什么?」

    「也只是听说而已。据说他有时会找来中意的男孩,和他们玩各种游戏。这件事就在孩子之间传开了,于是组成了一个类似报复的团体,打算杀掉师傅。很可怕吧?那些被师傅碰过、含过的男孩,他们的朋友和兄弟拿着木棍和石块,在半夜闯进师傅的住处,将他打个半死。我当时完全没发现,因为我是那种一躺下就睡死的人嘛。」

    铃木猛然将身体前倾。

    「然后,我就被怀疑了。一群街友伙伴怀疑是我将师傅的情报卖给了那些少年。」

    他看着眉头深锁的伊势,像在说悄悄话般接着说:

    「重申一次,我是冤枉的。但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你给我滚出去』的氛围。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喔!反正对他们来说,真相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直到昨天都还一起大笑、一起唱歌、彼此帮助的人,突然间对我投以冷漠的视线和轻蔑的口气。那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兴奋感。没错,他们乐在其中。」

    铃木的笑容让伊势感到毛骨悚然,他不禁一愣,屏住呼吸。那表情彷佛在暗示铃木自己也很享受这一切。

    「反正我早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心想,唉……又来了。但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就尽量一个人低调度日。就在那个时候,这东西突然出现了。」

    他指着头上那块大大的圆形秃。「他们嘲笑我,说我是因为被冷落才变得脆弱。其实,不论是被排挤还是圆形秃我都无所谓,但我讨厌别人自以为读懂我的内心。真的非常讨厌,难以忍受的讨厌。」

    「够了吧?我问的是你后来怎么找到了住处。」

    「我已经说了,这和那件事有关。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孤零零的。他是新来的,背着个背包晃到我们那里住下。他好像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却又鼓不起勇气去死,就像个蜡像般面无表情,向他搭话也没有反应,后来大家就不再理会他。可能只剩下师傅会关心他。我也因此认识了他,同样是被排挤的人,我想,不然多少照顾他一下吧。我们相处上还算不错。说是这样说,但我们几乎整天像废人一样瘫着,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在发呆。但这样的关系其实满轻松的,只是一起待着而已,没有互相算计,也不打算利用彼此。」

    「但那个人啊……」他耸了耸肩膀。「他不到一年就离开了公园,似乎找到了能回去的地方。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收到他久违的联络。那个,因为我有手机嘛,虽然是师傅给我的,但还能用。总之,那个人问我要不要去他家。他说如果能帮他做点事,就可以住在他多出来的房间里,还可以看电视。啊,不行。我不能随便透露那个人的事。毕竟他不是伊势先生认识的人嘛。而且,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但我最近的记忆也变模糊了。」

    「最近到底是指什么时候?」

    「不晓得吔。可能是十年前、两年前,或者三个月前。我已经失去了时间感。不过像我这种人,在哪里或何时做了什么事,根本没那么重要吧。」

    压抑住发火的冲动,伊势问道:「地址在哪?」

    铃木闭起嘴巴,动也不动地盯着伊势。那像是在品头论足的眼神实在令人烦躁。哪里轮得到你这种人来评价。

    「回答吧。要是你想和我当真正的朋友。」

    「我说了之后,伊势先生会开心吗?」

    「嗯,当然会。」

    「是因为能立功吗?」

    这次轮到伊势沉默了。

    「没关系。完全没关系。伊势先生若能因此立下功劳,我当然也会觉得很开心。但世界就是这样不讲理,对吧?伊势先生的功劳,也可能会被别人横刀夺走。我听师傅说过,像那种卑鄙又无耻的家伙,在公司或组织里比比皆是。」

    伊势心底一阵刺痛。

    「喂,你到底说不说?」

    「我会说,我会说。但既然要说,我绝对希望这最后能被算作是伊势先生的功劳。」

    那张奉承的脸与长久闭门不出的弟弟重叠在一起。曾经有一次,伊势怒声斥责弟弟,痛骂他是个废物。弟弟却卑躬屈膝地笑着回应:「你想将我写进你的小说里也没关系喔,能帮上哥哥的忙就好……」

    这正是念过文学系的伊势最终放弃写作,改当警察的契机。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写下关于弟弟的故事,害怕那家伙读过之后反而沾沾自喜……

    「你说是我的功劳?」伊势的质问伴随着回忆一并吐出。「这种事要怎么证明?」

    难道要让他在清宫面前说「我因为喜欢伊势先生才说的」吗?也太蠢了吧。

    「在事件结束前,我也不能离开这里。」

    「那就在这里打电话吧。」

    「……你说什么?」

    「就在这里打电话,找一个你能信赖的人,找一个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人说。」

    这是陷阱吗?伊势内心升起戒备,压抑着焦躁的情绪。

    「但作为交换,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请帮我处理掉手机。」

    「手机?」

    「对,我一直以为手机弄丢了,其实也的确弄丢了,但我刚才终于想起来,总算记得是在哪里弄丢的。我灵光一闪,觉得一定是在那个地方。但里面存了一堆丢脸的浏览纪录,还有许多羞耻的照片。要是我真的因为被冤枉而遭到逮捕,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唯独不想被别人看到手机里的档案。拜托了,伊势先生。就只有手机,一辈子就这一次请求。可以吗?伊势先生,我们是朋友吧?」

    看着他恳求的神情,伊势心中的迷惘渐渐平息。无论是不是陷阱,找出他的住处才是当务之急。手机也是重要的证物,当然不可能处理掉。要趁机好好调查,接着再问出他的住处。到时,可以找借口说自己是想先确定嫌犯是否说谎,再向上头报告,还勉强说得通吧?或许之后无需再考虑那些哗众取宠的把戏,这次的成果也会被视为最大的功劳。无论是清宫,或是那些粗鲁无能的警视厅侦讯官,以及等等力和鹤久,还有只将自己当作方便好用的打字员的那些家伙,难道不该让他们见识一下吗?如此一来,就能向高层展现自己的实力吧?

    但是,可是,不,可是,但是……

    「老实说,我还是想不起地址。但手机上应该有纪录。我相信不会辜负伊势先生的期待。」

    「……要是被发现偷偷打电话出去,我可是会被骂到臭头。」

    「没关系,因为这里只有我和伊势先生。」

    铃木眯起双眼,目光变得柔和,流露出一种奇妙的温和感。心中残留的疙瘩,突然被放在意识的浪尖上。那个比自己高出一颗头,与自己同期的男人浮现在脑海中。

    「打个电话试试吧。」

    那是难以抗拒的冲动,夺走了那家伙的功劳,都是因为一时鬼迷心窍……

    「快点打吧。」

    伊势拿出私人手机。萤幕上显示着上午九点三十分。他翻开通讯录,脑中某个角落下意识地祈愿,如果现在门被推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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