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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弹 第一卷 第一部③

    9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谎?」

    伊势对着站在小便斗前的背影提问。出于对嫌犯进行侦讯的意图。

    铃木本想转身回答,小便却溅了一地,搞得他慌张地哇哇叫。伊势则站在一旁,交叉双臂盯着这副景象。

    铃木目前的嫌疑仅止于对酒铺店主施暴。虽然警方共享的资讯系统中显示,爆破事件的逮捕令早已批准下来,但高层似乎认为还是得先拿到自白和证据。看样子眼下多少足以应付公判了,只是高层仍担心事后被批评。但伊势认为,必须尽早关押这男人。

    还在拖什么……

    眼前的中年男子半边脸朝向自己,笑说「等我一下啊,嘿嘿嘿」。从他身上,伊势看不到任何吆喝着律见、主张人权的反抗姿态。铃木虽然被警方视为重点嫌犯,但像伊势这样监视如厕的举动,本来就处在一条模糊的界线上。虽然他早就想好了如何辩解:这不是监视,我只是在排队等候习惯用的小便斗。

    「那个……」铃木一边战战兢兢开口,小便顺势淅沥沥流了下来。「你说我说谎,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你之前不是说学生时期跟踪的女孩被老师杀了吗?还说你被怀疑是犯人?」

    哪里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孩。这不就是那些到处流传的奇闻轶事吗?

    「我没有说谎。」

    铃木拉上裤头的拉炼接着说道:「我真的是不起眼的小孩,谁都不会注意我的存在。我就像空气一样。不是山间或湖边那种清新空气,而是垃圾场里的空气。就是让人忍不住想掩鼻,微微皱眉,却也没臭到要发火抱怨的地步。所以我才能像个跟踪狂一样,一直偷偷尾随那女孩吧。」

    「犯罪还敢说得那么自豪!」

    「啊,说得也是。你说的对。」

    他嘻皮笑脸地走到洗手台前,「但搞不好我本身就是垃圾。就是被妥善地绑在半透明塑胶袋里的垃圾。因为被绑进袋里了,所以没什么害处。但垃圾终究是垃圾,没有人会正眼瞧上一眼。虽说被随手捡起来的垃圾,总比被丢掉的垃圾好一些,但任谁都不会想看袋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垃圾。」

    他洗了洗手,「毕竟是垃圾嘛。」

    一股愤懑涌上心头。指甲掐进了交叉的双臂。铃木那过分卑屈的态度让伊势的内心波澜四起。

    无论是体型、发型,或那张谄媚的笑脸,除了年龄以外一切都和那个人如此相似。那个从高二夏天就待在家里茧居的弟弟。

    连口头禅也如出一辙。毕竟是没用的人嘛……

    既然都这样想了,就给我振作起来啊。伊势很想这么说。给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努力一点啊。至少要在接受现实,在办得到的范围内尽力而为吧。然而在「做得到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反正我这种人就是……」的自怨自艾下,永远都会得到「希望你保持温柔就好」的骄宠回应。

    伊势对此感到绝望。弟弟就是寄生在父母身上的螨虫。满心怨恨,甚至一度盼望他最好在惹麻烦前就死去。

    从眼前正在洗手的中年男子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血亲相通的特质。

    「我可以解读成是对这个世界的复仇吗?」

    铃木维持洗手的姿势,茫然地看向伊势。

    「我是说你的动机。放炸弹的动机。」

    铃木一动不动地盯着伊势。水哗啦哗啦地流。

    「你觉得呢?」

    这个回答让伊势心头一颤。他承认罪行了吗?

    「只是假设喔,我是说假设。假设真是我放的炸弹,你难道就认为那是我的动机吗?」

    即使已经准备好退路,伊势仍感觉得到那股迎面而来的气场。

    「也只能这样想吧。将不相干的民众统统卷进来,到底谁、以及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还是说,这是基于某种政治主张?」

    「没有没有,我完全不懂政治或经济那些复杂的事。我只晓得至少伟大的人们正在努力打造一个贤达的世界。」

    「还是少不了贪污渎职和愚弄人民。」

    「议员是大家选出来的代表吧?要是大家都认同,像我这种人根本没资格抱怨。只能托付给大家了。」

    「真不负责任啊。」

    「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事。从以前就是这样。我对这些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管是贪污、欺骗、正义,甚至只是一个交通标志也好,我对改善世界的手段毫无想像。就算有人告诉我可以随心所欲,可以照我的吩咐行动,我反而会觉得困扰。我会拒绝他们。很抱歉,我不想承担那样的责任。我不想背负那些事。比起变得伟大,我宁愿过着随遇而安的生活。我就是这样的人。最好能像我至今为止的生活一样,老老实实地服从规矩就好。」

    铃木关上水龙头。「哦,你觉得现今社会有什么问题吗?」

    伊势不发一语。身为一名警察,他可不能发表会被视为批判体制的言论。纵使他本身对于多元化之类的议题根本不以为然也一样。

    「要不是对社会不满,那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现在是我问你。是在讨论你的问题。」

    「拜托放过我吧。我只是揍了酒铺员工和自动贩卖机而已。」

    你明明都从川崎搭计程车过来了?……话几乎要冲到嘴边,却仍担心操之过急而吞了回去。清宫身为特殊犯系刑警,无疑也是刻意藏起了手中的这张底牌。他正在推敲最恰当的出手时机。

    尽管如此,警视厅的刑警看来也没好到哪去。一身昂贵西装,一头梳整光亮的白发,一脸郑重其事,可都侦讯两个多小时了,不还只是配合铃木的步调闲聊而已吗?

    眼下反倒是他正积极询问具体情报。

    「你为什么要隐瞒那桩谋杀案?」

    他再度质问正拿着纸巾擦手的铃木。

    「你以为你隐瞒得了吗?警方会留下纪录。不管是几年前的案件都会保存下来。杀人案就是这么回事。」

    其实根本无法如此断言。倘若是铃木中学时期的事,也超过三十年了;就算是已解决的案件,恐怕纪录也早被销毁。

    被害者叫做实里。不是太特殊的名字,但也没有那么常见。要是调查数据资料库,说不定还比预期中容易找到。只不过……

    「还是,我这么说让你很困扰?」

    「没有,不是这样。但毕竟这是个人隐私,若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就会说,可是对实里来说,刑警只是个陌生人。我觉得身为一个人,不应该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就与陌生人谈起对方的隐私。我不喜欢轻率讨论别人的事,也不喜欢像这样被别人讨论。」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伊势先生很特别。毕竟我们有私交了嘛。」

    铃木将纸巾揉得皱巴巴的,转身看向伊势。直直注视着他。

    蓦然间,伊势感到一阵茫然。眼前如晕眩般朦胧了焦点。与其说是因为面对铃木,不如说更像从内心窜升的动摇。

    「伊势先生。」

    铃木猛然将脸凑上前。

    「伊势先生,你帮我保密了吧?你帮我向那位刑警先生隐瞒了实里的事,遵守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不对,我才没有和你做这种约定。只是因为错过了上报的时机。况且,这种事很快就会查出来了……

    「我很高兴。你没有将我的隐私告诉和我没有私交的人,我觉得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铃木露出笑容,接着说:「我会坦白一切喔。伊势先生的话,我就愿意说出来。」

    伊势不禁咽下口水。

    「倘若你能遵守约定,那么下次我们再单独相处的时候,我一定会说。所以,请伊势先生不要背叛我喔。」

    伊势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只说:「嗯,我知道了。」

    10

    感受到背后的动摇。坐在笔记型电脑前的伊势,得知了受害者的死讯。清宫认为,内心对他人的死亡出现动摇是一种反射,也是无关性格、智力,甚至生来冷漠与否都具备的生理现象。程度虽会受习惯和事态影响,但绝非不存在。

    问题反而在于,出现的是哪一种动摇。

    身为一名刑警,必须面对这起案件已经升级为命案的现实。杀人和损毁器物的严重性完全不同。

    清宫询问铃木是否想吃点东西。咦,可以吗?嗯,虽然没办法供应炸猪排盖饭。没办法吗?开玩笑的,想吃的话我也可以安排。真的吗?好开心啊……

    「但我正在减肥,还是算了。」

    清宫再度觉得,铃木果然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脑中甚至浮上了危险的念头。要是真遇上关键时刻,将自白剂混入食物让这男人吃下去的非常手段也不无可能。当然,世界上并不存在能让人坦白招供的魔法药物。

    「要是三明治我可以。我最喜欢便利商店的照烧鸡肉蛋三明治了。」

    「知道了。可能需要点时间,但我来问问看吧。」

    他吩咐类家,联系上野方署的职员。会下这个判断,是因为他认为至少得做好表面工夫,不想在历经逮捕、起诉、公判等程序后,又因侦讯上的瑕疵而引起争议。搜查人员微不足道的失误也可能影响量刑。必须将这个男人带上审判场。清宫知道自己正肩负着这头一步的责任。

    「要接着玩『九条尾巴』的游戏吗?」他故意问道。要是铃木同意,就能削弱侦讯的强迫性。

    铃木抬起头,撑起眼皮看向清宫。

    「嗯,当然。」

    那满心欢喜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几乎要脱口而出「我知道你的意图」似的。

    怎样都好。只要能取得日后法庭上作为证据的承诺就好。

    「是从我的第六题开始吧?」

    铃木一边说,一边抹去宝特瓶上的水珠。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一点。夜静更阑,下一颗炸弹仍悄悄沉睡着。

    「呃……」

    铃木将话吞了回去。

    「哎呀?」

    他一脸疑惑地圆睁着双眼,彷佛清宫是朵绽放得稀罕的好花,直直盯着他看。

    「哎呀哎呀?」

    「怎样?你要跳过这题吗?」

    「没有没有,我要提问。」

    铃木舔了舔嘴唇。「该不会……」那两片厚唇向左右咧开到极限。

    「受害者该不会死了吧?」

    「……这就是你的第六题吗?」

    对,没错。只见他双眼发光,一脸期待和兴奋。双手交叉靠在桌上的清宫看透这一切,无法抑制指尖加压的力道。

    「好吧。你说对了。在巨蛋附近受爆炸波及的夫妻,其中一人已经断气了。」

    「我就说吧。」

    铃木像敲钹一样击起双掌。「果然没错!我就想可能是这样。因为警察先生突然给我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或许你想隐瞒我,但我对这种事可是很敏感的。从以前就是这样,靠的是直觉。」

    「什么强烈的感觉?」

    「憎恨。」

    铃木毫不犹豫地回答。

    「对我的憎恨一下子变得强烈了。没错吧?啊,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我真的能够感受到。或许是因为打从出生之后,我就一直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吧。一定是这样。就是因为战战兢兢地活着,所以我完全明白警察先生的感觉。」

    「铃木先生。」

    清宫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掌控住场面了。「接下来轮到我提问。」

    「了解了解,你请问吧。」

    劈里啪啦,神经彷佛烧得一片焦黑。显然,铃木正在改变态度。在表面的举止背后,慢慢释放出昂扬的热情。隐藏在虚假面纱下的谜团。那家伙的真心。或者说是本性。正在显露出来。清宫告诉自己,这不是个坏兆头。铃木冒险走上了钢索,自己得更专注面对。

    铃木这组拼图又往中心拼上了五十块碎片。还剩下四百片。

    「我要问第六题了。在这之前得先确认过,你绝对不会对我说谎吧?」

    「什么?怎么会。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玩『九条尾巴』是不能说谎的,不然这游戏就不成立了。所以警察先生接下来的所有问题,只要我答得出来,就一定会回答。我发誓。向神明和佛祖发誓。」

    「那我问了,你最先去的是哪个车站?」

    「什么?」

    「今天……不,该说是昨天吧。你到川崎车站前,去的是哪个车站?」

    此时正是替换手牌的时机。虽然不小心让铃木得知受害者身亡的消息。他在知道自己成了杀人犯之后,会因此感到压力吗?还是会故技重施,伪装失忆糊弄过去呢?

    「新大久保。」

    侦讯室陷入寂静。像要盖过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了一阵慌张的打字声。

    「先从新大久保搭山手线到品川,再转乘东海道本线。是这样没错吧?因为要到川崎,这样搭最方便嘛。」

    「……看来你都记得嘛。」

    「没有没有,只是被问到才突然想起来。」

    「但你的确有事要到川崎一趟。」

    「不就是去晃晃吗?我好像没去过那里。」

    「路线倒是记得很清楚。」

    「就说是突然想到的嘛。被问到就想起来了。」

    可能是之前打算要去就查了路线,我也不记得了。他露出从容的微笑。

    「看完棒球比赛后去的吗?」

    「或许吧。可能是突然想去那里走走。」

    「但你一到那里,就立刻搭计程车折返?」

    「你从来没有突然觉得内心忐忑不安吗?来到一个陌生环境,连目的和要去的地点都不确定,突然心下一阵慌张,暗忖着干脆直接回去吧。这种情况很正常吧?」

    「应该没必要搭计程车吧。搭电车不仅比较快,还更便宜。」

    「单纯是自暴自弃吧。看到中日龙输得一塌糊涂,整个人恼火到不行。」

    「明明可以留点小钱去买酒。」

    「可能是一时得意忘形。首先,我根本不可能会跨县搭计程车。多半是情绪一来,当自己是大老板了。我向往能这样做。这就像撒钱一样,毫不吝啬地花钱。毕竟这样的生活只是一场遥远的梦,和我之间的距离就像不同的星系般遥远。」

    「川崎也有炸弹吗?」

    「你问太多题了吧。明明说好是一问一答。警察先生,你太贪心了。」

    铃木露出困扰的表情,又很快变得和缓。

    「那我就多送你一题吧。当作你陪我聊天的谢礼。不过,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灵感啦,川崎应该是没问题的,它不在圆里面。」

    「圆?」

    「我一时也解释不清楚,毕竟只是模糊的灵感嘛。」

    清宫没有余力配合铃木自以为的幽默。就算确认了他只是去川崎玩也毫无意义。现在除了相信铃木以外别无他法。川崎没问题。他去川崎车站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比起这件事……

    他一开始去新大久保。若以东京二十三区的范围考虑山手线西侧的地理位置,那里的确比较接近沼袋,却并非能轻松步行抵达的距离。沼袋有中野车站。或是西武新宿线的沼袋车站。目前可做出两种假设:这家伙在沼袋的酒铺闹事,就是为了被野方署逮捕,而实际住所是在新大久保附近;另一种或许与居住地无关,他去新大久保是有任务在身。

    即便无法和邻近的新宿车站相提并论,这个车站每天仍有超过十万名的旅客流量。

    「新大久保……」

    「换第七题吧。我会好好回答的。」

    铃木明确说出「回答」了。这句话引起清宫的预感。目光瞄向手表,离两点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倘若这就是爆炸的时限,一刻也不容耽搁。

    「那麻烦先让我问第七题吧。」

    「也太随便了吧。说要照顺序来也是警察先生提议的。一旦说出口,就不应该轻易改变。我没说错吧?这样才是堂堂的大人吧?」

    清宫使劲握住交叠的手指,强压下内心的喧嚣。

    「知道了。你问吧。」

    「好,那我要问了。第七个问题。请问刚才那对夫妻,就是受害的那对夫妻,另一个人还活着吗?」

    难以捉摸他的意图,但也找不到在这一点上和对方讨价还价的好处。清宫坦白告诉他,连先生也还在命危状态。

    「所以,他还没死吧?」

    「没有。」

    这样吗。铃木仰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地吐了出来。

    「要是我依旧被怀疑,甚至被逮捕,还被判刑,那位活下来的先生应该会想杀了我吧。应该会想揍我、踹我,将我的眼睛挖出来,费尽全力折磨我,最后再杀了我吧。」

    「……心情上来说也许是这样。但这只是你的妄想。报仇是不可原谅的。况且大多数人就算有理由,也不会真那么简单就去杀人。」

    「不对,不是这样。不可能是这样。肯定会下手。一有机会就会下手。不下手是不行的。不然就会被当作不爱妻子的人。」

    「不会的。」

    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

    「没这种荒谬的歪理。复仇并不等同于爱情。」

    「什么!」他冷不防挺直仰起的身子。「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那让我举个例子,假设现在有一条关于复仇的法律,而且是已经施行的法律,规定受害者或其遗族可以将自己遭受的伤害原封不动还给加害者。我是说假设喔,假设警察先生的妻儿被残忍杀害了,被侵犯、挨打到不成人形、被剁成一坨坨肉末。要是警察先生不报仇,还饶那家伙一命,你的家人和朋友,还有社会上很多很多人,那些对你妻儿的死深感同情、流下眼泪、甚至愤怒难平的人,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他们肯定会对你大声咆哮,问你为什么不复仇。」

    「够了。」

    「大家都是这样想吧。不管是闯下交通事故,或是犯下凌虐、强奸之类的案件,有时也会被判无罪吧?或是被判缓刑?说什么难以认定怀有杀意、看不出被害者曾经强烈抵抗,或说缺乏足够证据显示除了被告之外还有犯人,还说可能是心神丧失!大家早发现了法律很奇怪嘛。都觉得荒谬无比嘛。」

    「好了,快点回答我。新大久保有炸弹吗?」

    「可以当作第七题吗?」

    「你不快点回答吗?」

    「新大久保的话,没有。」

    他戏谑地补充:「应该没有啦。」

    新大久保的话。

    「不然是哪……」

    「哎呀,不行。不行这样,不行这样。请冷静一点。镇定一点。你这样怒气冲冲,让我觉得很害怕。人要是一害怕,大脑的运作就会变得迟钝。这么一来,我的灵能力也会失准。」

    这时,铃木又比清宫抢先开口:

    「现在是几点?」

    「……快要两点了。」

    「话说丑时三刻这时间啊,你知道吗?准确来说,指的是两点到两点半之间。」

    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喝斥声几乎要冲口而出。

    「请放心。时间还没到啦。」

    忍住几乎紧握的拳头。铃木以看戏般的口吻说出那句话。应该是还没啦。

    吧嗒一声,涌上一股不祥之兆。拼图碎片合上了。

    铃木吊儿郎当地咧嘴一笑。乌黑的平头、粗大的眉毛、浑圆的双眼、大鼻子和厚嘴唇,还有圆形秃。那丰满的体态有些佝偻。就外表而言,的确是长得人畜无害。

    但这家伙散发着腐臭味。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接下来轮到我了吧。终于来到第八题,就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前倾着身子的铃木还没从兴奋中平复过来,彷佛正从体内溢出暗黑混浊的臭气。清宫的额头淌下一丝汗水。

    「可以了吗?警察先生,请仔细听喔。你已经爬上坡道了。你直直走着,然后站在坡道尽头一处像丘陵一样的地方。那里非常舒适,也很安全。周围全是你的伙伴。比如小鸟和漂亮的花草之类的。要是你讨厌大自然,换成电脑和手机,或床铺、沙发、跑车都行。女人也没问题。不然就是家人或亲朋好友。总之你待在一个让人觉得平静满足的地方。」

    感觉好梦幻啊。铃木如此说道。

    「偶尔,警察先生会从丘陵俯瞰另一侧。街道在远处延伸。人们辛劳地工作着。有人准备做料理,有人佯装哭泣,应该也有人在看棒球吧。开打的是阪神虎的球赛。」

    铃木竖起右手食指。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职业棒球中夹杂了很强的生物和很弱的生物吗?比如老虎很强吧?老鹰也有勇猛的一面。但像燕子或鲤鱼,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选这些动物来命名。巨人队听起来也很了不起吧。但说起来,龙虽然是一种可怕的怪兽,现实中的成绩却不怎么样,实在教人厌烦。但无论怎么说,我想比起鲤鱼,选择天马、牛头人或凤凰还比较好。这世界上还有许多虚构的生物嘛。牛头人听起来就很强。它是牛头人身的模样吧?就是头是牛、身体是人那样;半人马好像是反过来,上半身是人,下半身不是牛,是马对吧?哎呀,我以前经常被嘲笑。在我那个年纪,很流行《鬼太郎》这类作品,我还曾被嘲笑长得很像里头出现过的妖怪呢。嗯,当然。我的玩伴也没有因为这样就变多。这甚至算不上是霸凌,他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到底是为什么呢?除了我以外,还真没见过这么容易被欺负的男人呢。」

    「铃木先生……」

    「但是啊,其实我满喜欢妖怪的。该说是同伴意识吗?总感觉他们并非与我无关。有时我会在图书馆里翻找图鉴,读到学校都关门才罢休。但我不会借出去看。我那时比现在还要怕生,连向图书管理员攀谈都是一大挑战。要鼓起的勇气,几乎就像从清水舞台上跳下去差不多。」

    「铃木先生。」

    「话说回来,日本也有半兽半人的妖怪。想当然一定很多啦。况且,大多数妖怪应该都是为了吓唬人类而存在吧?因此不管再可怕,外表仍是怪兽的样子。虽然的确可能会被吓到啦,但总觉得,怎么说呢,就是触动不了内心。忍不住觉得那终究是别的生物。好比说遇到龙吧,可能会寒毛直竖,但那种恐惧就和遇到地震或陨石差不多吧?也像是打雷或龙卷风?但半兽半人就不同了。因为它和人类相似。也因为和自己相似,才觉得可怕。就是那些和人类相处之处,才教人毛骨悚然。彷佛在告诉自己,你和怪物可没多大差别喔!不如说,你是一个成不了怪物的失败品喔!我想心理上多少会浮上这样的恐惧吧。害怕人类和怪物本身,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

    「等一下……」

    「所以,带着一副人脸的模样才更可怕啊。毕竟人就是看脸嘛。人之所以被看作人,还是因为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嘛。当然,像我这样的丑八怪不会被任何人当作同伴啦。既没人会关注我,也没人会理睬我,反倒还可能来踢我一脚。要是我拥有牛一般的壮硕身躯,是不是就变得很可怕了?说不定从此引起大家注意了呢。再加上灵能力,你不觉得这像是预言未来的力量吗?」

    「你还不停下来吗!」

    在清宫的喝斥声中,铃木竖起右手的两根手指,宛若胜利手势。见到这瞧不起人的态度,清宫的理性彷佛被狠狠痛击了一番。

    「你的问题就这样吗?我只要回答像或不像就……」

    「清宫先生。」

    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嗓音。下意识回头,只见类家伸手制止了清宫。他的目光直直盯着铃木。那副严肃的眼神正如此诉说:闭上嘴,继续听下去。

    「可以说下去吗?」

    再次转向铃木时,一阵诡异的恐惧感袭来。半兽半人。他将这个词语和口水一起咽下。

    「我有时会想,历经古今中外,据说人类早吃尽了各地的食材,那么,怪物或妖兽吃起来又是什么味道呢?究竟哪个部位比较好吃?横隔膜吗?还是臀肉盖?内脏吃起来又是什么味道?照我个人的喜好,我比较想吃吃看舌头。但舌头太高级了,平常倒是没什么机会吃。对了,忘记是哪一次,我偶然跟着去了一间高级烧肉店。邀请我的人说要先从牛舌烤起,帮我在那张油亮的烤网上放下牛舌。原来烤肉还分顺序啊,我当下大吃一惊,但那块牛舌的确美味到我这张笨嘴根本传达不出的程度。吃起来极富嚼劲,还溢出满满的肉汁,那感觉就像我正在吃它一样。唉……要是能在还活着的时候,再去吃一次就好了。」

    铃木竖起第三根手指。清宫猛然屏住呼吸。

    「警察先生,你俯瞰的那条街道也有烧肉店。烟雾正袅袅上升。但仔细一看,原来不是烧肉店,是别的地方。这时你察觉了。真奇怪呀,明明差不多该送来了吧?然后你灵光一闪。哎呀,原来如此。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看来烟雾升起来的地方才是那里吧。那么,那里是哪里呢?」

    「慢着。」清宫对着竖起第四根手指的铃木说道:「你能……说得再详细点吗?」

    这是个卖力的恳求。却得到了令人遗憾的回答。「抱歉,恐怕有点困难。毕竟上天总是变化无常。」

    清宫狠瞪着张开双手耸肩的铃木。指甲掐进手背,感觉到肌肤撕裂的疼痛。

    已经很明显了。这不是提问,这是猜谜。铃木正在宣告关于下一颗炸弹的谜题。

    「在警察先生回答之前,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我会保持沉默。会稍微休息一下。边吃三明治边等待答案。」

    11

    看守铃木的任务就交给伊势和从总部前来支援的搜查一课刑警,清宫和类家离开侦讯室往会议室移动。

    会议室中,不到十名职员正在检阅长谷部有孔的相关资料。他们拉来另一张桌子,在桌面摊开东京都的地图,以红笔在野方署上画一个圈。接着圈起秋叶原和东京巨蛋,然后是新大久保、品川,还有沿途的新宿、代代木、原宿等车站。

    「他明确地竖起手指来给出了提示。」

    鹤久和万事桥署的刑警、富坂署的刑警,还有随他们一同从总部过来的那名警备部男性——相貌神似黑帮干部的前辈搜查员等人并排坐在一起。类家竖起食指,重现铃木刚才的举动。

    「最初是阪神虎,」他依序竖起手指,「第二指是半兽半人的怪物,第三指是烧肉的牛舌,最后一指是『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

    「谁听得懂那家伙到底在说什么?」警备部男性粗暴地喊着:「阪神虎又怎样?」

    「铃木说的是阪神虎,而不是中日龙。这就是提示。除了他一开始宣称自己是中日龙的球迷,还有考虑到他之后将话题转向虚构的生物,这句话中没有不该是中日龙的理由。但因为必须是阪神虎,他才必须这样说。」

    「假设指的是地点,那就是虎之门了吧。」万事桥署的男性说道。

    「听说东京也有阪神虎粉丝的爱店。」富坂署的男性插话:「但应该不会是那里吧?」

    类家仅以眼神表示同意。「他说的是『开打的是阪神虎的球赛』。开打这个词指的是时间。从前后文来看,这个解释应该也没错吧?」

    「那是什么意思?」面对警备部男性的质问,类家毫无畏缩地回答:

    「十二时辰。」

    「啊!」鹤久高声附和:「是戌或亥,或是……」

    「对。将二十四个小时以两小时分段,每个区间冠上十二支的古代计时法。他特地在最后一刻确认时间,将凌晨两点修正成丑时三刻。」

    这也是他给的提示吗?

    「子、丑、寅、卯……对应老虎的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一边查询手机的类家停不下来,接着解释:「一个时辰开始和结束的中间那个时刻叫做正刻,正刻一到会敲钟。寅时的正刻是凌晨四点,会敲七下钟。这恐怕是最可能发生爆炸的时间。」

    众人像是被引诱般,纷纷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超过凌晨两点三十分。

    「接下来解释怪物的提示。他提到半兽半人时,他特别拘泥在人面,还说了身体是牛身的话题,似乎将这个形象和拥有灵能力和预知能力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这又代表什么?」警备部的男性愈来愈焦躁。

    「日本也有人脸牛身,还能预知未来的怪物。」

    「是『件*1 』啊……」一片沉默中,清宫开了口。我记得传说这种生物会带来灾祸吧。

    1 译注:日本各地传说中的半人半牛妖怪。「人」和「牛」字组成「件」,日文读音为「kudan」。

    啧。不晓得谁先咂起了嘴,几个人接连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是『九段*2 』吗?」

    2 译注:和「件」的日文读音同为「kudan」。

    无需多加解释「牛舌」的意思。牛舌……舌……下*3。件的舌头指的就是九段下。

    3 译注:「舌」和「下」的日文读音皆为「shita」。

    所有部署早已安排就绪。一出侦讯室,类家就立刻催促通报,清宫也毫不犹豫地听从了。正因为这名部下的头脑派得上用场,清宫才有办法忍受他那双白色运动鞋。

    「真是疯了。」一名刑警忍不住抱怨。「比脑筋急转弯还不如。」

    「他很擅长玩这种文字游戏。」

    「你有把握?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类家冷不防将脸凑近那名刑警。「你要是有合理的答案或见解,还是其他解决方案,请务必提出指教。」

    刑警彷佛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将脸别了过去。另一名刑警则朝手掌捶了一拳,「但要我们就这样配合玩下去,我实在不能接受。什么是『上天变化无常』啦!」

    几名搜查员纷纷附和,散发出团结一致的怒气。

    类家见状只淡淡地说:

    「关键是第四个提示。只剩下这个,我还没弄清楚他的意思。」

    铃木在侦讯室的笔录被印出来发给众人。「你俯瞰的那条街道也有烧肉店。烟雾正袅袅上升。但仔细一看,原来不是烧肉店,是别的地方。这时你察觉了。真奇怪呀,明明差不多该送来了吧?然后你灵光一闪。哎呀,原来如此。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看来烟雾升起来的地方才是那里吧。那么,那里是哪里呢?」

    「『烟雾正袅袅上升』可以当作炸弹的隐喻。但原来不是烧肉店,还有『差不多该送来了吧』,分别代表什么?『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又是什么意思?」

    类家读到一半就垂下头,像在独白。

    清宫也绞尽脑汁,但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身旁几名搜查员同样束手无策。首先,行政区划上并没有「九段下」这个地名。是因为在九段坂的下方,才通称为九段下。若以地址来看,就是九段北或九段南。俗称的九段下,则是东京地铁的站名。

    「至少范围缩小到九段了,接下来只要一个一个全面搜索就好。」万事桥署的男性警员开始摩拳擦掌。「况且那里不算是闹区。」富坂署的男警员接着附和。

    「你们没长脑啊?」警备部的男警官怒喝:「先在脑袋里想好再来说梦话!」

    车站附近就是靖国神社,离皇居也近。无论在哪里,一旦出了事,必定会遭受各方非难。

    「该不会……」鹤久一脸铁青,「神明指的就是这个吧?」

    「你是指陛下吗?」「不对,应该是神社吧?」「母亲和孩子又是什么意思?」「安产祈愿或求子祈愿?」「也有叫做鬼子母的神啊!」「若是求子祈愿,就符合『送来』的意思吧?」

    众人此起彼落提出意见,但清宫感觉不到最符合的答案。一切仍晦暗不明。铃木应该要给出更明确的线索。更何况,他其实有意将警察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如找找看可能出现伤者的场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饭店、漫画咖啡厅……」「也可能是健身房。」「但那里很接近巨蛋。」「这样一说,警视厅也……」

    「不要随便扩大解释。想得简单一点,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

    控场就交给警备部的男警官。类家喃喃自语起来:「god、word、mother、kids?kids和suzuki*4……不,不对。」

    4 译注:铃木的日文读音。

    部下陷入思考时,清宫在一旁环抱起双臂。他试图切换思绪,回忆铃木的一言一行。

    这或许不是当务之急,但对清宫而言,仍有必要提前考虑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在下一颗炸弹引爆后,甚至出现市民伤亡,还是得面对那个怪物。

    那家伙究竟想做什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那组拼图还欠缺的中心部分,那里隐藏着什么。该说是空虚吗?或只是不同于常人的欲望?感觉再想也没用。在漫长的警察生涯中深刻体悟到的教训是,「有些人就是无可救药」。无论受害者或加害者,挽救不了的这一点并无太大区别。但现在,他感到一种不同于寻常冷飕飕的暗影缓缓渗入自己内心。无法靠达观来收回的情绪,正悄然迫近。

    「忽视『上天总是变化无常』这句话不要紧吗?」

    众人的目光转向正在调查长谷部相关资料的野方署职员那桌。只见最初负责侦讯铃木的那名叫做等等力的刑警,有气无力地举起手发言。

    「那男人不会将自己比喻为『上天』。贬低自己才是他的说话方式。」

    见局外人多嘴,四周随即掀起反驳的氛围。清宫却信服了等等力的意见。自然而然,脑中浮现出铃木说完那句话后的画面。那家伙张开手掌了。他竖起了第五根手指。

    「……天吗?」

    类家仰头望天。

    「不是天,是点*5 吗?」

    5 译注:「天」和「点」的日文读音皆为「ten」。

    「你说什么?」

    警备部的男警官一脸疑惑。类家猛然转头。

    「声调改变了。他说的不是『天』,而是『点』。」

    撇下困惑的众人。这样啊,原来如此啊。他不住嘟嚷,手指缠绕起那一头自然卷。

    「喂,说清楚一点!」

    「就是浊点。变化无常的是浊点。这是一句回文。『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6 』这句话反过来读也一样,差别只在浊点的位置。」

    6 译注:原文「神の言叶は母と子のみか」写成假名为「カミノコトバハハハトコノミカ」。

    那又怎么了?大家的疑问同时也是清宫的疑问。

    「关键在于『カミノコトバ(神的话语)』。那指的不是『神明』,而是『纸』*7;再来是那句回文*8。」

    7 译注:「神」和「纸」的日文读音皆为「kami(カミ)」。

    8 译注:日文的「回文」除了有从前后读起来都同音的意思,还有传阅给复数人的通知或信件之意。

    现在这个时间,差不多要送来的「纸的话语」。

    「……报纸。」

    清宫的低语让众人恍然大悟。

    「早报。」等等力开口:「炸弹可能被放在九段下一带送早报的报社或贩卖所。」

    警备部的男警官高声大喊:「谁知道早报是几点开始派送?」

    应该是三点左右!有人应声,高喊着要确认店铺。离四点只剩下约莫一小时了。九段下有一间贩卖所!随着这声回答,警备部的男警官立刻冲向固定电话,按下警视厅的直通按钮。同时,类家下令其他职员立刻打电话联络那间贩卖所,要求紧急避难。

    12

    乘坐巡逻车出动的沙良和矢吹两班人马,都接到了立即赶往九段下的报纸贩卖所的命令。话说回来,没事先告知就直接在凌晨三点登门问话,本来就是单纯找人麻烦的行为。副驾上是身形壮硕的榄球哥,后座则是班长和另一名警员。沙良开着巡逻车,从沼袋派出所驶向新青梅街道。虽然没办法鸣笛,但所幸这个时间点的交通并不壅塞,预计要花上约三十分钟的车程。

    「感觉应该来不及。」班长缓缓开口。语气听来悠闲却不松懈。

    警视厅已经行动了。最接近的麴町署也一样。目前虽有充分的时间找出炸弹并进一步处置。但或许更应该提前设想,假使抵达的当下还没处置好,可能会碰上的扑空或意外事态。要是真遇上这种情形,沙良做为区区一名巡警,顶多只能协助指挥交通或在现场站哨看守。

    但警察就是无论如何仍会指派可出动人员的组织。过于乐观的预判正是起火的源头。毕竟没人晓得现场会发生什么状况。

    想必矢吹等人应该会再次提振精神,暗忖着大展身手一番。

    「快三点了。」

    榄球哥一句话让车内陷入静默。根据上头的说法,预判的爆炸时刻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四点的可能性最高。但就现况来看,上头甚至无暇向沙良等警员解释如此判断的根据何在。

    巡逻车上电子钟的数字切换。凌晨三点。

    持续一阵沉默。车内的人竖耳聆听对讲机的动静。

    「呼……」三分钟后,班长吐了一口气。总之,眼下可说暂时逃过一劫。

    「其他地方好像也没什么状况。」

    「犯人自白了吗?坦承放在九段了?」榄球哥不掩焦躁地说。

    「不清楚,虽然好像没有其他的可能,但还很难说。况且,他目前还只是嫌犯。」

    「你在开玩笑吗?」

    「嗯,当然。」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察觉气氛太沉重,班长刻意表现得十分开朗。坐在他旁边的第四名班员是野方署的地域课员,以日本第一寡言的警察闻名。他的年纪比沙良稍长,尽管两人是同世代,沙良也几乎没和这位寡言先生聊过几句话。那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就算投胎也绝对不是个能热络气氛的角色。

    「但也没有已经处理完毕的报告啊。」榄球哥的情绪难以平复,「最好别给我在抵达麴町署的时候爆炸。」

    「你在开玩笑吗?」

    「我说的不对吗?既然都要爆炸,在警察署引爆还比较好吧。」

    虽然听起来很残酷,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比起因为警方的搜查疏失而导致一般民众遇害,这样多少还能忍受一些。毕竟我们早抱有觉悟,明白自己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应该要这样想才对吧。

    「我还是头一次参与涉及人命的工作。」

    沙良并不想说丧气话,但还是吐露了真实的想法。在挨家挨户调查途中接到东京巨蛋城的受害者身亡的消息,对她造成难以言喻的冲击。虽然没办法改变什么,但第一个与那名被视为犯人的男子接触的警员正是她,这是无疑的事实。何况她当时毫无警觉,仅按一般程序处理。但责备将整件事搞砸的自己,不也是出于一种傲慢吗?纵使遇上一百次相同的场面,她也绝对会做一百次相同的处理。

    然而,她仍久久无法释怀。这究竟是出于责任或义愤?还是单纯的个人情感?沙良无从判断。

    「不论是意外死亡,还是各种非自然死亡,我几乎都是在被害人已经断气,或几乎奄奄一息的时候才抵达现场。我还没经历过像现在这样,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人却可能在不久之后遇害的案件。」

    「要说绑架或制伏随机杀人犯这类案件,我也没经历过啊。」榄球哥粗鲁地回话:「但有一次,我碰到一对夫妻激烈争吵的案子。那位喝醉酒的丈夫拿着菜刀,作势要砍向他太太。」

    「你当时怎么处理?」

    「当然是拼上我的老命啊。就算我真冲上去,一个不小心也可能噗哧一刀就捅过来了。搞不好我一动就会让他发狂呢。我那时在一间大约八张榻榻米大的公寓客厅里,流了满身汗,整整花了两小时才说服他。」

    「他就这样被你说服了?」

    「没有。那家伙突然拿起菜刀丢向他太太,好险最后只伤到肩膀。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要是那时砍伤的是脖子不晓得会怎样。」

    「一切都是运气啊。是运气。」班长感慨万千地说:「所有警察都一样。做得愈久,必定会遇到让自己懊悔莫及的案子。我们不能因此被击垮,也不能就豁出去硬干。懊恼着运气不好的同时,也得想方设法吸引一些好运才行。」

    「需要下点功夫。」寡言先生默默说了一句。「对对对,不能只靠毅力。」班长爽朗地随声应和。

    沙良心想,身旁这些人都是同伴。

    好,跟那家伙拼了。我要尽全力做好自己目前能做到的事。

    才刚踩下油门,榄球哥就像矢吹一样出言告诫:「喂!别得意忘形反而出车祸!」

    「话又说回来……」班长满脸纳闷。「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处置好?」

    原因非常简单。在九段下的贩卖所找不到炸弹。

    虽然警方一度假设是错误情报,打算放弃搜查贩卖所,却出现了让他们不得不保持关注的理由。贩卖所的所长看过铃木的照片后,指认他昨天早上确实来过。

    「听说是去面试打工。」

    班长做为代表,打听了状况后说道。据说铃木没约好就闯进去,后来对方以没有驾照的理由拒绝了。

    与矢吹那班会合后,沙良等人也被任命为支援部队,负责贩卖所周边的警备工作。除了巡逻车之外,当中也混杂了像是爆炸物处理班的车辆。现场一片混乱。尽管是深夜,附近居民还是纷纷探头张望。警方在四周约五十公尺处拉起拦阻人群的警戒线。请不要靠近这里。为什么?总之不能靠近这里。那不然你要去帮我买百事可乐吗?……像这类警民对峙的场景正在上演。

    地点在车站北侧,就在首都高速道路和目白街之间。从地址来看,就坐落在九段北的区域。这里并非住宅区,幸运的是贩卖所周边全是已打烊的商业大楼。只不过高速道路的另一侧是专修大学的校区。名为年轻人的生物,似乎与生俱来就有着被充满威严的警察与成群车辆吸引的习性,只见这群生物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举起手机镜头拍摄。

    「请大家离开,拜托了!」

    你们想找死吗!要是能大声喝斥,该有多轻松啊。但上头下令得隐瞒炸弹的事。发生了什么事?大半夜的来了那么大阵仗,难道我们没有权利知道吗?面对这些无理取闹又强词夺理的言行,也只能不断低头回应。与此同时,心中浮现不合时宜的担忧。看样子得撤回对媒体的说法了吧?

    得知这场骚动,却未能联想到爆炸案的记者还真是迟钝。况且,一旦从现况判定警察早已掌握了第三颗炸弹的位置,自然就能质疑警方隐瞒资讯。对于那些渴望指责国家权力的过失,将市民置于险峻情境的人来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行不行,这想法也太扭曲了。沙良一边反省,同时向缠着她询问状况的四名男女恳求谅解。在这种时刻,年轻女性果然不会被当一回事。你们这些家伙全给我去找矢吹吧!都给我过去被他冷眼蔑视吧。

    四人帮终于离开,沙良呼了口气,确认当下的时刻。时间已逼近三点半。倘若上头的推测是正确的,炸弹将在约三十分钟后爆炸。真的还假的啊……不免还是冒出一身冷汗。

    贩卖所是一栋两层楼的小建筑。再怎么慎重搜查,也难以想像会花上那么多时间。一名非贩卖所职员的男子,总不可能将炸弹藏在阁楼或排水管内这种隐密的地方?话说回来,学生时代一名男性友人也当过送报员,记得那叫做新闻奖学生*9 吧。

    9 译注:申请报社奖学金的学生。报社会支付部分或全额学费,学生则在就学期间负责配送报纸。

    嗯?脑中蓦然通过一道电流。瞬间闪过的想法令她浑身寒毛直竖,变得坐立不安。对站在附近的寡言先生丢下一句「这边暂时交给你了」,还没等到回应就将他抛在脑后,直直冲向现场。

    眼前同时闪过日后被训斥的画面。但她咬咬牙,决定豁出去,被骂就被骂,都无所谓了。要是不赶快上报刚才脑中的想法,导致无可挽回的变故,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她跑向伪装警车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看来位阶最高的便服刑警,对方一脸诧异地盯着她看。

    「摩托车呢?」气还没喘过来,沙良便焦急地问道:「已经联系上摩托车送报员了吗?」

    花白头发的刑警皱起眉头。三点是送报员出车的时刻。铃木未获录取的理由是没有驾照。也就是说,送报员是骑摩托车送报。车型基本上是本田小狼,车身的一侧装有收纳盒。通常在户外也能看到送报用的摩托车。但假使铃木是为了确认能否加工,才会谎称面试,暗中进行事前勘查……

    无需沙良多做解释,花白头发的刑警立刻抓起对讲机。「向所长确认!」他火速指示部下问清楚摩托车的数量、派送区域,并且赶紧联系每一位送报员。

    才刚卸下肩上的重担,花白头发的刑警便转头看向沙良。

    「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叫幸田。野方署地域课的幸田巡查。啊,还有……」她补充了一句,「是开巡逻车的。」

    花白头发的刑警先是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接着眯起眼角笑了笑。「好,那就先待命吧。」

    「了解。」

    沙良往停车场跑去。「等一下!」她刚抵达巡逻车旁,正要坐进驾驶座时,背后传来呼喊声。一名衬衫被撑得鼓起的巨汉追了上来。他那噘起的嘴唇再次开口:「等我一下啦。」

    「榄……猿桥先生。」

    「你一个人去打算怎样?让我来保护你吧。」

    老实说,这话让她感到安心。两人分别坐进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等候指示。

    「对了,幸田。」

    「什么事?」

    「你刚说的『榄』,是什么意思?」

    无线电中传来呼叫声。是那位花白头发刑警的声音。派送报纸的摩托车共有六辆,其中两辆已经取得联系,还有四辆尚未联系上。他告知两人其中一辆摩托车的型号、颜色以及车牌号码和派送区域,下令他们进行搜寻。

    「千万不要勉强。找到后就停下,无论如何保持距离。要是周围有人,也要记得保护他们。」

    虽然暗忖着很难不勉强,也只能以「了解」回应。

    沙良发动引擎离开停车场。她忽然想到,矢吹能加入就好了。这念头百分百是出于私心。

    以花白头发刑警为首的几位上级,将已联系上的摩托车分为一号车、二号车,未联系上的摩托车分为三号车到六号车,并将主要派送地点分为A至G等区域,派出巡逻车分别赶往各区。

    沙良等人负责的是暂时命名为四号车的摩托车,派送区域横跨饭田桥周边。若是早报,每位送报员需派送的数量通常在一百至一百五十份之间;如以市区的集合住宅为主,大约两个小时就能配送完两百份报纸。这是她从朋友那里听来的。

    无线电接二连三传来新消息。九1呼叫指挥车,五号车、地点A已确认派送完毕。指挥车收到,九1请前往5B。

    市3呼叫指挥车,地点3B发现三号车,已保护送报员,请处理班尽速前来。

    「要是三号车确认装有炸弹就结束了吧?」榄球哥刚说完又自嘲:「怎么可能嘛。不将每一辆车都确认完毕根本就睡不着。」

    「反正我们也没办法睡了。」

    「唉,真是伤脑筋。」他噘起外翘的嘴唇。

    沙良等人正在搜寻的四号车还没有消息。那辆车似乎被指派到离贩卖所最远的区域。目前也还没收到与对方取得联系的消息。她心想,要是现在四号车出现在前方的转角,自己能像市3,也就是市谷见附派出所的巡逻车一样迅速做出反应?窗外,住宅愈来愈多。在公寓还好,要是独栋房屋很可能会严重受损。她在脑中描绘适切的步骤,随着地形变化不断更新流程。身上渗出的汗水让她分不清楚是冷是热。

    「你冷静点,指挥就交给我。」

    尽管心有不甘,却仍松了口气,还是该交给有能力的人,个人的倔强根本无关紧要。

    此时,九段下派出所的巡逻车透过无线电传来消息:「5C发现五号车,送报员不在现场,请立刻派处理班前来……」

    接着,传来另一则消息:「一号车收纳箱中发现黑色包裹,目前正在处理。」一号车是最先接通电话的车辆。她的直觉没错。握住方向盘的手几乎要颤抖起来,只能强迫自己压抑情绪。

    「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

    正如榄球哥刚才所说,不能保证铃木只选了一辆车安装炸弹。想到他可能在多辆车上都安装了炸弹似乎更合理。

    「4A、派送完毕、4B派送完毕……」

    四号车已经陆续完成了较近区域的配送。听说有的送报员会从远处开始配送,有的则从近处开始,四号车似乎属于后者。话虽如此,这种配送速度也非同小可。实在令人佩服。

    「看来我们中大奖喽。」

    沙良他们前往的是派送区域中最远的一栋公寓。要是错过这里,就得在真正的住宅区中一边注意单行道标志一边搜索。但是,倘若真的找到了送报员,他们能够将车辆放置不管吗?是否应该先呼吁周边居民撤离?

    瞥了一眼电子钟。三点四十六分。该死,至少接个电话吧!沙良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到了!」

    巡逻车停好后,两人立刻跳下车展开搜查。眼前的建物与其说是公寓,更像一处集合住宅。高层建筑林立。

    「你先去右边!」榄球哥朝左侧跑去。沙良也跟着奔跑起来。他们必须找到那辆摩托车。附篮子的配送车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一边盯着手表一边四下搜索。时间不断流逝。还是找不到。就在她跑到中央栋时,迎面撞上了从另一头绕过来的榄球哥。「可恶,难道送完了?」

    看来只能在住宅区内巡视了。

    两人赶紧跳上巡逻车,迅速发动车子。榄球哥向指挥车报告,两人会继续搜查周边。

    指挥车传来回覆:「沼1,时间快到了。停止动作。」

    「什么?」榄球哥表现出难以置信的反应。「沼1,无法接受。还有三分钟。」

    「停下来,沼1。」

    榄球哥看了沙良一眼。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沼1,了解。我们先待命。」

    沙良没有放松油门。在她身旁,榄球哥也沉默不语。他们睁大双眼,全神贯注于挡风玻璃和侧窗外。他们驶过独栋建筑间的狭窄道路,一边是漆黑的屋檐下并排的家用汽车、花盆和三轮车,完全无视单行道的标志。

    「不行了!」沙良高声喊道,紧急踩下煞车。只剩下一分钟。

    「喂,那边的先生,你别动!」榄球哥突然跳下车,对着看似送报员的男子大喊。那男子正要跨上摩托车,被吓得整个人愣在原地。

    「快逃!快离开那里!」

    男子动也不动。巡逻车的车头灯照亮了那身微黑的肌肤。是外国人。

    「幸田,快点读秒!」

    榄球哥喊着,随即冲向那名送报员。沙良看了看手表,离四点剩下三十秒。

    榄球哥边冲刺边向送报员大吼,猛挥手势示意他逃跑。不清楚他是看懂了那粗暴的肢体语言,还是单纯畏惧那副凶狠的外貌,总之送报员终于跑起来了。「二十秒!」沙良继续倒数,厚实的背影对沙良的叫声没有任何回应。「十五秒、十四、十三……」榄球哥握住摩托车的把手,一边「呜喔喔喔喔!」地大吼,一边将车推向住宅区外。太乱来了!摩托车上未必有炸弹。可要是真的有……沙良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嘴上无情地倒数着:「九、八、七……」

    这时,榄球哥已经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之外。「六、五……」沙良在读秒的同时,不由自主也迈开了步子,往那个方向前进。「四、三!」喉咙好痛。揣揣不安地想,榄球哥,你该回来了吧!

    「二、一!」

    榄球哥突然从转角飞奔出来,抱头扑向柏油地面。「零!」时间到!

    夜晚的住宅区静谧无声。三秒钟后,沙良感觉背脊的力气放松下来。不由得想笑出声。

    「触地达阵!」沙良开玩笑地对榄球哥说,他也笑了出来。「吵死了,笨蛋。」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的寂静。那是连在射击训练时都没听过的轰鸣。那一瞬间,沙良感觉自己彷佛在空中。榄球哥仍然趴在地上,茫然回望着声音的方向。

    声响就在附近,正是他丢下摩托车的方向。

    真的有炸弹。

    13

    从一号车回收的包裹被处理班控制并毁坏。为数不多的物证随后被送往科搜研,成为分析调查的关键。

    尽管现场仍处于封锁状态,似乎已经暂时脱离危机。在这个姑且充当临时搜查本部的野方署会议室内,也传来阵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另一方面,四号车的爆炸让所有搜查员感到恐惧与愤怒。幸运的是,这次爆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那辆安装了炸弹的摩托车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向各位简单报告。」

    清晨五点前,科搜研的女性技术官员透过视讯通话进行说明。等等力虽然坐进听众的后排,但没人对此表示不满。

    「炸药的成分是过氧化丙酮,引信是黑火药,就是常用于烟火的那种火药。起爆装置似乎是使用预付式手机,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定时装置。」

    也就是所谓的冒名手机吧。技术官员带着僵硬的笑容说下去。要设定时限不需签约,也不需要讯号。只要到了设定的闹钟时间就会启动装置。

    「刚才提到的过氧化丙酮是什么?是瓦斯吗?」警备部的一位男性警官提问。

    「瓦斯?怎么可能。不,不是瓦斯。过氧化丙酮显然是一种爆炸物,也被称为TATP,成分包括丙酮和过氧化氢……」

    「那到底是什么?」有人追问

    技术官员无奈地耸了耸肩。「就是去光水。」

    在场的男性都一脸疑惑。

    「卸除指甲油的去光水。各位不晓得吗?还有过氧化氢,基本上是到处都看得到的消毒液或杀菌剂。此外还需要硫酸、盐酸、硝酸之类的材料。」

    「这些材料容易取得吗?」

    「刚才列举的材料中,哪些是你们觉得很难取得的?」

    令人恼火的语气,但她的意思很清楚了。这些材料即使不能一口气在药妆店买到,透过网购或下点功夫也都能轻松取得。

    「为什么会误认为是瓦斯呢?」

    「说误认有点语病。它们不会发生爆燃的这点是一样的。啊,我的意思是不会起火。在秋叶原和巨蛋的爆炸事件中,我们无法确认这一点,所以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假设。只是对外行人来说,TATP制作起来可能的确更简单。事实上,气体很难处理,从装入炸弹的容器开始就需要专门技术。相较之下,TATP的主要风险在于混合材料时加入酸性物质的过程。一旦操作失误,很可能会自爆。但只要配戴防护面具和手套,即便出了差错也不会造成严重的伤害。」

    尽管听起来很简单……

    「不过,如果将一定的量妥善密封在容器中,并且将引信准备妥当,然后成功引爆,威力也是不容小觑。实际上,欧美的恐怖分子就曾使用这种炸弹造成了大量伤亡。一般认为,其威力约莫是TNT炸弹的七成。」

    「TNT又是什么?」

    「这个嘛,是一种含硝基的炸药。通常在真正的战争或冲突中被视为重要的武器。」

    要是威力都达到TNT的七成,其危险性已经远远超过一般人所能容许的范围。

    「但我认为,犯人相当谨慎。」

    「什么意思?」

    「我是指犯人使用的容器。选用的塑胶容器本身杀伤力不大。说到炸弹,特别是使用那些国内即可取得的材料自制的炸弹,其实本身的爆炸力并不可靠。从思考模式来看,无论是军队还是恐怖组织,两方的做法都大同小异。也就是说,为了提高爆炸本身的杀伤力,基本上会设法制作出能将爆炸时飞散的容器碎片化作致命凶器的炸弹。顺带一提,很多人将火药和炸药混为一谈,但火药的爆燃速度是每秒数百公尺,炸药的爆速最大可高达八千公尺。」

    容器的碎片会以惊人的速度飞散,而且是大范围飞散。

    「那个TATP就是炸药吧?」

    「我刚才就说过了。此外,补充一下,我们拿到的包裹中大约有三十克的TATP。也就是说,只有三十克就足以将送报摩托车炸毁。」

    实际上,那个黑色包裹的大小差不多就像一个较大的笔袋。送报员看漏也很合理。

    东京巨蛋爆炸事件中的炸药量也大致相同。秋叶原的废弃大楼可能再多一些……

    「但即便如此,应该也没有超过一百克。以盐或糖为例,家里能放几公斤?有心的话,十公斤都不够吧?放三十公斤应该不难吧?我想说的是,即使犯人手上有这么多炸药也并不奇怪。」

    最后她总结道:

    「这的确需要一定的知识和设备。但我的意思是,对于那些不擅阅读、住在仅六张榻榻米大的单人房的人来说,可能稍微困难一些。不过,对于一般能读日语、会使用网路、住在独立住宅甚至两房两厅的人,制造这种炸药相对容易。不论是成分或制作方法,只要上网查一下就懂了。至于材料,有心就都买得到。接下来就差实验了。努力就能得到回报。毕竟在科学之神面前,人人平等。」

    还有一条新线索。那就是报纸贩卖所的所长。目前负责九段现场的刑警,正打算前去询问这位唯一与铃木直接对话过的证人。

    与此同时,也决定让搜查一课的部分成员参与调查。野方署将成为名副其实的临时搜查本部。向媒体隐瞒的指令就到此为止。预计将在警视厅总部举行记者会,向市民提出呼吁。接连发生的爆炸事件可能尚未结束,一旦发现奇怪的包裹、背包或可疑物品,请立即通报警察。绝对不要靠近。但希望市民能保持冷静,不要陷入恐慌,过着正常的生活即可。

    大致上是这样的内容。不难想像市民看了记者会后会变得多不安。究竟该如何防备?警方的呼吁不就代表无计可施吗?今天是星期一。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迎来通勤高峰时段。

    是否该公开铃木的存在,这个问题可能会争论到最后一刻吧。也有采取公开搜查的手段。如果能找到认识铃木的人,或许可以期待搜查有所进展;但如果还是只有对酒铺店主采取暴行的消息,就只能原地踏步。非以炸弹客的名义逮捕不可。为此还需要物证,或是铃木的自白。

    等等力感到遵循办案流程的阶段可能已经过去了。无论是自称有灵能力的预告,还是曾到报纸贩卖所面试的事实,应该都能成为间接证据。高层也在行动,很高机率能得到法院的许可。

    但仍令人担忧。倘若公开铃木的存在,案件可能会迅速演变成剧场型犯罪。除了引起社会大众热议,市民也会愈发关注搜查上采取的策略。被视为嫌犯的男子一直待在警察署里,但警方却未能阻止爆炸,还造成一人死亡。媒体和一般民众会如何评价这个事实?

    从考虑自保的那一刻起,就背离了搜查机关的本分。然而,警察虽是公家机关,也只是普通人。从很可能被行事乖张的犯罪者毁掉人生的角度来看,也可说是受害者。

    当然,等等力也是其中之一。

    在这样的处境下,他心中仍有些疙瘩,尤其是侦讯室的情况。目前负责侦讯铃木的是一位面貌凶狠的搜查一课刑警。应该是高层下达的指示。所谓的北风与太阳策略。新的侦讯官负责恫吓威逼,换班的清宫则负责安抚并缓和气氛,诱导铃木敞开心扉。但这种老套的手法,对铃木真的有效吗?

    像我这样的小角色,接下来还有机会与铃木对峙吗……

    「等等力先生。」

    声音的主人是那个头发乱蓬蓬的小鬼。

    「长谷部的相关资料查得怎么样了?」

    在这间挤进愈来愈多人、也愈来愈忙乱的会议室中,类家的存在感已经削弱到一不留神就会找不到他的地步。解谜当时的激烈场景彷如虚幻。

    「坦白说,一点进展都没有。虽然目前打算在当时的投诉人中找出知道联系方式的对象,然后向他们出示铃木的照片,可是……」

    「人手不够吗?」

    「人手应该有办法解决,毕竟都全员出动了。不够的是时间。」

    「更别说时机点也很糟。」

    终于要进入打电话的阶段了。需要开始询问地址、预约时间。不晓得在平日早晨会有多少人愿意见面、愿意配合到何种程度?其中又有多少人会记得自己四年前曾经投诉过?

    「真是个让人想说句节哀顺变的任务。」

    「这是在挖苦我吗?」

    「别生气。老这么紧绷是撑不久的。接下来会是场持久战喔。」

    「……你是指炸弹的数量吗?」

    类家脸上浮现出共犯般的笑容。

    九段共放置了两颗炸弹。原先等等力以为「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的意思是有「三颗」炸弹,但他现在确信那是错的。九段这里的炸弹是两颗合计成「一次」。

    从那次的自白起,他的游戏就开始了。现在就连「三次」都让人觉得可疑。

    「虽然也可能在九段的两颗就用完剩下的次数,但再怎么说也乐观过头了。」

    难以推测他的本意。尽管已有预感会是场持久战,却不知对方为何会坦率透露这一点。类家的年纪较小,但阶级在等等力之上。两人的立场还是有所差距。

    「刚才真的谢谢你。总算在最后一刻赶上,多亏有你敏锐的建议。」

    「只是突然灵光一闪而已。」

    冒昧从旁探头发言时,众人投射的诧异目光,那彷佛在指责异类般的表情。回想起来就觉得羞耻,想要避开视线。

    「总之,那家伙要是只有这点程度,下次就是我的胜利了。」

    面对类家这般爽快的发言,等等力无言以对。的确,这家伙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出了答案。要是换做自己,恐怕花上三天都解不开谜题。

    这时,他隐约察觉到一丝危机。

    「如果能这么简单解决就好了。」

    「现在的方针已经改成不需在乎侦讯的态度了吧?搞不好轻松就能让他招供。」

    「你是说真的吗?」

    等等力陷入沉默。尽管只和铃木相处了短短两个小时,也难以想像他会屈服于单纯的恫吓或暴力。

    「那家伙的胆量真的很大。不论怎么恐吓他、揍他,他也只会嘿嘿嘿地傻笑。毕竟他可是会在引发这么大的事件前还先去理发的人啊。实在异于常人。他说的灵能力也许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类家先生,我想问,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小鬼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关于超能力,我不认为从头到尾都是在胡说八道。好比动物或昆虫也会有人类想像不到的能力,其中一些可能是从生命诞生就蕴藏的固有力量。虽然每个物种在进化过程中的天择结果可能有所差异,但能力本身会好好铭印在DNA里,只是当下处于沉睡状态罢了。」

    不顾眼前听得目瞪口呆的等等力,类家接着说「举个例子好了」,一边倾身靠了过去。

    「假设我有窥探人心的能力,就像『觉』这种妖怪一样的能力。乍听之下,应该会觉得是很方便的能力吧。但仔细思考就会发现这其实相当恐怖。毕竟能窥探对方的内心,就代表也回避不了对方卑劣的那一面。想像一下,要比普通人多出好几百倍,而且是每天都得面对同伴污浊的心声,要一直度过这种失望的人生。换作是我,实在没有信心能够撑下去。」

    尽管内心很困惑这小鬼到底在说什么,等等力仍默默听下去。

    「像是别人的真心话这种事,最好还是别知道得好。应该要藏起来,假装没看见才对。这样才会变得更幸福吧。毕竟每个人都有卑劣的一面。自私的掌控欲、嫉妒、破坏冲动……全是理所当然会有的情绪。倘若想一个一个看透,那根本就没办法沟通了嘛。要是在古时候,一点小争执也可能演变成生死斗争。也就是说,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根本不适合生存。」

    「你认为铃木拥有那种荒谬的能力吗?」

    「说不定只是直觉很准罢了。听说大脑前额叶皮质异常发达的人,也拥有擅长读懂别人心情和想法的能力。」

    搞不懂到底在说什么。宛若夸大的妄想。但总觉得被划出了一道无法置之不理的伤痕。自私的掌控欲、嫉妒、破坏冲动……

    「总之,感觉不能采取普通的手段对付他。等等力先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们会联络长谷部的家人吧?」

    「嗯,要是联系得上。」

    「会去找他们吗?」

    「当然要去。」

    「那就请等等力先生走一趟吧。」

    「什么?」

    「不管怎样,务必想办法过去。绝对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不,要是白跑一趟当然最好……见那小鬼独自站在一旁,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等等力不禁提出疑问:

    「长谷部和铃木可能有直接的交集吗?」

    「这还不清楚。但我们也不能忽视他提到的特定人名吧?」

    突然抛出一句有道理的话。但要是这样,就不需要等等力亲自去。愈重要的工作就愈适合交给搜查一课的人负责。况且,他们也不会让步吧。

    「他是单独犯案。而且是个天真的家伙。我还满赞同等等力先生对他的第一印象。」

    沐浴在一股黏腻的视线下。

    「无论如何,拜托你务必走一趟。」

    他像念咒语般一再重复。拜托了、拜托了……然后逐渐走远。那身影与铃木重叠。等等力心想,要说异于常人,那小鬼也不遑多让。

    等等力溜出会议室寻找鹤久。

    步行在走廊上,回想类家夸大的妄想。看穿对方真心的能力。名为觉的妖怪。但那又如何?假如铃木真的拥有灵能力,现在也改变不了什么。被放置的炸弹,依旧在等待时机引爆。倘若真能透过诅咒杀人或施展念力逃脱还说得过去,但窥视人心究竟能办到什么?至少无法造成实际的伤害。人们不会因此死亡。

    不过,那倒可能成为一种动机。打算窥探人心,想见识这世界的丑恶真相,才想出了这种荒唐的罪行吗?若是如此,接下来就轮到精神鉴定出场了吧。或者说,这恐怕也在他的计算之中。

    等等力系紧领带,试图压下内心的喧嚣。他并未被告知侦讯的详细内容,不禁暗忖,或许应该先向类家多问些具体情报。

    正打算绕去厕所看看,就听见有人正小声怒斥:「少啰嗦!快点给我去学校,笨蛋!」

    是鹤久。他正躲在楼梯间讲电话。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笨蛋、呆瓜、糊涂鬼!」

    情绪投入到声音逐渐高亢起来。不确定本人是否察觉到用词变得愈来愈幼稚。

    「可以了吧……好啦,快点出门,我很忙的。」

    他切断通话走出楼梯间,见到一旁的等等力便吃惊地愣在原地。没多久,又尴尬地露出扭曲的表情。

    「……是我女儿。她刚上小学。太任性了,实在很难应付。」

    这番辩解也显示出眼前男人内心的卑微。脑海才浮现这个想法,等等力又忍不住暗暗自嘲,那么,嘲讽别人的自己又多了不起呢?明明自己从来也不曾建立过家庭。

    鹤久将目光转回等等力身上。

    「有什么事?」

    两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双方都明白,对方没事是不会来找自己的。

    「有件事想拜托你。」

    「就问你有什么事了。」

    「你会去见长谷部的家人吧?」

    「你说我吗?」

    「和长谷部太太最熟的人就是课长了。」

    他哼了一声。「那又怎样?」

    「请让我代替你去吧。」

    鹤久流露出正在观察一只奇怪生物的眼神。他皱起眉头,试图看透等等力的本意,却未能如愿,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为什么?」

    「课长不要离开这里比较好。」

    「别说场面话。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无论是不是场面话,事实就是事实。」

    他咂了一下嘴。「这能由你决定吗?」

    「所以我来请课长做决定。」

    「我能决定什么?第一师团进来,我们不管是伍长或三等兵都没有差别。」

    鹤久露出怀疑的眼神问道:「是那个圆眼镜指使的?」

    等等力没有回答。

    「也不知道长谷部的家人会不会想见到你。」

    「要是课长去了,他们就会欢迎吗?」

    「谁都不会被欢迎的。」

    鹤久的话语在走廊角落迸裂消失。警方并没有保护长谷部。不但没有保护他,甚至抛下他,将他推得远远的,对他见死不救。他至今为止的功绩,也全被当作不存在。

    「……那都是自食其果。是自作自受。」

    这究竟是在说长谷部受到的待遇?还是在说眼下的警方的处境?鹤久的真实想法不得而知。

    「但在家属眼中,这样的理论是行不通的。我们是敌人。不论再怎么宽容看待,也不会透出丝毫亲近感。」

    「那就让我去吧。」

    他可是警界中唯一拥护过长谷部的人。对鹤久来说,那是将平息的火花再度点燃的反弹。「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等等力的评论被登上周刊杂志的那天,鹤久感觉彷佛一记雷霆从天击下。你这家伙居然连个部下都管不好吗!

    「将我当作一个弃子就好。」

    鹤久瞪向等等力。拇指焦躁地摆动着。要是自己送上门却吃了个闭门羹就丢脸了。就算只想在职场生存,也需要点无谓的虚荣。尤其对想抓着职衔不放的男人来说更是如此。

    「其实你心里也想这样做吧?」

    早已做好拳头挥来的觉悟。但这个「七十五分的男人」连那丁点的气魄都没有,仅仅扯着嗓子喊了声「滚开」。

    「现在根本还没联络上对方。要说梦话,等拿出成果之后再说吧。」

    面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萌生一丝不带嘲讽的同情。鹤久的牢骚不仅出于对搜查一课的嫉妒与敌意。从他的口吻中,等等力还嗅到了一丝安心。事到如今,才深刻感觉到他在勉强自己。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心理准备承受随机炸弹恐攻的事实。尽管他绝对不会承认,但那肯定是鹤久的真实感受。

    只要是署内的刑警,多少都希望能调任总部,并且梦想参与引起社会瞩目的大事件。这是身为一名警务人员理所当然的心愿。但鹤久却在长谷部和等等力这件事上栽了跟斗。野方署刑事课长。这就是鹤久的终点。

    但他转念,又想「我自己又如何呢?能胜任这个案子吗?」

    与鹤久相比,自己的未来更加穷途末路。这四年来还能担任刑警,毋宁说是侥幸,不愿闹大事情的高层选择自保才因此得救。不适当的发言以停职做为处分,之后便遭到冷落,像是署内的边缘人般度日。但这样的生活竟出乎意料地适合自己。按照规定的手续执行规定的流程、遵从给予的指示。保持轻松的态度面对就好。

    自己曾是一名普通的刑警。在那之前,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普通地讨厌恶行,普通地爱好和平。见到伤害他人的人会感到愤怒,见到被悲伤击垮的人会感到心痛。在警察这份职业中体会到工作价值也是事实。在爱好和平的同时也期望能接手大案件。尽管深知这股矛盾欲望中邪恶的一面,仍然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一名勤奋的刑警。与长谷部相遇,和他成为搭档,从他身上学到许多。长谷部是一名完美的刑警。全副身心都奉献在搜查上。实力、毅力、执着。等等力深感自己无法企及。成不了那样的刑警,也没办法像他那样拼命。

    得知长谷部的特殊癖好时,心底长出了一块疙瘩。一块被黑色雾气笼罩的疙瘩。但这真的是在那时产生的吗?还是它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自己没有察觉?怎么也无法断定。

    但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并未因此轻蔑他。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要说这是认同前辈多次在凄惨的犯罪现场自慰的举止,倒也并非如此。等等力并不了解长谷部的心情。你也会在犯罪现场自慰吗?会对尸体产生欲望吧?尽管周遭同事总是在明里暗里挖苦自己,但犯罪和性欲在他心中并无半点关联。

    将每天经历的一切视为血肉,长谷部堆叠累积的贪婪已经超越职务的范畴。等等力不认为这全归咎于他的才能与性格。可能的原因,难道不是出于他所谓的正义吗?与法律抗衡的是属于他自己的正义。

    直到现在,等等力都深信不疑。他拥有正当的正义。

    所以他才会磨破鞋底,任由汗水流淌,迎上腐臭的气味进入案发现场。即使是令人望而却步的对象,他也奋勇前去访查,不顾危险与犯人缠斗。

    即便要扯到性欲,但能因此否定他身为警察行使的正义本身吗?无论怎么想,都没办法认为那是谎言。

    那么,对他的特殊癖好皱起眉头,将他从社会中驱逐的究竟是什么?也是「普通的正义」吗?疑问悬而未决,等等力心中的「普通的正义」逐渐变得晦暗不明。没过多少,成了一名常被暗中抨击的窝囊中年刑警。等等力先生,请你不要那么干劲满满的样子。等等力先生一提起干劲,不知怎的让人觉得好恶心……

    铃木是这么说的。某个地方发生爆炸,有人因为这样死亡,可能也会有人感到悲伤,但反正那个人也不可能借给我十万。况且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难过,甚至不会试图阻止我去死。

    为什么想回应类家的期望呢?等等力自问。因为那是命令吗?真的只是这样吗?

    并非出于刑警的使命感。他早就放下功名了。若是平常的自己,绝对不会随意插嘴说出内心的想法,而只是当作一份普通的工作吧。

    但现在,等等力却渴望与铃木交谈。想看穿这名自称铃木田吾作的天真炸弹客心中的真实意图。

    回到会议室的脚步声与那家伙的声音重合了。就算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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