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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弹 第一卷 第一部②

    5

    迄今为止,幸田沙良从未有过浮现莫名预感的经验。过世的祖母不曾出现在梦中,手拿镜上映照的也永远只有自己一人。无论是灵能力、神通力、第六感或念力等所谓的超能力,一切俱无。她想,自己前世想必是颗随处可见的小石头吧。

    「该说你是迟钝吗?还是太过悠闲了……你这性格实在很吃香吔。」

    从三十公分高的上空传来的声音让她感到微微恼怒。只见矢吹泰斗正调整着勤务帽,同时半是惊讶地窃笑着俯视她。

    「能在第一时间就碰上这种案子的嫌疑人,实在难得又太幸运,而你居然能完全按照惯例行事。这在某种意义上还真是了不起。」

    沙良和矢吹走在地下停车场,朝巡逻车前去。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通常这个时间不需要进警视厅。更何况还是和搭档一起被紧急呼叫过去,除了接受惩罚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理由。我们搞砸什么了吗?才偏着头沉思,耳边随即传来铃木田吾作这个名字。是你们两个到现场处理的吧?希望你们能过来详细说明有利于搜查的情报……

    「看起来黏腻的平头、有点胖、老是一脸嘿嘿嘿地傻笑……这在说什么?也太蠢了吧,你的语汇只有小学三年级的程度吗?一般来说会有更多观察吧?比如在意他的哪个特征,或是有什么预感之类的。」

    「说谎也不好吧。」

    「不是要你说谎。我指的是事后回想起来才察觉到的征兆。优秀的警察可是都具备这种直觉喔。」

    「征兆……那矢吹怎么想?你当时不也在场吗?」

    「请问当初是谁指挥分工,说『由我负责嫌疑人,你去听取受害人的说法吧!』这种话的?」

    当然是在野方署沼袋派出所值勤的幸田沙良。

    坦白说,她很清楚自己在得知嫌犯是个酒醉的中年大叔之后,就变得一副干劲十足,想着绝不能在这里败下阵来,还刻意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暗忖着绝不能被大叔瞧不起,前倾身子与对方对峙。

    「然后,我的身体弯得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低,一个不留神就摔倒了。」

    「摔你个头啦!蠢毙了!」

    只会一再重复蠢蠢蠢的矢吹,这种语汇程度才是脑中只有蠢字的蠢吹吧。沙良没有回嘴,只是嘟起嘴来坐上巡逻车的副驾驶座。两人原先从派出所前往那间酒铺,再从酒铺将铃木带回野方署。才刚回派出所不久,又被叫到警视厅。短时间内被迫来回奔波。

    系上安全带的同时,她呕气地问了矢吹一句:「……要是矢吹,能光凭直觉发现什么吗?」

    「你是指什么?」

    「比如那个铃木哪里可疑,或者散发不祥的气场等等。」

    「气场?你该不会真的在意这种事吧?」

    「因为我很不甘心嘛。况且,我的确很憧憬所谓警察的直觉。」

    唉唷,真是够了……矢吹一边叹气一边发动引擎。

    「所谓警察的直觉,不只是靠单纯瞎猜。应该是根据在现场不断累积的经验,练就出敏锐捕捉资讯的天线,然后从中筛选出难以言语形容的重要细节,模模糊糊形成的一种形象吧。」

    「但这应该也和才能有关?」

    「要这样说的话,几乎任何事都是吧?」矢吹踩下油门,从警视厅将巡逻车开出樱田大道,接着马上转往皇宫外围的内堀大道。「但我们又不是运动选手,就算没有特别突出的才能也能胜任这份工作。不如说,要是我们不能胜任就麻烦大了。要是一个管理治安的组织不靠天选之人就没办法成立,未免也太糟糕了吧?」

    沙良想,「这算是在安慰我吗?」又说:

    「对了,你从刚才就摆出一副资深刑警说教的态度,口气听起来很啰唆吔。」

    「你还真难搞。比起被总部那些人瞧不起,我已经要好上一百倍了吧。」

    「也是,毕竟他们常常都一脸『你们这些家伙不过就是派出所的巡警啦』的表情嘛。」

    「听到你那份没半点内容的报告,也难怪会出现这种反应。」

    有够啰嗦……

    「虽说如此,我还是看不惯他们那种露骨的态度。那些人几乎和喝醉酒的老头没有差别,都没将你放在眼里吧?」

    「你是说那些老是不自然拍人肩膀的家伙,对吧?我真的都在心里咒骂他们去死。」

    「你就在脸上摆出一副『去死』的表情。不管是前辈还是总部的刑警,根本没必要装出笑脸来迎合他们。」

    「哎呀……」

    沙良故意以张狂的语气回嘴:「哎呀哎呀,矢吹该不会是在嫉妒吧?你也要拍一下吗?拍拍看这惹人怜爱的肩膀吗?」

    「你是笨蛋吗?无能之外,还是个蠢女吗?」

    若是和矢吹一起,就可以无所顾忌地互相说笑。话虽如此,警察组织仍是男性优位的社会也是不争的事实。部分高层总会理所当然地将性骚扰的举动误以为是沟通,而且无论好坏,在现场也往往只将女警视为「女性」看待。难道二十多岁的女性都得被看成大小姐吗?好几次话都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但要说这一切都教人反感,倒也不尽然。沙良本来就爱和自家人闲话家常、互开玩笑,自然难以画分其间的界线。若单纯说能力,既然这是一份关乎人命的工作,那么考虑到力气的差异和身体管理的难处也是理所当然。但若说女人就得为此退居在男人三步之下,那也实在令人火大。

    虽说捉住他人的话柄不放,乘势炮轰歧视的风气让人感到郁闷,但她非常清楚只因放任看似微不足道的性骚扰举动而导致问题升级,甚至加剧成为性犯罪的例子是数不胜数。

    「喂,不要突然沉默啦。」

    「嗯。的确,因为觉得无论怎么做都很麻烦,就想总之先笑给他们看吧。」

    「……我也不是要你随时都找人发火啦。」

    车子在半藏门的路口左转,接着向西前进。对向车辆的大灯显得有些刺眼。

    「话说回来,」矢吹突然激动起来。「你差不多也该称呼我为前辈了吧?刚才在总部的人面前也不说敬语,我差点要丢脸死了!」

    「说是前辈,只不过差了三岁……」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国中屁孩和高中生的差别喔!」

    「小气。真的好小气……矢吹,你的器量可是比小馒头饼干还要小喔!」

    「我啊,我只不过是没度过那种几乎要被埋没的温吞人生而已。」

    沙良暗自感叹,身为一名脑袋里长肌肉的肉体派警察,矢吹还真是说了一句高明的话呢。虽然年龄仅差三岁,但在警界的职涯经历却已差上六年。相较于大学毕业的沙良,矢吹进入警察学校时才二十出头。虽未在高中毕业后直接入学,但并不是因为考试落榜,而是因为他曾耗费一年的时间,以职业篮球选手为目标展开激烈特训。

    当然,也不是没感觉到矢吹多半受过几部漫画或电影影响,但还是发挥武士精神的怜悯之情,停止在一旁默默讪笑吧。

    「你现在一定在想什么坏事吧?」

    「哎呀,怎么会呢。真是错得离谱啊,矢吹巡查长大人。」

    「离谱你个头啦!一看就在偷笑!」

    「您的洞察力还真是一绝。」

    「平身吧,你这愚民。」

    虽然这位前辈不喜欢被以平辈相称,但就算不对他说敬语也不会生气这点,正是沙良与他合得来的原因。因为两人相处起来实在太没有距离,同僚们常戏称就像兄妹,甚至还误会是情侣。沙良想尽可能维持这种舒适的相处模式,就算哪天其中一人须调动到其他单位也一样。

    尽管一边说笑,视线仍不住投向窗外。无论是可疑的车辆或行人,还是群聚的年轻人,窥探城市中的异常状况不仅是他们的工作,也成了严重的职业病。但今晚不光是如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非比寻常、令人绷直神经的紧张感。无论何时何地、将发生多大规模的爆炸,似乎都不奇怪。初次经历的紧急事态,远比想像中还要沉重棘手。

    保持安全驾驶的同时,矢吹也加快巡逻车的速度。他穿过新宿御苑,越过山手线的高架桥下。目的地是野方署。派出所的工作就交给前来支援的同僚,两人被召集过去担任协力要员,在这起被视为由铃木田吾作策动的连续爆破事件中,负责打听消息和处理杂务。

    「老实说,对于立志成为刑警的派出所巡警而言,这样的机会实在难能可贵。」

    这正是矢吹将遇见嫌犯称作「幸运」的原因。要从巡警成为刑警,不光是通过考试和培训就好,更重要的是前辈推荐。这次会召集沙良和矢吹两人,无疑是因为他们见过铃木本人。况且对方还是一名随机炸弹客。既然嫌犯的住所尚未查明,当然得提起干劲,趁这个机会发挥出色的表现。

    「由我们主导的情况也很不错吧。」

    调查铃木身分的任务交由野方署的鹤久课长负责指挥。一般说到联合搜查,通常会出现一群没见过的搜查员杀气腾腾地结伙闯入,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侵占地盘,各署则执拗蛮横地争夺功劳,陷入互相仇视的泥淖……这是沙良抱持的印象。虽然只是个经验尚浅的派出所巡查脑中的妄想,但和真实情况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距吧。

    「差多了!笨蛋。」

    矢吹毫不留情打断了她的妄想。「你这是哪个年代的事啊?就连现在的电视剧都不会出现这种老套的桥段。」

    「你是指大家都相处得很好吗?」

    「大家都带着自豪认真面对这份工作啊……应该吧。我也不知道啦。」

    居然不知道!沙良在心里默默吐槽,却也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不知该说是遗憾还是万幸,近年来,野方署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件。顶多是数年前那桩资深刑警「丢脸的丑闻」一度引起话题。当然,不仅是在沙良任职以来如此,这一带本来就算不上犯罪热区。如此说来,矢吹的经验倒也算不上多丰富。

    「但抢功劳这种事,我倒是被自家人坑过。」

    他嘴上说得轻松,脸上却不带一丝笑容。

    「说到这个,刚才伊势先生也在吧?」

    先前将铃木带到野方署时,就在担任侦讯官的等等力背后,见到伊势抱着笔记型电脑的身影。

    「他在协助侦讯铃木,对吧?应该是负责做笔录。」

    「哼……那家伙当书记的确再适合不过。」

    听到那带刺的语气,沙良不禁心下一凛。矢吹和伊势两人为同期。伊势是大学毕业,年纪比矢吹稍长。他比矢吹早一步从派出所毕业,如今已是堂堂的刑警了。然而,这之中其实另有内幕。在一起案件中,伊势从矢吹手上抢走了逮捕犯人的线索,尽管矢吹激动地表达抗议,上级却认为那只是出于嫉妒的反抗,不予处理。据说从那之后,矢吹就遭到冷落……只不过实情尚不明确。沙良只听了矢吹单方面的说法,她并不打算就此断定黑白。况且她本来就与伊势没有交集,几乎不了解他的为人。

    「在那家伙担任专属书记期间,就由我来揭穿铃木的真面目吧。」

    「搞不好早就解决了。然后说声歹势啦警官大人,早就全盘托出了。」

    「只要是由等等力先生侦讯,这种事就不可能发生。」

    沙良并不打算反驳。对于等等力,她早已不记得自己是否曾好好和他说过话,倒是听过等等力的传言。一位女警前辈对他的评价是「感觉很恶心」。这想必事出有因,但既然同样身为警察,还在同一个署里,她宁可怀着「拥有形形色色、不同样貌的同僚不也挺好的吗?」这样的想法。

    但不管怎么说,等等力已经让第二颗炸弹被引爆了。姑且先不谈第一颗炸弹。但无论是高层或社会舆论,应该都认为本来确实有机会避免引爆第二颗炸弹。

    「跟你说喔,沙拉。」

    矢吹直视前方,喊着幸田沙良的绰号。

    「今晚我可是会拿出真本事喔!终于迎来大好的机会,我绝对不想错过……虽然这样说太过轻率……」

    矢吹肯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刑警,但应该很难升官。

    「真拿你没辙。身为你优秀的老妹,功劳都让给你吧。」

    「免了。反正你给的净是些假消息吧?」

    前方出现了中野车站的高架桥。即将抵达野方署。

    两人抵达小会议室时,会议正进入紧要关头。鹤久课长指着张贴在白板上的地图,扯起了嗓门。在场约有三十位生面孔,应该是邻近警察署派来支援的同僚。

    沙良和矢吹站在最后方,聚精会神观察现场状况。地图的一部分被红笔圈了起来,画分为九个区域。注意到中心点就是那间酒铺后,沙良立时感到有些气馁。

    就要迎来凌晨十二点。离第一次爆炸也快两个小时了。目前仍在彻查监视器影像,但眼下较可靠的线索似乎还是那间酒铺。

    地图旁贴着铃木的照片。那张脸看来猥琐至极。光是盯着那副怠惰的面孔,沙良感觉自己彷佛正被嘲笑一般,不觉涌上一股懊悔的情绪。

    向各区域负责人员说明完注意事项后,鹤久再次郑重叮嘱:

    「时间不等人。一旦确定对方和事件无关就尽快撤离,别起争执。还有,务必小心媒体。这种事件会造成居民极度恐慌,谁胆敢泄露情报,一律格杀勿论喔!」

    「课长!」面对鹤久这不适切的发言,署内的资深刑警举手发问:

    「难道铃木不会在自家放炸弹吗?是不是该呼吁居民避难?」

    「先找出他家在哪里吧!找出来再考虑下一步。」

    「但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就应该呼吁酒铺周遭的……」

    「混蛋!」只见鹤久将拳头捶向白板,唾沫飞溅而出。「预测错误怎么办?一旦造成民众骚动要怎么收拾残局?再说,要是民众反倒在避难处遭到炸弹波及,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资深刑警立时沉默。鹤久的论点确实不无道理。说到底,警方根本无法确定铃木的家就在酒铺附近。

    但另一方面,考虑到目前的情况,几乎可以推测铃木家就是唯一会被选为爆炸中心的场所。这点也是不争的事实。

    鹤久露出苦涩的神情,叹了一口气。

    「动脑的工作就交给我。你们只要闭上嘴巴、移动脚步就好。」

    唉……这就是「七十五分的男人」吗?这是沙良头一次在鹤久的指挥下做事,但她已经在这男人的印象栏上盖下一枚最糟糕的印记。沙良无法理解鹤久为何老是颐指气使地发言。说好听点是下马威,说难听点就只是职权骚扰罢了。但同事之间也有人赞誉为「领导风范」;无需动脑思考的命令,反而还会提振部分同僚的士气。

    但不管怎么说,沙良也不认为自己属于头脑派警员。

    接着,各班成员集合后互相打了招呼。这次行动分为每班四人的七班体制。班长再度向成员提醒注意事项。沙良这一班的班长,是刚才向课长发问的那位野方署的资深刑警。关于因应居民和媒体的对策,调查名义设定为正在搜索一位行踪不明人物,因其患慢性病而急于寻获。各班人员都拿到一张铃木的照片,沙良一拿到便收进制服胸前的口袋。

    「幸田见过铃木吧?」

    「是!」见班长这么一问,沙良立刻精神抖擞地回覆。

    「这样一来,我们的优势应该不小喔。你对他印象如何?」

    「啊,是的。那个……铃木会刻意摆出一副低姿态,那副姿态透着几分虚伪,不确定是否该说……总之全身散发出可疑的气息。」

    「那种气息很强烈吗?」

    「这个嘛……并不是显而易见的可疑感。我想,他应该平常就会巧妙隐藏自己的真面目,和邻居等人则保持既称不上疏远、也并不亲近的关系。」

    原来如此。班长感叹的同时,沙良内心略感歉疚。

    「还有其他发现吗?比如职业或家庭成员?」

    「没有了……除了年纪和名字,他巧妙回避所有的问题,身上也只带了一只空钱包。」

    连手机都没有吗?一名年过三十的男搜查员插话。沙良对他点了点头。陌生的脸孔,看来是附近警署的刑警。

    班长打起精神,再次叮嘱众人:「我再重申一次,要是遇到任何异常情况,记得第一时间联络我。绝对禁止擅自行动!」

    要出发了吗?彷佛事先商量好一样,大伙骚动起来。谁能立下功劳呢?从现在起就是一场竞赛。眼前,矢吹的身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感觉背后翻腾着满腔热血。「别拼命过头给人家添麻烦喔!」「什么?你说谁给谁添麻烦了!」

    正当两人互相激励的时候……

    「慢着。」

    咦?众人疑惑地转头。面对眼前一票蓦然被浇了一头冷水的搜查员,鹤久一脸不悦地瞪视回去。

    「……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后再行动。」

    只见鹤久一边偏着头思索,一边紧盯墙壁上的时钟。后背不禁打了个冷颤。半夜十二点……鹤久的意思是,午夜零时之前必须先待命。换句话说,要等到可能发生下一次爆炸的时间过去之后才能出发。

    太卑鄙了吧。不知是谁吐出了一句不满。同样的氛围在四周弥漫。只有警察知道,那个已被认定为嫌犯的男人,声称还有两颗炸弹尚未引爆。

    倘若到时东京都某处真的发生爆炸,甚至有人因此死亡,那么午夜零时前毫无行动的警察,究竟该如何自处?这是丢下一句「受害者运气不好」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别想太多了!」

    头上传来矢吹的声音,沙良瞬间清醒过来。没错。就算是鹤久,也不会一味自私自利地下达指令。确保搜查员安全,正是上级的使命。

    可是……

    沙良咬紧牙关,试图碾碎心中消不去的疙瘩。

    「好了。」

    鹤久确认时间已到。

    「出发吧。」

    号令众人行动。

    沼袋派出所就位于野方署北方约一公里处。沿着平和公园街走,两者间几乎呈一直线。派出所就建在稍微越过公园的那一侧,靠近车道和妙正寺川交叉的那座桥边。虽说是桥,实际上仅短短数公尺长,与风光明媚相去甚远,总之就是一条混凝土路。

    出事的酒铺位在派出所的东北方,地址是沼袋一丁目。沙良下了巡逻车,凭靠在地人的优势引导同班成员前进。

    一行人很快就碰上连接西武新宿线沼袋车站的铁道。接近末班车的时间。与繁华的街道不同,这一带几乎不见行人。越过平交道后,热闹景象便完全消失。在这片宁静的住宅区,何况还是星期日深夜,本来就没有外出走动的理由。以值勤地点来说,就是个平淡至极的巡逻区。也有不少警察像矢吹一样,并不满足于这样平淡的日常。

    沙良是个没有野心的人。有时这一点还令她感到有点难为情。她并不喜欢坐办公桌,因此颇为抗拒内勤业务,还常想要是可以,在派出所待到退休都无妨。会说让出功劳这种话,多半也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

    虽说如此,这次有机会立功的人员应该是矢吹吧。矢吹那一班负责包括酒铺在内的中央区域。尽管铃木家不见得在酒铺附近,但也很难想像他会随机选择一个地方让警察逮捕。他很可能早已勘察过这一带。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获得目击证词。

    沙良等人负责的是北侧区域。穿过一丁目后,来到沼袋二丁目一带。右手边是朝阳街,再往北走则是新青梅大道。

    「我们就分成两人一组行动吧。」

    在班长的指挥下,两组人马分配好负责区域,挨家挨户按门铃打探消息。沙良与一位从别处前来支援的三十多岁刑警组成搭档,听说叫猿桥。他的衬衫被魁梧的身躯撑得紧绷,体格接近橄榄球选手。在他不容分说丢出一句「靠你了」之后,沙良被迫成为门铃负责人。不,其实她也理解。那副又宽又壮的肩膀、粗犷脸孔、外翘的嘴唇。要是这样的家伙在深夜造访,谁都会立即报警。

    由一身警察制服的沙良出面十分合理,但她心中不免还是有些纠结。毕竟没人喜欢在叮咚一声按下门铃后,迎来一顿怒吼「你以为现在是几点啊!」后的挫折感。

    两人大约拜访了十户居民,虽然得到比预期友好的回应,却仍一无所获。

    「你们署里的人真的仔细调查过监视器吗?」

    走在前往下一个地点的坡道上,猿桥不耐烦地质问:

    「再这样一户不漏地问下去,就算有再多时间都不够用。」

    的确。究竟是东西南北,只要知道铃木从哪个方向来,至少能更进一步缩小搜查范围。虽然沙良也想过这一点,但听到署内同事被指责,还是略感恼火。无论现代社会监视器再怎么普及,这附近顶多只有地方装设在电线杆上的那几台。更遗憾的是,那家酒铺并未装设监视器。

    「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完全没被拍到吧!」

    「搞不好他选的路线只是为了干扰搜查,就算监视器拍到了也没多少参考价值。也说不定他刻意闪避到监视器照不到的死角。」

    「麻烦死了!」猿桥带着不满的口吻,噘起外翘的嘴唇。

    「反正快点给我解决啦。据说侦讯没什么进展?看来特殊犯系也不太可靠嘛。」

    这还是沙良第一次听说。看来东京巨蛋城爆炸事件之后,侦讯官就从等等力换成总部的刑警了。在侦讯上改变策略再自然不过。要想解决这起事件,本来就该这么做。但沙良心中总觉得有些没意思。

    趁这个机会,她默默给猿桥取了「榄球哥」的绰号。

    「虽然这话也不全然是班长说的啦,但要是毫不知情的市民突然被卷进爆炸事件,还因此无辜受害,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沉睡在寂静中的城镇蓦地响起惊天轰鸣。的确,除了实际上造成的伤亡,更予人一股强烈不祥的预兆。

    「更别说是得知有人死的那天……」

    榄球哥还想再开口,两人已经爬到了坡道上头。左手边矗立着一栋两层楼高的白色公寓。即使在一片黑暗中,也能察觉到几分萧瑟。这栋公寓没有大门,眼前只有一道混凝土制阶梯,通往尽头的走廊上共五户住家。天花板的灯还亮着,但其中一盏已经熄灭。

    榄球哥使了个眼色,一脸「真可疑啊」的表情。沙良则轻轻点头回应。这是一栋专门提供单身者居住的公寓,虽然以往没出过大问题,但房客更迭频繁。即便在派出所执勤,也不见得能掌握所有居民的资讯。若说铃木住在这里也不奇怪。

    沙良从一楼最靠近自己的住家按起了门铃。由于没有室内对讲机,响起了一阵敲钟般的当当声。

    门的另一边传来有人在磨磨蹭蹭的动静。

    「不好意思。您好,是野方警察署。」

    沙良以勉强能听见的音量向屋里的人打了招呼。本来想见了面再报上来历,但她担心住户不愿意在这种时间开门。

    「……有什么事吗?」

    打开的门缝中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戴着眼镜,气色不佳,穿着像是居家服的棉质衣裤。

    「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沼袋派出所的幸田,想要请教你一些问题。」

    戴眼镜男子一脸疑虑,听着沙良编造的谎言。

    「想请你看看这张照片,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有的话我能得到什么吗?」

    「什么?」

    「应该有悬赏金之类的吧?比如说找到了失物,失主也会提供谢礼吧?」

    沙良一时间不知所措,但很快回过神来,清了清喉咙。

    「很抱歉,我想我们没办法提供报酬。」

    「连感谢状也不行?」

    「是的,不好意思。」

    「什么嘛,真没意思。」

    明明看起来不像是未成年人,满满的幼稚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沙良不打算与他争辩,再次出示铃木的照片。

    「怎么样?没见过吗?不管是今天、昨天,或过去这几天都行。」

    「嗯……」

    盯着照片的男子冷不防开了门。原本藏在腰间的右手迫近至沙良眼前。「住手!」就在榄球哥大吼的同时,传来微微的咔嚓声。是手机的快门声。

    「我记得警察在值勤时可以拍照吧?」

    他一脸理直气壮,又将手机镜头对准榄球哥。

    「喂!你给我适可而止!」

    「哎呀,面对善良的市民,可以用这种口气讲话吗?明明是你们这么晚自行找上门。」

    榄球哥强忍着将原本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十之八九想破口大骂吧。

    「那个……」沙良短暂喘了口气,说道:「刚才你拍的照片,应该也拍到了这张照片吧?再怎么说还是对搜查造成了困扰。很抱歉,为了确保那张照片确实被删除,我们必须履行正式手续。」

    「……这是在威胁我吗?」

    「怎么会。但毕竟是署内的正式手续,需要经过几道复杂流程,得占用你一点时间。」

    眼看沙良一脸为难,男子不耐烦地咂了声嘴,一边说「删掉总可以了吧」,一边在两人面前操作手机。

    「你需要再拍一张只有我和同事的照片吗?」

    「为什么?难不成你们觉得自己很可爱吗?」

    小心我撂倒你喔……沙良不露声色地接着问话:「所以,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有的话我早就说了。难道你们在刚才的对话中听不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况且,那家伙恐怕也不是这栋公寓的住户,你们也不必在这里乱问一通了,赶快离开去问别人吧。」

    房门砰一声关上。

    唉……沙良叹了口气。心下虽明白这是常有的事,但也忍不住想发发牢骚。怎么说我也是为了市民的和平在奔波啊……

    「要是在这户人家的厕所爆炸就好了。」

    往隔壁移动的同时,榄球哥喃喃抱怨着。沙良心想,说不定自己和这人还满合得来的。

    按下第二户的门铃。心中怀着淡淡期待。

    6

    视听室中弥漫着沉闷的空气。监视器调查班的成员全都面容憔悴,有人不住揉着眼皮,有人朝听筒发泄满腔焦躁。就说了之后必须和神奈川的人谈才行……

    在这样的氛围中,等等力环抱双臂,静静盯着手腕看。手表上的指针就快指向午夜十二点。

    「已经说过了,铃木就是在川崎的车站前搭上了计程车。也向车行查证过了,不会错的。」

    负责指挥监视器调查班的是刑事课后辈井筒,他语带厌烦对着话筒那头一再强调。对方是鹤久吗?或是他信赖的系长呢?

    井筒所言不假。

    四名搜查员仔细查看监视器时间,是在叫醒市役所负责人并拿到影像画面后约莫晚上十一点。井筒负责检查最关键的酒铺影像,中途加入的等等力则从剩余的影像中随机查看,却意外中了大奖。

    在连接沼袋派出所和新青梅大道的单行道上,坐落着一间名为实相院的古寺。在寺院附近,发现了铃木下计程车的身影。

    联络了计程车车行,并询问那部车的司机后,司机明确表示铃木约于晚上七点从川崎车站的计程车招呼站上车。车站到沼袋距离约二十五公里远,途中还经过了收费的山手隧道,行车时间约一小时。铃木以现金支付车资。听说还是递了张一万圆纸钞,并向司机表明不需要找零。不过,这也只揭穿了他先前声称自己没钱的虚假证词,除此之外,一切又再度掉入五里雾中。

    铃木究竟是住在川崎,还是从其他地方前往川崎?为了查明这一点,必须确认川崎车站的监视器。然而,这得透过神奈川县警才能解决。除了请示上级之外,等等力一行搜查员别无选择。

    时间来到午夜十二点。内心忐忑不已。尽管并非直接听见爆炸声,轰鸣巨响依然在脑中挥之不去。

    「知道了,我就这样做。」

    井筒粗暴地摔下话筒,鼻间喷出一股热气。

    「他怎么说?」

    向井筒问话的白发男子是生活安全课的成员。另两人分别是从其他地区前来支援的警员,一名是内勤人员,一名是交通课成员。

    「要我们继续查下去。」

    「继续查下去?」

    「对,继续调查沼袋的监视器。」

    面对紧蹙眉头的白发男子,井筒面无笑容说道:

    「高层认为,不管铃木从哪里来,都必须着眼于他选择沼袋的酒铺当作目的地这一点。他们觉得其中必有玄机。」

    这种论点并非难以信服。单就可能性来说,比如铃木住在沼袋,先前往川崎,接着再返回沼袋的路线也说得通。但若其目的是混淆视听,那就可以无视整件事的合理性。

    等等力也觉得川崎这个地点可能是他的伪装。隔着多摩川与东京都相连,且汇集多条路线的大型车站,的确适合用来掩人耳目。稍有点常识的人,应该很清楚横跨都道府县的搜查行动多棘手。况且,警视厅和神奈川县警之间水火不容的传闻也还在少数社群上流传。

    「搜索队也照旧吗?」

    「据说什么也没说。现场人员应该认为我们是一群无能之辈吧。」

    白发男子大大叹了口气,又提出疑问:「但铃木到沼袋之后的行踪,大致上都查清楚了吧?」

    「听说要全部查清楚。」

    「全部?」

    「所有影像都要查。不管是白天或晚上,昨天和前天都要查清楚。」

    监视器影像通常经过一周就会被覆盖,因此每台机器的总时长约有一百七十小时。

    「既然铃木不见得真的没被任何监视器拍到,也就无法保证全面清查影像找不到他的住处。」

    井筒的口吻就像是那些满嘴拗口歪理的管理职。

    「该不会没有支援吧?」

    井筒摇了摇头,视听室内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总而言之,鹤久的指示就是无计可施的告白。

    「总部呢?不然支援中心是用来干嘛的?」

    「听说为了分析秋叶原和巨蛋的影像,他们已经腾不出人手。更别说川崎那边的影像,多半也会交给他们处理吧。」

    搜查分析支援中心是个负责详查监视器、智慧型手机、电脑等数位装置的部门,在数位资讯领域中发挥了超群的能力。由于沼袋范围狭小、调查的时间带受限,因此光靠紧急凑合的五名人力也算够用。但要是再扩大搜查范围,无论是人数或技术都远远不足。

    「这下可好了……」白发男子摸着头喟叹。内勤的男职员板着脸紧闭双唇,交通课的年轻人更是夸张地仰天长叹。

    说实在的,事已至此还不派增援,等等力对如此优柔寡断的决策感到难以置信。但另一方面,他并不觉得鹤久对铃木事前到过沼袋的判断是错误的。沼袋既非人气景点,交通也不算便利。要说铃木随机选了这个舆论不感兴趣且随处可见的平凡城镇当作目标,实在也称不上合理。

    答案只有一个。那家伙选择沼袋具有明确的理由。而且,他是故意被逮捕的。

    「你有什么想法吗?」

    突然被搭话,等等力不禁一愣。抬起头来,视线和井筒对上。不带丝毫敬意的表情。不如说,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嫌恶,还有畏惧。这家伙不想在关乎人命的搜查中犯错。井筒就是如此强烈抱持着刑警责任的那种人。

    尽管脑中浮现各种推测。关于铃木的行动,还有意图,的确存在几种可能性。可是……

    「不,完全没有。」

    就算说了,在这间视听室内能做的事也不会出现任何改变。

    「我认为照你的指示做就可以了。」

    况且,刑警这种生物的自尊心还存在一种魔力,那种魔力有时会让人忘记搜查的恐惧。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不经意脱口的一句话,让井筒面露横眉竖目的模样。他虽说是后辈,但与刚满四十的等等力相比,也不过差两岁而已。只是姑且给你这个前辈一点面子,你居然在最后一刻摆起了姿态妄下结论……等等力彷佛能听见那道鄙视的声音。不,这只是他不由自主的臆想。

    「好了好了,这里就交给井筒来指挥吧。毕竟交给等等力的话,还得出现死人才行啊。」

    白发男子以揶揄的语气居中调停,交通课的年轻人也露出嘲讽的表情,讥笑地吐出「变态」一词。

    「够了。」发出责难的是井筒。「不准再胡说八道。」

    年轻人轻轻举起双手,像是表示同意。白发男子也尴尬地笑着耸耸肩膀。井筒俯视等等力。这样就可以了吧?……是吧。

    对等等力而言,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只要能结束这场闹剧就好。

    那我们就继续吧。众人重新查看监视器画面,室内仍停滞着沉闷的空气。即使再回溯搜查,也不见得能找到那男人被拍到的画面。但为了不遗漏任何可能性,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没有人会为了这种不着边际的单调作业挺起腰杆打起精神。尤其是隶属于刑事课的井筒,想必更加怨恨为何自己就不能待在离立功更近的现场。

    等等力抛开杂念,专注在萤幕画面。调查区域是铃木下计程车的寺院周边。这条单行道看起来是个小型商店街,虽不如车站前热闹,往来的人潮也还算多。

    以这里为起点,将监视器画面串接在一起,大致能判明铃木在途中毫不犹豫就走进了事发的酒铺。他身上没有行李,也没有沿途丢弃手机、现金或身分证等物品。在某种意义上,他在隐匿身分这一点上做得非常澈底。

    等等力挑了商店街中最热闹的场所,从铃木出现当天的午夜十二点起播放影像,静静盯着几乎没有路人经过的监视器画面。他对于这种单纯的作业并没有任何怨言。既然是命令就服从到底。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呢?

    曾几何时,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刑警。虽不像井筒那般汲汲营营,却也不吝惜为工作卖命。不仅会主动思考,有时甚至不惜违背上司的指令也要取得成果。满腔热血之外,内心也怀抱使命感。

    但过去几年,一切都变了。无论是自己的性格,还是同僚的目光。

    等等力很清楚原因。正是因为那个男人。还有那场骚动。

    丢脸的丑闻……四年前,媒体就是如此大肆揶揄。无论是野方署的职员和警方相关人员,以至于上司与后辈,没有任何人打算庇护那个男人。

    等等力与其他人的看法大同小异。虽然曾与对方组成搭档,心中也确实对这位值得学习的前辈抱持敬意,但并不打算公然拥护对方。

    只不过,出于一些未能理解的情况,不禁多说了一句「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却偏偏是对着周刊杂志记者说。

    没想到,那句话居然持续影响至今。当时等等力根本无法想像,自己的人格就此被完全否定,甚至面临在署内遭到孤立的窘境。

    他想起自己说过,就算我们不认得某些人的姓名或长相,也能将他们认为让这个社会共同运作起来的伙伴……包括铃木听到这番话时的表情;以及被追问「就算是罪犯也一样吗?」的声音。

    够了。等等力切断这场回忆。眼下最重要的是当前的任务。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总有一天可会真的失去立足之地。

    他将视线投回万籁无声的商店街画面,但一时被打断的专注力还是难以回复。忽然间,脑海中闪过手表指针的画面。时刻早已超过午夜零时,今天过去了。但没有进一步联系。下一颗炸弹可能在未爆中解决吗……

    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取出一看,是封简讯。虽然是未加入联络人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传来的。特殊犯系的小鬼,类家。

    「咦?」

    看着简讯上的文字,等等力不禁失声惊呼。他已无暇顾及井筒等人的视线,将左手掩在嘴边自问。这就是灵能力吗?不,不对。这是概率极高的偶然,是根据推理得到的结论。那家伙之所以选择沼袋,其实是因为野方署……

    那封简洁的简讯上写着:

    「铃木提到长谷部有孔的名字了。」

    长谷部有孔。等等力才回忆起的警界前辈。那桩「丢脸的丑闻」的当事人。

    7

    对鹤久忠尚而言,长谷部有孔这名字就像是一根怎么样也无法在胃里消化掉的骨头。倘若将自己的警察生涯拍成一部电影,那男人绝对是被排在第二或第三顺位的重要角色。鹤久如今能够坐上刑事课长的宝座,多少也得归功于那男人在背后的支持。这是众人公认,且事到如今也不容扭曲的事实。

    正因如此,当那桩「丢脸的丑闻」爆发时,鹤久才会比任何人都更加严厉、冷漠地抨击长谷部。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非得明确与对方切割不可。

    长谷部有孔正是那种被称为「传统模范刑警」的男人。他兼具严格与温柔,同时运用科学的理性和刑警的直觉,更毫不讳言自己最终仍靠干劲、毅力及使命感来解决案件。彷佛要证明这份信念般,无论遇上再艰难的搜查任务,始终不畏挫折踏出步伐,反覆思考、不懈调查。实际上,长谷部每年也取得了惊人的逮捕率,不只成了刑事课的地下老大,还是连署长都心生顾忌的刑警。尽管如此,他对出人头地丝毫没有兴趣,反而将提拔后辈视为人生重要的意义。

    敬仰他的人都喊他一声「长谷孔」。只有被他认可的人才允许使用这个称呼。若是未经认可的人这么喊他,即使是上司也会直接被无视。鹤久分发至刑事课的第四年,趁着取得小小功绩的机会,毅然喊了他一声「长谷孔前辈」。当听见对方回应「怎么了?」的当下,内心简直激动无比。

    据说警视厅曾试图提拔他,包括新宿和池袋等案件频发地区的警察署也想挖角他,但一律遭坚决推辞。那个男人想在野方署倾注毕生心力……这种超乎常情的任性之所以能横行无忌,也是因为他取得众多实绩的缘故。身为野方署守门人的长谷部,原本再过几年便达退休年龄……

    四年前的夏天,鹤久当上了刑事课长,和长谷部之间成了「身分与年龄颠倒」的上下级关系。虽说如此,两人相处仍算融洽,偶尔也会抽空一起喝酒。正因如此,当鹤久接到署内的电话,快步跑到便利商店翻开周刊杂志时,那一片空白的脑袋一隅方才浮现一丝半认真的念头,并且努力思索着,难道这篇报导不是时下盛行的假新闻吗?

    〈行为不检也该有分寸?刑警的惊人嗜好!〉

    报导标题的背景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并未察觉摄影机的镜头。虽然男人的眼睛被画上一条黑线,但那张仰望天空的脸孔,无疑是长谷部有孔本人。

    据报导,拍摄地点位在一座绿地公园的停车场。那里是不久前一帮不良少年集团对同伴施以暴行,使其遭受重伤的地点。时间是在深夜时分。报导内容指称,负责这起案件的长谷部刑警在与受害者家属会面之后,便独自一人前往事发现场,然后缓缓拉下裤子的拉炼……

    开始自慰。

    尽管照片经过马赛克处理,还是能从私处部分的轮廓看出那并非只是站着小便而已。

    这是在详细调查过长谷部的经历后所写下的报导,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拍到的照片。看来这位野方署守门人,肯定早被记者视为目标。也就是说,他很早就被周刊杂志盯上了。简言之,那男人打从以前就重复这样的行为。前往残酷的犯罪现场,暗自沉浸在自慰中。

    据悉长谷部被监察官叫过去时,面孔一片惨白。身为直属上司的鹤久被告知了事件始末。长谷部承认自己的行为,并提出辞呈……

    他们并没有碰面。虽然事后曾在刑警室见面,但鹤久避开了视线。长谷部也无意主动搭话,收拾完行李就离开警署。

    两人之间中断了联系。鹤久决定,纵使这位前辈来讯也不打算理会。他感到被深深地背叛了。昔日的信赖、尊敬,至今为止的时光,一概化为乌有。

    「我可是接到了无数的抗议电话和信件呢。」

    鹤久并不打算隐瞒。无论是事件始末,还是两人的师徒关系,全都向总部的监察官报告过了。只是,如今却得向这个以全白运动鞋搭配全套西装的毛头小子讲述过去的耻辱,还是令他感到怏怏不悦。

    特殊犯系的类家屏气凝神,以那双细长黑亮的眼睛直盯着鹤久。会议室中除了几名负责接电话的人员,没有任何人留下。再加上没接到几则像样的汇报,室内十分安静。于是,鹤久压低音量接着说道:

    「虽然那之中还存在威胁……」

    「存在威胁?」

    「……类家先生,你真的认为那里会有铃木的线索吗?」

    被派去搜索置物柜的职员,很快就会抱着纸箱回来了吧。毕竟是知名周刊杂志报导的独家丑闻,引起的反响也十分惊人。别说当地居民,连外县人士也大举尖锐指摘并故意找碴。其中不乏颇具暴力性的举动。常见的是寄来剃刀或右翼的恐吓信,偶尔也会收到写在三十张便条纸上的神秘经文;署长和长谷部向对方互露私处的合成照更让人看了哑然失笑。不过,此等台面下的荒诞恶意,仍教人涌上一阵寒意。

    慎重起见,署方除了将所有寄来的物品全数保管之外,连电话录音档案也都留存下来了。俗话说,谣言仅流传于七十五日间。但在现代资讯化社会,人们的耐心似乎不如想像中长久。这场风波一周后就蓦地平息了。直到等等力失言,才引发第二波风暴。

    「的确,说到我们署内近年来的明显失分,多半就是这桩丑闻了吧。但真要说起来,一来都是四年前的事了。这样说可能不太妥,二来这既不是谁死了,也更非冤罪。」

    将贪污和财务造假的金融犯指责为税金小偷还能理解;平时取缔违规的交警要是犯了超速或窃盗行为,也会让人感到愤怒吧。但撇除道德上的意义,很难说在户外自慰这种事会带给他人多么直接的伤害。尽管这可能触犯了《迷惑防止条例》或《公然猥亵罪》,但事实上长谷部并未打算向公众展示。因此,这不值一提的微小疏失才会在内部被称为「丢脸的丑闻」。

    「只因为这点程度的疏忽就要被埋怨成这样,那恐怕在电车上连喷嚏都打不了。」

    「这应该是个我们再怎么议论也无济于事的话题吧。一切的关键都在于铃木是怎么想的,还有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当然,我并不相信他是出于义愤才犯下罪行。说不定这只是个毫无意义的突发奇想,或是半觉得有趣而采取的行动。低俗之人之所以追逐低俗的讨论,是否就与登山家觉得眼前有山就得爬的心态如出一辙呢?」

    虽然不容易解释,但眼前这男人的一切言行都令人感到厌烦。

    「不管怎样,既然存在可能性,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难道我们不都得做好分内的事吗?你和清宫先生都与铃木相处约一个小时了,觉得他的反应如何?」

    类家微微耸了耸肩。「目前看来,我们成功维持了夜晚的平静。」

    忍住想咂嘴的冲动。鹤久的阶级为警部,而类家是低一阶的警部补。尽管两人的年纪几乎无异于父子,但要在总部刑警面前口出恶言,还是让他心生畏怯。

    目前所掌握的侦讯进度,可以透过共享应用程式,即时浏览伊势在笔记型电脑中输入的笔录。

    「我不清楚这究竟是在玩游戏,还是做心理测验,但你们到底打算陪他玩到什么时候?希望你们别让人愈等愈焦急。」

    「哪里的话,彼此彼此。我会翘首期盼你们尽早查出铃木的住处。」

    大拇指不自觉动了起来。手上没有电子菸,只能摆动手指空弹。看样子该找来一枝原子笔握着。

    「在无法锁定范围的现况下却被寄予厚望,真教人困扰。」

    「他是在川崎搭上了计程车?」

    「你们要是没办法让他开口,就换我来让他开口。」

    类家突然探过头来。到底还是惹他生气了吗?那眼神闪烁着光芒。

    「请你们做好将等等力先生带过来的准备吧。」

    「等等力?我不认为那家伙能帮上什么忙。很遗憾,他在搜查员中只是三流的角色。」

    「哦,是吗。他是什么角色都无所谓。」

    这种反应还真让人不知所措。

    「这是铃木的要求吗?」

    「不是,他早就放弃了。干脆到令人意外。」

    感觉话语间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味道,鹤久的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既然这样就不需要找他了吧?」

    「毕竟还不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嘛。这只是我的直觉,总觉得不久之后……」

    类家停顿,反常地犹豫起来。

    「……总之,只是以防万一。」

    无视鹤久的焦躁,类家微微偏着头说道:

    「说起来,等等力先生也曾被卷入那桩丑闻吧?」

    「铃木看准这一点了吗?」

    「没有。再怎么说也与他无关吧?就算铃木能主动被野方署逮捕,也很难挑选负责值班的刑警。」

    野方署内超过三百名职员。如仅限于刑事课,就能大幅缩小范围。但一般人应该无法掌握警方的勤务表。

    「当务之急是查明他的身分,这也是找出剩余炸弹的关键。但话说回来,受害者后来怎么样了?」

    「受害者?」

    「周刊杂志拍到的就是那群少年的施暴现场吧?报导上不是写到长谷部和受害者家属见面后又回去施暴现场吗?我想指的应该是遭凌虐的少年父母。他们对这桩丑闻有何反应?」

    那当然是……鹤久不禁露出讽刺的苦笑。

    当然是再糟糕不过了。少年的家属对此感到愤怒不已,至今由长谷部负责的案件中,也有几名受害者或受害者家属出面,质疑长谷部是否也曾在受害现场做过同样的事,并对此发泄满腔的愤慨与嫌恶。

    民众之所以会出现这般歇斯底里的反应,其中一个原因是报导中断定长谷部是惯犯。一名自称心理咨商师的匿名者表示,长谷部有孔具有在犯罪现场发情的特殊性癖,并断言「这种行为不可能只出现一次」。

    某律师团体在取得受害者同意后,向警方提出正式的调查与报告,以及要求向社会道歉的请愿书。但长谷部早已退职,况且那样的失态介于不知能否称做犯罪的道德界线上,因此也难以大加斥责这名闭口不谈的当事人,要求他吐露真相。

    在这桩丑闻的余波荡漾中,长谷部离世了。报导出刊后第三个月的秋日,他前往离自家最近的阿佐谷车站,从月台上一跃而下。那里与野方署所在的中野车站仅隔两站的距离。在最后一刻,彷佛要轰出致命一击般,给众人留下偌大的麻烦,野方署守门人就这样死去。

    「多亏了这件事,调查因而不了了之。毕竟那批受害者也教人怀疑到底多认真想调查嘛。只因为遭舆论煽风点火才抡起拳头示威,其实大多数只是觉得『很恶心』的程度,不是吗?」

    「长谷部先生的家人呢?」

    「听说他和妻子离婚了。还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差不多二十岁上下。」

    鹤久也见过他们。虽然只是受长谷部邀请至家中作客,一起在餐桌前吃饭。但他那热心肠的妻子总是满面笑容,兄妹俩也非常好相处。

    「但他们目前过得怎样,我就不清楚了。」

    「保险起见,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自从那篇报导之后,彼此就没再来往。虽然还留着联络方式,但想必已经换了号码。

    「说到这里,长谷部也是中日龙的球迷。」

    「是吗?」类家表现出兴趣。「很多人知道吗?」

    没有。鹤久摇摇头。长谷部从未在署内说过这件事。知道他是狂热「龙派」的人,可能只有曾被他邀请到家中,在那里看见一系列中日龙周边商品的自己。

    得知了这项情报,类家微微抬起下巴望着天花板,喃喃嘀咕了一声「原来如此」。

    「可能是对警方切割长谷部而心生怨恨,或是在追究警方没能尽到约束长谷部的责任……」

    类家低声嘟囔的同时,鹤久也在一旁反覆咀嚼说出口的话语。只是觉得很恶心。倘若刑警在自己被凌虐的现场自慰,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在朋友被杀害的现场,在自己曾受折磨的地点,又或是在家人遇害的场所……

    「算了,不管是怎样都好。」

    回过神来,鹤久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类家正聚精会神地对着天花板喊话。

    「再怎么想也没完没了,根本没有意义。说不定铃木提到长谷部,目的只是扰乱警方的搜查。」

    瞬间,他的视线扫向鹤久。「真的很抱歉,鹤久课长。确认信件和电话的工作再麻烦你处理了。哎呀,我非常理解。没什么比明知道徒劳的作业还让人觉得空虚。但就算这样,有些事还是得做。这也是刑警的天性吗?还是宿命呢?或者该说是社会上的规矩?真是的,公务员还真不好当。」

    只见他自顾自喋喋不休。有什么事请务必联系我,拜托了,再麻烦了……鹤久目瞪口呆看着那走向出口的背影,一脸茫然目送他离去。前脚才刚走了一个自然卷的矮个子,后脚又踏进另一名警员。那名警员将搬来的纸箱放在长桌上,询问是否需要召集人员,鹤久便随意找了五个手上没工作的警员过来。

    那名警员一离开,鹤久便感到自己像是被遗弃在会议室般。封藏在纸箱里的一叠纸、装着录音带的塑胶盒。碰触这些物品时,脑中就浮上长谷部的脸孔,内心不觉满溢苦涩。他总是被催促「快点出人头地吧」,以往都坦率地为此雀跃不已。现在终于明白了,长谷部早就放弃了自己。身为一名搜查员,身为一名刑警,自己绝对不可能变得像长谷孔一样。

    那根还留在胃里消化不了、名为长谷部有孔的骨头。然而,那真的只是根骨头吗?还是说,那其实是硝化甘油……

    他吩咐眼前的警员:

    「你去楼下的视听室叫等等力过来。」

    8

    「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吗?」

    清宫将双手交叠在钢桌上,嘴角刻意挂着微笑。

    铃木则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九条尾巴……回答九个提问来猜出心的形状的游戏。第四个提问,在假想中从学生成长为警官的清宫,正漫步在一条平缓的坡道上,并且握着某人的手。

    那人是长谷部有孔吗?

    「完全没问题。」铃木卯足全力点头。「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好。」

    「那就不是。」

    一张充满好奇心的脸庞直面清宫,而他只是静静回视。

    「这样第四题就结束了吧。」

    整理好混乱的心情。完美控制住了。一边确认对方的反应,一边在桌下以皮鞋后跟踏地。身后的类家则干咳一声回应。十几秒后,部下就会看准时机走出侦讯室,前去找鹤久取得长谷部的相关消息。

    看来铃木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私下交换讯息,喜悦之情洋溢在脸上。也许是打算来场奇袭吧。但着实让清宫在那一瞬动摇。铃木得手了。掌握一时的胜利,以换取重要线索。

    「你认识长谷部先生吗?」

    「警察先生,你应该认识吧?」铃木回避清宫的提问。

    「毕竟你们是同行嘛。」

    「其实我和他不熟。部门也不相同。」

    清宫听过长谷部有孔。四年前夏天被爆出丑闻,到了秋天自杀身亡的警部补。虽然不曾直接和这位大一轮的前辈打过交道,但也曾听闻是一名才能杰出的刑警。

    知道要来野方署侦讯时,清宫就有了预感。但令他吃惊的,反而是铃木居然如此轻易提起了这个名字。

    「我反倒想问问铃木先生怎么想?你认为长谷部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警察先生,」铃木摇晃着那颗平头。「不知该说是遗憾还是万幸,我对他没有太深入的了解。不只没见过他,没和他说过话,更未曾受过他的关照。但倒是读过那则有名的报导。那本杂志我平常就很爱看。虽然都是站在便利商店的书报架前看免钱的啦,每次都很好奇摺起来的封页内容……」他嘿嘿嘿地笑着搔头。「你查过就知道了。我们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那张故作糊涂的脸孔,露出无畏的天真笑容。

    「不过,警察先生,像你们这样的精英,居然也会认真看待那些八卦报导?」

    我先失陪了。类家说完便站起身来。离开前凑往清宫身旁,在钢桌上放了一张手写纸条。「19时川崎计程车→沼20、支付现金」。

    身后传来关门声的同时,清宫正将纸条收进口袋。晚上七点左右,从川崎搭上计程车,抵达沼袋约为晚上八点,以现金支付车资……

    「怎么了?」铃木问道。

    「什么怎么了?」

    「没有啦。因为警察先生一看到那张纸条,就一脸很开心的样子。就像心底在说『太好了』一样。」

    「这也是感应到的吗?看来你的状态还是不太好吧?这地方哪能收到让人开心的纸条呢,更别说是在这间侦讯室里……」

    铃木略感诧异地将头偏向一侧。

    「逮到犯人会开心吧?或是受害者得救,多少也会松一口气吧?」

    「多少?」

    「啊,抱歉,我没有特别的意思。我这人老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打从以前常因此被骂。不管是在父母或师长同学面前都一样。」

    「我的确会看。」

    「什么?」

    「八卦报导。好了,这样就问完五题了。」

    铃木先瞪大了双眼,接着又拍拍额头。「真是服了,看来我被摆了一道。」

    「被摆布的是我们吧。就因为你的装腔作势,让我们一直来回折腾着。」

    「装腔作势?」

    听见铃木这句孩子气的口吻,清宫脑中一角吧嗒一声响起拼图合上的声音。

    「你本来打算喝什么酒?」

    「警察先生,我还没问完……」

    「有什么关系?就我被问实在不公平。你每问我一题,我也要同样问你一题。这样才是旗鼓相当的竞赛。」

    铃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脸诧异。但那不过也是一场小把戏罢了。这家伙并没有对「竞赛」一词提出异议。

    「我会一口气问你五个问题。你可以保持沉默,不想回答也好,回答不了也罢,你自行决定要不要作答。」

    应该满有趣的吧?

    清宫相信铃木不会拒绝。他肯定会同意。而且绝对会反过来将计就计,好大肆嘲笑警方一番。

    「的确。」铃木大力点头。「听起来很有趣。」

    「你本来打算买什么高级的酒?」

    「不知道。我不是不回答,而是因为我一直以来都过着与高档酒无缘的人生,哪些是高级酒,哪些是便宜酒,甚至市价行情这类消息,我完全不清楚。正因为不清楚,总之就只能看看眼前哪些瓶子漂亮,还有标价。要是太便宜就没意义了嘛,喝再多也浇不了愁。这才打算四处看看再决定。我平常大多喝啤酒或碳酸烧酒,全是罐装酒。几乎都忘了最后一次拿杯子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又是吧嗒一声。铃木田吾作这组拼图拼凑起来了。这男人想说点什么。他想让人听他说话。想让人知道自己为何要做出这些事。

    「好了,请问第二题吧。」

    面对这满心欢喜的催促声,清宫弯了弯交叠的双指。

    「你说自己和高档酒无缘,但还是买得起罐装啤酒,又住在能收看棒球转播的房子里。这些都不是能无偿享用的。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问题很难回答啊。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记帐,连收集发票和收据的精力也没有,每天过着勉强糊口、应付了事的生活。既不需要银行帐户和保险柜,也不需要藏私房钱的橱柜。」

    所以……他咧嘴露牙齿。「要问钱从哪里来,就是从钱包来的。」

    「原来如此,是从消防署那里来的……是吧?」

    「开玩笑的。我在开玩笑啦,警察先生。你别生气。只是……对,就是这样。抱歉。我完全不记得了。因为失忆了,不管是钱包里放了多少钱、是在哪里赚到了那些钱,还有那些钱到底什么时候消失、为何会消失,以及我到底住在哪里,我统统想不起来了。」

    看样子是「不打算回答」?

    「但我应该没在做正经的工作。和警察先生完全相反。应该就是因为过着这样的生活,整天游手好闲,一点特殊的感觉都没有,这才忘得一干二净吧。毕竟是一段毫无价值的人生,是个不具生产力的人。先前钱包里的钞票究竟从哪来的也让人怀疑,不晓得是昨天捡到的,还是三年前偷来的。」

    「你是说,你偷过钱吗?」

    「我不记得了。」

    在这段小把戏的缝隙间,隐约窥探到瞬息的体温。拼图完美地合上了。

    「能说得上是财产的,好像只剩下手机了。真的很方便。就算合约到期,也可以当相机来用,只要连上Wi-Fi就能上网了。」

    「看来你对网路和电脑很熟悉。」

    「现在网咖也很便宜吧?时间要多少有多少,还可以在那边学点技能打发时间。毕竟这是个连做临时日工也要在网上找的时代嘛。」

    「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手机,你却连在哪里搞丢的都不知道?只因为喝醉酒?」

    「对啊,实在太可惜了。」

    「要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尽量回想。」

    「我会努力的。像这样聊下去,说不定就能渐渐回想起来。」

    所以我会配合你,陪你演这出闹剧……

    第三题。「你有家人吗?」

    「没有。」他答得很快。「我没有家人。真的,我不会撒这种谎。」

    清宫静静等待。

    「你是说,你撒了别的谎吗?……要是你这样问,我就能像刚才那样反过来摆你一道。」

    「我不会这样问。因为你绝对不会回答。」

    「哎呀,这样说就不对了。我本来打算回答:『我只会说真话』。」

    「……是说谎者悖论吗?」

    见到清宫的反应,铃木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说谎者声称「我总是在说谎」的陈述,无论真假皆充满矛盾。铃木的说词正有意仿效这一点。

    「我从以前就有个疑问。为什么叫做『说谎者悖论』?『诚实者悖论』不也很好吗?就算诚实者说『我会说谎』,也是同样的意义。」

    「的确如此。」

    「但那样是不行的。这世界做不了那种事。诚实者没办法说谎。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所以你说的全是谎话。你这番话,我可以这样解释吧?」

    「没有没有,说到底这也只是平凡的理论罢了。我比较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比我还要老实的人,几乎可以愚钝来形容。总之,我的人生始终在吃亏。」

    习惯自嘲,没有蒙上一丝阴霾。

    「我没有家人。你们去找也没用。要是追溯家谱,搞不好会找到亲戚的亲戚的亲戚。但就算将我这张蠢脸放在电视上,也绝对不会有人出面宣称认识我。这倒有点辛酸就是了。」

    「你刚才提到了同学。」

    「还有老师。但那不可能,我在学校里完全不是出风头的学生。」

    「但你说自己常常被骂。」

    「警察先生,人被责骂的时候,会分成抬起头听和低下头听这两种反应。我百分之百是会低下头听的人。那些骂过我的人,想必也只会记得我这颗圆圆的头盖骨。」

    他指着头顶,笑说当时可没有这么明显的圆形秃。

    「没有人记得我是谁。就算有也不会对警察先生说。不对,就算想说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那种人根本不存在。我知道,我是个会被警察先生怀疑的人,是比普通人还不如的人。像我这样的劣等人,不会被人当人看的。每当成了话题,周遭的人就会大肆揶揄,兴高采烈地谈论我小时候是怎样的人、性格如何云云。像在观看畸形秀中的奇特动物一样,在背后说三道四、随意朝我丢石头。明明大家只看到了片段,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

    他的表情似乎变得明朗,接着说道:

    「后来有一次,我觉得烦了,决定不再相信那些会在我背后说闲话的人。不只是不相信,我还决定无视那些家伙。这应该没什么吧?彼此彼此嘛。」

    所以我才说,就算想说也说不了什么……

    清宫直视铃木的双眼,找不出丝毫动摇的迹象。

    眼睛会述说真相……即便如此相信,却也明白人绝非如此简单的生物。根据刑警的经验,尽管不是天生的骗子,也能靠决心和胆量克制内心的动摇。不如说,有些人甚至能只靠眼睛说谎。

    但实际上也无法否认,那之中还显露出某种情绪的碎片。

    寂静的侦讯室内,弥漫起一股不协调感。伊势的打字声消失了。本想确认究竟怎么回事,但又想不该将视线从铃木身上移开。伊势应该不至于在打瞌睡……

    啪嗒啪嗒,打字声再度响起。相反的,清宫察觉到心中的拼图声正在消失。于是,他轻轻闭上双眼。

    「我没有家人。请问第四题吧。」铃木脸上挂着微笑。

    「那有伴侣吗?」

    「什么?」他突然惊呼一声。「你真的要这样问吗?我都说没有家人了。」

    「伴侣不一定是家人啊。当然,你要保密也无妨。回答有或没有就可以了。」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有。」

    看他刻意沉下脸来的模样,清宫脑中的拼图又再度合上了。

    「就我这张脸?还有这坨肚子?哪可能受女性欢迎啊!警察先生,你也太坏了吧。这种问题太捉弄人了。」

    「对人抱有好感很正常啊。和对方接不接受没有关系。」

    「警察先生,你会这样说是因为你身材好,又有男子气概。像我这种瑕疵品,连谈恋爱这种再正常不过的权利都没有。」

    「铃木先生才误会我了。我的个性很古板,连玩笑都不会开,常被认为是个无趣的男人。我一点也不记得这辈子曾受女性欢迎过。」

    「尽管你穿这身出众的西装?」

    清宫露出苦笑。这肤浅的问题背后,隐约透露出铃木一路走来的人生。

    「我想掩饰自己乏善可陈的内在。可能是自卑感的反面吧。不知不觉中,我对仪容愈来愈讲究,就算只有一点点不整齐也会让我分心。只要领带夹没有夹在颈下十五公分的位置,就会浑身不自在。皮带要系在哪一个孔上也是决定好的。由于不想系在其他的孔上,我决定控制饮食。能做到这种程度,说不定我还真是个出众的神经病。」

    轻轻耸肩示意后,铃木便表现出浓厚兴趣,一边感叹着「这样啊」,一边探头窥看。迎合对方,贬低自己,是引起共鸣的常见手段。加深犯人对交涉对象的同伴意识,有时也会让他们尽快坦然自首。实际上,在部分冲动犯下挟持罪行的犯人当中,不少人就希望能尽早被捕,赶快从对峙中解脱。所谓谈判的本领,就是在夹杂着激昂与虚张声势,以及无路可退的处境中,操纵犯人在下意识寻找机会终结暴行的心理,为他们找出合适的借口脱身。

    清宫已经看穿了,铃木犯案动机的本质是自尊心。这是出于受世人轻视所心生无名怨愤的表现。始终低着头的这个男人,终于抬起脸来。真实的我才没有那么卑劣。我才不是个受人轻视的存在……

    倘若屈膝下跪,说不定这男人就会主动招认一切。也许看到精英哭着哀求自己的难堪模样,他内心会顿生优越感,满心欢喜想着真是没辙,甚至误以为自己正在帮助他人。

    可惜这不是警察组织该采取的做法。那几乎无异于拔指甲拷问的意义。

    「我要问第五题了。」

    一千片的拼图,还剩下一半得拼。

    「你刚理过头发吧?」

    铃木的表情僵住了。不同于以往装腔作势的模样,那是一段猛地回过神来的空白。

    「我刚才说过自己很讲究仪容,其实对别人也一样。我会忍不住观察对方的打扮。虽然是个坏习惯,但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放弃改善了。刚才我的部下不是走出去吗?他是个很优秀的刑警,但我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那双运动鞋。都提醒他好几次了,但现在的年轻人不管念几遍都没用。」

    铃木注视着清宫,脸上没有一丝迎合的笑容。

    「你的发尾理得很整齐,我一见到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平头哪来的发尾啊。」

    「当然有。看起来完全不一样。我这双眼睛观察那么多年,一眼就看出来了。」

    清宫微微倾身。

    「你难道不是最近才找理发师好好整理过吗?」

    「是又怎样?」

    清宫倏地将全副精力投注在观察上。他集中精神,以锐利的目光扫视铃木全身,包括表情和指尖动作等细微变化,几乎像要直捣其内心一般。

    要是铃木开始呕气、变得沉默不语,那就是我方落败。必须读懂对方内心深处幽微的心理,诱导他开口。在演绎这场对等的竞赛时,也得将主导权牢牢握在手中。

    「我的确理过头发。你猜对了。中大奖了。」铃木前倾身体,一脸不悦地承认。「这又怎么了吗?我也会去理头发啊。哪有什么好奇怪的?犯了什么罪吗?」

    「完全不奇怪。我每两个星期就会剪一次头发,不剪就觉得不自在。但一般来说,男性并不会频繁剪发。我只是想,若非偶然,你会在这种时候去美容院,可能代表当天对你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

    「……什么美容院,我不喜欢那种高级的地方。」

    「老实说我也有同感。那些地方的装潢和张贴在墙上的海报都很做作。更受不了的是那些肤浅的推销话术。」

    铃木先是睁大双眼,接着又露出害臊的模样。「你也这样觉得?」「对啊。我每次都会在心里怒吼,希望他们别一边拿着剪刀一边说话。」「明明都去那么多次了?」「就是因为去很多次才这样觉得啊。」

    也是啦。铃木一脸恍然大悟似的露出笑容,表示自己也无法接受那些事。「打扮时髦的人说的话可比外国话还难懂。我每次都觉得自己好悲惨,全身不停冒汗,还常涌上一股怒气。清宫先生有什么不一样吗?去那种地方,好几次让他们胡乱修发,实在是太愚蠢了,一点都不适合啊。」

    「但你最近的确是去了呢。」

    稍微拉了拉松掉的缰绳,铃木轻轻冷笑着。对这男人来说,算是罕见的反应。

    「我问完五题了。之后我们轮流提问吧。铃木先生,接下来请你先问第六个问题。」

    清宫心想,就看这一次了。此刻铃木会问什么问题?出于什么目的提问?根据问题的方向,也能衡量自己设下的圈套是否够深。

    可以的话,要一举将他拿下,还要让他坦白招供。

    铃木一动不动地望着清宫。不是直勾勾盯着看,是带点恍惚,却又目不转睛,看似在凝望的神情。屏息凝视。那神情与清宫的印象不太一致,总让他感觉有些郁塞,但也因此坚信自己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警察先生。」

    他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可以先去厕所吗?」

    伊势带着铃木离开后,类家就像与他们交换似的回到侦讯室。他简要报告鹤久的话,并探头瞧了瞧笔记型电脑。「情况怎么样?」一边盯着萤幕确认自己不在时的笔录,正眼也不瞧清宫一眼提问。虽然不礼貌,但这么做比较有效率。清宫对此并无怨言。至少不比他那双白色运动鞋还糟。

    清宫一如往常将腰板打直,盯着铃木早已离席的位置。一旦与犯人接触,在案件解决之前一刻也不想放松戒备。即使效率不高,仍是他给自己设下的小小规矩。

    「智力偏高,本人也有自觉。多半是缺乏能让他发挥实力的环境和个性,才会因为对生活感到厌烦就犯下罪行。但他并非漫无目的行事,而是经过一番精心计画。在执行上他毫不犹豫,不管是犯罪会带来的后果、造成的损害,还有自身面临的处境,他全都很清楚。」

    清宫微微使力地眨了眨眼。

    「没什么问题。虽然情况较特殊,但他是愉快犯中常见的类型。」

    铃木并不在眼前。但他仍保持着刚才两人对峙时的紧绷状态,直瞪着双眼。

    「他会提到长谷部,也只是找话题吧?」

    「还没办法断定。但我不认为他属于那种怀着满腔义愤和复仇心思的类型。」

    尽管铃木明确否认自己和长谷部的关系,但仍无法忽视他们同为中日龙球迷的这项共通点。

    「总之,至少现在能推测他为什么会选择野方署,还有他不愿意更换侦讯室的理由。」

    他误以为自己会被移送总部。在那里提起长谷部的名字,就会降低冲击性。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要先找出长谷部的家人。不能排除他们被当成目标的可能性。」

    已经请人处理了。听闻类家的回覆后,清宫接着问:「总部那边进展如何?」

    「正在收回川崎的监视器。至于炸弹,推测秋叶原和东京巨蛋两边的成分是类似的。需要花点时间详细分析,但听说只要具备基本的知识和相应工具,就算是外行人也能制作。」

    「除了铃木以外,还有其他嫌犯吗?」

    「目前正在全面调查激进组织的余党和有危险性的思想家,还有邻国的间谍……但公安否认这是组织性犯罪,况且也没有犯罪声明。」

    无论是炸弹形式,或者犯罪现场选定,都不符合政治主张和破坏行动的特征。

    「当然,可以充分考虑存在共犯或是从旁协助者……」类家忽然转为试探的口吻,「但是,等等力先生认为看起来像是单独做案。你怎么想?」

    「这也是一种观察。就这样,目前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类家应了一声「的确」表示赞同。在现阶段,清宫并不打算妄下定论。

    「对了,管理官还转告了一句值得感谢的话:『赶快解决他,已经安排好爆炸物处理班了,随时随地待命出动』。」

    「医疗班也安排好了?」

    「实际上的问题……」类家无视那个有着明显答案的提问,「应该是铃木对下一颗炸弹到底有何打算吧?是否可能在对话途中突然爆炸?」

    「不可能。」

    未经预告的爆炸,想必是包括高层在内相关人员最大的担忧。不过……

    「那家伙的目的不是破坏本身。他的目的是对社会主张自我、证明自己的能力。」

    如果他追求的是破坏本身,就不需要走进侦讯室,只要在电视机前享受新闻的紧急快讯就好。正因为他不满足于此,才会特意从川崎搭计程车来警察署。

    如今在铃木眼中,社会几乎就等同于清宫。清宫顺势如此对待他,他就满心欢喜地咬饵上钩。

    「他应该想过,一旦放弃这场对等的竞赛,就形同自己败下阵来。」

    当然,所谓「对等」也仅限于对铃木而言。将广大的市民当作人质,强迫他人进行规则模糊的游戏,若是将这些行为称作对等,倒也太过荒谬。

    公平这回事,仅在铃木心中成立。该考量的,是他究竟是单纯自我中心呢?还是一路走来都过着不公平的人生呢?

    无须多作考量。花不上一秒钟,清宫便断言:

    「只要没有失手拉错缰绳,他一定会给出炸弹的提示。模仿心理测验的游戏,看来也只是预言爆炸的余兴节目。」

    「你觉得他会在剩下的四题中给出提示?」

    「或许他打算开启下一场游戏。」

    「顺便问一下,你说的射击是怎么回事?」

    清宫没掌握到类家的问题,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过头,就意识到那是第二题的答案。走在坡道上,撞见一栋巨大的建筑。我会在那里做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突然想到。」

    「突然想到?」

    「游戏才刚开始,总之先暂时陪他玩一下。」

    「嗯……」

    这样吗。类家仰头喃喃自语。这名我行我素的部下,偶尔的确会出现故弄玄虚的举动,但清宫不打算责备他。毕竟连自己也会靠服装仪容来认定对方的形象。每个人做法不同,都可以接受。

    「我大致查过了,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和『九条尾巴』相关的游戏。」

    「那心的形状呢?」

    类家耸了耸肩。「要是能多点时间去查流行歌歌词,倒是可能找到。」

    当然没有那等闲工夫,也没有必要。终归只是一场游戏。

    此时,类家猛然将脸贴近笔记型电脑的萤幕前。「……玩文字游戏是他的兴趣吗?」

    「你是说『钱从钱包来』吗?」

    「不是,那句话只是他临机应变。我说的是最后那句『去那种地方,好几次让他们胡乱修发,实在是太愚蠢了,一点都不适合啊』。读起来很怪。若说是指自己,『不适合』就可以结束了。但我想他应该是故意改变断句和语调。真正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去给他们修了那么多次发型,实在是太愚蠢了,一点都不适合你啊』。」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头发。那家伙还特别在前一句强调。清宫先生有什么不一样吗?

    清宫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伊势很自然地将他说的话都打了出来。在那句话背后,铃木是不是正在嗤笑他呢。

    「我个人是觉得满适合的。」

    毫无恶意脱口而出了一句多余的话,就是类家的风格。从文字的细微差异中找出不协调感解答的能力,和那不善于人际交流的性格并存。即使被提醒也不打算改变,就是这男人的天性。

    或许应该考量铃木也有这番天性吧。随机放置定时炸弹、主动投案,然后兴致勃勃地和侦讯官玩游戏,就是那家伙的作风。

    机灵的话术和文字游戏不过是在戏弄他人。类家的推理未必正确。但毫无疑问,那家伙正冒着自我毁灭的风险。倘若低估这一点,就可能冷不防遭暗算。

    清宫闭上双眼,试图重新拼凑这组名为铃木田吾作的拼图。灵能力和记忆丧失显然是谎言。难以适应社会的性格,始终无法融入群体的人生。他的智力可能比预想的要高,所拟定的计画也可能更加缜密。倘若如此,「九条尾巴」的游戏真的只是拖延时间的伎俩吗?为什么都主动来警察署了,却要花心思隐瞒身分?是因为轻易被查明住处会造成困扰,还是出于特殊原因?

    选择秋叶原和东京巨蛋城的意义是什么?又为何会在这时提起长谷部这位死去的刑警?

    真的会发生两次爆炸吗?

    下一次的爆炸是何时何地?再下一次呢……

    清宫再次深刻体会到,追踪定时炸弹实在是再棘手不过的麻烦。一度以为「还有炸弹」,直到最后却证明「其实没有」的这段期间,所有人都处在恐惧之中。那家伙或许会在某处静静等待那瞬间,计算着时间的流逝。无法将从脑海中抹去这想像。为此,清宫等人不得不陪铃木玩下去,一边暗地企求着他的说词。

    不要犹豫。进行分析、建构方案。做出决断、采取行动。只能尽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就在清宫紧紧弯起手指时……

    「啊!」

    类家忽然紧盯着电脑萤幕。还来不及询问部下状况,他就先转过头来,以机械式的口吻报告刚收到的消息。

    「在巨蛋前受害的那对夫妻,妻子已经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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