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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弹 第一卷 第一部①

    1

    总觉得,你看起来很惬意呢……

    听到等等力功这么说,那个男人一脸难为情地露出笑容,搔了搔头皮。他留着彷佛长满黑色苔藓的平头,平头下是宽大的额头。眉毛粗大、胡子没刮,还垂着明显的双下巴,脸颊丰厚饱满。

    你不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吗?

    这个嘛……对,真不好意思。

    等等力听着男人的回答,一边紧盯现场制服警察提交上来的笔记。笔记上以方方正正的字迹写着男人的名字。铃木田吾作,四十九岁。

    「你就别做这种事了吧。」等等力故意粗暴地将笔记摔到钢桌上。

    「什么意思?」男人瞪大眼睛。那丰满的体态和圆睁的双眼,简直令人嫌恶地相配。

    「我说名字。老实说出你真正的名字吧。」

    「哎呀,警察先生,你误会了。虽然常常被人怀疑,但我真的姓铃木,是千真万确的铃木田吾作。」

    「我说啊……」等等力叹了一口气。「这种事只要查了就知道喔。就算你说谎,我也没打算对你发脾气,况且你的罪行并不会因此而加重。虽然也不会变轻。我想说的是,难道不能好好沟通吗?」

    男人直直睁着双眼。「好好沟通?」一副钦佩似的喃喃自语。眼前的刑警和侦讯室看来完全不为所动。采集的指纹和数据库中的资料似乎也有很高机率匹配成功。

    「好,先这样吧。」

    等等力靠在摺叠椅上,攥紧桌上的笔记。他察觉到身后做笔录的后辈正注视着自己。多半在责怪自己该认真一点侦讯吧。但他的情绪并未出现波动。

    「铃木先生,你喝醉后朝酒铺的自动贩卖机踹了一脚,又殴打上前阻止你的店员,我说的没错吗?」

    「是的,我向天地神明发誓的确如此。真是丢脸啊。」

    「你还记得那名店员的年纪和外貌吗?」

    「记得。年纪和我差不多,身材比我瘦,穿着Polo衫,发量也比我多很多。」

    啊,他没有胡子。铃木接着补充了一句。这番形容的确很神似刚才在刑警室见到的酒铺店主。

    「铃木先生,你今天为什么会喝醉呢?」

    「我在家里喝了三罐碳酸烧酒。警察先生,你看棒球锦标赛吗?是日间比赛。我是中日龙的球迷,超级讨厌巨人队。」

    那是一场在东京巨蛋对战、绝对不能输的重要比赛。从比赛开始,我就坐在电视机前。然后啊,球赛一开打,就被巨人队打成五比一的大惨败。是五比一喔!退一百步来说,就算输球也没办法,但是击出六支安打却只得到一分,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我也早习惯了啦,但不晓得为什么今天就是特别火大,还窝囊地哭了出来。比赛结束后,我愈想愈生气,只靠便利商店的碳酸烧酒也抑制不了我的火气,便走去附近的酒铺买瓶稍微高级点的酒来喝。我几乎失去冷静,整个人豁了出去。但是等我走到酒铺门口后才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我身上没钱。不是口袋里没有钱包喔,是钱包里没有钱。一千圆的钞票、一百圆的硬币,什么都没有。伤脑筋啊。我觉得很丢脸,实在忍无可忍,就朝眼前的自动贩卖机发泄了……

    「不管是对那间店,还是对那位店员,我都没有半点怨恨。我觉得很抱歉。但我想,谁都遇过这种情况吧。」

    「就算有,一般来说也不会真的打下去。」

    这样啊,原来如此,就像你说的呢。铃木夸张地点头,哈哈哈地笑出声来。接着整个人又彷佛泄了气。这个国家还真是和平呢。

    「被打的店主说,只要你能赔偿自动贩卖机被踢凹的修理费,还有他的治疗费,他就不打算将事情闹大。」

    「这样吗?那还真是帮了我大忙。话说,大致要赔多少钱?」

    「谁知道。我又不是自动贩卖机的厂商,也不是医生。但至少包个十万圆比较像样吧。」

    「十万啊……」

    铃木慢悠悠地仰天长叹。那身不起眼的毛衣和看似廉价的外套,一看就知道没钱。那个连一张千圆纸钞都没有的钱包,增加了这番推测的可信度。况且,光看那一身穿着也令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他口中能收看棒球转播的住处。说实在的,警方无意对这么点程度的伤害事件立案。至少等等力毫无这打算。既然被害者也希望简单处置,那么对所有人来说,尽早圆满解决问题才是幸福之道吧。

    当然,前提是铃木要有钱。

    「就算我拼死拼活也生不出十万圆来。」他略为自嘲地说出意料之中的事。

    「要多少你才拿得出来?」等等力不抱期待地问。「多少啊……」他故作糊涂反问:「警察先生,你不能借我吗?」

    等等力一愣,连气都叹不出来了。铃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身后负责打字记录的年轻巡查伊势,正暴躁地敲击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不然,你觉得这样如何?我可以为你效劳,相对地要请你帮我想办法说服那名受害人。」

    「什么为我效劳……」等等力一脸嘲讽地笑了出来。「你要帮忙指挥交通吗?」

    「怎么可能。让我去只会增加事故风险,会完蛋的。连我都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笨手笨脚又一无是处的人。」

    他停顿半晌。

    「只是,我从以前就对灵异现象的感应能力有点自信。说不定我能预知未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案件。」

    这男人酒还没醒吗?等等力又看了铃木一眼。脸颊没泛红,说话也没有口齿不清。不如说,他看起来清醒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因为喝醉酒而闹事。这么一想,等等力便收起讪笑的表情。

    「你有什么可靠的线索?是听说了哪里正暗中策画窃盗,还是哪里要进行毒品交易?」

    「不不不,怎么可能。我才没胆去接触那种可怕的世界。打从出生以来,我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胆小鬼。唔……对了,请问现在几点了?」

    「……十点。再过五分钟就十点。」

    「这样吗。嗯……我突然灵光一闪。怎么说呢,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了。哎呀,是在哪里呢?是不是在秋叶原附近啊?应该算不上太严重的事啦。」

    「喂!你在说什么?」

    「十点整,秋叶原附近一定会出事喔。」

    「你给我适可而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警察先生,你不打算借我十万圆吧?」

    「别说得那么简单,我月薪也没多少。」

    「我可是完全没薪水吔。」

    铃木耸了耸肩膀。

    「就像个死人一样嘛。」

    「你这家伙……」

    等等力头一次从正面看向铃木。「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不就说了叫田吾作吗?无所作为的田吾作。」

    等等力感觉地面传来一股震动。当然,那应该是错觉。但突然间,他顺着预感转头看向身后的伊势。两人四目相交,性急的后辈随即快步走出侦讯室。

    回过头,眼前的铃木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看上去相当愚蠢。真是卑劣的面孔啊。但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喝醉了。

    「球赛是几点开始的?」

    铃木立刻回答是两点。你刚说你喝了几罐碳酸烧酒?三罐。那么球赛结束的时间是……。五点。

    「三罐居然够你喝啊?」

    「我没钱。没钱到很夸张喔。」铃木一脸自豪地说着。

    「但你还是打算去买高级的酒来喝?」

    「毕竟喝醉了嘛。」

    「才喝三罐。你酒意还没消吗?」

    「附近的便利商店放了很烈的酒。」

    「……接到报案的时间是在八点之后,距离比赛结束已经过了三小时。」

    铃木一脸笑咪咪的,彷佛是尊人畜无害的大黑天神。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门被推开了。室内猛然灌入一阵强风,伊势也同时飞奔进来。只见他脸色大变,几乎要喊出来似的在等等力耳边低语。

    秋叶原发生爆炸事故。详细情况不明。

    「警察先生。」铃木喊了一声。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

    「我看上你了。除了你之外,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还有,根据我的灵能力,从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接下来爆炸会发生在一个小时后。」

    资料库中并没有和铃木的指纹相符的前科犯。他的随身物品只有一个空钱包。里面不只,而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连地址都问不出来吗?」

    「他坚称不记得了。」

    听等等力这么说,刚从家中赶来的鹤久课长一脸愤慨地紧咬着牙。眼看休假日的夜晚毁了,这男人狠狠握住手中的电子菸,像要发泄压力似的反覆打开又关起主机上盖。

    「什么叫坚称不记得!这番鬼话说得通吗?」

    「不管说不说得通,既然他不坦白,我们也无能为力。」

    「让他坦白不就是刑警的工作吗?」

    等等力将手背在腰后,俯视着肤色白皙的上司。像这样如此适合捶桌、刺耳咆哮的男人,还真是不多见。

    「秋叶原那边怎么样?」

    「听说负责的刑警正赶过来。」

    鹤久一脸不悦地抱怨。「不只是万世桥,连总部也是吧?」

    等等力点了点头,暗忖着管辖秋叶原地区的万世桥警察署有没有熟人,但脑中并没有浮现出人选。距离等等力等人所属的野方警察署最近的车站,是JR总武线的中野车站。到秋叶原为止,中间还夹着环状山手线的外围,东西相隔约十公里远。

    事故的性质尚不明确。爆炸地点位于远离繁华街区的一栋大楼,具体位置是面向街道的三楼房间。这栋承租人早已搬离的空置大楼在防范措施上十分马虎,只要花点心思就能够破坏。

    也还未查清爆炸物的种类。但从现场状况来看,很难认为只是一起意外事故,推测应该是使用某种定时装置。专家判断,可能是以瓦斯自制的炸弹。

    准确的爆炸时间是九月二十七日晚间十点零一分。随着一声巨响,该栋大楼三楼的窗户应声破裂,玻璃碎片往外喷洒至街道上。这栋大楼虽位在市中心外,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带依旧是星期天的秋叶原。一对行经的路人不幸受到爆炸冲击后当场倒地,身体直接被玻璃碎片击中。还有一名骑脚踏车的青年倒卧路边,失去意识。超乎寻常的巨响让几名路过的年轻人一时间失去意识。幸运的是,包括遭玻璃碎片割伤的那两人在内,所有人都没有生命危险。

    事发现场周边没听到目击可疑人物的证词,目前正在彻查附近的监视器影像。没有人出面自称是犯人,也没有任何犯罪声明。当前仅向媒体宣称为意外事故,但要是又发生第二起爆炸案,就得撤回这种说法了。

    现在唯一称得上是线索的,就只有在同一时刻因涉嫌伤害被带到野方警察署,自称喝醉酒,又自报姓名为铃木田吾作的男人,突然在侦讯途中预言爆炸这件事。

    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体重八十公斤出头。全说日文的中年男子。

    「也就是说,目前什么都还搞不清楚。你要我向万世桥和总部的人这样报告,向那些家伙低头吗?」

    「我会尽力的。不会让你丢脸。」

    一道充满深仇大恨的眼神瞪视过来。可以的话,真想换个更听话的部下。那多半是鹤久的真实心声吧。我也正有此意啊……等等力都想叹气了。但是既然对方指名自己,无论是主动退出或被撤换都有风险。

    难以想像铃木的预言只是偶然。眼下只能设想第二次、第三次爆炸都会发生。在这个基础上,要想提前阻止这场荒唐的恐怖行动,最便捷的做法就是直接和这名自愿被带到警署的预告犯合作。反过来说,要是坏了对方的好心情,或是放弃采取行动,对警方可没任何好处。倘若到头来某处仍发生爆炸事件,甚至造成伤亡,警方肯定会遭外界大肆围剿吧。

    最先被攻击的对象就是我吧……

    等等力返回侦讯室。已经超过晚上十点十五分。离铃木预言的第二次爆炸,只剩下不到四十五分钟。

    2

    等等力走进侦讯室时,铃木正恍惚地望着侦讯室的毛玻璃窗。一旁看守的伊势对等等力紧蹙双眉,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吩咐过伊势在他离席时稍微试探一下,但似乎徒劳无功。

    「铃木先生,发生爆炸事件了。」

    铃木转过身来。等等力将背靠往摺叠椅,夸张地摆出一副困窘的神情。

    「你的灵能力还真准吔。不过,在时间那么紧迫的情况下预测,根本就无济于事嘛。毕竟爆炸很快就发生了,你的忠告也失去意义了啊。」

    「这样吗?哎呀……的确,说得也是。」

    看着一脸难为情自嘲的铃木,等等力接着说:

    「三名行人被卷入爆炸案身受重伤,其中一人可能撑不了多久。」

    铃木皱起眉头。「这样吗?」但从那张脸上,看不出一丝动摇的迹象。

    等等力双手放在桌上,以闲聊的口吻说:「听说两个女孩特地排好了一起休假,从外地来东京玩,没想到回饭店的路上遇上爆炸,破裂的玻璃窗碎片似乎还直接刺穿其中一人的右眼和喉咙。」

    「真可怜呢。」

    那是一句巧妙的「真可怜呢」。声音和表情都模仿着哀伤的样子,那副颓丧是彷佛能在教科书中找到的驼背姿势,流露出廉价的同情。

    「看来我真的没办法借你十万圆。」

    「咦,为什么?」

    「要是借给人类就算了,但面对怪物,我可一毛都不想借出去。毕竟,怪物并不会还钱吧?」

    「我这体型的确是臃肿了点,但也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啊。」

    「是这样吗?我倒不会将伤害了他人还一脸若无其事的家伙称为人类。」

    「你在说我吗?别说成这样吧,爆炸又不是我引起的,我只是灵能力突然发挥了作用。」

    「我不管你到底是害死路上的女孩还能嘻皮笑脸的炸弹客,或是透过灵能力预知犯罪的超能力者,这两种都称不上是正常的人类吧?」

    「正常的人类吗……」

    「对。就算我们不认得某些人的姓名或长相,也能将他们视为共同让这个社会运作起来的伙伴。从厌烦社交的宅配小弟到在公园里喂鸽子饲料的老人,所有人都一样。」

    「就算是罪犯也一样吗?」

    等等力交叉双臂,压抑着情绪。

    「在警察先生眼中,我还比不上他们?」

    「目前是这样没错。」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你所谓正常的人类?」

    「总之,你要先告诉我下一场爆炸的地点。」

    「这样就可以了?」

    「我是说总之先告诉我。」

    铃木两眼圆睁,将头探了过来。

    「可是,就算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你说什么?」

    「某个地方发生爆炸,有人因此死亡,可能也有人为此感到悲伤,但反正那些人也不可能借我十万啊。况且,就算我死了,也绝对没有人会为我难过,甚至不会试图阻止我去死。」

    近距离感受到铃木的气息,等等力不由得浑身紧绷起来。

    「……看到有人倒在自己面前,至少会叫救护车吧?」

    「不倒在自己面前就不行吗?照这样说来,现在我面前就只有警察先生你一个人喔。这表示会帮助我的人,以及我必须关心的人,都只有警察先生你一个人,对吧?」

    内心涌上一阵骚动。原本平静的心思掀起了波澜。

    等等力不自然地提起半边嘴角,从喉咙深处冷冷地干笑着,接着像是要掩盖僵硬的笑容,不自然地瞥了一眼手表。离晚上十一点还剩下二十分钟。

    「其实刚才说的全是假的。我说那女孩快死了是骗你的。受害者全是轻伤。」

    是吗?铃木虽回了一句,但看不出是感到放心了,还是佯装成放心的样子。

    「所以你还不是杀人犯。」

    看着愣眼巴睁的铃木,等等力再次试探。

    「你不知道下一次的爆炸地点在哪里吗?」

    接着又补充一句,不管是灵感或第六感都行啦。「就算是第二次,周围的人也未必会得救,造成民众身亡的机率还是很高。你啊,到时就成了杀人犯,还是随机杀人犯。」

    等待他的反应。静静地盯着他看,看他会怎么回应,或是回避视线。

    铃木起初似乎很意外,一下子愣住了,但随即露出谄媚的微笑。他头一次显得坐立不安,姿态扭捏。像是因为被紧盯着而感到难为情。只能这样形容他奇妙的举止。

    静默了约一分钟,等等力终于开口:

    「要怎样你才愿意说?」

    「什么?不是啦,警察先生。这不是想不想说的问题。」

    「好了吧,你就说说看你希望我怎么做。」

    「咦?嗯……变弱了呢。」他刻意微微偏着头,「不管怎么说,这就只是一种灵能力嘛,我也没办法完全掌控它。」接着又夸张地耸耸肩膀。

    「但搞不好在接收到更多刺激后,灵感就会降临了。比如电视或收音机,或那位警察先生正在用的笔记型电脑。有iPad也可以。」

    「你的手机呢?」

    「我也不知道,好像在哪里搞丢了吧。真无奈,毕竟我喝醉了嘛。」

    等等力内心尚有疑问。秋叶原的爆炸案固然看似大张旗鼓地炸飞玻璃窗,但也看得出将伤害降到最小的企图。人烟稀少的地点、相对较晚的时刻、三楼而不是二楼,或许都是为了降低爆炸造成的冲击。

    假使眼前的男人,不是打从心底发狂的杀人魔……

    那么第二颗炸弹,会是假的吗?

    「不能让我看一下电视吗?」

    「……不行。况且这里也没有电视的天线接头。」

    「应该有Wi-Fi吧?」

    「也不行。」

    这样吗。他沮丧地垂下头,头顶上露出一个比十圆硬币略小的圆形秃。

    「我只是觉得有点刺激应该会比较好啦。」

    等等力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还有十秒。九秒、八秒……

    时间一到,他转过头。伊势点了点头,操作起能上网的笔记型电脑。

    一分钟过去了,后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看来你的灵能力失效了。」

    「我本来想看电视。职棒新闻。我只期待那个了。」

    就在等等力嗤之以鼻地冷笑时,身后传来猛然起身的骚动。伊势手里拿着笔记型电脑,急急忙忙凑了过来。他展示的十四寸萤幕上正在播放一则新闻。虽然影片调成静音,但从主播看着新闻稿的神情中,已经能看出紧急快讯的慌张感。

    画面上出现字幕:「东京巨蛋周边发生爆炸」。

    等等力不加思索地转头看向铃木。

    铃木噘起嘴,闹着别扭喃喃嘀咕着。「我不就说过了吗。」

    「今天晚上应该没办法在特别节目中看到比赛的精采回顾了。」

    要众人不将这一小时内发生的两起爆炸案连结在一起,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媒体纷纷涌向万世桥警察署,以及管辖东京巨蛋城的富坂警察署和警视厅,严厉质问两桩案件的来龙去脉。

    所幸,没有任何一只优秀的猎犬能嗅到正留置在野方警察署这名自称灵能力者的存在。对等等力来说,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没错。唯一的。

    「现在是命危状态。」

    等等力默默听鹤久说着。探究内心深处的疼痛,抑或是恐惧。

    这次炸弹放置在东京巨蛋和东京都干道之间,一个与购物中心并建的游乐设施周边。爆炸点沿着设施周围壁面种植的花草丛。这个位置能抬头仰望约在八十公尺高空行驶的云霄飞车,一对正在散步的夫妇不幸被这次的爆炸波及。

    「听说走在靠人行道的太太直接被爆炸引起的强风袭击,失去了意识。走在车道一侧的先生也被护栏撞飞,脊椎严重碎裂。」

    「不是烧伤吧?」

    坐在桌上的鹤久一脸嫌恶地将电子菸弄得喀喀作响。似乎的确不是火药。是否正如专家推断,是以瓦斯自制的炸弹?

    「秋叶原那边的进展如何?还有,确认铃木到酒铺前的行踪了吗?」

    「还真是贪心吔。」他带着嘲讽的口吻。「一出现重伤者,血液就沸腾起来了吗?」

    面对双眼垂视默不作声的等等力,鹤久像在找理由般撇着那泛白的嘴唇挖苦道:「不然你这家伙哪里会提起干劲嘛。」

    「课长,」等等力若无其事地说:「你要是想命令我,就请直接说那是命令。不管是正坐还是低头下跪,我都会照做。」

    鹤久的眼中燃起一丝敌意。等等力内心激不起对这位上司的忠诚。鹤久性情急躁,老爱装腔作势,要说优点,就只有善于周旋、处事圆滑周到吧。通称「七十五分的男人」。

    「请告诉我新的情报。」

    「不需要。」

    「……什么意思?」

    「这案子不是你这种人能处理的。」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几双硬邦邦的皮鞋踩踏声愈来愈接近。是吗,这样啊。等等力心想,同时转过身去。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特殊犯搜查系的清宫。」

    一位顶着花白头发的中年绅士停下脚步,轻轻点头致意。等等力让出位置后,清宫只是注视着鹤久,迅速踏出一步。

    两位男性跟随在后。较年轻的是清宫的部下,自报姓氏为类家。他穿着不合身的大件西装,配上一双全白运动鞋,头上顶着蓬乱的自然卷,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等等力见他散发出不通人情的气息,忍不住皱起眉头。

    提到特殊犯系,一向予人精英汇聚的形象,专门侦办绑架或挟持人质等当前重大刑案,是一群累积众多谈判技巧和作战策略等训练经验的专家。看着类家那副庸俗土气的模样,等等力油然感到眼前这男人背离了自己心中的期望。

    另一名男性剃着有棱有角的平头,隶属于警备部。他有着宽大的肩膀、锐利的目光,看起来比清宫年长,却丝毫不显老态。

    「是谁负责侦讯嫌犯?」

    「是我。」

    清宫首度将目光投向等等力。

    「你就是等等力?」

    「是。铃木正由我们署里的年轻人看着。」

    等等力简单陈述本案件发生至今的经过。看来他们早已收到呈报,仅露出一脸「知道了」的表情,轻轻点头聆听。

    「我就直接问……」

    等等力说完后,清宫开口问道:

    「铃木的嫌疑大吗?」

    那说不上是威迫,也并非傲慢,而是深信合理提问就会得到合理答覆的口吻。

    等等力润了润嘴唇,答道:

    「他不可能和炸弹无关。」

    「根据在哪?」

    「铃木两次都在爆炸快发生前暗示爆炸发生的地点。」

    他最初明确说了秋叶原,接着东京巨蛋城那次又主动提起棒球的话题。

    「我不认为这是偶然。」

    「他是单独犯案吗?」

    「虽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我想应该是。」

    「为什么?」

    「我没办法想像那男人一边和别人商量,一边制定计画的样子。」

    他自知这根本算不上依据,但的确也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清宫追问:「动机呢?」

    「这个嘛……完全搞不清楚。」

    警备部的平头男一脸烦躁地哼了一声。类家则是仰头望天,一脸困惑的表情。

    但清宫并没有显露出失望的态度。他多半认为区区警察署里的一名搜查员,也就只能有这点程度的理解了吧。等等力也有同感。倒是因为部下的无能而露出不悦神情的鹤久,反倒显得有些愚蠢。

    「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你去负责周边搜查吧。」

    「但铃木说除了我之外,他不和任何人说话……」

    「嗯,辛苦了。」

    说完,清宫将视线从等等力身上移开。

    「等等力!」鹤久愤怒地咆哮着。「你给我去检查监视器!」

    瞬间,等等力感觉像被什么刺中般涌上一股热意。但那股燥热随即就消散了。被免除这份职务,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呃,等等力先生。」

    被叫住之后转头一看,视线下方是一团乱蓬蓬的头发。等等力俯视类家呈对峙的姿态。在那副圆眼镜底下,是一双直勾勾的锐利目光。

    「你刚才的意思是,你能想像铃木自行制定计画,并且独自制造炸弹的样子吗?」

    这个提问让他当场愣住了,似乎得让脑袋再缓上半拍,才能去思考答案。

    「……不是,倒也不是这样。」

    「那你怎么想?」

    「那家伙的性格……我没办法澈底掌握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见到类家保持沉默,要他接着说下去,等等力又伸手摸了摸领带结。「要将常见的故事套到别人身上很容易。一个身无分文、自甘堕落又良心麻痹的中年男子,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失去了。他就是世人口中的那种『无敌的人』。但我不认为只是这样。这也不是说他是个精于算计的人。虽然没办法说个清楚,但总觉得……」

    「总觉得?」

    「……他是个天真的人。」

    才说出口就后悔了。连他都觉得这仅是个光凭印象的无稽之谈。类家那副积极的视线让等等力感到有些难为情。「这只是我一时想到的说法。」他别过头,试图蒙混过去。

    「我再怎么说都没用,请你自己确认吧。」

    「你会待在署里检查监视器吗?」

    「什么?对……在楼下的视听室。」

    「没事啦,请别见怪。」他忽然像演戏般伸出手,摆出道歉的手势。「我懂你的心情,你肯定觉得不痛快吧。但我们并不是瞧不起你,只是老老实实地按照组织决定的职务来分派任务。」他的音量愈来愈低,「我们系上的清宫就特别讲究形式上的规矩,该说是墨守成规的官僚习性吧。关于这一点,我相信再多花点时间驯服,就能发挥出更大的实力。」

    无视听得瞠目结舌的等等力,类家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串文字。

    「抱歉,等等力先生。在案件解决之前,请你先查清楚他的住址。也麻烦你待在我们随时能联络上的地方,毕竟我们不知道铃木什么时候会想找你。」

    还有……他边说边撕下写着文字的那一页。「有事就叫一声吧。要是想到什么,请传讯息给我。我想,之后要通话可能会比较困难。」

    塞进等等力手中的纸片上,写着一组手机号码。

    「麻烦你了。请务必遵守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约定。」

    「也就是说……」

    等等力叫住正要回到上司身边的爆炸头男人。

    「也就是说,我可以当作是命令吧?」

    「等等力先生。」

    看着转过身来的类家,等等力觉得他彷佛是个真身不明的可疑小鬼。

    他举起食指竖在嘴前,一本正经地低语:

    「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望着那男人离去的背影,等等力不禁露出怀疑的眼神,紧紧攥皱手中的纸片。

    走下昏暗的阶梯,等等力想像着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从总部派出特殊犯系这一点,显然并未轻忽这起案件。尽管类家方才那样说,但也难以想像能在掌握全国警力的警视厅中混出名堂的清宫会是多无能的刑警。

    即便现场的主导权落在搜查一课手上,但想必决策还是由更高层的干部来决定。紧跟在清宫身旁那个平头男所属的警备部是总管机动队的部门,发生这种案件时被派来担任要员也称不上哪里不妥,但另一方面,也能想像这之中透着其他含意。尽管作为独立部门的警视厅是个例外,但各都道府县的警备部皆隶属于公安课。

    与治安较好的已开发国家相比,日本国内发生炸弹恐怖攻击的情况算是极为罕见。政治犯、愉快犯、宗教狂热者……不管怎么说,高层无疑希望能迅速、稳妥地解决这样的事态。一旦这种针对不特定多数人攻击的消息传播开来,必然会引起群众不安,甚至可能在社会上引发猜忌和恐慌的风险。倘若出现模仿犯,状况就会更加难以收拾。

    虽说如此,一旦隐瞒消息却导致损害扩大,迎面而来的就是究责的问题。

    等等力在楼层平台停下脚步,向空中呼了一口气。先拉了拉领带,将领带结系紧。这隐隐的窒息感,可能和鹤久总不停拨动电子菸上盖的焦躁有些相似。

    再次迈开脚步时,脑中浮现铃木的面孔。那推短的平头,和一味装糊涂的眼神。

    难道是政治犯?不会吧?

    那么,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自己向清宫和类家陈述的想法并无虚假。一个身无分文、自甘堕落,而且良心已麻木的中年男子。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失去的「无敌之人」。但另一方面,等等力却不认为只是这样而已。这些都是他的真心话。

    清宫究竟会如何判断?在秋叶原爆炸事件之后,铃木做出了「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的预言。如果将这番话照单全收,就意味着还剩下两颗炸弹。倘若为真,有办法让那家伙坦白招供吗?能问出炸弹放置的地点吗?要是办不到,又会遭受多大程度的损害?会造成多少人受伤、导致多少人死亡?说到底,那家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算了,别瞎操心了。只要完成交办的任务就好。调查铃木至今的行踪。毫无疑问,这是逮住那家伙的野方警察署该做的工作。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正要从阶梯踏入走廊,等等力停下脚步,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类家递给自己的纸片。透过这种方式拿到了其实只要稍微打听就能知道的搜查员联系方式,背后也透露了违抗僵化官僚体制的意图。同时,那家伙也是在以这张纸片质问:你站在哪一边?你有突破规范的骨气吗?

    内心在骚动着。背叛了刚才说给自己听的那些话,不可否认的欲望。

    还想再试一次,再回到铃木面前。

    等等力拿起手机,按下纸片上的号码。

    3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反胃。松垮的脸颊、啤酒肚、愚钝的谄笑。在伊势勇气的眼中,这名自称铃木田吾作的男人正是这个世界堕落的缩影。每当铃木开口说话,伊势都会深深皱眉。那伴随着言谈散发出的腐臭,就与自己近七年警察生涯中遇到的社会边缘人如出一辙。这不是口臭或体臭的问题。那些人无论是发言或举止都流露出浅薄的价值观。以及自虐。我怎么可能做到融入社会这种事啊!总是任性地摆出理直气壮的态度。

    要是无法融入社会,那去死不就好了吗。

    看着笔记型电脑中输入的文字。铃木和等等力的对话毫无遗漏地被记录了下来。由于在文学系时期培养的打字能力备受赏识,因此经常有机会协助侦讯。坦白说,也不是没想过使用更准确的录音或录影方式,但既然都要做笔录,总比事后还得听打录音档来得好。被提拔到刑事课也要两年了,亲眼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嫌疑人、事件相关人士,以及心怀叵测的男女老幼。这些全是自己无形的财产。当然,犯罪者的言行举止早已深深烙印在记忆中。

    除此之外,还学习到前辈「设圈套」的诀窍。从令人神往的熟练技巧,到恍然大悟何以讨厌录音的理由等各种让人信服的「灰色地带」手段。

    眼下,铃木的嫌疑仅涉及对酒铺店主的暴行,并不符合义务实施视觉化的裁判员制度案件。要是犯嫌变更,就必须准备器材,改为进行「品行端正」的侦讯。但伊势认为,那只是徒劳的表面工夫。

    不由得对低头发呆的铃木投注强烈视线。不知铃木是直觉极度灵敏,或是一直在留意伊势,他很快就发现了。愣了半晌,他「嘿嘿嘿……」地挤出笑容,乍看之下似乎是出于善意,但试着向他搭话也不见回应。只见他以手捂嘴,傻子似的将头倾向一旁。对于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伊势不得不抑制住内心激动的情绪。

    等等力先生对他太宽容了。对付这种家伙,就应该像往昔那样拳打脚踢,直接拷问身体才行。

    「警察先生。」

    「什么?」头一次被铃木搭话,伊势不自觉拉高了音调。

    「我能去厕所吗?」

    为了不让面露难色的铃木察觉到自己内心的不安,伊势干咳了几声。

    「……现在就要去?」

    「不是。唔,也没那么急啦。」

    「那你就忍耐一下吧。」

    「还是得问上级才行吗?」

    「嗯,算是吧。毕竟你是重要嫌疑人。」

    「这样吗,真棘手呢。」

    铃木带着些许怜悯的语气。彷佛被同情般,伊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然而,铃木却一副事不关己,咕噜咕噜地喝下署里提供的瓶装水。他一口气就喝了约半瓶,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接着在裤裆处扠着手,拱起背来。那模样就像一只做坏的吉祥物。

    为什么等等力先生没办法让这种家伙招供呢?换作是我……

    「我说,警察先生。」

    「干嘛?」

    「警察先生,你是大学毕业吗?」

    「……哦,是啊。」

    「果然,看起来就一脸聪明样嘛。这种事我立刻就知道了,一下子就能感觉到,从以前就是这样。在我这坨肚子还没这么大、也还没有圆形秃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想到因为直觉太准了,常被大家误会呢。以为这孩子该不会其实脑袋超级聪明吧。」

    铃木「嘿嘿嘿……」地搔着鼻子。伊势揣摩不透他的本意。等等力离开侦讯室已经十五分钟了。这男人觉得无聊了吗?还是试图传达什么讯息?

    伊势一边输入铃木的话,一边与他对话。「感觉你的脑筋转得很快。」

    「才没有这回事。我就是一辆慢速列车啊,是慢速列车。是个彻头彻尾的慢郎中。和我这种人相比,警察先生就是保时捷或法拉利了吧。」

    「我并不讨厌慢速列车喔。」

    铃木微微扬起双颊。不同于之前谄媚又难为情的傻笑,反倒多了几分亲切感。

    「警察先生,你是在东京出生吧?咬字发音很标准吔。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抱有那种浪漫的想法。但说实话,慢速列车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对我来说,慢速列车只剩下讨厌的回忆。你想想,乡下的车站和车站之间往往相隔很长一段距离吧?而且班次非常少。错过一班车就会迟到这种事,在乡下一点也不稀罕。然而每一分每一秒,其实都会改变我们的人生。」

    「扯到人生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不不,一点也不夸张。比如说我们会去参加考试吧?就是大学入试中心测验。但在我那个年代是叫共通一次考试啦。总之在乡下,因为离考场太远了,一旦没搭上电车可真会要人命。」

    「住在偏远的乡间,不是几乎都以车代步吗?」

    「你这样想吗?但是警察先生,我打从以前想破头也搞不懂,为什么考试会定在冬天举行?为什么要特意选在容易感冒、还可能会下雪的时节举行?选在秋天不就好了吗?你不这么想吗?警察先生。」

    「秋天也有秋天的坏处吧,还有台风呢。」

    「也许吧。毕竟大家都比我聪明嘛。既然是聪明人定的制度,就有凡人想像不到的原因吧。然后,我要说的是雪啦。是雪。就算想开车,也极可能被大雪困在路上而动弹不得。所以住乡下才会那么让人困扰。但说到底,也就是因为那总是大雪纷飞的土地,才得以确立乡下的地位吧。」

    「……你在东北出生吗?」

    铃木噘起嘴,睁大了双眼。

    「是在北海道吗?还是信越地区那一带……」

    「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对大雪有不好的回忆吧?」

    铃木迅速以双手捂住嘴。这举动看起来太过戏剧性。但在这男人身上,这样的表现或许意外地自然。

    「只是出生地应该没关系吧?况且,只说这些也不会暴露身分。」

    「……我可没有刻意隐瞒,告诉你们的名字也是本名。」

    「但你说不记得自己的地址了,这点根本说不通吧?」

    「因为酒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嘛。」

    这家伙……不知为何,原本的嫌恶感变成了苦笑。

    「不然你分享一个故事吧。一个你觉得不愉快的回忆。」

    「警察先生,你先说说你的名字吧。」

    「……为什么?」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是私人话题啊。这种事不是只会私下对朋友说吗?」

    「只要说出我的名字,我就该开心地被你划进朋友的范围了吗?」

    「嗯,算是吧。至少从现在起,就是我和警察先生之间的秘密对话了。」

    他垂着头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又流露出几分期待与不安的神情,稍稍抬眼望向伊势。内心涌上阵阵刺痛。铃木那谄媚的眼神,简直和伊势从小切身体悟的感觉如出一辙。

    「我叫伊势。伊势勇气。」

    「这样吗。我叫铃木田吾作。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他笑得露出一口牙齿,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就像回到十几岁的年纪。」

    伊势按捺住怒气,对他报以微笑。这就像是鸭子背葱这种好事自行送上门来一样,没必要主动回避。不,与其说是鸭子,应该说是北海狮。

    「是要聊因为下雪感到困扰的事吧?」

    铃木猛然将脸凑到近前。

    「我读中学时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她是我的同学,肌肤非常白,肩膀还只有这么窄。当时她可是大家心目中的偶像。当然,像我这种人根本配不上她,甚至不会被放在眼里。但我单方面为爱忧愁也花不上一毛钱吧?我那时还只是个纯朴的毛头小子,没想太多,在回家的路上……就像这样子,稍微跟在她后面望着她的背影。」

    「你这是跟踪狂吧。」

    「哎呀,真丢脸。但我说的是昭和时代的事啦,昭和时代。」

    这是昭和或令和的差异吗?光是想像自己的女友被铃木尾随的画面,就感到一阵寒毛直竖。

    「……后来呢?」

    「嗯,她叫做实里。后来,那个女孩子被杀了。」

    「什么?」

    「她被杀害了。在一个大雪的日子里。毕竟是乡下,到处都是难以引起人们注意的地方。但那一带本来就一片偏僻荒凉。犯人是学校的老师。他是有钱人家的三少爷,在当地就像国王一样。那天,他在实里放学回家的路上拐走她,随意凌辱她后,将她的脸压进雪堆里,让她窒息而死。」

    「……太过分了。」

    「没错,非常过分。低劣透顶。」

    铃木目不转睛盯着伊势。

    「但这并不是你自己遭遇的苦头吧?」

    「不,我吃尽了苦头。你不明白吗?该说我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还是死心塌地的人呢?你应该也看过,不也有那种只要是已经决定好的事,就会不厌其烦重复去做的人吗?」

    「……你那天也尾随她了?」

    「你猜得没错。」

    可是啊……铃木看似悲伤地摇了摇头。「我明明就亲眼目睹了实里在神社附近被带走,却什么都没有为她做。因为实里看起来并没有不愿意的样子。不如说,她看起来非常高兴,就像是遇见来接她的爸爸或哥哥一样。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吧。在大雪的日子遇上学校老师,还被邀请回家,应该反而会放下心来吧?况且那个三少爷长得还算不错,说不定实里对他也有点好感。相较之下,我不过是个举止可疑的同学。我那时心想,要是被发现可不妙,只好沮丧地折返回家。」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接着说:

    「我就被怀疑了。」

    根据铃木表示,起因是他被目击到尾随在实里身后。另一方面,除了铃木之外,没有任何人见到拐走女孩的犯人。再加上身为关键证人的铃木,也表示不清楚是谁带走了实里。

    「这都是大雪的错。全要怪那天的大雪。」

    住在实里通学路线上的一户农家,几乎每天都会看见一名尾随在她身后的男同学。因此无关那天是否为下雪天,农家的居民也做出「那个人就是铃木」的证言。

    「要说我是自作自受,我一句话也没办法反驳。但被冤枉真的太难受了。你能懂吗?警察先生。被强加上一个自己根本没犯下的罪名、遭受众人怀疑、被白眼看待。在这样的处境下,内心逐渐堆起了黑暗的杂念。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非得遭受这般对待呢?既然如此,还不如当初就由我犯下那个罪行好了。」

    「你说什么?」

    「还不如当初就由我犯下那个罪行好了。不是这样吗?毕竟到头来,我根本没碰到可爱的实里一根指头啊。」

    伊势涌上一阵强烈的嫌恶感,同时也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那感觉难以言喻,彷佛指甲怎么都搔不到痒处。

    「我说,伊势先生。」

    「什么?」

    「伊势先生……」

    冷不防,铃木靠向伊势身旁。他感觉两人之间比自己目测得还要接近。

    「你也想过这种事吧?」

    想过……为了让这男人提起兴致,应该这样回答吗?

    还是说……

    「要说吗?」

    「什么?」

    「实里的事。会对其他警察说吗?」

    圆鼓鼓的眼睛直盯着伊势。

    「这件事我只对伊势先生说。」

    只对我说……

    门突然喀嚓一声被推开了。回过神来望向门口,一位身穿俐落西装的白发男子走了进来。

    「你好,我是警视厅的清宫。」

    在那之后又传来一句「我是类家」的招呼,一位头发乱蓬蓬的矮个子向铃木点了点头。

    等等力先生被剔除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伊势一边这么想,目光又移回眼前的笔记型电脑萤幕。与铃木的互动停在「哎呀,真丢脸。但我说的是昭和时代的事啦,昭和时代」这句笔录上。

    手指一动,伊势就犹豫起来。

    此时,类家将脸凑近。在那副圆眼镜底下,炯炯有神的双眼紧盯着萤幕上的笔录。只见类家拉开了摺叠椅,坐到身旁,伊势再次敲击起键盘。「你好,我是警视厅的清宫。」

    4

    一头整齐的发型,没有喷古龙水,也没有洗脸。这是清宫辉次对铃木田吾作的第一印象。

    「接下来由我负责侦讯。」

    听见清宫这席话,铃木紧抿着嘴,睁大双眼。彷佛正以一种拙劣的肢体语言传达内心的惊讶。

    明显起毛球的毛衣、破旧的灯芯绒夹克,看得出都是购买后一次也没有送洗、穿了好几年的衣服。也没见到手表或其他饰品。

    吧嗒一声。拼上了一块拼图。一如既往,先从角落拼起。

    「刚才那位警察先生怎么了?」

    清宫仔细观察他的嘴。乍见之下,他的齿列平凡,齿色也并未泛黄到令人在意的程度。没有菸臭味,也没有酒臭味。

    「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听人说话是我的专业,如有必要,我也有权力回应你的要求。」

    「但我很中意那个人,也已经约定好,若不是他我就不打算说下去。」

    「等等力已经同意了。这次会替换,是因为我们认为你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提供人,还请你谅解。」

    「对对对,就是等等力先生。」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明朗。「虽然一开始问过,但我一不小心就忘了。真不应该啊,怎么会忘记别人的名字呢。」

    「我老是这个样子……」他一脸难为情地搔了搔头。头顶露出一个异常显眼的圆形秃。

    铃木的反应就如同接到呈报时所听说的。看似纯朴却会迎合他人,还有些自虐。但另一方面,也会运用不直击核心的奇妙话术。都是算计好的吗?还是他的天性?等等力无法看透的那一点,对清宫来说也极其重要。

    毕竟,还得推测这男人带有多少恶意。

    「果然……」铃木开口问道:「还是没办法让等等力先生回来吗?」

    「很抱歉,请放弃这个念头。因为对我们来说,你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提供人。」

    清宫刻意重复强调相同的说词,但这次稍微柔和了些。

    「还是说换成等等力,你就愿意坦白一切?」

    「一切是什么意思?」

    「就是剩下的炸弹。」

    这样啊……铃木啪的一声将拳头击向掌心。「警察先生,这可是一场艰难的对话啊。我当然很想这样做,也的确有预感,但要说下一次会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其实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悲戚地皱起那对粗大的眉毛。

    「听等等力说,你看了职棒新闻似乎会出现灵感?」

    「对,那时候的确是这样没错。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等等力先生已经不在了,而且也过一段时间了吧?我心中那种……该说是蠢蠢欲动的欲望吗?或该形容是吵吵嚷嚷的不安呢?总之,我的灵能力需要这种燃料。」

    「这样啊。」清宫将双手交叠在桌上。「只是当作参考,你不妨说说自己通常在什么时候才能发挥灵能力?还有,那会传递什么样的讯息给你?你要是愿意说,我会很感激。」

    「哎呀,警察先生,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的话吧?」

    「怀疑你的话,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

    他静静地回视。「毕竟时间也很有限。」然后观察铃木的反应。

    「第一次爆炸发生在十点,第二次是十一点。两次都是在整点爆炸。倘若下一次也是间隔一个小时,离十二点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了。」

    铃木呆住了。应该说他正在演出一副呆住的样子。耳边又传来吧嗒一声。铃木田吾作这组拼图的外围逐渐拼凑起来了。

    「我认为这件事只有你办得到。只有你能阻止这起残忍的犯罪。」

    「只有我吗?」

    清宫点点头,接着说下去。「坦白说,就算当下这个瞬间又发生了爆炸,我们也是束手无策。就算感到懊悔、焦急,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感觉背后投来一道责备的目光。是野方署的年轻刑警,名字好像叫伊势。

    「你觉得身为一名警察不该如此发言吗?但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很遗憾,从现实面来看,就算动员全体警员,也不可能在没半点提示的情况下,就在广大的东京都找出藏匿在某处的炸弹。要是连灵能力都借不来,我们也只能咬牙等待了。眼下,这名犯人就是个神出鬼没、引发骚动的随机杀人犯。」

    清宫始终没将视线从铃木身上移开。

    必须先厘清两件事。首先,铃木是否打算毫无预告地等待下一次爆炸。

    再来,这男人的目的是单纯进行恐怖攻击?还是盘算着以恐怖攻击为筹码,提出其他要求呢?

    「只要有提示,我们就会全力应对。」

    讯息应该都传达了。要是这家伙够聪明就听得懂。

    你不就是自发被逮补的吗?清宫在心中喃喃说着。故意在酒铺胡闹,顺利来到这间侦讯室占领阵地,还向警方自揭罪状。这不是单纯想伤害他人的人会做的事。

    因为被叫随机杀人犯而伤到自尊心了?既然如此,就试着做点让我们慌乱起来的努力吧。

    「怎么样?脑中闪过什么画面了吗?」

    你想要玩一场游戏吧?想和刑警较量智力,让警方败下阵来。那就玩吧。照你的规则来。

    痛快点,送上下一颗炸弹的提示吧。

    「铃木先生,别看我这样,我其实非常讨厌输。我相信我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清宫没有错过铃木嘴角瞬间泛起的微笑。

    「但不好意思,」那个笑容很快就被丑恶又难堪的表情所取代。「真的很抱歉,果然还是不行。从刚才开始,我的灵能力就完全起不了作用。」

    清宫瞥了一眼手表。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换上清宫等人侦讯时,警方同时使用一种特殊的应用程式来共享搜查情报。一旦事件出现进展,情报会立即更新,将消息传递到现场的指挥官和总部高层。目前已经向全国的道府县警下达紧急协作请求,也已做好将国内发生的所有可疑案件集中处理的准备。伊势使用的笔记型电脑和类家的平板电脑都被授予了浏览权限。

    只是,目前仍不见丝毫动静。

    十二点的爆炸,究竟会不会发生……

    眼前铃木一副扭捏造作的模样,一边观察刑警的脸色,一边露出尴尬的谄笑。清宫觉得自己彷佛能清楚看穿,那副面具底下鲜明地浮现一张吐着舌头的脸孔。就像在说,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喔……

    焦躁的情绪就要被点燃,清宫暂且装作没看见铃木的反应。

    不需要情绪。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不久之后,警视厅就会设立搜查总部。这也包含伪装的意图,好让媒体远离铃木所在的野方署。目前,确认铃木身分的搜查工作由鹤久负责,倘若他能查出铃木的住处,就很可能进一步判明炸弹的数量和藏匿场所。一旦找到物证,便能正式逮捕铃木,并严厉追究他的责任。但那并不是特殊犯系的工作。

    清宫等人出场的时机,仅限于事件仍未落幕这段期间。因此,他们的使命就是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必须在容许的范围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要是灵能力失效了,不考虑再让它好好发挥作用吗?我们会尽可能提供帮助。一起寻找最好的方法,看看该准备什么才能治好、该怎么做才能恢复能力。」

    与柔和的语气相反,心中宛若撕裂般疼痛。清宫放缓追问的步调,选择与铃木展开长谈。事实上,他已经打定主意放弃午夜十二点那场爆炸。

    「干脆换个地方怎么样?说不定环境变化也会带来刺激。」

    「啊,那倒不行。」铃木回答得非常快。「就是这里才好。不是这里不行。」

    他直勾勾地盯着清宫,口气毫不迟疑。

    「我就是这样觉得。应该不要紧吧?你们都换掉等等力先生了,就算这样我还愿意协助你们。我想,这点小小的任性应该能被允许吧。」

    清宫微微眯起双眼,一边笑着说「真的是呢」,一边推敲铃木的本意。警察署内设有安装双面镜的侦讯室。不过,最初仅因犯下轻微罪行被捕的铃木,分配到的是没有双面镜的房间。虽然犹豫过在不知炸弹何时会爆炸的情况下,无端浪费时间可谓相当致命,若可以,还是想转移到适当的房间进行侦讯。

    尽管如此,清宫也不打算强迫对方遵从。要是铃木闹起了脾气,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铃木意外强烈的反应。回答速度快到好像早就决定好了一样。可以感觉到那绝不让步的意志。究竟是为了掌握主导权而使出的策略,或其实有不想移动的原因呢?

    这时,铃木重重提起双颊。

    「话说回来……」厚厚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我突然想到,以前在书上读过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关于人心的故事。」

    他弓起背,脸往清宫凑了过来。「虽然忘记是哪本书了,但应该是一本以简单好懂的方式来解说哲学或心理学这类艰涩知识的书。这样一来,就连我也能偶尔读读这类难能可贵的书呢。毕竟我没钱买书嘛。说来真难为情,我去书店都是站在书架前看白书。但我也会上图书馆喔,虽然半年才一次或两次啦。」

    「我还会去旧书店。不是有那种像超市一样的大型二手书店吗?在那里就可以无拘无束尽情读书。」

    「然后啊,我想聊聊那本书上的内容。我问你喔,警察先生。你觉得人心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一点头绪也没有。」

    「或许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警察先生,你应该非常博学吧?感觉你的头脑也比我聪明好几十倍。我想你一定立刻就能找到答案。」

    「你太恭维我了。说起来还真不好意思,人心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

    他佯装微微耸肩。

    「这务必要向你请教答案。」

    「好了好了,别这样说,请你试着思考一下吧。就当作是猜谜,可以吗?」

    清宫脸上露出苦笑,神经却倏地绷紧。猜谜吗……

    后方传来「哒哒」的踏地声。那是类家脚下运动鞋传来的午夜零时信号。

    「……要说模样,应该和爱情或憎恨不太一样吧?比如格言呢?好比心灵会丰富人生,或是唯有透过心灵才能获得真正的美之类的?」

    「不是不是,是更清晰一点的东西。」

    「说到底就是指大脑的讯号吗?」

    「那样就太没意思了。与其说是感情或讯号什么的,应该说是更具体的形状。」

    「你是说像正方形或等腰三角形吗?」

    「对,就是那样。不过,是有着更明确含义的形状。」

    清宫暂且将身体靠往椅背,双手交叠,摆出正在思考的姿势。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铃木。铃木也从未将视线自清宫身上移开过。那眼神闪闪发亮,看起来十分享受,几乎带着挑衅的意味。

    接获最坏的消息时,身为一名侦讯官居然正在和嫌犯讨论「人心的形状」。显然的,这肯定会被上司、社会舆论,还有署里正粗暴打字记录的年轻刑警毫不留情地大加指责。遭到调职或降职都不无可能,更何况还牵涉到人命。然而,清宫刻意不去意识这份责任的重担。

    「你能给我一点提示吗?」

    「这个嘛……」铃木仰头望天。「要不然这样吧,你听过『九条尾巴』这种游戏吗?」

    「……没有,第一次听到。」

    「啊,这样吗。毕竟是我们乡下地方的游戏嘛。」他仓皇地挥动双手。「这游戏非常简单。接下来我会提出九个疑问。警察先生,你只要根据题目作答就行了。然后,我会在最后猜出你的心的形状。」

    「我的心的形状?」

    「没错,你的心的形状。」

    铃木微微一笑的同时,依然瞪着那双大眼。清宫全都看在眼里。

    「我本来想和等等力先生玩的。」

    那语气就像在试探。你要是拒绝了,我可是会闭上嘴巴的喔……

    「你不喜欢玩这种游戏吗?我找你玩游戏是不是太失礼了?」

    「怎么会。」

    清宫保持微笑。

    「听起来很有趣,我们赶快开始吧。」

    现在是悠哉玩游戏的时候吗?……清宫感到背后传来一阵焰腾腾的杀气。隔了一段时间,身后又响起狂暴的打字声。他心想,自己一路走来也累积了许多经验,多到足以失去这般年轻气盛的气息。

    这场对决,打从一开始就是铃木获胜。一个对犯罪与被捕都毫不迟疑的家伙。对于这种无法适用社会常识、脱离世间常轨的人物,根本没有完美无缺的管束方法。倘若可以用尽手段让这男人坦白,不仅是活剥指甲,要让他服下自白剂都行。只是,这种手段在现代法治国家中并不被允许。

    在能力范围内做该做的事。将风险和期望值放在天平上,做出最好的评估和选择。然后毫不犹豫实行。这个极其简单的方针,已经超越特殊犯系对诱拐或挟持人质这类时刻变化的事件所采取的方法论,逐渐形成清宫辉次个人的信念。正因如此,周围出现愈来愈多揶揄清宫是「学者」或「机器」的声音。但自从果断采取这样的生活态度后,渐渐不那么在乎周遭的杂音了。

    缩小沟通的范围并非上策。必须加深对话,引出更多讯息才行。但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应该保持谨慎,奉陪到底。

    「说不定玩游戏反而意外成为灵感的燃料呢。」

    「没错没错,你说得对。」

    铃木亢奋到口水都喷了出来。「哎呀,真兴奋。好开心呀,好高兴呀。对了,请你老实回答问题喔。别想太多,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可以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喜不自禁。一千片拼图,还不算太大……清宫如此观察铃木。虽然不如五百片拼图简单,却也不到三千片拼图那么困难。比儿童的大型拼图来得难解,但也不像极小型拼图那样令人头晕目眩。多彩缤纷又能言善辩,相对来说是容易拼凑的拼图。

    「还有,要是其中有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不要客气,直接告诉我就好。那样就不算数,不会计入问题。就当作没有这一回事。」

    「可以,我们开始吧。」

    铃木晃动着圆鼓鼓的身驱,再次调整坐姿。

    「我要问第一题了。警察先生,你正走在一条明亮又平缓的坡道上。你的年纪比现在年轻许多,差不多是小学低年级,最多也就高年级。你一步一步爬上坡道,可能正朝学校走,也可能是在回家的路上……话说回来,警察先生,你小时候被狗咬过吗?」

    「……这就是第一题吗?」

    「咦?嗯,对。没关系,请回答吧。」

    「那我的答案是『有』。我被狗咬过,是在我们家附近空地生活的流浪狗。」

    「我也被咬过。恕我冒昧,我想我和警察先生应该是同一世代的人。我今年四十九,就快五十岁了。也就是说,我小时候正好经历了昭和时代末、泡沫经济正要膨胀的时期。在我居住的城镇中,建筑物虽渐渐翻新,但还是保留下一些松木林和大片草地。流浪狗常在那一带徘徊,能手持木棒打倒它们的勇者,就会成为众人称羡的对象。当然,我不过又是一名在远处仰望英雄的无名小卒罢了。」

    「第二题呢?」

    「哦,抱歉。忍不住说了多余的话。哎呀,真不愧是警察先生。像这样和你面对面,不知不觉就想吐露所有的事呢。这就是所谓的风采吧?或者该说是人的深度吗?果然在都市长大的人,品格也可能不一样呢。」

    「别说笑了,我家附近也有流浪狗喔。」

    铃木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真亲切呢。虽然你可能觉得困扰,但我着实感受到几分亲切感。」

    这男人只是在消磨时间吧。清宫看了一眼手表,暗忖着时间过得比预期还快。还没有探出新的情报。莫非午夜十二点的爆炸只是杞人忧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第二题。平缓的坡道直直向前延伸。回过神来,警察先生也再添了些年岁,约莫是中学生,差不多到了要升学考试的年纪了,说不定手上还拿着一本单字卡之类的学习教材。这时,坡道上出现了岔路,警察先生迷迷糊糊被吸引了过去。之所以被吸引过去,是因为坡道尽头矗立着一栋高大的建筑。漂亮的壁面、气派的样式,令人想一窥究竟的外观。没有一丝让人感到害怕的地方,想必里面充满了乐趣。那栋建筑物可能是一座体育馆,也可能是一家餐厅。又或者是一间音乐厅;也可能是图书馆或电影院,温泉设施、饭店、游戏中心……那么,警察先生。你会在那里做什么呢?请说出你当下脑中闪过的想法。」

    「……射击。」

    「射击。」铃木兴致盎然地重复一遍。

    「对,的确就是突然浮现的想法。」

    「我也在电视上看过喔。我记得是远方放着一部机器,然后从机器中弹出一个像飞盘的物件,射手要砰一声打穿它,对吧?」

    「不是,我说的不是飞盘射击,而是装实弹的猎枪。我手上正拿着猎枪。」

    「正拿着猎枪。」

    「……我正在瞄准野鸟,或者比野鸟更大的猎物。好比熊之类的动物。」

    「这样一来,美丽的建筑物内部就是一片森林了吧?建筑物中有森林。好有趣。不只有趣,真的很棒。」

    只是照他所说将脑中闪过的画面描述出来,没想到这答案似乎出乎意料地合他的心意。清宫观察他一脸陶醉的神情,将那当作一项新情报来处理。

    「我们可以进入第三题了吗?」

    「当然。只是,要是能再简洁一点就帮大忙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毕竟游戏的玩法就是这样。总归来说,这些全包含在内才叫『九条尾巴』嘛。」

    面对诚惶诚恐的铃木,清宫露出一脸柔和的苦笑回应。

    名为铃木的拼图已完成外围。接着只要踏踏实实地一片一片向内拼,就能将整个画面呈现出来。

    拼凑各式各样的情报组成一幅拼图,这就是清宫的做法。整合了犯罪和罪犯的拼图。打从踏入搜查领域,至今已经完成数百幅、甚至数千幅犯罪拼图。从小型到大型,从复杂精细的工笔画到广阔无际的抽象画,一概整齐展示在记忆的博物馆内。

    望着清宫的假笑,铃木掩饰不住兴奋之情嚷嚷着:「那我们就继续喽,没问题吧?」

    清宫蓦然感觉铃木的拼图已经填上了三百片,还剩下七百片。想必这一次,献给犯罪者的教训也不会被打破吧。

    愈是傲慢的人,就愈可能失策。

    「接下来,你走出那栋壁面很漂亮的建筑,再次爬上平缓的坡道。现在,你不是中学生,也不是高中生,而是在一间优秀的大学里就读的大学生。你几乎已经是成年人了,打扮得也很好髦。然后,你面前走来一个笑容洋溢的人。请问,这位女性是何方神圣呢?」

    「是女性吗?」

    「什么?哦,对。毕竟很难得嘛。」

    「说什么何方神圣,也太笼统了吧。」

    「回答谁都无妨,脑袋里闪过的人物就可以了。猛然一问、迅速作答,就是这个游戏的重点。」

    「那我就选母亲吧。」

    铃木静静地等待着。

    「这就是答案。除此之外不需要回答更多了吧?毕竟你没有要求我详细说明是怎样的女性。要是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再出第四题来问我吧。」

    「哈哈!你注意到了吗?真不愧是警察先生。」他一边拍着手说:

    「其实游戏的关键就在这里。当一个人突然被提问,而且要迅速回答的情况下,似乎会不经意想要解释得更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答案。性格愈是严谨的人,就愈想取得对方的理解。」

    「你学过心理学吗?」

    「什么?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当然全是从书上看来的。哎呀,别说了。现在要提问的人是我。警察先生则要负责答题。」

    「失礼了,那问第五题吧。」

    「是第四题喔,警察先生。」

    又填满一百片拼图了。铃木的智商应该达到一般人的平均值,或者比平均值再高出一些。但观察下来,他集中专注力的范围有限。虽然精明,但性情不定。他不善于生活,缺乏耐心和持久力。比如无法戒酒,或无法长时间从事一份工作,这是所谓「意志欠缺者」的性格,在窃盗的累犯者中十分常见。此外,铃木缺乏对他人生命的敬意,也看不出对受害者家属及友人的怜悯之心。也就是所谓的「无情型人格」。而且,他在某种程度上陶醉于自己的行为。这是「炫耀者」或「自我展示者」的性格特征。

    人似乎会不经意想解释得更多……清宫确信,铃木的心理学正精准描绘了他自己。

    这家伙沉溺在自己的犯罪中,并且渴望炫耀罪行。

    所以,并不会发生突如其来的爆炸。因为他认为自己能在这场游戏中取胜。

    「第四题。你已经长大成人,成为一名刑警。可是,平缓的坡道还在持续延伸。天气很好。这应该也是人生十分顺遂的证明吧。你正握着某人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坡道上。那人是……」

    铃木突然将脸凑了过来。清宫意识到后便笑了笑。

    「在你没明确提出问题之前,我不会作答喔。」

    「哈哈!」

    铃木差点就要跳起来整个人往后仰。「太厉害了,我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几乎所有人都会被这把戏骗到一次。」

    「请提问吧。」

    「好,请问那个人是长谷部有孔吗?」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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