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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遭受诬陷的万能女仆决定踏上旅途~ 第三卷 第4章 史上最长的贤人会议与危险的落幕

    ──对了对了,我在街上遇见那个女仆妮娜了喔!

    听到女仆长这么说,「冻结暗夜佣兵团」的团长单纯地为了妮娜还留在首都这件事──他当然不知道妮娜去了度假胜地南岸一段时间──而感到高兴。

    今天是贤人会议召开的第五天,团长待在空荡荡的宅邸里,听到女仆长前来告知「有客人来了。是一位女仆」。他还以为是妮娜来了,便亲自前往玄关迎接。虽说若真是她的话,女仆长应该会直接称呼名字说「妮娜来了喔!」。

    为了寻找月狼族,妮娜曾经来过这座宅邸,也因此让团长下定决心,澈底放弃将佣兵团交给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仅是假扮成月狼族的彩云与明星两人,所有佣兵都离开了宅邸,因此屋内显得空荡荡的。他已经禀报皇帝陛下关于佣兵团解散的事,所以也打算在近期处理掉这座宅邸。

    这样的一位老人来到玄关,确实看到了一名女仆──但显然不是妮娜。

    她的身材高挑,虽然穿着不显身形的女仆服,却依然能看出身体曲线极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柔顺、美丽而丰盈的银发。

    「哦,你是──」

    虽然这位老人在漫长的人生中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但他依然记得。

    没错,她就是──

    「真受不了,这场会议结束后又要长途移动了吗?」

    「是的,因为大陆各地还有信徒在等候冕下您的到访。」

    教皇冕下的工作五花八门,但其中以「移动」占了绝大部分时间。自从确定将教皇这个世袭地位授予自己的那一刻,马提亚斯十三世的人生便与「移动」相伴。

    每到各国、各城市的教会巡礼时,他总是在欢呼声中接受迎接。那种感觉固然不错,但习惯后也会感到厌倦。

    身为教皇之子诞生于世的他,一生中几乎没遇过什么失败。也没那个必要,周遭的人会帮他安排好。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注定要登上教皇之位,成为在各地奔走的棋子,因此所有人都不指望他会独立思考、辩论或做出决断。

    实际上,教会团体的运作是由包括枢机主教在内的少数人决定的。马提亚斯十三世知道这一点,也不曾感到疑惑。因为他从小就被教导「本就是如此」。

    有不满就直说,随后便会立刻有所改善。觉得随侍青年太傲慢也可以将其解雇。枢机主教们表面上对教皇冕下毕恭毕敬,实际上却是阳奉阴违,不让人察觉到的演技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教皇的地位能享受到一般平民不敢奢望的奢侈,还能获得周遭人们的敬重。马提亚斯十三世的人生深深体会到过剩的幸福。

    然而,唯独贤人会议不一样。温和的前任教皇──也就是他的父亲,也一直不愿提起贤人会议。他曾经感到疑惑,但原本以为只要像往常一样出席便能获得尊敬──结果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图伊利德虽然会向他搭话,却从未采纳他的意见。

    鹤奇圣人打从一开始就表现得仿佛教皇不存在。

    维多莉亚则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米利亚德──这家伙最令人火大──一见面就把他当作「笨蛋」对待。

    这对从未尝过失败的教皇冕下来说,冲击实在太大了。虽然神父们都说无论贤人会议的结果如何,重要的是来此参加会议这件事,实际上他也是如此理解的。但第一次贤人会议结束之后,每当回想起自身的经历,便愈发认知到自己的愚钝与无能,使他的情绪几乎要抓狂。

    「冕下,我替您换一杯新的茶。」

    「谢谢。还得见几个人来着?」

    「下一位就最后一个了。」

    身为教会团体的顶点,想谒见他的人络绎不绝。这一点就像君临这个国家的皇帝陛下一样。

    在贤人会议第五天结束的今天,晚餐过后的夜晚是面见的时间。图伊利德在会议期间几乎不与人见面,鹤奇圣人和米利亚德讨厌与人相处,维多莉亚则是因为贵族身份而不得不见几个人,和他们相比,马提亚斯十三世要见的人压倒性地多。一想到这种影响力,多少可以分散在贤人会议中感受到的自卑。

    「呼,这茶还真好喝啊。甜甜的真不错。」

    「好像没有加糖喔。」

    「是吗?那也太厉害了吧。餐点也比之前好多了……肯定是把穷酸的女仆解雇,换别的女仆了吧?那个『卢斯特德.女仆』倒是很机灵。端来的餐点都有确实加入奶油和砂糖。」

    「…………」

    神父沉默不语。马提亚斯十三世其实误会了。并没有更换女仆,只是桌边服务改由「卢斯特德.女仆」全权负责而已。餐点方面好像是新聘了一位厨师,由那位厨师负责料理。

    据说完全没使用奶油,却有奶油的香气。

    据说完全没加砂糖,却还是有甜味。

    即使问女仆「其实里面有加吧?」,她也会说「绝对没有」。事实上,马提亚斯十三世已经不再以那种像是昏厥的方式入睡,气色也很好。就算问她「这是怎么办到的?」,对方也只会回答「聘了一名厨师」。他们可以问女仆食谱,但若是去问厨师就违反礼仪了,因此神父也无法多问。

    无论如何,马提亚斯十三世对此很满意也是事实,神父认为他会误会也不奇怪。他们无法对教皇冕下说谎,因此只能祈祷不要被当面追根究底。

    「冕下,下一位要面见的人到了。」

    「好,让他进来。」

    此时,一位形如枯木的贵族独自走了进来。

    这对教皇冕下来说是件喜闻乐见的事。贵族和掌权者都喜欢夸耀自己的权势,特别是向身边的人证明自己能够谒见教皇冕下的机会更是不容错过。但这个世界别说是手机了,甚至连相机都没有,要展示自己的辉煌就只能把人带来现场。其中甚至有人希望带画家同行,但教皇冕下还是会拒绝──毕竟要等画完才能结束面见,这对马提亚斯十三世来说只是延长无趣的时间罢了。

    因此对方只身前来正合他意。

    那位贵族虽然削瘦,但动作端正挺直,仿佛背脊里放入了铁棒。一头白发向后梳,高挺的鹰勾鼻极具特征。

    「教皇冕下,能见到您实属荣幸。我是于本国受封的伯爵,名为乌龙泰尔。」

    「哦,您就是那位有名的乌龙泰尔伯爵吗?您对教会的巨额捐献以及无私的慈爱之心,余心怀感激。」

    早已说惯的固定用语流利地脱口而出。

    顺带一提,能见到马提亚斯十三世的仅限于做出「巨额捐献」的人,因此他也没有说错。

    说完千篇一律的寒暄后,才总算进入正题。虽然也有些人只是见上教皇冕下一面便会心满意足地离开,但像乌龙泰尔伯爵这种独自一人前来的,多半都抱有某种目的。毕竟他已经建立足够的地位,没必要刻意向周围的人展示与马提亚斯十三世谈话的自己。

    「冕下,贤人会议明天就要迎来第六天了呢。据说回顾近百年来,这还是仅有三次的壮举。至今为止最长的会期是七天,但这次是不是有望达到前所未有的第八天呢?」

    「哈哈哈,不需要那么急躁吧。不过,余的精力还很充沛,很乐意借由会议来解决世界的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皇城外正在举行庆祝皇帝陛下在位五十周年的活动……」

    「啊,是那个花车游行吧?各家贵族都争相展示豪华的花车呢。」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承蒙厚爱,最后的花车将由我来展示。」

    「那可真不容易啊。」

    马提亚斯十三世心想「要来了」。乌龙泰尔伯爵是这个帝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让他负责最后(压轴)的花车也在情理之中。接下来想必是希望自己能帮他做点什么吧。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厚颜无耻,但能否在花车出场前,请冕下赐予祝福呢?」

    「祝福?这点小事倒是无妨……」

    马提亚斯十三世心想「这还真是比想像中可爱的请求呢」。赐予祝福是极其普遍的,甚至连刚出生的婴儿也不例外。只需动用一点点魔法,完全不会累。

    马提亚斯十三世突然想到,比起祝福本身,教皇冕下亲自为花车赐福──这个画面恐怕才是伯爵想要的吧。

    想像一下自己在群众面前为华丽绚烂的大型花车赐予祝福,马提亚斯十三世暗自心想「感觉还不赖」。

    「──冕下,花车出场的时间正好是在贤人会议进行的时候。」

    神父插话提醒。

    「唔,说起来确实如此……如果在休息时间去赐福的话,时间可能不太充裕啊,乌龙泰尔伯爵。」

    「我怎敢占用冕下的休息时间。不过,这样啊……如果不能获得祝福的话……」

    乌龙泰尔伯爵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手。

    「那么,能否借给我一件能让人感受到教皇冕下存在的物品呢?如果能把它挂在花车最显眼的位置,当花车绕行皇城一圈时,想必所有群众都能感受到冕下的威严吧。」

    「哦……好像挺有意思的。」

    「这件事只告诉冕下,其实我自己也打算登上花车。因此会负起责任小心使用的。」

    自己也要坐上花车吗?感觉会很有趣呢。余也好想坐坐看啊──马提亚斯十三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头看向神父。

    「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吗?」

    「我想想……说到显眼的东西,有用于祈祷仪式的圣杯、任命圣骑士时使用的圣剑,以及象征冕下的代理斗篷……不过斗篷不太合适,按照规定,只有教会内部的人才能自称是冕下的代理人。」

    「那就是圣杯和圣剑这两样喽?」

    「……不行,如果借出圣剑,圣骑士团恐怕会小题大作。」

    马提亚斯十三世一边心想「那不就只剩下圣杯了吗?」,一边瞪了神父一眼,但神父看起来似乎连圣杯也不想出借。在他们眼中,教会团体是这个世界最优越的集团,要将象征教皇冕下地位的物品借给贵族,宁死也不愿意。

    (哼,教会的权威在贤人会议上明明比一个面包还不值钱。)

    此刻正处于对自己而言压力最大的贤人会议时期,连同身为自己人的神父都让马提亚斯十三世感到烦躁。

    「余把圣杯借给您。」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冕下,圣杯是魔道具,听说游行时会设下结界以禁止使用任何魔力技术。」

    「咦,是这样吗?那不管借什么都不显眼吧。」

    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语气明显流露出失望。乌龙泰尔伯爵便说道:

    「圣杯本身就已经够显眼了不是吗?」

    「啊~那可以说是魔力技术的结晶。就算不使用魔力技术,也无庸置疑是金色的杯子,但只要启动魔力技术……就会散发难以想像的光芒。」

    「哦?」

    「但不能用真是太可惜了……」

    「……冕下,其实没有问题的。」

    乌龙泰尔伯爵压低声音,狡黠一笑。

    「这件事还请冕下不要透露出去,不过在属于我的游行进行之时,预计会中断结界。」

    「中断……?」

    「帝国不让我们使用魔道具,因此花车看起来总是有些单调。即使贴满金箔,在火光下还是远远不够气派。所以我私下安排好了,到时候会中断结界。」

    「如此一来──伯爵的花车就会比其他贵族都更气派、显眼。」

    「哈哈哈。毕竟难得要庆祝陛下在位五十周年,我只是想增添善始善终的美。」

    这种话当然全是鬼话,马提亚斯十三世心知肚明。但重要的是表面说辞和结果。他很清楚只要使用魔道具,就能让花车华丽得难以置信。可以打灯、使其自体发光,甚至还能放烟火。

    「我将站在最显眼的位置,高举象征教皇冕下的圣杯。」

    或许是觉得这行为太过恶俗,神父忍不住发出一声「啥……」,但对马提亚斯十三世来说,脑海中已经浮现鲜明的画面。昏暗的日落时分,花车装饰得闪闪发光,自己则站在那里!──虽然实际上并不是自己,而是乌龙泰尔伯爵,但这点暂且不提,当高举的圣杯发出光芒时,蜂拥而至的观众便会折服于那道神圣的光辉。

    这才叫权威!是其他贤人没有,只有自己才有的权威!

    「余把圣杯借给您!」

    马提亚斯十三世又重复了一次刚刚的话。

    「那么,您准备了什么样的花车呢?」

    「其实啊……」

    他和伯爵的会面比预想中还久,但借出圣杯的事就此拍板定案。面见时间延长就会情绪不佳的马提亚斯十三世,这次难得在面见结束后心情大好。

    就在乌龙泰尔伯爵与教皇冕下会面的同时──首都的贫民窟里聚集了一群男人。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诺兰?」

    「嗯,错不了。」

    在场的男人们衣衫褴褛,唯独目光炯炯有神。其中有一个举止间流露出良好家教的男人──诺兰点了点头。

    「明天是游行的最后一天,压轴登场的是乌龙泰尔伯爵。听说他会亲自登上花车。毕竟他是充满自我表现欲的人啊……肯定会以一副自己是建国英雄的姿态出场吧。」

    「可是啊,你说……会中断结界这种事感觉有点难以置信耶。」

    「这也是确实的情报。乌龙泰尔伯爵树敌不少,有很多人痛恨他为了出风头中断结界。这情报就是从那些家伙那里得来的,绝对可信。」

    「话说啊,我们的敌人又不是那个叫乌龙什么的,而是这个国家的所有贵族吧?你的情报来源不也跟那个乌龙什么的一样是贵族吗?真的能信吗……」

    另一个男人如此说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诺兰便说道:

    「……那你们是打算在这里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吗?」

    语毕,他用锐利的眼神环视众人。

    「聚集在此的都是因为贵族而失去家人或财产的人。本以为你们所有人都对贵族怀恨在心,只要有机会给予贵族迎头痛击,就绝对会加入行动……看来是我看错你们了。」

    「喂,诺兰。你明明是个新来的,居然想骂我们是胆小鬼吗?」

    「不是『想』。是在说你们就是胆小鬼。」

    「你说什么!」

    即使面对面带怒气的男人们,诺兰依旧不为所动。

    「难道我有说错吗?我主动采取行动,取得情报,提供机会。但你们却没有一个人认真打算去取乌龙泰尔伯爵的性命。到头来你们也只是聚在这里对贵族发发牢骚就心满意足了。」

    「诺兰,你这家伙!」

    诺兰的衣领被人揪住,但他依然毫不退让。

    「要打就打,要赶我走也行。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明天也要行动!这样的机会在有生之年难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唔……」

    男人们都陷入沉默。抓着衣领的手也松开了,诺兰便甩开对方。

    「那么就此诀别了。无论成功与否,我明天恐怕都会死去,请各位至少为我祈祷吧……只要知道这一点,我心里多少会轻松一些。」

    「……等等,诺兰。」

    正要离开的诺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我也要参加。」

    有一个人表示赞成。

    「──喂!你是认真的吗?贵族给的情报哪能相信啊!」

    「谁知道。也许我的脑子也有问题吧。但在这个国家中贵族和平民之间有极大的地位差距。如果要推翻这种差距,不是就得鼓起勇气吗?而且……」

    男人直直盯着诺兰。回头看向他们的诺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久以前,我爸爸受征召入伍,被迫投入战场……那时老爸也和诺兰露出了一样的表情。这家伙是真的不打算活着回来。贵族那边不好说,但我可以相信诺兰。」

    「…………」

    诺兰走过来握住男人的手。

    「……谢谢你。」

    见状,其他男人也纷纷表示──

    「我也……参加。」

    「说得对。我也要去。」

    「我也是!」

    他们高声响应,但另一方面──

    「我可不要。」

    「我要退出。谁要相信贵族的情报啊!」

    「想死自己去死。」

    也有些人选择退出。

    最后留下的,包含诺兰在内有七个人。

    「要将这个结果看作『只有』七人,还是『竟然有』七人,我想就取决于各自的想法了。」

    诺兰如此说完,男人们都点了点头。

    「明天我们将袭击乌龙泰尔伯爵。即使魔力技术结界会被解除,但现场不仅有卫兵,还有骑士也会负责警戒,最好不要指望能活着回来……请大家好好度过最后一天,不要留下遗憾。」

    就这样,袭击贵族的恐攻计划在暗中悄然展开。

    贤人会议第六天的早晨──太阳还没升起,妮娜便已经醒来,像往常一样前去照料图伊利德早上的梳洗。图伊利德明显变得比昨天更有精神了。想必是汤姆斯的盆栽发挥效果,图伊利德还说「务必要见一见」汤姆斯。

    「这次的贤人会议能够成功,毫无疑问是妮娜小姐的功劳。」

    「您说笑了……我只是尽到身为女仆的职责而已。」

    「呵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妮娜自己也认为正因为有汤姆斯、洛伊和琪亚拉的协助,才能更有干劲地投入女仆工作。

    「──咦?」

    然而──在照料完图伊利德,正要先返回女仆宿舍的途中,妮娜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脚下一绊跌倒了。

    所幸手推车并未翻覆,自己也立刻爬了起来,没有人目睹这一幕。

    「……怎么回事?」

    摸了摸手脚,也不觉得疼痛。

    「好奇怪啊……」

    妮娜重新推动推车。

    之后与伴随日出一同出现的洛伊会合后,便一起准备早餐,接着再去为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送上餐点。维多莉亚就不用说了,连马提亚斯十三世也吃得一脸满足──虽然不知为何他看着妮娜说了句「只要听『卢斯特德.女仆』的话准没错」──用餐完毕后,第六天的贤人会议也将要开始了。

    妮娜收拾完餐具,到了上午的休息时间便去会议厅泡茶。此时琪亚拉已经抵达,于是马提亚斯十三世和神父们便交给她照料。

    随后,妮娜在踏进会议厅前与鹤奇圣人擦肩而过。鹤奇圣人朝妮娜眨了眨眼,那个意思想必是「干得漂亮,亏你能察觉诗的含意」。妮娜退到走廊边,低头等待鹤奇圣人通过。

    「…………?」

    此时,一名男子在妮娜面前停下脚步。

    黑袍下摆很长,胸前垂挂一枚巨大的坠饰。仅凭那身打扮,妮娜立刻就明白此人是谁了──魔塔之主米利亚德。

    「……抬起头来。你打算低着头到什么时候?」

    在贵人面前垂首本是理所当然,但若被要求抬头自然也只能从命。妮娜看向米利亚德,只见他的深紫色眼眸──瞳孔中一如往常带着不悦──像是在观察似的盯着妮娜。

    训练有素的女仆可不会随便问出「有什么事吗?」这种话。要是图伊利德在场,应该会介入其中表示「妮娜小姐是我以个人名义请来这里工作的」,可惜他此刻正在会议厅里阅读资料。

    「哼,一开始还以为是那个色迷心窍的老头突然喜欢上少女了,看样子似乎不是那样。」

    「…………」

    「不说点什么吗,女仆?」

    「……非常抱歉。我一介女仆难以揣测贤人大人的想法。」

    事实上,妮娜完全不明白米利亚德是抱持什么想法来向自己搭话。甚至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对自己产生兴趣。

    「那我便说得更清楚一些。贤人会议进入第六天,已经解决的议案数量也以历来最快的速度推进。这是因为每次都会争吵不休的荒淫吸血鬼和无知小少爷,这次竟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争执。」

    他说的应该是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但若是认同就表示妮娜也是这么想的,因此自然不可能开口。顺带一提,米利亚德自己也在破坏贤人会议这件事上出过一份力,不过这点当然也不能言说。

    「若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你很好地控制了那群家伙。」

    「我吗……为何这么说?」

    「别装傻了。原以为图伊利德是心血来潮才会以个人名义聘请女仆,没想到再这样下去,贤人会议将会创下史无前例的成功。而最大的功臣就是你。」

    「咦?」

    妮娜发自内心感到困惑地歪着头。

    「…………」

    米利亚德也同样困惑地歪头。

    「……你是真的不知道啊?」

    「贤人大人,您似乎是有什么误会而高估我了。」

    「怎么可能是高估。鹤奇圣人那个对女人以外毫无兴趣的色老头,可是赠了诗给你喔。那个不管给多少金币也只会随兴写诗的男人。」

    原来如此,这下妮娜觉得合理了。大概是因为鹤奇圣人的诗,才让妮娜的价值在米利亚德心中瞬间飙高了。

    妮娜微微一笑。

    「贤人大人,您说鹤奇圣人为我写了诗,但那首诗其实是为图伊利德大人而写的。」

    因为那首诗提供了解决图伊利德烦恼的线索,因此是「为图伊利德而写的诗」──妮娜心中是这么理解的。

    「……你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因为我只是一名女仆而已。」

    「听说鹤奇圣人还引用远古的诗,出了刁钻的谜题,那个也是你解决的不是吗?」

    他指的应该是酒馆墙上那首〈永隔之人〉的诗,还有请阿斯特里德扮成男装的事。

    「那是因为图伊利德大人将诗的内容告诉我。而我只是以此采取行动而已,至于男装佳丽能够成功,也都是多亏同伴的帮忙。」

    「哦……你的意思是全都是别人的功劳?」

    「因为我只是一名女仆而已。」

    「…………」

    米利亚德终于明白妮娜是真心这么认为,也是如此相信的。

    「那我换个问题。你师承何人?你不是『卢斯特德.女仆』吧?」

    「贤人大人,您对女仆的工作感兴趣吗?──失礼了,我竟然用问题回答您的问题。」

    「无妨。万事万物皆有其真理。女仆有女仆的真理,魔导士也有魔导士的真理。因此必须观察事物的本质。」

    「…………?」

    「回到刚刚的问题。你师承何人?你的师父应该不是薇诺雅.卢斯特德。」

    「不是。我的师父是瓦希利娅奇。」

    「瓦希利娅奇……没听过。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琪亚拉似乎知道妮娜的师父瓦希利娅奇,但那多半是她的师父──身为「卢斯特德.女仆」始祖的薇诺雅.卢斯特德告诉她的。

    正如妮娜所奉行的行动准则──「女仆不该引人注目」,这正是瓦希利娅奇的理念。所以妮娜认为也难怪师父的名字并不为人所知。

    「师父是个既严厉又善良,且散发些微酒香的人。」

    「……完全搞不懂。她会喝酒吗?平时都在喝?」

    「她喜欢强烈的蒸馏酒,身上总是带有甜甜的香气。」

    米利亚德摇了摇头──大概是在表示他还是不明白。

    「……你的师父虽然默默无闻,但你这个女仆的本事却是千真万确的。就连那个图伊利德都认可你。但本人却说全都是别人的功劳……」

    低声嘀咕了几句后,米利亚德用极其不悦的表情看着妮娜。

    「你是女仆吧?而是我客人。」

    「是的,没错。」

    「那么身为受邀前来的客人,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只要是女仆能够办到的事情,请您尽管吩咐。」

    如果是端茶倒水、整理寝室这类的事,她随时都能应对──就在妮娜这么想时,却听到米利亚德说道:

    「想出一个能解决冥颚自治区问题的主意。」

    他提出的竟然是多次成为贤人会议议案,却始终无法解决的广大沙漠区域的问题。

    (那个女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米利亚德实在搞不懂。就算他是魔塔之主,人称「百年一遇的天才」,身为菁英的他还是无法理解妮娜。

    米利亚德对于吸血姬维多莉亚夜夜笙歌一事感到烦躁又火大,但他想着反正贤人会议很快就会结束,这才压抑住情绪。结果会议竟然持续了六天,经过各种综合考量,他逐渐意识到这好像是那个名为妮娜的女仆造成的。

    不只是图伊利德,她似乎也在照顾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鹤奇圣人还赠诗给她。当他得知对自己以外的四位贤人造成影响的人是那名朴素的女仆时,米利亚德大为震惊。

    原以为一定是个才华洋溢的女仆,便亲自找她聊聊,结果「朴素的女仆」这个印象倒是一点也没变。

    「未知」对米利亚德而言是最为厌恶的存在。因此为了探究她的真正价值,他才会试着抛出一个刁钻难题。

    (……我也真是疯了。)

    竟然会提出冥颚自治区的问题。

    虽然在那个场合并未说出来,但他也听到一些真假不明的情报,说是沃尔特公国的公爵也在寻找妮娜。

    由于每晚都会召开晚宴,贵族们的情报网正全力运转,那个消息则是皇宫女仆们无意中听到的。只要米利亚德开口询问,皇宫女仆就会把所有获得的情报都告诉他。在贤人的要求下,没有任何女仆能拒绝。

    「……米利亚德大人,您怎么了?」

    随侍的魔导士如此问道,米利亚德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妮娜。

    「没什么。下一个议案是什么?」

    魔塔之主把这个未知的存在从脑中抛开,视线重新回到资料上。

    他并未察觉。刚到这里时,别说是一天了,甚至是一小时都想提早回到魔塔继续做研究。除此之外都不感兴趣,然而现在却对一名女仆产生兴趣。他并没有发现自己正因此认真投入在贤人会议的议案中。

    阿斯特里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醒来,在床边隐约感受到一股气息。那是一名双手抱胸,双脚齐肩站立的魔导士。

    「喂,阿斯特里德。妮娜每天都在努力工作,你为什么还能这么悠闲地睡得不省人事啊?」

    「呼啊~……我就知道差不多该轮到你来吐槽了。」

    阿斯特里德在贤人会议第一天,曾经以男装出现在鹤奇圣人面前,但之后的时间她都在做些什么,就连艾蜜莉也不知道。就算问她也只会回「没什么啦,有点事」、「还挺忙的啊」之类的。

    艾蜜莉对她还是怀有信任的,认为阿斯特里德应该不至于跑去偷懒、到处喝酒,但是眼看身为「卢斯特德.女仆」的琪亚拉出现后,妮娜的前同事洛伊和汤姆斯也相继登场支援妮娜,阿斯特里德却(看似)什么也没做,让艾蜜莉不免开始有些不安。更别说昨晚又看到她喝完酒回来就倒头大睡。

    「妮娜……肯定是在工作,那缇烟人呢?」

    「我请她守在妮娜身边。」

    「那这里就只剩艾蜜莉喽?」

    「洛伊先生现在正在准备午餐。虽然是在厨房那边就是了。」

    阿斯特里德理解地点点头。

    「那闲得发慌的艾蜜莉要不要陪我出去一下?」

    「我才不闲呢!真没礼貌!」

    「你有什么事要忙吗?」

    「…………」

    艾蜜莉双手抱胸,先看看上面,又看看下面,思考了一会儿后──

    「……啊,对了对了,我要……」

    「好,我们走吧。」

    「给我听完啊!」

    阿斯特里德三两下就整装完毕,与艾蜜莉一同走出宿舍,甚至离开了皇城的范围。

    两人前往的地方,是一栋距离皇城相当近,只需步行三分钟就能抵达的巨大建筑。外观完全没有金光闪闪的华丽装饰,但使用厚重石材建成的建筑物散发出历史气息,雕刻在墙上的装饰可看出其精湛的手艺。

    「嗨~」

    阿斯特里德对站在入口处的黑衣侍卫举起一只手,他们便恭敬地低下头。光是这一幕,就能看出她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

    这家名为「龙之叙事诗饭店」的高级饭店,是在首都名列前五的老字号饭店。

    宽敞的饭店大厅铺满柔软的绒毯,到处都是穿着华服的达官显贵与守护他们的保镳。

    「呃……我们干么来这种地方?这里绝对不可能有你的熟人吧。」

    「艾蜜莉,你有时候会很直白地说出失礼的话耶?」

    「我说的是事实吧?你自己也说过在弗蕊亚王国被当作『怪人』不是吗?」

    「嗯……确实。我无法反驳。」

    阿斯特里德边聊边往大厅深处走去,最里面是饭店餐厅,其中一张桌子正坐着阿斯特里德此行的目标人物。

    「协会长。」

    「哦,是阿斯特里德啊。那边那位……该不会是你的魔导士同伴?」

    站起身的是一位老人──年约六十岁上下。肤色晒得很健康,腰板也很硬朗。穿着一件虽然朴素但剪裁讲究的夹克,让艾蜜莉觉得他即使投宿在这间饭店也毫不突兀。

    因为对方伸出右手,艾蜜莉便与之握手。

    「我叫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是同一个小队的。那个,请问您是……」

    「我是弗蕊亚王国发明家协会的会长。」

    「哦,原来如──咦咦!」

    艾蜜莉不由得大喊出声,引来周围的人侧目。

    「艾蜜莉……你这样很没礼貌喔。」

    「可是,阿斯特里德……!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协会,地位可是比冒险者公会的会长要高得多……!」

    「好了、好了,请先坐下吧。让我们边吃边聊。」

    老人笑容和蔼,一副慈祥长者的模样,然而得知他是能与贵族比肩的大人物后,艾蜜莉不禁冷汗直流。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只有阿斯特里德才会有的人脉。

    协会长叫来侍者,点了早餐给阿斯特里德,并为艾蜜莉点了茶。

    「艾蜜莉,在告诉你我跟协会长聊了什么之前,先说明我们为什么会聊这些的理由。」

    「理由……?」

    「就如我之前所说,沃尔特公国的公爵大人和马克伍德伯爵大人都来到了皇城。」

    「唔!」

    那两位都是与妮娜颇具渊源的贵族。

    「我现在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我猜他们说不定就是为了寻找妮娜而来的。」

    「为了寻找妮娜,贵族大人亲自跑来?那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应该不至于。但他们在找人是事实。实际上,妮娜确实被悬赏过不是吗?」

    「……嗯。」

    「所以一旦让他们得知妮娜就在皇城,搞不好会不择手段把她带走。」

    「这里可是外国的首都喔?就算他们是贵族也做不到这种事吧。」

    「我说过了,我做的是最坏的打算。你能断言没有这种可能性吗?」

    「…………」

    她无法断言。一想到不久之前,堂吉斯侯爵就曾仗着贵族的权力,企图强行拘束妮娜,那时她就明白无论贵族想做什么都是不能预测的。

    「……这件事跟你来见协会长有什么关联吗?」

    「这点就由我来解释吧。」

    用餐完毕,协会长擦了擦嘴巴后开口──但他把音量压得很低。仿佛要谈论什么重大机密。

    「你知道阿斯特里德在弗蕊亚王国最后提交的论文内容吗?」

    「知道。好像是把难以捉摸的仙灵转换为魔力技术原动力的基础理论……」

    魔力技术这类东西大多都是以蕴含魔力的魔石作为动力来源。就像电池一样,用完就没了。

    艾蜜莉所使用的魔法叫做仙灵魔法,是借由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仙灵之力来引发的超自然现象。比如施放巨大火焰或是让大地隆起之类的。仙灵本身虽然蕴含魔力,但他们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其存在又难以捉摸,无法自由地从他们身上提取魔力,只能在魔导士施展魔法时由他们单方面提供魔力──大家普遍是这么认为的。

    打破这个常识的正是阿斯特里德的论文──「将仙灵之力转换为魔力并用于魔力技术上的前期研究与实践方法」。这份提交到弗蕊亚王国专利局的论文,引起以协会长为首的众多知名发明家的关注,并掀起大辩论。

    启动魔力技术的「环境」本身会影响仙灵的「心情」,因此若是在大自然中启动这项魔力技术,即使不使用魔石也能获得魔力──

    在协会长的推动下,论文破例迅速地进入复验,在验证其实用性后,便会召见本人进行口头答辩──本来是这样预计的,但论文的作者阿斯特里德那时却已经出国了。

    一般来说,从专利申请、内容审查到执行复验至少都要花费半年以上,阿斯特里德本来只是抱着「过一阵子再来看看状况」的想法,却没想到事情竟然闹得这么大。

    「……阿斯特里德,你竟然也惹事了。」

    「哎、哎呀~啊哈哈哈。」

    「但这件事有这么了不起吗?我们魔导士每天都能使用仙灵魔法啊?」

    「嗯,艾蜜莉小姐,这是个好问题。它厉害的地方在于呢,即使是魔导士,使用仙灵魔法也需要休息。更不用说能使用魔法的只有少数人吧?」

    「啊……也对,说得也是。」

    听了协会长的话,艾蜜莉点点头。确实,要使用仙灵魔法是需要才能的──像艾蜜莉这样能使用「第五位阶」魔法的才能极为罕见,而能够真正施展出来也需要才能。艾蜜莉一直以来也因为无法真正施展而吃了不少苦。

    「在这一方面,魔力技术也一样,但魔力技术不挑使用者。谁都能使用。而这项技术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不需要魔石,因此可以二十四小时持续运作。无论早中晚,能全天候不停歇地工作。而且任何人都能操作。很厉害吧?」

    「这……也许是吧……?」

    「打个比方,现在的交通方式大多是马车,像桑达加德这样的大城市则会有魔导列车。那需要大量的魔石,有时甚至会入不敷出。但倘若可以靠仙灵供应魔力……就有可能实现连接各城市的列车运行。」

    「连接各城市的列车!」

    「嘘~!」

    发出惊呼的艾蜜莉被阿斯特里德提醒后猛然一惊,急忙捂住嘴,其他桌的客人却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不要那么大声地把机密说出来啦,艾蜜莉。」

    「对、对不起……」

    艾蜜莉一边道歉,一边仍难掩惊讶。

    (意思是能造出铁路吗!在这个世界?)

    艾蜜莉隐约想过,在这个因为有魔法和魔力技术存在导致蒸汽机不发达的世界,恐怕要等到电力出现才会制造出铁路,却没想到他们要用魔力技术的力量一口气解决此问题──而且写出这个基础理论的人还是阿斯特里德。

    「怎么啦,艾蜜莉?终于发现我有多厉害了吗?」

    「……嗯。」

    艾蜜莉坦率地承认,反倒让阿斯特里德惊讶地眨了眨眼。

    「既然你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应该也很清楚这是机密情报了吧?还请你千万不要再大喊出声喽?」

    看见协会长朝自己眨了眨眼,艾蜜莉连连点头。

    「顺带一提,提交到专利局的论文通常会广泛公开,唯独这次的内容经过特别处置,对外完全保密,只有协会内部的人才能阅览。毕竟要是泄漏到其他国家就糟了。因为我们自己也还无法准确预测这究竟会带来多大的技术革新。」

    「协会长先生,您是为了告诉阿斯特里德这件事才来找她的吗?」

    「不,艾蜜莉,刚好相反。毕竟协会长是个名人,他只是来参加皇帝陛下的庆典,是我看到他后主动向他打招呼的。」

    「啊~原来如此……等等,阿斯特里德,你有事要找协会长吗?」

    阿斯特里德点了点头。

    「这就回到最初的话题了。不是有贵族大人在寻找妮娜吗?」

    「沃尔特公爵和马克伍德伯爵。」

    「没错。如果『负责照料图伊利德大人的女仆其实是一名外来的女仆』这个情报传到那两位耳中的话……」

    「他们便会认为那个人就是妮娜……是吗?」

    「所以我想转移他们的视线。让他们不要注意到贤人的女仆,而是考虑别的事情。为此我想到一个办法。倘若能给予一个震撼情报……足以让他们忘记女仆的事,完全被吸引过去的那种情报,你觉得如何?」

    「你该不会要说──」

    还没等艾蜜莉说完,协会长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没错。我们打算在贵族聚集的此刻,公开阿斯特里德的论文。虽然论文本身是阿斯特里德写的,想怎么处置是她的自由,但若是没有请示弗蕊亚王室就这么做,被发现的话我可就要丢饭碗了。」

    「咦咦!」

    艾蜜莉大感吃惊,阿斯特里德便说道:

    「真没想到我这个小小发明家竟然会把协会长逼下台啊。」

    「呵呵。流有马霍加尼商会血脉的你还真敢说出这种话呢。」

    「不、不是,我说啊,协会长被开除难道不是相当严重的事吗,阿斯特里德?」

    他们两人聊得很融洽,艾蜜莉却完全跟不上节奏。

    「哎呀呀,这篇论文一旦公开,世界将会改变。那样一来,发明家协会也应该交棒给下一代了,时机正好。当然了,我也会替阿斯特里德安排一个协会要职……」

    「您别开玩笑了。我还没喝遍各国的美酒,才不会回去。」

    「这里好歹也该说『到各国学习发明』之类的不是吗!」

    「不用,没关系啦,艾蜜莉。这个人其实也想辞掉协会长一职。想回到第一线做研究。」

    「咦!」

    协会长面带笑容,眼底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这么有趣的研究,怎么能让年轻人来做呢。」

    「咦、咦咦~……」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艾蜜莉。我先前之所以不在,是因为在整理我的论文和协会长的复验内容。还顺便混进贵族参加的晚宴,搜集情报的同时也享用了美酒。」

    阿斯特里德朝她眨了眨一只眼睛。

    「我……都不知道你考虑了这么多。」

    「没事,不要紧。比起这种事,重头戏才正要开始呢。」

    「重头戏?」

    「没错。虽说要公开论文,但你觉得在哪里公开会最具冲击性?」

    「咦……这、这意思,你该不会要──」

    阿斯特里德和协会长同时站起身。

    「我们要突袭贤人会议。」

    午餐时间过后──贤人会议的下午场即将开始。

    上午场时,贤人当中唯有米利亚德偶尔会陷入沉思,显得有些没精神,但议案还是一如既往地顺利解决下去。

    当妮娜推着推车走进会议厅时,图伊利德正盯着手里的一张纸沉吟。

    「临时插进来的案件吗……这种案子大多不太好处理,但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协会很令人在意呢。」

    「弗蕊亚王国吗?」

    「啊……妮娜小姐。今天的餐点也很美味,谢谢你。」

    「不敢当。」

    直到刚才都没注意到妮娜存在的图伊利德放松了表情,将茶端到嘴边。

    「说起来,妮娜小姐,你说过自己也去过弗蕊亚王国对吧?」

    「是的,发明家协会的前任协会长对我照顾有加。」

    事后妮娜从阿斯特里德那里听说弗蕊亚王国的「观光导游」其实就是前任协会长。

    「前任协会长吗……那位是人格高尚的人呢。听说他为了帮助那些有才能却没有资金的年轻发明家,还完善了融资环境。毫无疑问,撑起弗蕊亚王国繁荣的人就是前任协会长。」

    「原来是这样啊。他真的是一位深爱王国,非常了不起的人。」

    「我记得现任会长也是相当能干的人……没想到会像这样将议案强行插进贤人会议。话虽如此,我们也无法对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协会置之不理,只好将它纳入议案了。」

    就在他们正聊着这些的时候,所有贤人皆已在会议厅集结,一名帝国高官走了过来。

    「──图伊利德大人,弗蕊亚王国发明家协会的协会长来了。对方希望能亲自说明此次的议案……」

    「好,让他进来吧。仅凭这张纸也搞不清楚究竟想谈什么。」

    由于会议进行时女仆并没有工作要做,就在妮娜正准备离开时──

    一位穿着得体的老人从敞开的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俨然是发明家的女性──

    「唔!」

    妮娜差点不由自主地喊出「阿斯特里德小姐」,之所以能忍住全是因为她身为女仆受过良好的训练。对方倒是注意到了妮娜,举起一只手「嗨」打了声招呼。

    「那位是……妮娜小姐的发明家同伴吧?」

    「是、是的。」

    「机会难得,要不要也留下来看看?反正也没有规定女仆不能旁听。」

    图伊利德露出一副像是「发现什么有趣事物」的表情,招呼妮娜到自己身旁坐下。妮娜本想以身为女仆不方便坐下为由婉拒,但听到对方说站着会很显眼,只好依言就座──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女仆在场本来就很显眼了不是吗?」。显然是阿斯特里德的出现让她有些慌乱。

    发明家协会会长和阿斯特里德正在将一叠资料分发给各位贤人。看来这就是本次要发表的资料。除此之外,他们还带来了一块上面绘有精细图案的大黑板。

    「唔!」

    率先将资料浏览一遍的图伊利德猛然抬起头。

    五贤人的座位是呈现彼此对坐的配置,图伊利德的身后是皇帝陛下的御座──虽然今天也是空的──对面则是马提亚斯十三世和鹤奇圣人的座位。

    协会长站在离皇帝陛下座位最远的马提亚斯十三世与鹤奇圣人身后,正准备开始发表。

    图伊利德看向的正是这位协会长。而此时还有一个人也同样看着他──那就是米利亚德。他在看过协会长后,视线立刻转向妮娜。

    「…………?」

    米利亚德的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色,然而妮娜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看向自己。

    「在这个讨论世界大事的贤人会议上占用大家的时间,实在非常抱歉。我们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协会过去从未有过在没有事先联络的情况下强行插入议案的前例,但是考虑到这篇论文内容的重要性,以及它对各国发明家所带来的冲击,希望大家能谅解我们无法提前通知的原因──」

    「前言就不必了,快点说正题。」

    打断协会长开场白的人是米利亚德。对魔力技术不太熟悉的马提亚斯十三世则向随侍神父询问「这内容是什么?哪里重要了?」,维多莉亚则是一脸无聊地随意翻着资料,只有鹤奇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斯特里德。八成是看出第一天出现的那位男装佳丽就是她。

    「我明白了。那么有关基础理论的部分,就由这边这位阿斯特里德来说明。」

    「是。」

    阿斯特里德以平时总是逍遥自在的她难以想像的认真,并且能感觉得出有在挑选用词的口吻开始进行说明。米利亚德偶尔会用犀利的语气──仿佛面对外敌似的──质问她,但阿斯特里德总能毫不迟疑地回答。

    (这就是……阿斯特里德小姐当初构思的那个魔力技术……!)

    虽然妮娜对魔力技术并不了解,但立刻听出阿斯特里德正在讲解的内容,就是当初两人在弗蕊亚王国认识时阿斯特里德所进行的研究。

    仙灵与魔力技术的融合。阿斯特里德虽然有说过这是一项创新的发明,没想到竟然会在贤人会议这样的场合讨论。

    从中途开始,米利亚德也不再插话提问,阿斯特里德在一片如坐针毡的静默中,淡淡地继续解说。等到长达十五分钟的说明结束时,她的额头已浮现汗珠。

    「请问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厅一片寂静,没有人出声。米利亚德双手抱胸陷入沉思,图伊利德饶有趣味地看着这样的米利亚德,马提亚斯十三世拼命想理解刚才的内容,维多莉亚则露出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望向阿斯特里德。

    「可以提问吗?」

    鹤奇圣人微微举起手。

    「老夫也认为这确实是几十年……不,应该说是近百年以上都未曾出现的伟大发明。但老夫想问的是为何要在此处提出来呢?如果是弗蕊亚王国,应该可以在协会内部充分讨论清楚之后,等下次贤人会议再提交。说到底,只要你们掌控了这项技术,也能为王国带来庞大的利益。但此刻在贤人会议上提出,王国能获得的利益未免太少了。」

    闻言,协会长微微一笑。

    「聪明的贤人大人应该早就明白了吧?为什么还要来问我这样的凡人呢?」

    鹤奇圣人沉默片刻后说道:

    「……这样啊,也就是说老夫的判断没错吗?不过这篇论文的内容实在很难让人马上相信。虽说已经完成检验,但老夫认为有必要再进行一次复验。」

    「您说得对。因此,我们觉得让大家直接亲眼确认会更好。」

    「直接?」

    「是的。」

    协会长伸出手,前方的一扇门随之打开。

    「我们已经在皇城内准备好复验的会场了。很快就会结束,能请各位随我移驾吗?」

    他的动作仿佛是在宣告──好戏就要开演了。

    贤人们被带往的地方是皇城的中庭。

    那里原本种满植物作为建筑物之间的遮蔽,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变成一大片空旷的广场。

    另外还有许多──穿着华丽服装的贵族聚集在这里,骑士都出来负责警戒。连格林奇骑士团长也一副「发生什么事」的表情来到现场。

    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丝毫不在意这些骚动的图伊利德──

    「这里本来应该还有更多植物的……但泥土也是新的呢。」

    他用手触摸土壤确认。

    「是老夫刚才请魔导士小姐移开的,之后会将土壤改善后再放回去。」

    汤姆斯这时突然冒出来。

    「你是……!好久不见,感谢你送的盆栽。」

    「哎呀呀,图伊利德大人竟然记得老夫的长相,实在太光荣了。这下得和儿子、儿媳炫耀一番才行啊──老夫请躺在那边那张长椅上的魔导士小姐帮忙整平广场。还从未看过能这么巧妙操控土之仙灵的魔导士。」

    看到躺在广场角落长椅上的身影,妮娜猛然反应过来。那个人是艾蜜莉。

    「别担心,艾蜜莉只是过度使用魔法,有点累了。」

    「阿斯特里德小姐──那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斯特里德在妮娜耳边低声说道:

    「小心点,马克伍德伯爵也差不多要来了。你还是去躲起来比较好。」

    「咦!好、好的!」

    妮娜在阿斯特里德的催促下躲到树荫里。周围的皇宫女仆们正忙着应对贵族的要求,所以妮娜也巧妙地混入其中。顺带一提,琪亚拉则待在堂吉斯侯爵的身边。

    「──还不让开。我可是克雷森特王国无人不知的马克伍德伯爵喔!」

    正如阿斯特里德所说,伯爵以傲慢的态度劈开由贵族组成的人墙后现身了。看样子「马克伍德伯爵」的名号似乎仍未过气,还能听到有人发出「哦,他就是有名的……」的议论声。

    「──哦~没想到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协会竟然要进行这么夸张的发表。」

    划开另一道人墙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沃尔特公爵。就算他什么也没做,人群也会自动让开。不愧是知名人物。

    「贤人会议什么时候变成表演秀了?」

    语气中充满不悦的是马提亚斯十三世。即使听完神父的解释,他还是无法理解阿斯特里德发明的实用性,又看到现场聚集这么多贵族──察觉到大家可能会认为自己很无能的风险──因此感到烦躁。

    「非常抱歉,教皇冕下。我们这就开始。」

    协会长一说完,一个约莫小型汽车大小的铁块,从另一侧伴随沉重踏地的声响出现在众人眼前──由于上面装有六个轮子,或许可以说它就是一辆「小型汽车」。

    那是一辆毫无设计感且外观粗犷的车。

    人们瞪大双眼──但并不是对车子感到震惊。

    而是因为那辆车正被人扛着。仅靠一名少女的力量。

    正是缇烟。

    相比古怪的铁块,贵族们对少女扛着那个东西──而且还穿着女仆服──的景象感到更为震撼。

    「……她也是妮娜小姐的伙伴吧……」

    图伊利德独自低声呢喃,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对那声叹息毫不知情的阿斯特里德走近被随意放在地上,发出「咚」一声的铁车,开始进行最终调整。

    「这就是刚才在贤人会议上解说过的魔力技术式。」

    协会长还未开口,米利亚德便已带着随从冲上来,确认刻划在车顶上的魔力技术。图案画得很大,因此能看得很清楚。

    「喂,魔石反应呢?」

    「没有反应耶。」

    「我从未看过这种魔力技术。没有魔石,这车轮是不可能动起来的……」

    随从用手持的魔道具检查了一番,大概是确认没问题后,米利亚德才说道:

    「试试看吧。」

    「当然可以。不过还请大家稍微离远一点……很危险喔。」

    阿斯特里德笑着回应后,他们便默默退后几步。

    「那么……要开始了。」

    阿斯特里德用力拉下车子旁的拉杆,与此同时车内传来齿轮摩擦的声音。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突然安静下来。大概是从气氛中察觉到有事要发生了,贵族们都陷入沉默。

    沉默也许只维持了几秒,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寂静,带来一股异样的紧张感。

    「……什么都没发生啊,米利亚德大人。果然这种魔力技术只是纸上谈兵──」

    「闭嘴。」

    米利亚德注视的并不是阿斯特里德,也不是那辆车。

    「……怎么会……」

    而是图伊利德。

    「仙灵……被吸引过去了。就好像发现玩具的孩子一样……」

    由于夏日阳光照射,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从远处恐怕几乎看不出来,但靠得极近的米利亚德却看到了。

    魔力技术式……发光了。

    嘎吱。嘎吱吱吱。

    车轮碾压着泥土与小石子转动起来。速度非常缓慢。慢到让人觉得搞不好比乌龟爬得还慢,但车轮确实动了。

    「哦,动了动了。不过……那么缓慢是怎么回事?用这种速度是能载什么东西跑啊。」

    教皇冕下此话一出,神父们也跟着笑了起来。贵族们听到他的发言也纷纷表示「什么嘛,失败了吗?」、「亏我还以为有什么有趣的表演……」、「热到受不了,回去了」,许多人开始离开广场。

    「…………」

    「…………」

    「…………」

    「…………」

    然而四位贤人却不同。

    「……难以置信。」

    米利亚德轻声开口──耳尖的贵族听到了这句话。

    「世界要改变了……」

    他如此说道。

    铁制的车轮缓缓前进,它的后面确实留下了轮胎的痕迹。

    之后大家一回到会议厅,便开始如火如荼地展开会议──马提亚斯十三世则被晾在一旁。

    「即使是在像这座皇城一样仙灵稀少的地方也能移动那么重的东西,这件事意义非凡。虽然那辆车本身是临时制作的,但若进一步优化,应该就能在不减少动能的情况下运送大型货物。」

    「哦~?我还以为毕竟是图伊利德,会说不要滥用仙灵之类的话呢~」

    「怎么?难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仙灵吗?仙灵们笑得非常开心喔。正好刺激了好奇心旺盛的仙灵。」

    「……总而言之,能看见仙灵的图伊利德和老爷子都说没问题的话,那个魔力技术就是可实现的。只要有仙灵在,即使是大型货车也能动起来。速度方面是个问题,但只要像桑达加德的魔导列车一样铺设铁道就行了。最重要的是它能不分昼夜地运行,实在不得了。毕竟连司机都不需要。」

    「呵呵,魔塔之主挺用心的嘛。」

    「你能明白吧,老爷子?这是魔力技术新时代的来临。我想让魔塔的所有魔导士都参与这个研究。立刻就开始。」

    米利亚德站了起来,握紧双手。

    「但是在此之前……那个叫阿斯特里德的,我有事要问你。」

    突然间,他将视线转向阿斯特里德。

    「什、什么事?」

    阿斯特里德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感兴趣,比预期更好的成果让她在心中暗自高兴,却没料到会突然被米利亚德点名。

    「你认识那边的女仆吗?」

    「……咦?」

    「就是图伊利德身旁那位娇小且戴着眼镜的女仆。你认识吗?」

    「您是说妮娜吗……?」

    阿斯特里德只用视线看向妮娜。冷汗直流的她,眼神在无声地说着──

    (妮娜~~~!你对米利亚德大人做了什么啊~~~?)

    (我、我什么也没做啊!我也是刚才突然被叫住,还觉得很伤脑筋呢!)

    妮娜也拼命左右摇晃着头,但阿斯特里德心想「这家伙绝对是惹上什么事了」,不对,她敢肯定。

    「……原来如此,你们是旧识啊。」

    「这、这个嘛,我们是前阵子刚认识的──」

    「将仙灵之力注入魔力技术这件事,那边的女仆有没有参与?」

    「唔!」

    别说是参与了,若是没有妮娜,阿斯特里德的研究根本不可能成功。妮娜的知识──虽说那可能是来自于图伊利德──正是最后一块拼图。

    「原来如此……看你的反应,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吧,女仆啊。」

    面对狠狠瞪过来的米利亚德,妮娜吓得缩起身子。

    (咦咦咦咦!什么叫「就是这么回事」啊?)

    完全搞不懂。不过她明白米利亚德肯定是澈底误会了。

    「米利亚德先生……我可不会把妮娜小姐让给你喔?」

    图伊利德多嘴地说了一句。

    「就是说啊~这孩子很有趣,我干脆带回去好了~」

    连维多莉亚也在多嘴。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米利亚德突然放声大笑。从未看过他笑的图伊利德和维多莉亚都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弗蕊亚的发明家协会长啊,既然你在贤人会议上提出这篇论文,那我是否可以认定这是在向我们寻求用途方面的意见?刚才老爷子也确认过这一点了。」

    米利亚德说的是鹤奇圣人在一开始就向协会长询问「王国能获得的利益未免太少了」的这一件事。

    协会长当时并未明确回答,不过话说到底,那也等于是在表达「贤人会议都会替我们处理妥当吧」的意思。

    协会长开口:

    「那当然。我认为这项创新的魔力技术应该由适当的机构严格管理,而最合适的就是贤人会议了。」

    他如此说道。

    这对王国来说或许没什么利益,但至少能从控制这种「创新魔力技术」的麻烦中脱身。

    况且,阿斯特里德是为了妮娜才说「想在贤人会议上公开」,因此真相另当别论,但表面上这样处理就行了。

    米利亚德点点头。

    「那么就派出几个弗蕊亚发明家协会的代表。魔塔这边也会加入包含我在内的几名魔导士来进行共同研究。」

    「米、米利亚德大人要亲自参加吗……?」

    「怎么?不满意吗?」

    「岂敢。既然如此,那不才我也一同参加吧。」

    「协会长要参加是吗……?竟然不是发明家本人吗?」

    「毕竟阿斯特里德还有其他有趣的研究在进行啊。」

    协会长朝阿斯特里德眨了眨眼。共同研究一旦开始,阿斯特里德就必须停止旅程了。他无声地问道──你还想继续旅行吧?

    阿斯特里德对协会长心存感激,但一方面也意识到这句话中还有「事情就是这样,你可以去旅行,但其他发明也拜托你喽」的意思。完全是在对她施压。

    而且他还若无其事地把自己加入研究团队的事留在公开纪录里。这样回到弗蕊亚王国后,就算协会理事们说「别擅自决定」,恐怕也打算说「可是啊~贤人会议的会议纪录都这么写了~我也没办法啊~」,然后厚着脸皮坚持到底吧。这说明协会长就是如此想回到第一线。

    「米利亚德先生,虽然我们都没料到仙灵会对魔力技术有所反应,但让魔塔独占这项技术是不是有些霸道了?」

    「别这么说啊,图伊利德。我说的不是要让魔塔独占,而是和弗蕊亚王国进行共同研究吧。而且之后就是看得见仙灵的你和老爷子的工作了。」

    「哦?」

    「你们的工作就是选定一个适合进行大规模实验的地点,确认这项魔力技术是否实用。而且最需要这项魔力技术的地方,你们应该也心里有数了吧?」

    听到米利亚德的话,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这片沉默有两层意思。对图伊利德、鹤奇圣人和维多莉亚来说是因为惊讶──甚至可以说是震惊──而陷入沉默,对马提亚斯十三世来说则是「你们从刚才开始到底都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而感到烦躁的沉默。

    米利亚德没等任何人回答,直接给出答案。

    「那就是冥颚自治区。若是那片广大的沙漠,要怎么做实验都没问题。而且在那边铺设铁道也毫无阻碍,如果能以横穿沙漠的方式建成铁道的话……带给周边各国的好处将难以估量。也就是说,这项魔力技术有可能为我们几百年来都解决不了的冥颚自治区问题划下句点。」

    「什么……!」

    在贤人当中,因震撼而站起身的只有马提亚斯十三世。

    当然了,他们各自的随从人员、会议厅里的高官和侍从们也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所以他也不算太显眼。

    「真没想到面对我的提问(要求),你竟然会准备这么一个杀手锏……那个问题算是我输了,但反而感到很畅快。原来能看透未来的力量才是你的武器啊。」

    米利亚德咧嘴一笑,看向一名少女。

    「你说是吧,妮娜?」

    这一刻,就连贤人们都惊讶地望向妮娜。

    「……咦?」

    虽然对妮娜而言,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侍从和皇宫女仆们看到那个踏着沉重脚步,「咚、咚、咚」行走在走廊上的男人时,他们连忙让开道路,低下了头。因为他们已经认出男人身上穿的是象征教会团体的领袖──教皇之位的服饰。

    (可恨、可恨、可恨……!)

    宣扬慈爱和奉献精神的教会团体之首,马提亚斯十三世此刻脸色涨红。

    (太可恨了!那群家伙到底是怎样。什么贤人啊。自作主张聊些余不知道的事,还自顾自地达成共识。如果余手上也有同样的情报,那余也能抢先一步侃侃而谈的,那群家伙却把长寿当作武器……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无法容忍那些人完全把自己排除在外,自行推进话题。

    随行的神父们急忙追了上来,但马提亚斯十三世没有停下脚步。

    (而且那个女仆搞什么啊!她跟米利亚德做了什么交易吗?如果真的有能让米利亚德都刮目相看的点子,首先应该要跟余说才对吧!先跟本教皇马提亚斯十三世报告!余可是能够通告整个大陆的教会,让她死后都不得吊祭喔。)

    马提亚斯十三世一边想着与慈爱和奉献精神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事,一边继续前行。

    (啊啊,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甜食。想吃那种甜到让嘴唇颤抖,引发头痛的甜食。那个女仆该不会和米利亚德串通,为了折磨余才禁止余吃甜食的吧?一定就是这样!)

    由于餐桌服务都是由琪亚拉负责的,可见教皇冕下已经气到忘记自己说过「不愧是『卢斯特德.女仆』」这种话了。

    「冕、冕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请往这边走!」

    「……嗯。」

    在神父的引导下,马提亚斯十三世登上停在室外的马车。这辆白底上贴着金箔的教会专用马车一如既往地一尘不染,美丽夺目。

    太阳开始西斜,带着些许茜红的阳光洒落在马车上。

    外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马车内部却充满由魔道具制造的凉爽空气。

    「呼……」

    独自一人后才终于冷静下来的教皇冕下前往的地方是──皇城外。

    他的目的地是乌龙泰尔伯爵建造的巨大花车。本来只要把圣杯借出去就可以了,但到了休息时间,马提亚斯十三世实在不想待在会议厅,便心血来潮想要举办借予圣杯的仪式来转换心情。虽然在休息时间举办仪式照理说会太过耗时,恐怕会耽搁到贤人会议,但他已经自暴自弃地想着「怎样都无所谓了」。

    进入休息时间后,贤人会议的会议厅里只剩下除了马提亚斯十三世以外的四位贤人以及他们的随从。这时鹤奇圣人来到正在露台上眺望外头的图伊利德身边。

    「图伊利德啊,你在看什么?」

    「这不是鹤奇圣人吗?我只是随便看看桑达加德的街景而已。」

    「你不是一直很讨厌过度人为的城市吗?不是经常说要多融入自然吗?今天倒是稀奇啊。」

    「要这么说的话,鹤奇圣人才是吧,身边竟然没带着美女,独自一人来这里真是稀奇。」

    「酒量再好,总吃辛辣的下酒菜也会腻,有时候也会想吃点甜的。这没什么奇怪的。」

    「那我就是『转换口味的小菜』吗?」

    图伊利德苦笑了一下,但光是这样就让他如画一般俊美。不过对男人毫无兴趣的鹤奇圣人只是站到图伊利德的旁边。

    「……你是在哪找到的?」

    「什么意思?」

    「别装傻……就是那个女仆啊。你是打算让贤人会议开满十天吗?」

    「没错……要是我这么说的话,你要怎么办?」

    「那可不行。你忘了我们的职责吗?」

    「光是弗蕊亚王国发明家协会拿来的议案,就已经超越开满十天的成果了吧。」

    「正是如此……真是伤脑筋。」

    「毕竟让那位米利亚德先生投入其中了嘛。」

    「或许也得和魔塔那边谈谈了。」

    「米利亚德先生无论好坏都是个纯粹的人。他可不会听我们的说辞。」

    「那么这下该怎么办?是你把那个女仆带进来的喔。」

    「甚至让鹤奇圣人都不禁多管闲事了?」

    「…………」

    在墙上写诗的鹤奇圣人「唔唔唔」低吟着。他原本只是被努力不懈的妮娜打动,给了她一点小小的提示而已,想都没想过妮娜竟然带来这么大的震撼。

    看着鹤奇圣人的表情,图伊利德很是痛快。他成功报复了看透自己内心并将其写成诗的鹤奇圣人。

    「我也没想到妮娜小姐是这么厉害的人物。本来对我来说,她只要能够泡美味的茶给我喝就已经足够了……以折衷方案而言,就是把下一次的贤人会议改到十年后……不,十五年后再办如何?」

    「二十年。这点没得让步。」

    「下届的主办国克雷森特王国会生气的。毕竟现任国王陛下都五十五岁了,二十年后搞不好人都不在了。」

    「这就交给你去说明了。」

    图伊利德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鹤奇圣人,你觉得让维多莉亚也成为我们的同伴怎么样?」

    「或许有那样的机会,但她还太年轻了。过一百年再考虑吧。」

    「跟你比的话,谁都很年轻啊……嗯,那是?」

    两人正好面向东方站着,建筑物的影子正在逐渐拉长。

    在阳光渐渐消逝之际,他们看见教皇冕下乘坐的马车正越过护城河。

    「那小子难道想结束会议?」

    鹤奇圣人似乎以为马提亚斯十三世可能是从贤人会议中逃走了。

    「不,应该不是……那是花车吧。好像有贵族在等他。」

    教会马车在刚过护城河的地方停下。那有一辆以「双头狐狸」这种罕见样式为主题的花车。

    但它的规模之大,足足有三层楼的宅邸那么高,周围的人们看起来就像米粒一样小。

    狐狸表面贴着金箔,到处都镶嵌散发光泽的矿石,但除了金箔外,整体乍看之下挺朴素的。

    「『双头狐狸』是乌龙泰尔伯爵家的纹章吧?」

    「好像是……他的风评不太好,不知道跟马提亚斯十三世冕下有什么关系。」

    「估计是想在花车游行前请他施以祝福之类的吧。就是那些已经拥有地位和财富的人经常做的权威表演。」

    实际上,当马提亚斯十三世从马车下来时,聚集的群众立刻发出欢呼声。

    「教会的小子,竟然在休息时间策划这种事……还不如利用时间多看一本书也好……」

    「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啦。休息时间拉长的话,贤人会议的进展也会变慢。」

    「就这次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呵呵,要经营教会这个空前绝后的大组织,参与那种表演也是必要的吧。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关系。」

    听到这里,鹤奇圣人若有所思地说道:

    「……会不会变得太庞大了?」

    「人们只不过是想依靠权威罢了,鹤奇圣人。桑达加德广阔又宏大,即使人类为这等程度的繁荣自豪,依旧会像这样在教皇冕下出现时献上喝采。但这种现象应该跟桑达加德还是只有十户人家的村庄时是一样的。这不是规模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就算在『古典正教』和『西方圣教』之后又多出一个教会团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吗?」

    「『西方圣教』成立后不也没什么改变吗?教义的诠释变多,也只是增加对于神明议论的复杂性而已。又不是新增神明就会引发战争。」

    「唔嗯……」

    鹤奇圣人一边摸着胡子,一边远眺马提亚斯十三世和乌龙泰尔伯爵。

    两人慢慢走上临时搭建的楼梯,登上设置在花车上方的舞台。那块大约三尺见方的舞台上装有栏杆,就设在狐狸的背部。

    乌龙泰尔伯爵跪下后,教皇冕下便张开双手,似乎在发表什么演说。虽然隐约能听见群众的欢呼声,但身在露台上的图伊利德等人不可能听见内容。

    「唔……?」

    由于阴影加深变得更难看清,但看到马提亚斯十三世拿出了某个东西,鹤奇圣人发出低吟。

    「图伊利德,你看得到那个吗?以老夫来看,那不会是圣杯吧?」

    「看起来是圣杯呢。」

    「他要出借那个吗?那个把教会权威具体化的东西。」

    「……似乎是这样呢。」

    鹤奇圣人「唉~」长叹了一口气。

    「荒谬。上一代已经够蠢了,这一代更是变本加厉。」

    他转身走回室内。

    接过圣杯的乌龙泰尔伯爵站起身,将它高举示众,随即传来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格林奇心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可以抛开身为贵族的立场,他真想大声骂一句「开什么玩笑啊,那个笨蛋」。即使是在一群肌肉发达,壮汉云集的骑士团中,体格仍然尤为巨大的他,要是恢复本性说出这种话,那股魄力恐怕会让普通人当场昏厥。不过他是有分寸的,伯爵身份的重担让他闭紧嘴巴,硬是忍了下来。

    「团、团长,我会当作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身旁的副团长声音颤抖地说道。

    「唔,我刚才说漏嘴什么了吗?」

    「嗯……你刚才说『开什么玩笑啊,那个笨蛋。管他是乌龙泰尔还是乌龙茶,真想把他的鹰钩鼻捏爆』……」

    看来完全说出来了。

    这事暂且不谈,格林奇骑士团长会生气是有原因的。

    就在刚才,教皇冕下在花车上的表演结束后,乌龙泰尔伯爵家的人就跑来告知──皇城外围的魔力技术无效结界将会暂时解除,等乌龙泰尔伯爵的游行结束后再恢复。

    所谓的「魔力技术无效结界」,在大量使用魔道具的桑达加德中影响极其重大。而且不仅只有魔力技术,就连所有魔法都无法使用。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些硬是要干蠢事,选择亲自登上花车的贵族。偏偏想做这种蠢事的贵族还不少,平均三个人里就有一个。

    那些贵族往往会说「把结界关掉嘛,就一下下。不用魔道具的话就不够华丽了吧?」,甚至还想偷偷行贿身为警备总负责人的格林奇团长。戏弄人也该有个限度。对付这种家伙只要露出一点狠劲,他们马上就会跑得不见踪影──但乌龙泰尔伯爵却更过分。

    他压根没征求许可,就直接把结界关掉了。

    当然,格林奇团长一直把供应魔力技术无效结界的魔道具商人隐藏得很好──因为他知道跟自己讲不通时,贵族的做法就是会去威胁商人──但乌龙泰尔伯爵的调查能力超乎他的预期。

    真希望他能把这份热情用在帝国上,但这句话先暂且搁一边。

    「可恶……现在是无计可施了。」

    一旦魔道具的运作被切断,要完全恢复恐怕得花上一、两个小时。而乌龙泰尔伯爵的花车已经出发了。

    「要强行把他们拦下来吗?」

    面对副团长的疑问,他回道:

    「别说傻话。难道你想跟乌龙泰尔伯爵家全面开战吗?」

    「哪、哪有这么夸张……错的明明是对方。」

    「要是真的做了那种事,他可是会当着群众宣布喔,说我们让贵族颜面扫地,进而提出『名誉挽回决斗』。」

    贵族为了维护门面,会用各种手段彰显虚荣,帝国法对此也予以支持。所以才会有只要名誉受损,就可以提出决斗来挽回名誉这种事。当然了,贵族家主是不可能上场决斗的,会由代理人出战。乌龙泰尔伯爵肯定会砸重金雇来实力超凡的高手──就算是格林奇团长,也没把握一定能赢。

    副团长咽了口口水。如果输了决斗,乌龙泰尔伯爵肯定会趁机发动攻势。正因为他掌握权力才更加恶劣,可以预见他一定会一直打压到对方没落且褫夺继承权为止。

    正因为了解这一点,他才敢强行解除结界──

    这时教皇冕下已经离开,花车上只剩下乌龙泰尔伯爵。

    在昏暗的暮色中,花车突然亮了起来。原来镶嵌在车上的朴素矿石全是魔石,通过魔力技术回路发出五彩缤纷的光芒。

    比起之前只靠火光照明的花车要明亮许多。

    让人生气的是,使结界失效似乎进行得很顺利。

    哇啊啊啊──欢呼声四起。

    观众比起纳闷花车使用了魔力技术,更为花车的华丽感到高兴。

    花车开始前进──格林奇团长也骑上马跟了上去。

    移动速度虽然不快,但与之前的花车不同,这辆车并没有马匹牵引。大概是狐狸体内装有魔导机关以驱动车轮。技师正坐在里面操控。

    速度大约比人走路稍快一点。

    「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什么都别发生了。」

    副团长带着无法释怀的表情也跟了上去。

    所到之处都响起对乌龙泰尔伯爵的巨大欢呼声,他高举双手──仿佛自己才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在人群之中,静静地凝视着教皇冕下赐福的是一位身穿简陋修道服的青年──他就是那个遭到解雇的随从。

    「冕下……您看起来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即使对方是解雇自己的人,青年仍然祝愿其健康,可见他是打从心底信仰着神,并且崇拜身居教会顶点的教皇冕下。

    「那是……圣杯!」

    当圣杯借出时,他差点情不自禁当场跪拜,结果被周围的观众说了句「挡路了啦」。

    「天啊,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冕下的威光将随着这最后的花车,让桑达加德的居民知晓。」

    青年以马提亚斯十三世都未曾设想到的极具美意的观点接受圣杯的借出,他走向人群外围,人烟较少的地方。

    因为他想看看花车──应该说圣杯烙印在人们眼中的景象。虽然需要快步行走,偶尔甚至还得跑起来,即使如此,他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欢喜的表情。

    人群欢欣雀跃,欢呼四起。

    「对吧对吧?教皇冕下很棒吧?」

    明明他们也不是为了圣杯而高兴,更别说离皇城正门越远,就越少人知道那是教皇冕下赐下的圣杯──由于相隔约五十公尺,就连民众是否能看出圣杯是什么东西都很令人怀疑──但青年却深信观众们是在为教皇冕下的伟大而欢喜。

    注视着那辆花车的并不全是怀着善意的人。

    「……喂,来喽。」

    「……混账东西。明明本身没什么了不起,却因为生为贵族就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存在。」

    「……没关系,今天他就要遭天谴了。」

    「……没错,这是天谴。」

    男人们在暗处对彼此点头。

    「开始吧。」

    说话的是一位青年。

    他身穿的本该是一件做工精良的衣服──正是贵族会穿的那种──现在却破旧不堪,沾满污垢。

    男人们一语不发地开始行动。

    「等一切结束时……我们大概也不会活着再见吧。」

    青年──诺兰背起沉重的包袱,迈步向前。

    载着乌龙泰尔伯爵的花车来到途中的广场时,欢呼声变得更加高涨。花车的灯光闪烁,发出如同彩灯的光芒。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夜色笼罩天空。花车显得格外耀眼。

    乌龙泰尔伯爵抓住这个时机,高高举起圣杯。

    圣杯的魔道具开始运作,圣杯本身顿时散发光芒。

    光芒神圣庄严,化为光柱冲天而起。乌龙泰尔伯爵伫立于其中。

    现场响起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英雄。

    远比凯旋而归的胜利游行还要耀眼。

    身穿修道服的青年表情陶醉地看着这一幕。平日里就一直想将教会的伟大传达给世人的他,认为圣杯的光芒能像这样照耀人们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他甚至觉得明天教堂一定会人满为患。

    然而──就在那道光芒抵达天际时,事件发生了。

    咻咻咻咻……有什么黑色的包裹划出抛物线飞向花车。

    下一瞬间,喀的一声,闪光掠过──

    到了贤人会议的休息时间,图伊利德却对妮娜说「今天不用准备茶水了」,于是妮娜便赶紧回到女仆宿舍──缇烟在不知不觉间也跟了上来,想必是一直在暗中守护着妮娜吧。

    一进到宿舍房间,妮娜就喊道:

    「阿斯特里德小姐!」

    「哦~妮娜。辛苦啦。」

    「刚才怎么突然──咦,艾蜜莉小姐!」

    只见艾蜜莉正躺在床上,妮娜这才想起刚才她也躺在长椅上。

    「啊~~~~……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哈哈哈,看到妮娜这么慌张的样子还真是新鲜耶。」

    「因、因为这里又没有客人在场。」

    「也就是说,我们是自己人喽?好高兴啊~」

    被妮娜认定为「自己人」,阿斯特里德露出得意的笑容。

    「真是的,阿斯特里德小姐!我刚才是真的吓了一大跳喔!」

    「就是说啊~阿斯特里德……快点解释给她听……」

    连瘫软在床上的艾蜜莉都吐槽了,阿斯特里德这才将这段时间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盯上贵族的妮娜来到这里的事。

    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她联系了发明家协会会长的事。

    协会长也助她一臂之力,把议案带进贤人会议的事。

    「怎么会……都是为了我吗……?」

    「哎呀,我可不希望你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老实说,我也没想到自己的发明会在王国引起那么大的风波,而且协会长也是听前任协会长说过你的事,才会马上就答应帮忙,说是为了妮娜的话愿意协助喔?」

    「…………」

    妮娜紧紧抓着裙摆,缇烟便对她说道:

    「妮娜,这种时候该说的话是『谢谢』喔。」

    「就是~就是~竟然被缇烟提醒,真是被打败了。」

    「艾蜜莉,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忘记是谁把你扛回来的?」

    「呃,开、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我一直都很感谢缇烟~」

    看到躺在床上的艾蜜莉慌张的样子,妮娜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家……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最可靠的伙伴!」

    阿斯特里德、缇烟和艾蜜莉听到这句话,都露出了笑容──妮娜再次感受到,她们真的是一群很温暖的人。也再次体会到自己能跟这样的一群人旅行,真是太幸福了。

    「那么……阿斯特里德,你做的这些达到目的了吗?」

    艾蜜莉如此问道,阿斯特里德点了点头。

    「那当然啊。现在协会长那边已经涌来了两位数的贵族使者……不对,搞不好都有三位数了呢。」

    「……你把一切都丢给协会长,自己待在这里是吧?」

    「别这么说嘛,艾蜜莉。这叫适材适用──我想应该没有哪位贵族能够理解我们的实验究竟意谓着什么,但应该会有人看到贤人的反应后有所察觉吧。沃尔特公爵和马克伍德伯爵的眼神都变喽。毕竟他们是那种只要觉得对自己有利就会马上采取行动的类型啊。正因如此,让他们靠近妮娜才更危险。」

    「干得好……」

    艾蜜莉依旧躺在床上,伸出手竖起了大拇指。

    「那、那个……话说回来,艾蜜莉小姐为什么会这么累呢?」

    「艾蜜莉啊,是因为疯狂使用魔法的关系啦。」

    「魔法……?」

    「就算解释了魔力技术,理论终究是理论。也不知道贤人们会不会接受,所以比起理论,必须实际演示给他们看。不过我也不知道人为干涉过度的皇城内有多少仙灵,就去找汤姆斯先生商量了。然后他就说庭院里有一部分的树木很有生气。」

    「……于是,我就用魔法把树木移开,顺便整整地什么的……」

    「哎呀,艾蜜莉的魔法真是精彩啊。汤姆斯先生都惊呆了呢。说是从来没见过能够这么细心对待植物的魔导士。」

    「因为这样害我都累瘫了~……」

    「艾蜜莉本来就没什么体力。」

    缇烟毫不留情地补上一刀,艾蜜莉「呜呜」哭了起来,妮娜只好摸摸她的头给予安慰。

    「我反而也想问问妮娜……可以吗?」

    「啊,好的。什么事?」

    「……你对米利亚德大人做了什么?」

    阿斯特里德话音刚落,艾蜜莉和缇烟都瞬间有了反应。

    「妮──娜────我说你啊,明明都说过那么多次了,你又惹出什么事了啊!」

    「绮就知道妮娜一定会有动作的。」

    艾蜜莉一脸怨恨,缇烟则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不、不是,我真的搞不懂是为什么……啊,不过米利亚德大人今天对我说了这样的话。他说『想出一个能解决冥颚自治区问题的主意』。」

    「啥?什么意思?」

    「绮也不知道。」

    「你说冥颚自治区!」

    只有阿斯特里德一个人僵住了。

    「原、原来如此……所以米利亚德大人才会提到冥颚自治区的问题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在那位大人眼里,我是妮娜的朋友,肯定会觉得是妮娜把我带来的吧。」

    「嗯?阿斯特里德,你怎么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冥颚自治区是一大片沙漠,没有利用价值也无法住人。是被放置了数百年的地方。我并不知道贤人大人会关心那里,但无论如何,我在猜米利亚德大人大概是想利用我的发明在冥颚自治区铺设庞大的铁路网。」

    「铁路网……」

    艾蜜莉陷入沉思。她当时听到阿斯特里德和发明家协会长说的话时,思考的也是完全一样的事──不过以艾蜜莉的情况来说,是因为她拥有现代日本的知识,跟米利亚德想法的出发点有所不同。

    「如果能实现的话,就能运送足够的物资到北方,相反地,只有在北方才能采得到的珍稀药草也得以流通了。东西方的交流也会变得更加活跃。」

    「嗯……原来如此啊。」

    「艾蜜莉,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也没有啦,就是觉得这是件好事啊。」

    「这可不是一句『好事』就能带过去的话题吧……!」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又不是需要我们去做点什么。」

    「这、这个,也是啦,这也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的事……唔嗯嗯,好吧,也许是这样吧?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大概就只有向妮娜出难题的米利亚德大人开始对简简单单就给出答案的妮娜产生兴趣这件事……」

    「这难道不是大问题吗!」

    艾蜜莉整个人跳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铁道很厉害,但是和自己并没有关系。不过如果牵扯到妮娜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妮娜又~要被盯上了啦!我们赶快把这里的工作搞定,远走高飞吧。西边比较好吧,毕竟魔塔在北边。」

    「艾蜜莉动不动就想独占妮娜。」

    「……缇烟,你表现得好像很淡定,但要是妮娜真的被带去魔塔,身为魔导士的我和发明家的阿斯特里德都能跟过去,不过什么都不是的你可是要被丢下的喔?」

    「马上启程旅行吧。绮也觉得往西比较好。」

    缇烟变脸之快令人佩服。

    虽然有很多问题,但都一一解决了。

    果然是因为有这四人聚在一起──正当妮娜这么想的时候……

    「──喂~妮娜!」

    从窗外看去,洛伊正站在那里。

    因为天色已晚,四周都被薄暮笼罩,有些看不清楚。

    洛伊不能进入宿舍厨房以外的地方,所以才会像这样从外面大喊吧──虽然等等可能会被女仆长念一顿就是了。

    「啊,糟糕。已经这么晚了!我马上去!」

    虽然一直到准备晚餐的时间为止洛伊都会帮忙,但在规定上,没有得到许可的人必须在日落前离开皇城。眼看离日落没有多少时间了,洛伊恐怕是特地来提醒的──妮娜本来是这么想的。

    「我不是要说这个!啊~也算是啦,但重点不是这个。」

    洛伊说着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

    「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外面好像有什么骚动!骑士们慌慌张张地冲出去了!」

    「咦……」

    骚动。而且还是需要骑士出动的程度。

    这下不妙──若是发生需要动用武力的骚动,首都肯定会陷入大混乱。毕竟这里聚集了国内外的众多达官显贵。

    「──艾蜜莉、缇烟。」

    「明白,我去看看情况。」

    「交给绮吧。」

    早已从床上爬起来的艾蜜莉已经切换成冒险者模式,整装完毕。缇烟虽然还穿着女仆服,但对她来说即使是这身衣服也很方便行动。

    「艾蜜莉小姐,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休息过后魔力恢复不少了。而且真有什么事的话,我会让缇烟背我。」

    缇烟点了点头。

    「比起这个,妮娜你也要小心一点。要是因为这场骚动害贤人会议终止的话可就糟了……明明好不容易努力到现在了。」

    「好、好的。」

    「你们小心点,艾蜜莉、缇烟。」

    「好喔──唉,等等,缇烟!」

    缇烟直接抱起艾蜜莉从窗户跳了下去。只听到艾蜜莉没出息地发出「啊啊啊啊~……」的叫声,但缇烟轻巧地落地后就拽着她跑走了。

    「……没、没问题吧?」

    「应、应该吧……?话说回来,妮娜,你快去准备晚餐吧。」

    「……那个,阿斯特里德小姐。如果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可以通知我一声吗?」

    「当然可以啊,贤人们应该也很在意吧。我已经在宴会上以发明家的身份跟贵族打过照面,我会去问问那些嘴巴不牢靠的家伙们。你就好好地完成女仆的工作吧。」

    「明白了……!」

    妮娜和阿斯特里德也开始行动。

    为了防止观众进入而展开防线的卫兵和花车之间相隔三十公尺以上。在空出来的空间里,有骑士骑着马跟随花车一同移动。

    这些骑士都是由格林奇团长亲自训练出来的,是值得信赖的存在,只是面对从空中飞来的东西,他们也无计可施。

    某个物体划出一道抛物线,朝着乌龙泰尔伯爵的花车飞去──

    那个东西的大小像个小包裹,但这里可没有人会觉得那是什么邮件。

    格林奇团长此时位在花车后方约五十公尺的地方。

    「拦住它!」

    格林奇团长大喊,但时机却糟透了。

    前方的骑士们正将马匹对着观众,当东西从他们头上飞过去时,已经来不及立即回身。

    更何况还有圣杯。强烈的光芒才刚照亮四周,现场还没有哪个骑士能够做到像格林奇团长那样及时闭上一只眼以避免瞳孔收缩,等光芒消退后再睁开眼睛适应黑暗这种高难度技巧。

    换句话说,除了格林奇团长之外,所有人都慢了一拍才注意到飞来的小包裹状物体。

    砰──

    伴随着能够振动到腹部的冲击,那个东西爆发出橘色火焰。位置正好就在狐狸左边那颗头的鼻尖。

    哇啊啊啊──观众还以为这也是余兴节目之一,气氛跟着沸腾。因为看起来就像狐狸在喷火一样。

    但事情当然不是这么回事。狐狸的半张脸已经烧焦,金箔融化流淌,舞台上的乌龙泰尔伯爵瘫坐在地。

    「遭到攻击了!全员戒备!」

    团长的声音极其响亮,即使现场欢呼声再大,也依旧传到了骑士们的耳中。

    「要来了!」

    格林奇团长看得很清楚。从夜空中飞来的数个小包裹──那些是魔导炸弹。

    这类魔道具制作起来非常容易。只需设定时间引爆即可。虽然用作催化的魔石价格昂贵,无法大量生产,但如果只是针对一个目标而制作的话,谁都能办到。

    也正因如此,才需要能使魔力技术无效的结界。因为只要魔力技术被无效化,魔导炸弹就无法启动。

    「在空中!把它打下来!」

    格林奇团长策马奔驰,来到花车旁一跃而下。如果只是一次攻击,他可能会认为是愉悦犯或是想毁掉皇帝陛下纪念典礼的犯人,但接连不断的攻击,令他推测目标可能就是乌龙泰尔伯爵。

    不管乌龙泰尔伯爵的人品如何,都必须保护他才行。

    这正是骑士的职责。

    砰、砰、砰、砰砰。

    魔导炸弹接二连三地炸裂开来。骑士们似乎无法击落所有炸弹。

    有炸弹直接命中花车。车体一部分毁损,正要爬上去的格林奇团长也被冲击震落下来。

    「唔哇啊啊!怎么回事?救命啊!」

    驱动花车的技师从内部爬了出来,拔腿就跑。

    「卫兵!把可疑人物抓起来!」

    「一般市民立刻撤离!」

    在这段期间,骑士们纷纷大喊着。

    「咦?」

    「这是怎么回事?」

    「这难道不是游行吗?」

    「那、那个人受伤了!」

    花车周围的石板地被炸出坑洞,黑烟四起。发现有骑士倒地流血的观众们──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逃啊!快逃!」

    「是敌袭!」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陷入大混乱。

    有人试图逃跑、有人无法理解现状而杵在原地、有人成了夹心饼干痛苦不堪、有人跌倒、有人踩踏、有人哭泣、有人尖叫、有人愤怒。

    「可恶……乌龙泰尔伯爵,您没事吧!」

    格林奇团长抬头朝着花车大吼,只见伯爵摇摇晃晃抓着栏杆,勉强撑起上半身。

    「发生什么事了,骑士团长……」

    「是恐怖攻击。您能下来吗?」

    「……不、不行,腿动不了了。」

    「难道是受伤了!」

    乌龙泰尔伯爵年事已高,如果这时腿受了重伤,很可能会无法恢复,进而丧命。

    「不是,是、是我的脚在发抖……」

    格林奇团长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总还有办法。

    「那我上去接您,请待在原地不要动──」

    下一颗魔导炸弹落下,在格林奇团长身后爆炸了。

    (敌人的攻击精准度并不高。是只有几个人吗?不对,还是说他们在确认乌龙泰尔伯爵的生死?第一波攻击只丢了一颗,是为了确认有没有结界吧。也就是说,他们事先就知道乌龙泰尔伯爵已经让结界失效了。)

    让人忍不住想咂舌。就像乌龙泰尔伯爵查出供应魔力技术无效结界的商人,同样也有别人掌握了这个情报。

    (第三波之后的攻击很零星,是因为他们当场才在启动魔道具。用的是非常简单的魔力技术式。敌人并不是战斗专家。)

    格林奇团长判断敌人应该没有能力精确狙击此处,于是爬上花车的侧壁,抵达伯爵所在的舞台。

    「唔……」

    由于视野变好了,他看得很清楚。

    陷入大混乱的群众,以及钻进人群中寻找可疑人物的卫兵。

    骑士们忙着击落魔导炸弹,受伤的同伴无人处理。

    他心想──情况很糟糕。

    如果再发生更严重的混乱,损害会进一步扩大──

    砰!

    下一颗魔导炸弹掉落在旁边的建筑物──某个公家机关所有的建筑上引爆。石造建物轰然倒塌,更加剧了恐慌。

    建筑物的崩坏就算损伤不大也很引人注目。毕竟一想到要是外墙崩落砸在自己头上,人们就无法保持冷静。

    这些恐怖分子考虑得很周到。虽然可能不是战斗专家,但也不是单纯发泄仇恨,而是仔细考虑过搅乱这场游行的最佳手段。

    「骑士团长!你在干什么!快带我去避难啊!」

    乌龙泰尔伯爵对观察着四周的格林奇团长怒吼。

    「……我明白。」

    作为骑士团,首先必须救下的就是乌龙泰尔伯爵。因此格林奇团长不需要犹豫。

    他抱起如同枯木的老人,发现这具身体果然非常轻。想到这副躯体内竟然蕴藏着难以想像的虚荣心和令人晕眩的野心,便让格林奇团长感到人类还真是可怕。

    「要跳喽。」

    「咦,不是,那里还有圣──唔哇啊啊啊啊!」

    格林奇团长灵敏地跳了下去。他会这么做也是因为看到下一颗魔导炸弹正飞向他们。

    他和缇烟的跳跃完全不同,是沉稳厚重的,但团长还是抱着乌龙泰尔伯爵漂亮地落地了。魔导炸弹在他们身后轰然炸裂,花车随之摇晃。乌龙泰尔伯爵因为惊吓而昏过去了。

    「呵……被炸弹吓到腿软,又因为跳下来而昏倒啊。」

    格林奇团长笑道,却没注意到身后「嘎吱」一声……花车发出奇怪的声响。

    发生这场骚动的消息也传到贤人会议的会议厅。这也是因为皇帝陛下终于得以出席会议──她听说弗蕊亚王国发明家协会提出的议案似乎非常了不起,才想方设法空出了时间──如果游行出了什么意外,自然会传到皇帝陛下耳里,而这个消息同样也传给了身在会议厅的贤人们。

    「乌龙泰尔伯爵的游行发生了意外……!」

    最惊讶的人莫过于马提亚斯十三世。毕竟自己刚才才为对方赐福,再怎么说也还记得名字,而且他自己也确实出现在观众的面前。

    「陛下,从这个露台绕到北侧,不是能看到事故现场吗?我建议暂停会议,我们也去看看现场比较好。」

    「感谢进言,贤人图伊利德阁下。那我们到露台去吧。」

    因为有皇帝陛下在,所以现场也有几位大臣,再加上贤人及其随从,以及高官和侍从,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出去。

    「──图伊利德大人。」

    「哎呀,妮娜小姐。有什么事吗?」

    刚好在这个时候抵达会议厅的妮娜,得以和图伊利德说上话。

    「我听说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

    「嗯,连妮娜小姐都知道了,说明消息已经在皇城内传开了呢──」

    图伊利德话尚未说完时,先一步走上露台的人那边传来「哦哦……」、「那是爆炸吗?」、「发生什么事了?」的声音。

    图伊利德和妮娜急忙赶过去,的确看到护城河对岸有几处火焰正在燃烧。

    「是余兴节目吗~?可是群众看起来好像一片混乱耶~……唉,图伊利德不是能用远视魔法吗?快点用用看啊~」

    听到维多莉亚这么一说,图伊利德点了点头。

    「『照耀万物的光之灵啊』。」

    听到这段咏唱,几位高官立即发出「哦!」的惊呼声。妮娜并不知道,要操纵人称四大仙灵火土水风以外的光和暗之仙灵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能够驱使它们的魔法更是稀有中的稀有。

    「『吾所期望之景象虽远,以其光辉化作奔流,如实显现于眼前』!」

    露台外围出现了一道宽约五公尺的横向椭圆形光幕。

    画面上──虽然图像略显粗糙,但确实映照出皇城外发生的情况。花车上没有人,魔导炸弹在附近落下,燃起熊熊烈火。

    「这是……恐怖攻击吧?」

    「看来是的,陛下。有骑士在现场,想必很快就会镇压了吧。」

    皇帝陛下和外务卿的语调比平时还要高。这显然是演出来的。意思是「虽然出了问题,但很快就会解决」。

    「…………」

    然而,只有马提亚斯十三世显得坐立难安。

    因为画面上清楚地映照出在那辆花车上,置于舞台上的那个金色圣杯。

    而且已经启动,甚至正散发着光芒。

    然而借用圣杯的人──乌龙泰尔伯爵早已不在那里了。

    「喂。」

    他对随侍人员说道:

    「有没有什么吃的?给余拿些甜的东西过来。」

    「啥……?冕、冕下,现在可不是吃点心的时候啊!」

    回话的随从神父注意到马提亚斯十三世的目光紧盯魔法显现的影像,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不过不是有魔力技术无效的结界吗?」

    「──你们看那个乌龙泰尔伯爵的花车。他使用了魔力技术耶。」

    「──多么俗气的花车啊。」

    明明受害的是乌龙泰尔伯爵,大臣们却想到什么就骂什么。可见他树敌众多。

    「唔?那辆花车……在动喔。」

    经鹤奇圣人这么一说,那辆花车确实正在缓慢移动。是机关故障了,还是因为爆炸的冲击而震坏了?

    「这下糟糕了,前方还有没来得及逃走的观众。」

    「唔!」

    图伊利德的话让妮娜心头一震。

    花车正在慢慢加速。

    「──那辆花车上是不是有什么在发光?」

    「──真的耶。那个……难道是圣杯?」

    有个高官注意到了,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脸此时已被冷汗浸湿,泛着水光。

    「圣杯?这是怎么回事?」

    在皇帝陛下的注视下,马提亚斯十三世──

    「这、这是……因为啊,乌龙泰尔伯爵说无论如何都需要,所以就暂时……他说过……会小心使用,余才无可奈何地……教会那边也……」

    他支支吾吾地说道。

    「花车载着象征教会的圣杯,要是失控的话可是会发生大事的……」

    外务卿低声呢喃,而这正是马提亚斯十三世害怕的事。教会的圣杯杀死了居民。以前可曾发生过这样的大惨剧?不,就算没有杀死人,光是引发重大事故,就足以让教会的立场陷入危险。

    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视野一闪一灭。明明不想看眼前的影像,却无法移开视线。花车正缓慢且稳定地加速着。现在已达到快步行走的速度了。

    对马提亚斯十三世而言,那辆花车此刻毫无疑问就是通往绝望的倒数计时。

    青年呆站在原地。

    眼前正是教会的圣杯,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场骚动又是怎么回事?看到圣杯神圣的光辉,为什么没有人跪拜──不仅如此,反而还发生了爆炸,大家都在逃跑?

    「喂,让开!你很挡路!」

    被推开的青年踉跄了一下,但他的视线依然对着花车。圣杯现在应该还在那里,但原本拿着圣杯的乌龙泰尔伯爵却不见踪影。是蹲下来了吗──

    很快地,他看见身形比常人魁梧的骑士──格林奇团长爬上花车,这才刚松一口气,却发现格林奇团长救出来的乌龙泰尔伯爵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拿。

    圣杯呢?

    该不会是丢在那里了吧?

    如果真的被丢下了──

    「那东西……那个圣杯就是教会本身啊!是教皇冕下的象征,也是体现出教会伟大之处的圣杯啊!」

    青年悲恸不已,但谁也没有听见他的呐喊。

    看到花车开始嘎吱作响地移动,人们惊叫着四处逃窜。

    必须去确认才行。虽然应该不至于就这么丢下不管,但如果真的把圣杯留在那里,那就是对教会的亵渎,不,甚至可以说是对神明的挑战。这种事绝对不能容忍。不对,更重要的是如果圣杯真的被丢在那里,不就需要有人将它救出来才行吗?

    「我、我说你,要去哪里?很危险啊!」

    卫兵如此喊道,但青年已经冲了出去。然后笔直地奔向花车。

    如今双头狐狸的其中一颗头已经掉落,花车各处还在喷火。那诡异的模样,小孩子看到恐怕都会哭出来,但青年却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绕到朝这边冲过来的花车旁,伸手抓住突起物。

    「唔!」

    手瞬间被灼伤,滋滋作响。那种程度已经无法用「烫」来形容了。

    「咕唔唔唔!」

    青年用尽全力喊叫,手却没有松开。

    (如果在这里抛弃圣杯,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一直坚守崇高教义的教皇冕下、前辈们,以及所有信仰教会的人们啊!)

    青年的双眼布满血丝,蕴含着一丝疯狂。但他的行动极其纯粹,没有丝毫杂念,就只有必须守护伟大先贤们的教诲与其尊严这个信念而已。

    接着,青年又抓住被魔导炸弹炸破的装甲。贴在表面的铁板划伤了他的手指,但他根本没将这些放在眼里。

    「圣杯还完好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

    但就在他双手双脚撑着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推时──他看到了。

    有如凝聚千年智慧的崇高教义一般闪耀着光辉的圣杯。

    「──啊,有人爬上去了。」

    听到这道声音,马提亚斯十三世猛然回过神来。

    画面上映照出花车在炸弹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前行,有人正紧紧抓着花车,拼命往上攀爬的身影。那个人──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他是……

    「修道士……?」

    那毫无疑问是教会相关人员的服装。

    那个人爬上舞台后,抓住圣杯,紧紧抱在怀中──就像是终于找到心爱孩子的父母一样。然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着。

    所有人都直觉地知道他正在哭泣。

    那个人激动的举止,让露台上一时陷入沉默。

    青年双手小心翼翼地抱着圣杯,爬上栏杆,从花车上跳下来。那个动作仿佛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会如何,虽然狼狈地摔在地上,但他用身体护住了圣杯,确保圣杯丝毫未损。

    守住了──不只马提亚斯十三世,就连随从的神父们都这么想。

    因为他的奉献,至少保住了教会的名誉。

    「那位先生……不就是教皇冕下之前的那位随从吗?」

    妮娜低声呢喃,有许多人──包含马提亚斯十三世──都听见了。

    「冕下,正是如此。那头柔软的金发和瘦长的体型。您应该有印象吧?」

    其中一名神父如此说道。他在心中痛快地喝采「干得好啊」。这下教会得救了。而且他也想让那名青年回到随从一职。明知教皇冕下暴饮暴食却视而不见的人是他们自己,谁也没有勇气正面劝告教皇冕下。唯有那名青年做到了,却因此惹怒教皇惨遭开除。

    看到这一幕,没有一个神父不感到愧疚。

    「这么说来……他该不会是被余解雇的那个人吧?」

    「是的!正是他!」

    神父喜出望外。接着只要那个青年回来,一切就能圆满落幕──

    「他做得很好,可以撤销解雇一事。话说回来,他叫什么名字?」

    「……咦?」

    「名字啊,名字。」

    神父哑然失声。从马提亚斯十三世登上教皇位前,那名青年就一直在他身边工作。日常起居大多都交由他打理,马提亚斯十三世应该也对他很满意才是。

    但马提亚斯十三世却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他叫塔尔福特……」

    「是吗?那就告诉他,准许他再次回到余的身边工作。」

    「……是。」

    神父的心情像吞了铁块一样沉重。

    连名字都没被记住的事大概没必要告诉塔尔福特。不,其实就算知道了,他对教会、对教皇的情感应该也不会改变。

    神父明明很清楚这点──不,正因为很清楚,他才会对那名青年感到怜悯以及难以言喻的空虚,这让他忍不住低下了头。

    「危险了,再这样下去……会撞上的。」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句话,让显贵们的目光又回到魔法影像上。

    在远视的画面中,仍然显示着花车的动态。

    花车不仅没有减速,反而越跑越快。最后以骏马疾驰般的速度撞上建筑,眼睁睁看着建筑倒塌。

    这过于震撼的画面让许多人闭上眼并别过脸,但妮娜却一直紧盯着。没事,没有人被花车直接撞到──但是搞不好……虽然从这里看不清,或许会有人遭到瓦砾波及……

    想到这里,妮娜就坐立难安。感觉塔尔福特的行动仿佛也推了自己一把。

    「──图伊利德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妮娜如此说道。

    「请您在此解除我的女仆职务。」

    「你、你说什么?」

    吃惊的图伊利德很快就察觉到妮娜的想法。

    「原来如此……妮娜小姐,你是要去现场吧?」

    「是的。伙伴已经……我值得信赖的伙伴已经赶往那里了。」

    「我明白了。」

    图伊利德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身为妮娜小姐此刻的主人,有一项工作要交给你。」

    「工作……?」

    「请你前往骚乱现场救助更多的人。不过,你要充分注意自己的安全,一旦觉得有危险就立刻逃离。不要受任何一点伤。我的名字你可以随意使用。」

    「唔!」

    「我也很想一起去……但在有恐怖分子潜伏的状况下,贤人这个身份实在太碍事了。恐怕连离开皇城都不被允许吧。」

    图伊利德轻轻放在妮娜肩上的手很温暖,却微微颤抖着。

    这个人一定也很想亲自赶往现场吧。但他的立场和周围的人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的话语间流露着不甘心。

    「明白了,图伊利德大人。虽然我力有未逮,不足以代替您,但我会尽我所能去救助那些受害的人。」

    「谢谢你,妮娜小姐。一定要小心。」

    「是!」

    「另外,请你咬紧牙关。」

    「咦?」

    图伊利德一挥手,妮娜的周围立刻卷起一阵旋风。

    「唔!」

    空气「呼」一声旋转起来,妮娜的身体腾空而起。

    妮娜差点叫出声,但努力忍住了。

    她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滑行。要是图伊利德没有提醒她「咬紧牙关」的话,哪怕是妮娜也会叫出声吧。

    「──刚刚那是……无咏唱魔法!」

    「──太厉害了……!」

    「──没想到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

    妮娜完全听不到高官们的议论声。

    感觉就好像变成了一只鸟,景色在眨眼间飞掠而过,妮娜的身体安全地在皇城通用门附近的广场被放了下来。这真是一次惊人的抄近路。只要从这扇通用门出去,袭击现场就近在眼前。

    此时,就在她着陆位置的不远处──

    「──妮娜?你刚刚是从哪冒出来的!」

    「阿斯特里德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骑士团出动支援了!他们说花车上装载的魔道具失控了,希望发明家能一起过来。我也派人去通知你了……没想到你竟然会从天而降。」

    「请带我一起去!」

    虽然在这里碰到阿斯特里德是意料之外,让妮娜吓了一跳,但正准备带着阿斯特里德一起前去的几位骑士此时也骑着马过来了。

    「这个女仆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同伴。她一定能派上用场,请允许她同行。」

    「不行不行。隶属骑士团的医疗队都在通用门里待命,你去加入那里吧。前方现在也还是很危险喔?带个女仆过去又有什么用──」

    就在此时,城墙那头传来「砰」一声爆炸声。明明魔导炸弹的声音都已经停了一段时间,居然还有爆炸发生──想到这里,妮娜便觉得坐立难安。

    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没错,我是女仆。但是那又如何呢!我也接受过上战场的训练!」

    「什、什么……!」

    妮娜走上前说道:

    「更何况,我是受贤人图伊利德大人的命令才来到这里。」

    看到骑士慌张的表情,妮娜在心里默默想着──图伊利德大人,对不起,借用了您的名字。

    但妮娜并没有意识到,骑士之所以慌张并不是因为图伊利德这个名字,而是她当面大胆发言的气魄。

    「……既、既然如此,你就跟着来吧。但是得自己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明白!非常感谢您!」

    「要出发喽!」

    妮娜和阿斯特里德随着骑士一同走出通用门──

    当花车撞上建筑物时,确实没有人直接受到辗压,但问题在这之后。花车冲进半毁的建筑物后停了下来,魔导机关开始发出高温,最终甚至喷出了火焰。

    无论是骑士还是卫兵,都只能远远围观。

    「这是什么情况?根本靠近不了啊!」

    「只能放着不管了吧。」

    「不,可是这后面的区域是一整排木造仓库。要是引燃了,后果会不堪设想……」

    面向皇城外围的建筑大多是石造的宏伟建筑,但在那个街区内侧,还留有许多木造的老旧建筑物。

    那些建筑被当作仓库使用,一旦燃烧起来不仅难以扑灭,在夏天干燥的空气下,甚至可能引发大火。

    「别傻了。区区一台花车的火,怎么可能会造成那种……」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传来──声音是从他们的视线前方……花车那边传来的。

    下一瞬间,花车发生了大爆炸。

    不只是作为魔导机关装载的魔石,还有用来点亮双头狐狸的魔石也一同被引爆了。

    那火焰烧尽周围二十公尺的范围。

    当然,刚刚还在旁边悠哉聊天的两位骑士也遭到波及──本该如此。

    「啥……?咦,啊?我还活着?」

    「爆炸、爆炸……怎么会?」

    「──好危险。阿斯特里德总是说不能靠近坏掉的魔道具,要小心点喔。」

    「咦?你是……」

    「女仆?」

    身穿女仆服的缇烟,凭借着异于常人的听觉,感知到了爆炸的预兆。

    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两位骑士的后颈,跳着逃离了现场。

    「但、但是你也很危险啊。这么大的火……」

    「就、就是啊!烧得这么厉害,火势会蔓延到仓库的!」

    尽管他们距离火焰有十五公尺远,但皮肤表面还是像烧起来似的灼热。

    燃烧的火焰如同要将夜空烧尽一般,形成了惊人的火柱。

    四周被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因为是魔道具,只要魔石的魔力用尽应该就会熄火了,但不知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比起从现在才开始进行灭火,感觉火势会更先一步蔓延。

    尽管如此,缇烟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那不会有事的。」

    她回过头──望向约莫一百公尺外的护城河。

    「因为那里有个只有魔法很厉害的家伙。」

    一位少女背对着皇城护城河站立着。

    她头戴魔导士风格的宽檐帽,并且举起魔杖。

    「『为生命带来慈爱的水之灵啊,应吾之声显现其身姿』!」

    就算相隔一段距离,骑士们也能感受到她娇小身体凝聚出令人难以想像的高浓度魔力。

    随着艾蜜莉的声音,护城河的水面哗啦啦啦隆起了──不,那或许不能用「隆起」来形容。涌起的水宛如巨龙一般,从艾蜜莉背后延伸至夜空。

    「『驱散夺走生命的傲慢火焰,树立爱之深厚的证明吧』!」

    艾蜜莉咚的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去吧──────!」

    水──水龙以惊人的速度冲向火柱。接触到超高温的水瞬间蒸发,引发小规模的爆炸,但后续的水团也接连冲进火中将其吞没。蒸气的烟雾弥漫周围,四周一下变暗了──没错,因为火被熄灭了,现场完全没有了光亮。

    「呕,好臭,这是护城河的水吗……也太混浊了吧。」

    「不过,火扑灭了……扑灭了啊!」

    「喔、喔喔喔喔喔!真的耶!」

    两位骑士虽然全身湿透,却高兴地抱在一起。

    「谢谢你,女仆小姐!那是你的同伴吗?……奇怪,女仆小姐?」

    刚才还在这里的女仆,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那个光景透过露台的远视魔法也清楚地呈现了出来。

    原本大家还很紧张花车爆炸会造成首都桑达加德发生大火灾,结果在少女魔导士惊人的魔法下,火势瞬间就被扑灭了。

    「喔喔喔喔喔喔!」

    「真是惊人啊!」

    「这是哪位著名魔导士啊?」

    「看起来像是冒险者,太厉害了!」

    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欢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米利亚德双手撑着露台的栏杆放声大笑。随行魔导士对他的反应感到很是诧异──很少笑的米利亚德今天已经笑了两次。

    「您怎么了,米利亚德大人?」

    「还能怎么了。你也看到那个魔法了吧?」

    「是……看起来是水系的仙灵魔法。」

    「那是第五位阶,而且还是创作魔法『清冽升龙』。」

    「第五……!」

    「我想挖角她进魔塔。去联系冒险者公会。像那样的高手,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明、明白了!」

    震惊的人不只是随行魔导士,听到这句话的其他人也皆是如此。偷偷采取行动的高官可不只一、两个。露台上顿时流动着躁动不定的气氛。

    唯一面带微笑的只有图伊利德。

    因为他知道那位少女是妮娜的伙伴。

    (妮娜小姐,真的遇到了很棒的伙伴呢。)

    他露出家长守望着孩子独立似的表情,默默想着。

    艾蜜莉尽全力了。

    虽然她觉得如果没有白天的庭园整地工作应该会轻松许多,但还是挤出所剩无几的魔力──甚至还咏唱咒语,施展魔法。

    一想到可能会失火,她的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因为如果演变成大火,肯定会有无数的牺牲者。在日本,火灾大多发生在冬季干燥的时期──江户大火也不是发生在夏天,不过这座首都桑达加德的气候完全不同。这里降雨量稀少,房屋也都干燥得刚刚好。

    要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制造水,除非仙灵的心情特别好,否则非常困难,所以利用了护城河里的水,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虽然水比想像中还要脏,护城河可能会暂时枯竭,鱼在里面拼命跳动,不过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再流入一些水了。在这段期间死掉的鱼,她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无论如何──她做到了。

    虽然很臭,让她很火大,但她做到了。

    艾蜜莉用尽魔力,感觉全身力气都流失了。她就这么往后倒了下去──就在她这么以为时,一双手轻轻撑住她的身体。

    「艾蜜莉小姐,你太拼命了啦。」

    「……唉嘿嘿,再多夸我一点。」

    对她来说,那是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伙伴的手。

    「艾蜜莉小姐在我心中是全世界最棒的魔导士大人!」

    艾蜜莉咧嘴一笑。

    「我知道──」

    然后就这么幸福地沉入梦乡。

    知道这是缺乏魔力的症状,妮娜并没有慌张。她一踏出通用门,首先看到的是熊熊燃烧的火柱,接着就是艾蜜莉的大型魔法。

    「要是没有艾蜜莉小姐,伤亡肯定会更惨重吧……你真的是全世界最棒的魔导士大人。」

    妮娜紧紧抱了她一下后,抬头环顾四周。

    虽然攻击停止了,但现场仍一片混乱,四处传来像是惨叫的声音。

    卫兵和骑士分散在四处,人手不足以救援倒下的人。

    「我能做的就是协助大家……对不起,艾蜜莉小姐,请你稍等一下。」

    妮娜把手巾垫在艾蜜莉的头下,让她就地躺下,自己则立即行动起来。

    最须优先的事情,是处理重伤者。妮娜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爆炸波及而半身鲜血淋漓的卫兵放到被遗弃的货车上搬运。通用门那边有正在待命的医疗队,所以要把伤者送过去。不过货车本来是要由马拉的,但现在没有马,只能由妮娜使劲拉动。

    意识清醒的轻伤者,便简单地包扎伤口,确认他们是否能走到通用门。

    至于失去意识的人,即使没有外伤,也有可能是体内出问题了。妮娜拿来「皇帝在位五十周年纪念」的旗帜插在旁边,当作给医生的标记。

    等确认周围安全后,医疗队应该也能行动了。妮娜默默地进行着这个前置工作。

    这是一个不起眼又危险──说不定还会继续爆炸──没有其他人愿意去做的工作。明明有专业的骑士团医疗队在待命,却只有一个女仆独自在处理,这到底算什么情况。

    尽管如此──

    「呼……」

    妮娜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觉。

    再加上照顾国家级VIP贤人的压力,还有一连串的突发事件。

    体力早就超过极限──但目睹这次的袭击事件,她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我……还能动。还可以……」

    抱着乌龙泰尔伯爵前去避难的格林奇团长听到对方用命令的语气说「从这里开始我可以自己走,放我下来」时──明明两人同为伯爵身份──他还是将乌龙泰尔伯爵放到地上。

    他一定是觉得被人这样抱着有失面子吧。连这种时候都还在在意名誉和羞耻的老人,格林奇团长已经不是生气,而是澈底无语了。

    这里是游行小队刚刚经过,沿着护城河外围的路段。视野开阔,远远可以看到骑士们正在行动。由于他让骑士们去追击袭击者了,因此乌龙泰尔伯爵的护卫工作便由格林奇团长负责。

    「这都是骑士团的失职啊!」

    乌龙泰尔伯爵用颤抖的声音对格林奇团长大声咆哮。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乌龙泰尔伯爵这么激动。

    可见他就是对这次的游行投入了如此之多的心力吧。

    「团长!我们来支援了!」

    此时,有五名骑士骑着马赶到。但这反而让乌龙泰尔伯爵更加愤怒。

    「区区五个人能做什么?我可是乌龙泰尔伯爵喔!可不是普通贵族!明明骑士团部署了这么多人,居然还遭到袭击是怎么回事!」

    擅自关掉魔法无效结界的人本就是乌龙泰尔伯爵,如果那东西有在运作的话,袭击根本不可能成功。事实上,在游行的最后(压轴),也就是乌龙泰尔伯爵出场以前,并未发生任何问题。

    然而这个老人却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谈,反而怒不可遏。

    「这可是重大事件!我一定要全力弹劾骑士团,把骑士团逼到解散为止!」

    可就算解散了,也只会诞生另一个名字的骑士团而已──毕竟国家还是需要武力──乌龙泰尔伯爵显然已经气急败坏。

    「伯爵阁下,您的愤怒我们可以理解,不过──」

    「别说了。」

    其中一名赶来支援的骑士想要劝解,却被格林奇团长制止了。他认为这种时候还是让乌龙泰尔伯爵把怒气全都发泄出来比较好。

    否则,他可能不会乖乖地走回皇城。

    「我早就觉得骑士团太松散了!难道你们没听过我们伯爵家的兵团吗?只要看过那批精锐,你们就会改变想法了!或许我该亲自指导骑士团。总之!在这种场合犯下如此大的失误,原因都在你们──」

    说到一半,乌龙泰尔伯爵突然停了下来。

    「──干什么,你是谁啊?」

    换作平常,格林奇团长应该会注意到此人的接近。但现在因为背后有五匹马遮挡视线,再加上乌龙泰尔伯爵的大嗓门把微弱的脚步声都盖过去了。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位穿着夹克──乍看之下衣着很体面的青年。不对,那或许本来就是一件剪裁得当的衣服,只是到处都磨损了,满是灰尘。

    戴着狩猎帽,把帽子压得很低的青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当他的嘴角浮现出冷笑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乌龙泰尔伯爵,若你问我『干什么』,那我会回答『我是伸张正义的人』。但若是你问我『你是谁』,那我会这么回答你──」

    青年手里提着一个麻布袋。并不大,大概是能放进一个便当盒的大小。他单手拿着袋子,摘下狩猎帽──露出真面目。

    「我是林格亚德子爵家第四子,诺兰.林格亚德!」

    「唔!」

    感到惊讶的就只有乌龙泰尔伯爵一人而已。格林奇团长只是隐约想起,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子爵家。

    然而青年──诺兰似乎这样就满意了。

    林格亚德子爵家因为与乌龙泰尔伯爵为敌而被废除贵族身份……不仅如此,他们还是一族全员都被伪装成事故,遭到杀害的家族。魔爪甚至还伸向亲族,乌龙泰尔伯爵自认为流着林格亚德子爵家血脉的人都已经从这个帝国中消失了。

    乌龙泰尔伯爵的手段如此澈底,正是因为他知道若不斩草除根,遗留下来的贵族的怨恨有多可怕。

    但是这里竟然还有幸存者──乌龙泰尔伯爵的表情染上恐惧。

    「抓住这家伙!他就是袭击犯啊!」

    在乌龙泰尔伯爵开口以前,诺兰已经从麻布袋里拿出一颗小包裹状的魔导炸弹。

    ──已经太迟了。

    诺兰嘴唇微动,把小包裹直接朝乌龙泰尔伯爵扔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五公尺左右。

    如果在这里爆炸,自己恐怕也无法免于受伤──他是打算连同自己一起炸死乌龙泰尔伯爵。

    格林奇团长反应过来,但夹在中间的马匹挡住了路。他大喊着并伸出手,但指尖只勉强擦过魔导炸弹的表面。

    魔导炸弹像慢动作一般飞了过去。狠狠砸在乌龙泰尔伯爵的脸上──乌龙泰尔伯爵就这样跌坐在地,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

    「…………」

    「…………」

    「…………」

    「…………」

    「…………」

    「…………」

    除了昏倒的乌龙泰尔伯爵之外,其余七人全都沉默不语。

    魔导炸弹──没有爆炸。只是滚落到地上。

    「怎……怎么会?这是简单的魔力技术,至今从来没有失败过啊……?」

    就在诺兰茫然低语时。

    「──呼~好险啊。真是千钧一发。」

    此时出现的是一名肩上扛着一根像是长铁桩的魔道具的女性发明家──阿斯特里德。

    「这个,是魔力技术无效结界的魔道具。听说乌龙泰尔伯爵大人擅自关掉了,所以我就在刚才把它调回能用的状态。现在这一带的魔力技术和魔法都用不了了。」

    「────」

    格林奇团长最为清楚,魔力技术无效结界的魔道具绝不是发明家随便一来就能立刻解析的东西。真要是那样的话,贵族早就随意关掉了。正因如此,才会让商人秘密开发──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阿斯特里德是如何解析的时候。

    「抓住他!他是袭击事件的主谋!」

    「唔!」

    骑士们猛然回神,开始行动──

    「让开!」

    「呀!」

    诺兰却推开阿斯特里德,向外冲了出去。

    「唔!」

    格林奇团长绕开碍事的马,追着诺兰冲进建筑物之间与后巷里。骑马的骑士们也想跟过去,但因为巷子太窄进不去,而在犹豫不决。

    「真是的,用不着推我吧。我可是柔弱的少女耶?」

    阿斯特里德嘟囔着,但现场只剩下一名昏过去的贵族。

    「……咦?这人该怎么办啊?这发展该不会是要我把他扛回去吧……?」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应该说四周现在一个人都不剩了。

    诺兰懊悔得不得了。明明就差一步,差一步就能解决乌龙泰尔伯爵了。

    他利用从没落的家中连同性命一同带出来的珍贵资金买下魔石,制作魔导炸弹。

    计划是完美的,事前情报也是正确的。

    复仇本应该成功。

    同伙们也都很兴奋地在投掷炸弹──虽然有几颗偏离了方向,但也扩大了混乱,因此还算可以。

    花车爆炸的事倒是与诺兰无关,但若当成是乌龙泰尔伯爵自爆,倒也痛快。

    然而,他却没能杀死乌龙泰尔伯爵本人。

    「可恶、可恶、可恶!」

    诺兰在后巷里四处奔跑。

    魁梧的格林奇团长在后方追击,简直只能以恐怖来形容,但他对这些后巷可是了如指掌。因为要是不澈底了解的话就无法活下去。

    「喂,诺兰!这边!」

    成功逃脱的伙伴在那头挥着手。

    「很顺利呢!就像你说的一样!」

    听到那乐天的话,诺兰差点反胃。乌龙泰尔伯爵还活着!正因如此,他才会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冲向伯爵,但同伙却是一副只要能向贵族报一箭之仇就非常满足的表情。

    「请你继续在这里待命。还有其他同伙会来。」

    「哦,这样喔?知道啦。」

    同伙是不会来的,会来的是格林奇团长。也就是说,诺兰选择抛弃同伙。骑士团长若是抓到这个男人,肯定会审问他──就能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诺兰.林格亚德!原来你在这里啊!」

    格林奇团长震天的吼声响起。快要被追上了。诺兰拼命冲刺──他回头一瞥,发现那个抛下的同伙已经被格林奇团长一拳打倒了。

    「啥啊!」

    连审问都没有就直接把人揍飞。这种不似骑士的行为,让诺兰忍不住叫出声。

    「脑子有问题吧!」

    真要说的话,他们自己也是突然就往花车投掷魔导炸弹,但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对自己的事避而不谈。

    诺兰一边跑,一边利用多条小巷迷惑格林奇团长,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但最终还是抵达了自己作为藏身处的仓库。

    「诺兰大哥!你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看到你──」

    正当住在贫民窟的一名少年开口时──

    「──诺兰.林格亚德!」

    格林奇团长已逼至后方。

    「可恶!」

    「唔!诺兰大哥?」

    诺兰绕到少年背后,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然后从怀里抽出小刀架在少年的脸旁。

    「别、别过来,你这个怪物!」

    「……你想干什么?」

    由于格林奇团长逐渐靠近,诺兰就向后退。

    「市民的命怎样都无所谓了吗!你不是守护这个首都的骑士吗!」

    「诺、诺兰……大哥……」

    「你给我闭嘴!」

    诺兰的怒喝让少年吓得瞪大眼睛,全身僵硬。

    贫民窟的人们纷纷出现,远远围观着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也有那名少年的伙伴。

    格林奇团长无奈地开口:

    「垂死挣扎。」

    「垂、垂死挣扎又有什么错!我的人生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家人全遭到杀害,我在血泊之中醒过来!那些家伙擅自以为我也死了……之后的日子就像地狱一样。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垂死挣扎,一直挣扎,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吗?」

    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发出沙沙声响。

    「各位,快看啊!这就是帝国引以为傲的骑士团长格林奇伯爵!即使贫民窟的孩子被挟持为人质,就算会牺牲他们,他也会毫不在意地冲上来!在他眼里,我们的性命毫无价值!」

    「你说错了。」

    格林奇团长似乎往某处瞥了一眼,但诺兰没有注意到。

    「哪里错了!」

    「市民的性命没有轻重之分,都是同等的生命。只是和贵族的性命性质不同──你说对吧,曾身为子爵家的人?你知道你自己的性命是靠市民流汗工作的税金所养育的吗?」

    「这、这种说词……是诡辩!况且我已经不是贵族了……」

    「那我说得更简单点。现在的你,拿孩子的命当挡箭牌逃跑的你,和你最痛恨的乌龙泰尔伯爵一样,都是卑鄙小人。」

    「唔!」

    那句话如同一记重拳,在诺兰心中回响──诺兰的眼神游移,刀的角度瞬间下降。

    这短短的一瞬间就足够了。

    「唔!」

    「啪哒」一声,小刀被踢飞,环住少年的手臂也轻易地被扯开──这是一名从背后悄悄接近的女仆所为。

    「你、你是──」

    诺兰应该也认出来了,那个月狼族的女仆就是两天前在这间仓库提供救济餐的那个女仆吧?

    趁机拉近距离的格林奇团长一拳打在诺兰的脸颊上,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然后直接摔落在地面──诺兰就此失去了意识。

    「──没事吧?」

    缇烟正想询问少年──

    「大哥!」

    少年早已冲到昏倒的诺兰身旁跪了下来。其他同伙的孩子们也跟少年一样聚集过来,围在诺兰周围。

    「别过来、别过来!不要欺负诺兰大哥!」

    「对啊!快回去啦!」

    「大姐姐,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面对含泪抗议的孩子们,缇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诺兰把少年当成挡箭牌。少年应该也是感受到生命危险才发抖的。

    然而──他们现在却像这样庇护那个诺兰。

    「呼~……」

    格林奇团长双手扠腰,看向缇烟。

    「相当难以释怀的结局啊。不是吗?不过啊,骑士的工作几乎都是这样的。」

    「绮一辈子都不要当骑士。」

    「……是吗?亏我还看上你的身手,想招募你当骑士呢。」

    刚才格林奇团长早已注意到缇烟正在潜伏靠近。于是故意用强硬的话撼动青年,制造破绽──而缇烟也确实按照骑士团长的预期行动了。

    「不过真亏你知道是在这里呢。」

    「……因为袭击现场残留着诺兰的那种……像是薄荷的味道。」

    「不只身手好,鼻子也灵。让我更想要你了。」

    「别开玩笑了。比起这个……这样就结束了吗?」

    「……嗯,是啊。」

    格林奇团长回过头。

    能听到与这个贫民窟并不相称的马蹄声,大概是骑士们正在集结的证明。

    如果诺兰是主谋,那么这一带应该还有同伙潜伏。接下来势必会彻夜调查,但即使如此……

    「到此结束了。」

    负责首都治安的骑士团长如此说道。

    确认现场安全无虞后,医疗队便从通用门出发,接连展开治疗。不过因为急救处置做得太完美,留给他们的工作并不多。

    而这一切的功臣妮娜──此刻仍在奔波着。

    这次袭击事件的不幸中的万幸是发生在日落时分,所以没有年幼的孩童观众这一点吧。

    但也并非完全没有。

    「我家的、我家的艾尔缇在哪里!」

    「这位妈妈,请您冷静。请告诉我孩子的特征以及是在哪个位置观看游行呢?」

    「我、我想想……」

    妮娜发现了与孩子失散的母亲,于是四处奔走,寻找那个孩子。

    「艾尔缇小姐!艾尔缇小姐!您在这里吗!」

    尽管身形娇小,妮娜的声音却很响亮。平时这点程度根本不会让她气喘吁吁,但妮娜此刻呼吸急促,汗水不断渗出。她认为这不是女仆该有的模样,但要寻找走失儿童,初期搜索是最关键的。时间一久,孩子就会越走越远。现在不拼命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即使体力耗尽,仅凭毅力也在驱使着妮娜行动。

    「不在这里……」

    她已经从观看的地点一路沿着避难方向找了一圈,却完全找不到。这种时候就要重新回到出发点,妮娜这么想着,并行动起来。

    那个观赏地点很靠近花车爆炸的位置,周围被水淹没,闷热难耐且恶臭弥漫,除了远处有医疗队在活动外,附近空无一人。

    「──唔!在那里!」

    只见孩子──艾尔缇竟然呆站在那里,仰望着烧得焦黑的花车。

    妮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流逝。那是累积在妮娜小小身体里的无数疲惫所造成的。

    「艾尔缇小姐──」

    妮娜刚出声便猛然注意到。

    花车之所以爆炸,是因为受到了冲击。由于它撞上了建筑物。

    而花车的车头现在仍被瓦砾掩埋,呈现出鼻尖撞进建筑里的样子。

    妮娜看到的是建筑上方的外墙──沙粒簌簌落下,花车的撞击加上爆炸以及在那之后魔法造成的冲击,使得外墙变得十分脆弱。

    「艾尔缇小姐!请快逃开!」

    「咦?」

    艾尔缇回过头,一脸茫然。就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妮娜跑了起来。

    穿着女仆服的女仆是不允许奔跑的,但她此刻将这些想法全都抛诸脑后,用尽全力奔跑。

    碎落的瓦砾朝艾尔缇的头上掉落──妮娜抱住艾尔缇,当场伏倒在地。

    磅──

    那声音──干脆得不像瓦砾落地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更像枪声。

    妮娜这才意识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并不是石块,而是被击碎成细小碎片的瓦砾。

    「我知道你很拼命,所以才把这边交给你啊,妮娜。」

    听到这道声音,妮娜立刻就懂了。

    掉落下来的瓦砾是这个人击碎的。

    擦拭银器需要毅力,持之以恒地擦拭会磨出茧,茧破裂后皮肤就会变硬。印象中这个人总是说「我的拳头比钢铁还硬」──将女仆的工作做到极致,就会变成那样。

    「……看到您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妮娜再次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已超过极限。就算月光都被建筑挡住,视野昏暗,但她竟然连眼前这个人都觉得看上去有些模糊──不管是那一头光滑美丽且丰盈的银发,还是那件遮掩了女性绝佳身材比例的女仆服。

    但即使看不清这些,妮娜也知道站在那里的人是谁。

    那股光是闻到就让人头晕的烈酒气味,对妮娜来说既怀念,也让她想起艰苦的修行时代。

    「师父……」

    妮娜阖上眼睛──澈底安心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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