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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彗星的吸血鬼 第一卷 第六章 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面对莉莎.梅杰,奥斯卡想起剑桥的回忆——不,说回忆太轻描淡写了。那瞬间他感觉在卡佩罗的生活全是一场幻梦,此刻自己正站在大学里冷冽的走廊。就像气味强烈勾起一个人的记忆,莉莎.梅杰的存在对他而言,就等于剑桥本身。

    奥斯卡好不容易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莉莎拭去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苦笑:

    「谁叫你用托马斯.雷科德这么明显的名字。你根本就希望我找到你吧。」

    「我不是……」奥斯卡连忙摇头,却找不到反驳话语。「可能吧。也许你说得对。」

    奥斯卡在卡佩罗使用的假名取自两名数学家:罗伯特.雷科德和托马斯.哈里奥特——前者发明了现今以「=」记述的等号、后者则是最初使用不等号「><」而知名。

    莉莎问:「你要雇用我吗?还是不要?」

    奥斯卡当然希望有她在身边。不过还有些其他感情,让他迟疑着无法道出肯定的回答。

    打破漫长沉默的,是阿兹.泰尔斯。

    「你就雇用她吧,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久违恢复了男性的外貌。

    在卡佩罗这两年半下来,奥斯卡已经看惯他身为托马斯.雷科德妻子的姿态,此刻的面容和微笑都令人怀念,仿佛出现仍在剑桥潜心观测周年视差的错觉。阿兹继续说:

    「以你的资产,不雇个清洁佣人说不过去吧?这规模的宅邸连佣人都没有反而不自然。」

    奥斯卡这才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他不愿再强迫莉莎踏上危险旅途。留她在卡佩罗,请她协助日常起居很自然,答案最初就摆在眼前。但奥斯卡仍然无法接受莉莎.梅杰出现在眼前的事实。

    莉莎有些不悦——又像有些不安地说:「你好像不同意嘛。」

    「我只是吓了一跳。」

    「老实说,我还以为这次重逢你会更开心一点。」

    「才没这回事,我很高兴,真的。」

    这是他在卡佩罗生活以来数一数二高兴的时刻。和莉莎.梅杰重逢是与收到写着牛顿忠告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等同幸福的事。但这份幸福让他难以承受。

    莉莎似乎误会了奥斯卡胸中的纠结。

    「听说你结婚了嘛。」她勉强挤出笑容。奥斯卡不记得见过莉莎这样强颜欢笑。「恭喜你。夫人不喜欢你跟女性友人来往吗?」

    「不,完全没这回事……」

    「那是为什么?」

    其实我根本就没结婚,直接这样回答不知有多轻松。

    但关于奥斯卡作为幌子的妻子,有太多无法解释清楚的事。莉莎应该完全不晓得吸血鬼的存在。

    正当他抿嘴沉思的时候,听见阿兹的苦笑。

    「你的担心是无谓的,奥斯卡的婚姻只是掩人耳目,没有在神前发誓,也没有向教会申请。他结婚的对象根本不存在。」

    奥斯卡和莉莎同时望向阿兹。

    他微微歪过头,下一秒便幻化为美丽的女子。

    「因为假扮他妻子的人,就是我。」

    好长一段时间,莉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跌坐在地,发出细微的尖叫声。

    奥斯卡为莉莎泡了咖啡,接着开始向她解释吸血鬼。

    不管怎么措词,听起来都脱离现实,但他认为莉莎会相信。毕竟阿兹.泰尔斯这个实例就摆在眼前,书房里堆满了跟吸血鬼血液有关的数据资料。科学家——自然哲学家相信的是实例和数据。若实例和数据显示出超脱常识的内容,那必须怀疑的就是常识。一如奥斯卡的期待,她似乎接受了吸血鬼的存在。

    莉莎双手包覆着咖啡杯,捧在手心,压低音量:

    「所以说,你为什么跟这种怪物一起生活?」

    「阿兹不是怪物。」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这个词。」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不想称呼他怪物。他救过我很多次,我们是朋友。」

    「这样啊。」莉莎点头,「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舍弃姓名,跟吸血鬼一起生活?」

    「那是……」

    要连艾莉森的状况都告诉莉莎,就说得太多了。但到头来奥斯卡还是把大半事由都说给莉莎听,隐瞒的仅有养父告诉他,关于自己的出身。

    对于吸血鬼血液的研究,莉莎不知道会不会提供什么有用的建议,这份期待也是原因之一。但奥斯卡告诉莉莎的,远远超过这所需要的资讯。他并不是渴望莉莎的同情或安慰,只是独自扛下这一切,实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莉莎静静听他说完,吁了口气,微笑道:

    「总之,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然后她说,她想了解奥斯卡的研究。

    莉莎首先展现出兴趣的,是雷文霍克式显微镜。

    她用显微镜观察几种血液,满意地点头,接着检视起奥斯卡整理的吸血鬼血液资料。

    「有什么在意的部分吗?」

    奥斯卡这么问,莉莎的脸色沉了一沉:「净是我搞不懂的内容。就像第一次偷听牛顿老师讲课的感觉。」

    「那你很快就会抓到重点了吧。」

    莉莎是放眼剑桥少有能够理解牛顿大部分讲课的学生。如果说这句话哪里说错了,那就是严格来说,她并不算学生。

    「我读得懂一半啦。算式的部分都跳过了,不过你的计算没什么好怀疑的。我认为这个研究最大的课题在于样本数太少了。」

    没错。原生吸血鬼的血液样本来源只有一个、也就是阿兹。吸血鬼眷属的样本也只有两个,一个来自艾莉森的手指,另一个则是阿兹在卡佩罗制造的吸血鬼眷属——爱德华。后者的样本是请阿兹弄来的。

    他也有让老鼠或兔子接受阿兹的血液,增加样本数量,不过人类和动物还是不同。要解读吸血鬼血液这个未知,样本数远远不够。

    「我拜托过阿兹将我变成吸血鬼,但他不答应。」

    听他这么说,莉莎睁大了双眼:「你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实验?」

    「这样最有效率啊。」

    「你是在追求什么的效率?」

    「什么的……」

    意外的问题让奥斯卡一阵语塞。莉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

    「照你所说,变成吸血鬼眷属就不能违抗原生吸血鬼的命令了吧?研究者怎么可以被研究对象操控呢?」

    「阿兹不会妨碍我的研究,这个研究也是他希望进行的。」

    「有什么相信那个吸血鬼的根据?」

    「我没有怀疑他的根据。阿兹的态度非常一致。」

    「是吗?如果阿兹.泰尔斯真的希望解明自己血液的秘密,应该同意把你变成吸血鬼。」

    她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

    阿兹应该期待奥斯卡作为「解明吸血鬼的研究者」,但他并不视为最优先的目的。

    「我有些在意的地方,显微镜能借我用吗?」莉莎问。

    「当然。」奥斯卡回答。

    那天起,莉莎.梅杰开始参与奥斯卡的日常。

    她总是很早起床,用心准备丰盛早餐,白天认真打理家务,但这不是真正发挥莉莎才华的工作。奥斯卡认真考虑为她雇个家政妇。

    夜里,两人交换对吸血鬼血液的意见。主要是奥斯卡将已知资讯告诉莉莎,但她切中要点的提问总让奥斯卡有收获。讨论得最热烈的是针对《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议论。

    「我在想,《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留白,会不会是微小的世界。」

    奥斯卡这么说,莉莎回答:「或许,但我很在意『时间』。」

    莉莎的着眼点具说服力。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提及了时间,但跟其他项目比起来,内容暧昧不明。

    一星期一次教导孩子们的课堂,莉莎也加入教师阵容。她在孩子们面前常常面露笑容。她说自己有两个弟弟在伦敦,孩子让她想起弟弟们小时候的回忆。

    一天,阿兹这么说:

    「雇用莉莎.梅杰是对的,你最近脸色好多了。」

    这时奥斯卡正望向书房窗外,院子里,莉莎在两棵树间张起的晒衣绳上晾床单。

    奥斯卡体会到自身心境在她出现后的变化。他已经不在被窝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半夜亦不再从痛苦的噩梦中惊醒。

    「在卡佩罗的生活还不错吧?」

    「是啊,很舒服。」

    「你已经不是当初在托基失去一切的那个你了。现在有稳定收入、投入研究的环境,获得邻里间的尊敬。你想成家,不是什么难事。」

    「我的配偶是你吧?」

    「我无法生育人类的孩子。但有个巧事,托马斯.雷科德的妻子体弱多病,她死了,你就可以续弦。我就换个外貌,让你雇我为佣人吧。」

    奥斯卡叹了口气。

    「我不想再变得比现在更幸福了。」

    现在已经太过幸福。

    一六八五年十月,他在舍弃奥斯卡这个名字的那一夜拼上性命,身处险境,毫无余裕,全力对抗命运。但现在并非如此。

    ——我应该要再更被逼到绝境,在黑暗中挣扎才行。

    唯有自己过得幸福,让他觉得背叛了艾莉森,因此至今仍无法坦然接受莉莎.梅杰。

    「艾莉森.威尔斯不是你的母亲。」阿兹说。

    奥斯卡感到一阵窒息。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但在失去母亲后,对奥斯卡投以家人之爱的,就只有她一个。没有人像她一样。

    阿兹苦笑:「你果然应该建立家庭。稍微改变想法,你就可以得到无尽的幸福。」

    奥斯卡低着头,没来由地摇头。

    失去母亲那年,他才九岁。

    那时候的他软弱无力。虽然希望依照母亲的期望继续学习,却连本书都买不起。不过现在他拥有的比当时多了一些,对于解读这个世界规则的方式,也多少知道了一点。

    「不只艾莉森小姐的事。将未知化为已知,就是我的幸福。」

    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都是一样的。只能继续挑战吸血鬼这个庞大的谜团。

    「那么至少请你多保重身体。」阿兹说。

    「谢谢。」奥斯卡回答。

    阿兹将目光投向窗外。

    「莉莎.梅杰就跟以前一样吗?」

    「嗯。希望你帮我看好她。」

    院子里,莉莎还在晾衣服,双手将衬衫拉开,抚平皱褶。

    沐浴在五月暖阳微笑着的她,就是幸福的象征。

    2

    莉莎.梅杰在卡佩罗落脚两周后的深夜里,悄悄溜出卧房。

    莉莎连烛台也没拿,摸黑走过走廊,前往厨房。她熟练地将柴薪放进灶里起火,好一晌——很长一段时间,单纯凝视着火光。她面无表情,唯有脸上阴影随着火光摇摆。

    莉莎紧握着一封蜡封的信。终于,她轻轻将信伸向炉火。

    「你在做什么?」

    听到奥斯卡的声音,她猛地转过头,信还握在手中,喃喃道:「你怎么……」

    「有老鼠在我耳边叫,我就醒来了。」

    「喝了吸血鬼血液的老鼠吗?」

    「应该,我没有确认就是了。」奥斯卡走向莉莎,望向她的手边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忘了吧。」

    「我忘不了。我的脑子没有那么听话。」

    「真的没什么,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如果真的没什么,你怎么需要在这个时间溜下床,烧掉这封信?」

    接下来好一阵子,他们无言相对。

    奥斯卡暗暗下定决心。

    「跟你重逢的时候,我问过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当下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脱口而出。但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让我有点在意。」

    当下莉莎的回答,他愈想愈奇怪。托马斯.雷科德这个名字由两位数学家的名字组成,并不构成莉莎找到奥斯卡所在地的理由。

    ——我依然不认为莉莎是敌人。

    但她怀抱某些秘密。

    「我想知道事实,无论带来什么。不过,也对,你不想说就算了。那我就回房休息。」

    「这样的话,你要怎么处置我?」

    「没什么好处置的,跟之前一样就好。我相信你身为科学家的理性,最终尊重你的判断。」

    炉灶燃烧的火光,照亮了莉莎的眼眸。

    她的眼中盈着泪水,就像两个星期前重逢时一样。

    「如果我真的具备理性,见到你的时候就把这封信交给你了。或者在出发之前就把信丢掉。我其实早该决定的。」

    莉莎低下头,泪水从眼眶滑落。

    奥斯卡将手伸向她瘦弱的肩,想起从前在剑桥的回忆,莉莎从奥斯卡计算的数据中发现光行差的时候。清晰得仿佛是最近的事。

    奥斯卡将手搭上莉莎的肩,但没有将她拥入怀中,说:

    「如果一个人找不出答案,就两个人一起想吧。我们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莉莎依然低着头,用力摇头。然后又摇了一次。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那天吗?」

    「当然记得。那是牛顿老师的课堂,你告诉我克卜勒的事。」

    「我当时真的好惊讶,是这辈子最吃惊的时刻了。」

    「因为我连克卜勒是谁都不知道。」

    「对。你不知道克卜勒,却轻易解开二体问题,甚至理解三体问题本质上的难点。而且一眼就懂了。但我惊讶的还有另一件事。」

    莉莎像要藏住表情似地驼着背,声音颤抖着:

    「我没想到居然有学生认真问我正经的问题。学术方面的认真问题。总是拿着拖把偷听讲课的我是众人笑柄,大家都把我当成笨蛋。」

    「你懂的比我多太多,也比剑桥大部分学生懂得都多。不用正确态度对待知识的人才是笨蛋。」

    「我从没想过世上有你这样的人存在。你这么纯粹,而且不只纯粹,对学问如此诚挚,又对知识深怀渴望,还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才华。你采用谁都想不到的办法,比任何人都快地解开复杂的计算。」

    莉莎仰起脸,这是奥斯卡第一次见到她哭泣的模样。那是张悲伤的脸,所以他或许不该这么想吧,但她哭着的模样也好美。就跟在托基那一夜目睹,艾莉森的泪水一样美丽。

    「你就是我心目中知性的化身。」莉莎流着泪,绽开微笑:「噢,奥斯卡,你一定不知道我多么深爱你的知性吧。」

    奥斯卡小心翼翼将莉莎拥入怀中。

    然后在她耳边开口,用自己听了也觉得冷酷无情的嗓音:

    「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一阵漫长沉默,莉莎在奥斯卡的胸口回答:

    「牛顿老师向你求助。」

    听见艾萨克.牛顿的名字并不令人意外。因为他是在卡佩罗落脚后,奥斯卡唯一联络过的对象。

    奥斯卡将吸血鬼血液研究的成果捎给他,读了那些资料,就知道奥斯卡手边有最先进的显微镜。怀疑奥斯卡身在最近开始制造显微镜——而且还是最适合观察血液的雷文霍克式显微镜的卡佩罗,是很自然的事。

    但奥斯卡完全没想到牛顿找他。牛顿总是独善其身,位在遥不可及的彼端。

    「我又能帮助他什么呢。」

    「你不知道剑桥现在的状况吧。」

    「嗯,不过看了那封信就知道了。」

    「你不能看。要是看了,一定就逃不掉了。」

    奥斯卡轻轻闭上眼。

    ——听你这么说,我怎么能不看呢。

    莉莎一定明白。她身为科学家,一定认为奥斯卡该看这封信。所以莉莎这段时间以来——抵达卡佩罗后的这两个星期,自始至终保管着这封信。

    莉莎说得飞快:「奥斯卡,这里也很危险。牛顿老师确定你人就在这里。我们一起逃走,只要我们在一起,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环境,都能继续进行研究。」

    「谢谢你,莉莎。」奥斯卡挤出微笑,「但你说的这些,不是身为科学家的你的判断。」

    好一阵子,莉莎无声哭泣着。

    奥斯卡从她手中轻轻抽走那封皱巴巴的信。

    3

    遇见阿兹.泰尔斯以来,经过了三年。

    奥斯卡在一六八八年的六月回到剑桥。

    深夜里,行走在安静到足以耳鸣的三一学院,前往艾萨克.牛顿的研究室。他事前已由阿兹联络过,约定这个时刻见面。

    伸手敲响老师研究室的门,清脆的声响令人怀念。不久,他听见门内传来一声「请进」。奥斯卡拉开门。房里一如以往堆满书本、资料和实验器具。胡桃木大桌摆着烛台,火光照亮牛顿的脸庞。他正在整理文件,不过马上停手,望向奥斯卡。

    「信呢?」

    老师的提问如既往简短,奥斯卡不禁苦笑。

    「我看了。荒谬至极。居然让无聊透顶的事占用艾萨克.牛顿的时间。」

    牛顿的信上,详细写着英格兰的现况。

    奥斯卡抛弃名字不久,当今国王詹姆士就着手推动国内改革。这等同信仰改革。

    将不顺从己意的主教从枢密院除名,宣布废除关于宗教问题的刑罚效力,与国王对立的议会已经两年半没有召开;他更将地方都市此前批准的权利收回,重新分配对自己有利的地方统治者。现在的英格兰,公教信徒约占全体国民的百分之一,然而当今国王意图用这百分之一填满国家的高位公职。

    当今国王进行全面独裁统治,不只军事、法庭、地方政治,甚至介入教育。

    「那男人正在破坏学问。」牛顿说,「不管有多么过人的头脑,只要是新教徒就被剥夺研究的权利,还要我们将修士学位颁给那种只知道亚里斯多德、学问早已过时发霉的家伙。就因为他们是新教徒,甚至不许我们让他们参加考试。」

    老师语气藏不住怒意,奥斯卡不禁握紧拳头。学问、唯有学问,不应该受到政治摆布。

    牛顿企图保护剑桥,站在与国王对立的最前线。他找出一百年前伊莉莎白女王颁布的特许状、大学的设立令与敕书,彻查国家法律相关文献,指责国王的命令无效。艾萨克.牛顿居然成为评议员,投入对抗国家的辩论,在奥斯卡还在这所大学时是无法想像的。

    「剑桥的状况很糟糕吗?」

    「暂时挡下了,不过去年约翰.皮契尔以不服从为由被革职了。」

    「约翰.皮契尔?」

    「他当上大学副校长,应该是你离开之后吧?他跟我一起搜集佐证国王行径有错的法律根据,虽然性格懦弱,却很能干。」

    牛顿打的是一场纯然理性的仗。他用事实与法律为依据,持续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抗战。然而当今国王已经凌驾法律,再继续违逆詹姆士国王,就连牛顿也有危险。

    「老师,您的这场战役有胜算吗?」

    奥斯卡这么一问,老师吐出疲惫的叹息。

    「到去年为止还有希望。詹姆士的前妻——安妮王妃生下的女儿是新教徒。原本众人计划等詹姆士死后将她从现在居住的尼德兰找回来,让她继位。不过王妃怀孕了。」

    这件事在信中也有提及。

    现任王妃——前妻安妮过世后,詹姆士续弦的女性是义大利有力贵族的女儿*14,听说也是虔诚的公教徒。当今国王与她生下子嗣,意味着公教对英格兰的支配不会止于一个世代。

    14.即摩德纳的玛丽(Mary of Modena)。

    「那么……」

    「没错。光是忍耐,情势不会有所转圜,才把你找回来。」

    牛顿凌厉的目光射向奥斯卡。

    他满怀强烈的怒火,对这个国家、以及对自己现在的立场。奥斯卡也怀抱着同样的怒火。这个世界的规则,应该要更正确、更美丽才对。

    「托基男爵找我谈过了。他几年前就开始规画革命,他有钱,有武器。民心已经背离国王,要发动革命,现在缺的就只有名目之旗,在这愚蠢战役中被拱出来作为号召的下一任国王——这面大旗,就是你。与先王.查理缔结婚姻的女性的独子,奥斯卡.威尔斯。」

    真是无比可笑。穷极愚蠢,缺乏学术性。

    为什么非得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为什么非得为此陷入生命危险?为什么非得被迫重回那骇人的战场?

    奥斯卡不解地摇头。

    「老师,您为什么保护剑桥?」

    堂堂艾萨克.牛顿,应该有办法逃离这一切困难。他没必要与国王对立。尼德兰也好、义大利也好、法国也好——不管哪个国家的学术界,都欢迎极负盛名的牛顿前往安身。

    意外地,牛顿苦笑。

    「怎么是你问我这个问题?在我门下学习,却信奉奥尔登伯格的你。」

    对奥斯卡而言,这句话就够了。从恩师口中听见奥尔登伯格之名,足够让他接受一切。

    但艾萨克.牛顿往下说:

    「我只是个在海边玩耍的孩子。真理的海洋就在眼前拓展,我却找到光滑石头或亮丽贝壳就欢天喜地——但如果说我身边有谁建造了乘载众人航向大海的船只,那就非亨利.奥尔登伯格莫属。」

    奥斯卡热泪盈眶。他闭上眼,藏住泪水。

    「我明白了。」他好不容易哑着嗓子开口:「那么,我告辞了。」

    今晚或许就是最后一次跟恩师交谈了。

    但还能跟他谈上话就已经够幸福。原先奥斯卡舍弃姓名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切断与恩师的联系。如今竟然从牛顿口中听见他对奥尔登伯格的评价,两名天才是彼此认可的。

    奥斯卡转身离开研究室,身后传来牛顿的声音:

    「等式唯有效率才是正义,但不等式拥有美学。你的不等式很优美。」

    奥斯卡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头。

    恩师接着说:

    「真希望我们都能回归到单纯的学者。」

    奥斯卡看着他微笑:

    「是啊。老师不适合当政治家。请赶快回来当纯粹的天才吧。」

    艾萨克.牛顿只需要径自向前,独善其身,一心一意追求自然哲学的真理。

    但不管他前进得多快,人类都一定可以循着他的足迹,追上他、越过他。只要守住名为学问的原理,就必当如此。

    这个证明,一定是这个世界所有规则当中,最无可比拟的美丽。

    升上夜空的蛾眉月光照亮流淌的康河。

    奥斯卡步出三一学院,独自走着,回过神来,阿兹正与他并肩而行。

    「我决定回托基去了。」

    「是,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

    「你不阻止我吗?」

    「我阻止过你很多次了。你应该在卡佩罗成家落脚。」

    「嗯,这也没办法。」

    他必须保护剑桥——保护学问。无论与谁为敌。

    「奥斯卡,我会保护你。」

    「你能这么做就太好了。」

    「我会不择手段。」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选择一下手段。」

    「但有什么比研究吸血鬼血液更优先的事吗?」

    奥斯卡语塞。

    他并没有忘记艾莉森。依然强烈渴望让她由吸血鬼眷属恢复成人类。可是……

    ——我一定无情得无可救药。

    比被称呼为怪物的阿兹.泰尔斯更无情。

    艾萨克.牛顿写下《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对奥斯卡而言,这是世上现存书籍中最美的一本。

    亨利.奥尔登伯格倾尽一生,奉献在「证明名为自然哲学的学问原理」上头。没用上算式、没留下论文,却真切改变这个国家名为学问的存在。

    因此,奥斯卡学到两种「自然哲学的原理(PRINCIPIA)」,两者他都同样憧憬。

    「只要可以奉献给自然哲学的原理,要我放弃什么都在所不惜。」

    他以为自己这么说,阿兹一定生气。

    然而阿兹不发一语。奥斯卡偷瞄一眼他的神情,他带着宛如月夜的忧伤眼神,神情浮现淡淡笑意。

    奥斯卡将视线转向前方,悄声道:「天一亮,就动身前往托基。」

    「好。」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这三年来的时光,就是与阿兹一同走来的旅程。

    回想起来这段旅程还不坏。当然有过艰苦的过程,但总能够怀抱希望。因为有阿兹.泰尔斯在身边。

    但两人的旅程迈向了终点。

    4

    剑桥前往伦敦的路途,他们付钱给商人,让他们上载货马车搭一段便车。预计到伦敦再想办法弄到马匹回到托基。

    离开剑桥的第二天傍晚,他们并肩坐在两匹瘦马拉着、摇摇晃晃的货台,阿兹开口:

    「你听过名叫做曦帕缇娅的女性吗?」

    「不,没听过。」

    奥斯卡一面回想,一面回答——曦帕缇娅。听起来不像英格兰人,应该是希腊名。

    夕阳照在阿兹的侧脸,罩下深沉面纱。

    「她是很久以前出生在亚历山卓,后来被杀死的学者。我可以谈谈她吗?」

    「当然。」奥斯卡说。

    阿兹接下来述说的故事,确实攸关名为曦帕缇娅的学者。然而,这同时是一个吸血鬼的故事。约一千三百年前,四世纪的亚历山卓城,阿兹.泰尔斯从一名聪慧的女性学者那儿,获得了这个名字。

    亚历山卓城边陲成为废墟的一角,藏着奇妙传说。

    那是古早战争中遭到焚毁的地区,有过无数次重建提案,却从未真的着手。因为在这里住着吃战死者灵魂的怪物,一接近就被杀。亚历山卓的人们畏惧怪物,曾经有过勇敢的修道士,相信神庇护他们,前往那个地区,结果无人归来。因此这一带就像被时光遗忘,始终是焦黑的废墟。

    呈现年幼男孩外貌的怪物,独自坐在废墟的瓦砾。这个样貌没有什么意义,就只是很久以前他曾经交谈过的人类是个男孩,模仿了他的外貌。

    瓦砾中的怪物茫然望着天空。无论白天黑夜,总是如此。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蓝天,也不是因为观赏星辰任凭思绪驰骋。怪物就像是自然现象,仅仅存在着,无论野兽或人类,只要对他展现敌意,他就将之杀死。杀了之后,就喝下血液。就仅是如此单纯的现象。

    「呐,你就是传说(TALES)吗?」

    这道声音究竟是何时向他搭话,怪物并不清楚。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历法,从未意识过所谓的时间。记忆中,天空是红色的。应该是黄昏时分。

    怪物往声源看,眼前站着一名人类。是年轻的女性,但怪物对年龄、性别都没有兴趣,也没有借由对方穿着或持有物品推断对方身份。

    女人继续说:

    「吃人灵魂,永生不灭的怪物传说。那就是你吗?」

    「我不吃灵魂。我没看过,也没摸过那种东西。」怪物回答。

    女人不知为何笑了。

    「这无所谓。重要的是永生不灭。听说你绝对不会死,真的吗?」

    「不晓得,我不知道怎么死。」

    「你活了多久?」

    「这我也不知道。」

    「明明是你自己的事?」

    怪物不再回答,单纯想着要是眼前的人类拔剑、或是张弓要射他,他就杀了对方。

    但女人身上没有剑,也没有弓箭。女人走近怪物,在他身边坐下。

    「我叫曦帕缇娅。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是吗。那我就先叫你泰尔斯吧。泰尔斯,你愿意陪我聊天吗?」

    怪物维持沉默。

    她似乎把沉默解读为默许。

    「要先从什么聊起呢?我这阵子啊,读了一本叫《数学汇编》*15的书……」

    曦帕缇娅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15.《Synagoge》,古希腊数学家「亚历山大的帕普斯」(Pappus of Alexandria)着。

    那天起,她几乎每天都来废墟报到。

    主要话题围绕在数学和天文学。她对天文学特别有热忱,眉飞色舞说着她自制的星盘。

    相较之下谈得比较少、但偶尔提及的是她的出身。据曦帕缇娅所说,她是名为席昂的知名学者女儿。席昂编纂许多书籍,担任哲学学校的校长,同时是亚历山卓图书馆的馆长。

    曦帕缇娅从小就接受父亲悉心教导。那原先是家族传承的教育,总有一天曦帕缇娅生儿育女,她的孩子必须接受高等教育。培养挑选优秀教师的眼光,多少要懂点学问。她父亲这么想。

    然而曦帕缇娅对学问的热情超乎父亲想像。她不断从书本吸收知识,年纪轻轻,才华就受到肯定。现在她在协助父亲的工作,翻译希腊文写成的书籍。

    怪物闭着嘴听曦帕缇娅说。对他而言,这跟盯着天空的生活没有两样。他对她说的话没有兴趣,但没有理由不听。就像白天晒着日光,晚上沐浴月光,他的情感毫无波澜。

    曦帕缇娅每次一来,就对怪物说个不停。

    无数季节流转,这点亦丝毫未变。

    她拥有庞然知识与无尽的好奇心,话题总是围绕着学问,却没有说完的一天。

    分别时她总说:「那么,再见了。」然后补上一句:「祝你今晚睡得好。」

    怪物总无奈回答:「我从不睡觉的。」

    但不管他说几次,曦帕缇娅仍然没有改变这句道别。

    一天,怪物终于问了。

    「你不怕我吗?」

    曦帕缇娅吃了一惊。这是怪物第一次主动说话。她睁大双眼:「我为什么怕你?」

    「因为我是怪物吧。」

    「怪物是什么?这个词到底代表了什么?」

    这我哪知道。

    怪物沉默着,曦帕缇娅继续说:

    「我认为所谓的怪物是为『无知』而取的名字。不试图了解不明了的事物,就只是恐惧而创造出的词汇。真正的学术里是没有怪物这个词的。在学习上,我们不该与未知为敌,而是应该成为亲密的友人。」

    她说的话在怪物听来大错特错。

    「但我可以杀了你。」

    「我想也是。但这不稀罕,路上随便的行人,只要他们想都可以杀死我。」

    「就算这样,这不构成你特地跑来找我的理由。」

    「你是我的希望。」

    希望。他不知道这个词。太难懂,不像水或土这样简单明了的东西。

    曦帕缇娅认真望进怪物的双眼。

    「从前,亚历山卓图书馆具备全世界最多藏书,但这些藏书大都因为战争烧毁了。所以,你是我的希望。」

    「所以?」怪物在心中重复她的话。

    她的话题一下跳得好远——因为我不了解人类的语言,才有这种感觉吗?

    正当怪物苦恼时,曦帕缇娅说:

    「我相信学问的本质是传承、推广。要做到这一点,纪录很重要,但靠书本还不够。现在亚历山卓图书馆的规模变得这么小,说不定哪天就被废除了。但你是永生不灭的,你可以把我所知的全部知识传承到下一个时代吧?」

    说完,曦帕缇娅笑了。

    「泰尔斯,我想要你的头脑,想要永生不灭的你。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属于我?」

    在此之前,怪物想都没想过自己要属于什么人。

    怪物沉默不语,曦帕缇娅又说了:

    「你愿意的话就想一想吧。要什么样的人类才有资格成为你的主人?我无论如何都会达成那个资格。」

    回想起来,这个时候她或许就理解自己将有什么下场了。

    夕阳西下。曦帕缇娅从怪物身旁站起。

    「那么,再见了。祝你今晚睡得好。」

    「我从不睡觉。」怪物回答。

    曦帕缇娅的造访,维持长长岁月。

    怪物这时对时间还没什么概念,但绝对不只十年。或许有二十年,或是三十年。就连怪物都觉得长了,对人类而言一定更漫长。

    随着年龄增长,曦帕缇娅益发忙碌。她接手父亲的工作,成为亚历山卓首位——或许是世界首位女性校长。随着她教导的学生出人头地,居于高位,她的发言在政治上更有影响力,各式各样的人频繁造访,征询意见。曦帕缇娅参加教育和政治的同时,仍然保留时间进行自身研究,翻译无数书籍。曦帕缇娅的翻译有着大量注释,甚至算得上是半个作者。

    繁忙日子里,曦帕缇娅依然造访怪物。虽然频率减少为约一星期一次,她仍旧继续对怪物诉说。她深信将知识传授给怪物,才是最重要的职责。

    某天,盯着深深刻在曦帕缇娅脸上的皱纹,怪物开口:

    「就取个名字吧。」

    「名字?」

    「人类会为自己的所有物命名吧。你就为我取个名字吧。」

    这个时候,怪物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提议。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感情——并且注视着曦帕缇娅老去的脸庞,想像她的死亡,竟然感到一丝丝悲伤。

    曦帕缇娅笑了。

    「其实,我想好一个名字了。」

    「是什么?」

    「你是超越时间的存在,可以知道人类所写下的一切。可以将这些留在你的记忆中,直到永远。所以,我想叫你阿兹。能将无数文字记载下来的内容、从最初到最后都记住的,从A到Z(阿兹)的传说(泰尔斯)。」

    怪物重复了这个名字,觉得还不坏。

    就这样,怪物获得了阿兹(AZ).泰尔斯(TALES)这个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人类给予的东西——他当下这么想,但或许并非如此。阿兹.泰尔斯已经从曦帕缇娅身上得到无数知识,以及些许的感情。

    曦帕缇娅消失踪影,是约莫半年后的事。

    对于她中断来访,阿兹.泰尔斯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之前曾经因为长途旅行好一阵子没有到访,而且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很硬朗,应该不可能生病。

    但过一个月、又一个月,曦帕缇娅还是没有出现。得到阿兹.泰尔斯这个名字的怪物,开始感觉时间流逝变得缓慢。白天黑夜永无止境,一天迟迟不结束。他这才察觉自己等待曦帕缇娅等得心慌。

    回想起来,她这人真有意思。不管长了多少岁数都还是纯真地谈着学术话题,让他兴味盎然。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她那雀跃的嗓音,以及诚挚的热情,满怀魅力。

    ——曦帕缇娅已经将她该告诉我的事都说完了吗?

    因为她所知的一切都说完了,所以才不再来这里了吗?

    如果曦帕缇娅这么想,那可就大错特错了。阿兹.泰尔斯根本不记得她对自己说过的大半内容。因为他对学术一点兴趣也没有,大多听过就忘。

    ——曦帕缇娅,现在的我,能够更用心听你说了。

    怪物从瓦砾中站起身。

    他第一次下定决心,要主动见曦帕缇娅。

    但阿兹.泰尔斯再也没见过曦帕缇娅。

    当时亚历山卓正因宗教问题动荡不安。亚历山卓有自古祀奉的众神,然而罗马帝国致力于拓展基督宗教的支配。因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分裂成信奉传统众神的群体,与信仰基督宗教的群体。

    曦帕缇娅本身是传统派,同时努力扮演传统派与基督宗教社群间的桥梁。她并非修道士们的敌人,重视传统宗教的人与信仰基督宗教的人都有她的学生。两种价值观并存的亚历山卓,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然而某个问题成为破坏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名修道士的失控,让双方社群就此对立。在基督教徒中,属于稳健派一名叫做俄瑞斯忒斯的男子,试图解决问题,前去寻求曦帕缇娅的帮助。这让修道士中的好战者将曦帕缇娅视为眼中钉。

    ——自称曦帕缇娅的怪物,用魔法控制为政者。

    这个可笑的谣言,相信的人还不少。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魔法、魔女、怪物,都是潜伏在身边的存在。

    民众失控暴动,将曦帕缇娅的马车团团围住,抓住了她。

    ——这女的不是人类,是怪物!

    有人这么说。

    暴民拖着她来到教会。

    ——怪物!怪物!

    他们剥去她的衣物,用屋瓦碎片削下她的血肉,执迷地、削了又削,直到她的手臂和腿都见骨,直到头上一根发丝也不剩。

    ——怪物!怪物!

    他们将她残破不堪的遗体点火,转眼烧成灰烬。

    ——怪物!怪物!

    究竟谁才是怪物?

    得知她的死讯,阿兹.泰尔斯此生第一次明白何谓悲伤。那是无比深沉、足以称之为绝望的悲伤。

    曦帕缇娅向来信奉的唯有知性。她不断研究数学与天文学,致力翻译书籍与学校教育,认为将自己拥有的知识传承到下一个世代就是最大的使命。她遇害的时候,正是教完书回家的路途。

    ——我跟学问结婚了。

    这么说着的曦帕缇娅终生未曾建立家庭,但她受到信仰不同神明的无数学生爱戴。在亚历山卓,她就是和平的象征,因此被激进派盯上。

    如果她再愚笨一些,或许可以得到不同形式的幸福。一如她幼时父亲对她的期待,建立家庭,将学问用在挑选孩子们的老师上头,过着平静生活。

    这些想像,对阿兹.泰尔斯一点意义也没有。

    曦帕缇娅之所以美丽,正是因为她是曦帕缇娅。她是第一个怀着信仰学问的心、向真正的怪物展现笑容的人类。

    阿兹.泰尔斯理解了。

    ——我想将自己奉献给她。

    他一定从很久以前,就爱上这美丽的事物。

    但人类称她为怪物,将她杀害。

    ——那我就将自己奉献给能将之消灭的人吧。

    他要消灭的不是人类,这么做毫无意义。而且曦帕缇娅的美也是人类的一面。

    阿兹.泰尔斯想要消灭的,是让人类称呼曦帕缇娅为「怪物」的事物。潜藏在学术之光尚未照进的黑暗中的事物。

    ——若是无知让她被称为怪物,我就将自己奉献给能消灭无知的人。

    如此下定决心,度过漫长岁月。

    约莫一千三百年间,被命名为阿兹.泰尔斯的怪物,持续寻找自己该奉献的对象。

    曾几何时夕阳已西沉,原野山峦笼罩着黑暗。

    奥斯卡在两匹瘦马拉着的马车货台,与阿兹.泰尔斯并肩而坐。

    后者牵起一抹浅浅微笑说:

    「曦帕缇娅应该很早就预见了,亚历山卓的平衡总有一天维持不下去。事实上,在她死后,混乱延续了好一阵子。她的学校和搜藏她大量译书的图书馆都被烧毁,已经不存在了。她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才想把所有知识保存在绝对不会死的怪物脑中吧。」

    奥斯卡沉着脸。

    「在你看来,人类应该是愚蠢至极的生物吧。」

    曦帕缇娅的悲剧,绝对不是过去的事。现在还是有人因为愚昧的理由而死。人类不求甚解,畏惧怪物,于是自己成为了怪物。

    阿兹用温柔的口吻答道:

    「有愚蠢的人,有聪明的人。哀叹不好的部分于事无补。」

    是啊,没错。理性上来说。

    但人类无法对什么都澈底以理性相待。仅仅听阿兹述说,就让他的胸口涌起深沉怒意。曦帕缇娅不该死。用破瓦片削下她的肉?怎么有办法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我能够变成曦帕缇娅这样的人吗?」

    「不知道。这不是能用等式呈现的,但也无法放进不等式当中。她有她的知性,你有你的。没有孰优孰劣。」

    车轮似乎辗到石子,马车颠簸,发出声响。夜空挂着一弯比蛾眉月稍微厚实又还不到半圆的上弦月。

    「不过,与你相伴时,总让我觉得仿佛又见到她。」

    阿兹.泰尔斯用同样温柔的语气说着。

    5

    奥斯卡和阿兹在伦敦停留三日。他在这段期间写信给托基的养父,告知自己准备前往的计划。剩下的时间他滴水不漏地阅读宪报,在咖啡馆聆听其他人谈话。

    当今国王与民众的龃龉已经显而易见。当今国王召集超过万人的军队压制伦敦,面临这样的威吓,人民的反叛可想而知。

    报上刊登各种犯罪报导。伦敦失业人口增加,治安不断恶化。奥斯卡找到王妃生下男婴的报导,比预产期早三周出生。

    咖啡馆里,公然批判当今国王的人们怒吼着:「王妃生子的新闻是假的!」他们主张当今国王无论如何都希望有公教的继承人,让王妃在腹部塞东西假装怀孕,「生产」用的男婴藏在暖床器里运进宫中。无凭无据的主张受到周遭热切附和。

    ——这个国家已经准备好革命了。

    奥斯卡切身体会到时代即将更迭。

    抵达托基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

    放眼望去乡间情景一如既往,静谧的月光照着辽阔田园。

    踏进养父乡村别墅的前院,一盏烛台火光便从大门迎来。来人正是卡尔文.查普曼。

    「奥斯卡少爷……」他的嗓音嘶哑:「欢迎您回来。」

    卡尔文老了许多,瘦削身躯比之前小一圈。

    奥斯卡看着他微笑。

    「对不起,我擅自离家。」

    「别这么说。老实说,我还以为您已经死了。您还活着太好了。」

    卡尔文说着「这边请」,将他迎进屋里。奥斯卡和阿兹跟在他的身后。

    「父亲怎么样了?」

    「他的身体不行了。就像为了革命成功,勉强撑着一口气。」

    「我实在不想到他的房间啊。」

    「您可以召唤他过来见您。毕竟您有皇室血统啊。」

    「你认为那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不过就算是假的,很多人相信着这个谎言。」

    卡尔文领他们前往奥斯卡从前居住的卧室。

    「桌上有罗宾逊老爷给您的信。不过您今晚就先歇着,我请人送热水过来。」

    「不用了,大家都睡了吧。」

    奥斯卡道了晚安。

    直到奥斯卡走进房间,卡尔文都没有抬起头。

    坚硬的床板如此熟悉。奥斯卡躺上床,就着桌上拿到枕边的烛台火光,阅读养父的信。

    阿兹站在窗边,凝视夜空。好一晌,他开口:「里头写了什么?」

    「扣掉问候,就是革命准备的报告了。颇有进展,不过国王自己到处树敌,没有进展才奇怪呢。」

    「那么接下来的计划呢?」

    「再过几个月,我就要提出宣言。我身为先王查理的嫡子,是英格兰王位的正统继承人,詹姆士是隐匿事实即位的大坏蛋。」

    「多少人相信这件事?」

    「照信里所说,满多人相信。他已经跟有权势的人结盟了。连革命后向议会提出的宣言书文面都拟好了。」

    在全能之神的恩宠下,将英格兰从教皇主义与专制支配中解放的光辉使徒奥斯卡殿下,继承空下的王位……

    奥斯卡边看边咯咯笑着,阿兹不禁苦笑。

    「准备得真周到。」

    「父亲应该真的快死了,所以这么急。」

    「也算是威胁吧。胆敢把信上计划透露出去,就连你也杀了。」

    「是吗?如果我带着这封信向国王告密呢?」

    「应该也会被杀吧。毕竟你成为祸根的事实不会改变。」

    「原来如此。从这点看来,先王贤明多了。」

    先王查理对叛徒十分宽容。听说他并未追究当初将他流放的人们罪过。当今国王詹姆士或许就是将他的态度视为负面教材,贯彻独裁政治。但这么一来,就算奥斯卡想背叛养父也办不到。

    「你真的想投奔当今国王阵营吗?」

    「我想保护学问。国王是谁根本不重要。跟公教比起来,我更认同新教的观念,但对我而言哪边都没差。」

    让艾萨克.牛顿埋首研究、让学问依照亨利.奥尔登伯格的理念向所有人公平开示。只要英格兰成为这样的国家,他对政治别无眷恋。还有,他想继续投入吸血鬼血液的研究,平静度日。

    「不过要说服当今国王,应该比发起革命更困难。」

    「既然如此,那只好选择轻松的办法了。」

    我睡一下,奥斯卡说。

    祝你睡得好,阿兹回答。

    六月阳光刚驱逐夜空的黑暗,奥斯卡就在清晨下床,前往养父房间。

    奥斯卡连门都没敲就打开门。这耗费了他不少勇气。

    养父看来还在睡,但他一走近床边,养父就睁开眼。

    「奥斯卡殿下……」养父撑起细瘦手臂,试着坐起身,「请原谅我未早点向您问安。」

    奥斯卡伸出手掌,制止他的行动。

    「躺着就好。我以你儿子的身份前来。用跟之前相同的态度来谈吧。」

    养父重新躺下,凝视着天花板许久。若非听到他狭窄气管传来的咻咻呼吸声,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

    养父终于开口:

    「多亏你回来了。」

    「我根本不想回来。」

    「你恨我吗?」

    「对。但我也很感谢你。」

    罗宾逊.威尔斯。

    ——打造了我的是这个男人。

    是已逝的母亲,和这个男人。

    养父提供奥斯卡许多书,让他见到奥尔登伯格,送他到牛顿任教的大学念书。奥斯卡人生中最耀眼的事物,都来自这个男人赐予。不论他这么做,背后有什么目的。

    「你希望我怎么做?」

    「就像我信上写的那样。」

    「现在只有我跟你,就不用讲场面话了。你想拱上王位的人并不是我。」

    养父的信件写得巨细靡遗:关于国家现况、养父拉拢的贵族和当权者,以及他们的回应、发动革命的时期、武器、资金、兵粮、发动革命后主张的正义、应该重新制定的法律。但还缺少非常重要的资讯。

    「你信上只有英格兰的情势。但这个国家发生革命,周遭国家势必受到影响。」

    新教与公教的对立,绝不仅止于英格兰境内。尼德兰希望英格兰倾向新教,法国希望英格兰偏向公教。这场革命要进行,不可能忽视这两个国家的势力。

    床上的养父似乎笑了。

    「在我所有孩子当中,你是最聪明的一个。」

    「你拉拢了尼德兰吧?」

    「他们应该觉得是他们拉拢了我们吧。」

    「我不在乎革命后的势力分配,反正你一定有你的计划。光谈革命本身,计划里不可能没有奥伦治亲王威廉的名字。」

    荷兰省督、奥伦治亲王威廉。自身也继承了英国皇室血统的他,迎娶了英格兰现任国王詹姆士与其前妻安妮王妃生下的女儿玛丽为妻。与英格兰渊缘甚深、又是虔诚新教徒的奥伦治亲王威廉,对革命派和尼德兰而言都是最理想的人选。

    「你消失之后,反国王派达成共识,要推举威廉和玛丽即位。」

    「奥伦治亲王能即位,尼德兰应该很高兴。」

    「他们支援革命,准备了两万兵力。」

    「简直是侵略战争。」

    「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用英格兰国内的革命做幌子,趁机夺取国家主权。但我们需要兵马,既然引起尼德兰兴趣,便宜招到他们兵马,这么划算的生意怎么可以错过呢。」

    说到一个段落,养父虚弱地咳了起来。

    听着尖锐的咳嗽声,奥斯卡想着。

    ——身为先王嫡子的我,在这场革命中已经失去意义。

    养父为了得到尼德兰的兵力,势必得推举威廉和玛丽。

    ——那么他特地拜托牛顿老师找我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在他的手牌中,奥斯卡.威尔斯这张牌有什么意义呢?

    养父再度开口:

    「奥斯卡,为了未来而死吧。」

    他躺在床头,凌厉眼神往这边射来。那是怪物的眼睛——不对,学问的世界里不存在怪物。面对未知,不能不求甚解地怀抱恐惧。

    「解释清楚。」

    「我担心国王的军势,需要能保护威廉的盾牌。」

    「尼德兰派来的两万兵马还不够吗?」

    「国王率领的是怪物大军。」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无法一笑置之。

    原生吸血鬼可以透过施以自身血液,将人类变成吸血鬼眷属。虽然力量远不及原生吸血鬼,还是远比人类强大。若是当今国王集结吸血鬼眷属组织成军队,全是人类的革命军不可能有胜算。

    「你确定吗?」

    「我半信半疑。直到得知鼎鼎大名的艾萨克.牛顿相信吸血鬼,并且在你消失那晚亲眼见证他们的存在。」

    「这么说,国王身边有吸血鬼?」

    「她名叫克拉拉.透纳。」

    奥斯卡感觉全身血液冻结了。

    所有资讯在他脑中重组。克拉拉.透纳,当今国王最信任的心腹、费弗夏姆伯爵的伴侣。这么一来,当今国王与吸血鬼的交集显而易见。

    奥斯卡在伦敦见过克拉拉.透纳。在那场花园宴会,艾莉森喝了克拉拉端来的红茶,不久就昏倒了。克拉拉亲自照料艾莉森。让艾莉森接受自己血液的机会多得是。

    养父用宛如死者低语般的细微嗓音说:

    「放在你房中的信,内容都是国王迟早知道的事。国王应该相信发动革命的人是你吧。趁着吸血鬼大军攻击你的同时,率领尼德兰军队的威廉将斩下国王首级。」

    奥斯卡口干舌燥。

    「我是引开吸血鬼的诱饵吗?」

    「不能接受的话,现在就杀了我,离开这里。」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我非得卷入这种逃无可逃的情势?

    奥斯卡绷紧身子,努力压下反胃般的不适。他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出表达的话语。

    最终,养父开口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奥斯卡脱口而出的是明知毫无意义的疑问:

    「我有王位继承权的事是真的吗?」

    「你生父是先王查理。我知道的事实就只有这样。」

    听到答案,果然还是觉得一点都无所谓。

    养父用同样语气继续说:

    「但我真的把你当成自己儿子。」

    现在跟我说这个,我究竟又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奥斯卡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躺在床上的养父。

    6

    名为克拉拉.透纳的吸血鬼,渴望的有唯一事。

    ——我希望安稳度日。

    就像野兽保护自己的地盘,就像人类追求律法的统治,在排除敌人的世界安稳生活,这样就够了。

    这些年来,克拉拉利用费弗夏姆伯爵参与过无数人类战役。每一场战争,她的目的都不是求胜。克拉拉企图搜集到足够的棋子。

    每当发生战争、每当掀起内乱,克拉拉就提供自己的血液给人类。台面上死在战场、曾经是人类的存在——吸血鬼眷属的数量已经超过五千人。力大无穷、行军迅速、不会疲惫、受到轻伤也能立刻痊愈,绝不违抗克拉拉指示的五千个怪物。

    ——但就算率领五千个怪物,一定还是杀不了那个。

    阿兹.泰尔斯。唯一流着比克拉拉更浓厚血液的吸血鬼。

    要毁灭那个怪物,需要更完善的武装。能撕裂怪物身躯、让他流血、打穿他心脏的子弹,还需要更多、更多。

    十月,克拉拉.透纳终于做好万全准备。

    这时,罗宾逊.威尔斯备好的信,已经交到国王手中。

    「一百五十年前,信仰开始崩解。」当今国王詹姆士说,「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是英译圣经的印刷。」克拉拉微笑着回答。

    这个答案让詹姆士十分满意。

    「长年以来,圣经译本都被列为禁书。但某个愚蠢的国王开放印刷英译圣经。民众自行翻阅、擅自解读神的话语,对神父的教诲抱持疑虑,开始反抗教会统治。」

    他握着一本书。

    艾萨克.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名叫做哈雷的年轻学者,附上一封长长推荐信寄来。

    詹姆士放开手,这本书就如它自身主张那般随着重力牵引往下掉,落在长毛绒毯,发出比预期更尖锐的声响。

    「过多的智慧让民众堕落,在信仰中寻求名为『根据』的杂质。」

    他深怀忧伤。纯粹地、感叹着只有自己知道正确的事,而其他人如此愚蠢。但在克拉拉看来,国王的心愿与信仰全都毫无意义。

    「已经做好举兵的准备了。」

    克拉拉这么说,国王微微蹙眉。

    「现在开战为时过早吧?」

    「不,奥斯卡.威尔斯已经决定叛变了。」

    「我想探探尼德兰的动向。」

    「奥伦治亲王威廉吗?」

    「他如果参与叛变,就必须做好遭受打击的心理准备。」

    「奥伦治亲王是个胆小鬼,他不是您的敌手。」

    「不过……」

    闭嘴,克拉拉在心里低语,詹姆士便闭嘴。他的目光投向克拉拉,眼中迷茫。

    克拉拉悠悠开口:

    「奥伦治亲王不是您的敌手。必须先解决奥斯卡.威尔斯。」

    詹姆士点头。「啊,说的对。那么率兵的人……」

    「就交给我吧。」

    「就这么办。」

    克拉拉微笑着低下头。

    「一切都将如陛下所愿。」

    战争马上就要揭开序幕。

    这并不是平定国内叛乱之战,甚至不是人与人的争逐之战。

    是率领五千多名怪物,就为毁灭仅仅一个怪物之王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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