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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彗星的吸血鬼 第一卷 第五章 两名天才

    1

    北威尔斯的吉拉赫河沿岸,有一个名为卡佩罗的村庄。那是一座位于山间,约三百名居民的小村落,羊群放牧地广阔,还有煤矿。

    英格兰的煤炭需求年年增加,火的价值随着技术提升逐步增加,当火的价值提高,燃料的价格自然高涨。但英格兰气候使然,树木难以生长,作为主要燃料的木炭枯竭,价格飙升,煤炭因此成为众人瞩目的新资源。

    煤炭挖得愈多、赚得愈多。尤其威尔斯产的煤炭杂质低,燃烧效率极高,很受好评。

    ——问题是,这块土地能挖的煤炭所剩不多了。

    卡佩罗的士绅,爱德华.亚普.洛伊德这么想。

    威尔斯南部露天开采也能挖出许多煤炭,但北部并非如此。接近地表的煤炭已经开采得近乎极限,往后得挖掘坑道往地下开采。

    为此需要大量劳动力。爱德华已经为煤矿的将来投注巨额金钱,将矿工的工资从用量计酬改为固定薪资、为矿工准备住处,也购买了必要的生产设备。

    原以为是很快就回本的投资,没想到还是错估情势。卡佩罗的坑道挖一挖就渗水,招募汲水的人员又花费不少钱,怎么算都回不了本。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得不关闭矿坑。

    随着爱德华的叹息,一六八五年就这么结束了。

    到一六八六年一月,在一个冷冽如刀,空气中飘下粉雪的日子里,一对夫妻出现在卡佩罗。男方是身形纤瘦娇小的青年,穿着稍嫌落魄;女方眉清目秀,肌肤如新雪般白皙、一头深栗色细发,服装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看似伦敦的大小姐。实在是不登对的夫妻——恐怕是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不被家人接受,被赶出故乡了,爱德华如此推测。

    丈夫自称托马斯.雷科德,他用生涩的威尔斯语说道:「我有能力修理坏掉的钟表。不需要报酬,有空屋让我们借宿吗?」

    他们在前往爱尔兰的旅途中,身体孱弱的妻子病了,希望留在此地过冬。

    卡佩罗有几处空屋,爱德华也确实有一只故障的表。那是祖父辈发财后购买,纽伦堡制的怀表。当时祖父任职威尔斯长弓队的部队长,听说每次出征就发一笔横财。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没有指挥官想带长弓这种过时的武器上战场了。

    ——修好了表又怎么样?

    不,再怎么旧的表,只要能走至少还能卖点钱。而且房子与其空在那里,有人住比较好维护。爱德华没有想太多,同意他修理怀表。

    托马斯从破旧的提包里掏出没见过的工具,说:「请给我一点时间。」爱德华留他在会客室,回到书房检视跟矿坑有关的文件。

    经过约半小时,佣人敲响书房的门。

    「他说修好了。」

    回到会客室一看,怀表确实在走。

    ——手艺还真不错。

    这下说不定捡到宝了。

    爱德华邀请年轻的钟表师来杯热红酒,一同在餐桌旁落坐。他有预感,顺利的话,这人能帮他赚点钱。

    得知爱德华会说英语,托马斯安心不少。

    「如果您愿意,可以带我看看卡佩罗的煤矿吗?或许有我帮得上忙之处。」他说。

    名为爱德华的士绅让他们住进牧羊人的简朴小木屋,原屋主是名老人家,去年春天过世后此处就无人居住。但房子维护得还算不错,应该是提供矿工居住,多少进行过修缮。

    「托马斯,卡佩罗这个地方符合你的目的吗?」

    妻子如是说。

    三个月前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托马斯.雷科德,本想打开从当铺找到的破烂旅行包,却停下手边动作苦笑道:

    「阿兹,我们两人的时候可以叫我奥斯卡吧。」

    「我强烈赞同你舍弃这个名字的决定啊。」

    「我对这个名字还是挺有感情的。」

    托马斯.雷科德——奥斯卡苦笑着,拉下颈间的围巾。脖子上还留着伤痕。

    假扮他的妻子,化身女性姿态的阿兹.泰尔斯,优雅倾首。

    「不过还是要避免被人听见的危险才对。」

    「这样的话,你现在太美了。外表低调比较不会招惹麻烦。」

    「我们没钱,没有可以倚靠的背景。既然如此,可利用的就要好好利用。有这样的外貌,在村里走一圈多少能得到一些同伴啊。」

    阿兹的外表并非他的本质,充其量只是血液的轮廓。

    奥斯卡想着,突然浮现一个疑问。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谁知道呢,我也不太清楚。」

    「你原本不是人类吗?」

    「最早或许是吧。但我没有记忆。一定是在懂事前就得到吸血鬼的血液了。」

    「你对曾经是人类的事不会好奇吗?」

    「我没兴趣,要查也无从查起,都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奥斯卡倒是对阿兹的过去感兴趣。

    但现在他没有那么多闲时间,他俐落地将包中物品排在桌上——实验所需的药剂、钟表师的工具、少许衣物和干粮,以及装在瓶中的义姐手指。

    「首先要弄到研究设备,规模不需要太大,但我想要优质的炉和最新的显微镜。」

    「卡佩罗两者皆无。」

    「就算有也买不起。而且在大城镇进行研究太醒目了,这里还不错啊。就算没有需要的东西,组成所需的材料都具备了。」

    三个月前,奥斯卡失去许多事物。不过在此之前的人生中学到的知识,全都完好无缺留在脑海。

    ——邻近河川、遇到问题的煤矿坑。

    奥斯卡就是在找这个。卡佩罗是最适合的地点。

    行囊里最后的行李是写满密密麻麻计算的水车设计图。奥斯卡在桌面将设计图摊开,阿兹探过头。

    「你也懂设计吗?」

    「在向牛顿老师学流数法前,我最大的武器是几何学。几何学和设计很像。」

    现今英格兰最著名的建筑家,无疑是克里斯多福.莱恩。他同时是数学家,精通几何学。奥斯卡无法设计出打动人心的美丽建筑,但具备必要功能的水车还设计得出来。

    「地下水流是煤矿的大敌,但地表的水能够成为助力。如果靠水车的动力把煤炭拉上来,应该就能大幅提升采煤的效率。」

    实际制作水车,要等冬天结束了。得在这之前取得爱德华的信任。

    「要先从哪里着手?」

    「用纸笔计算算式。」

    「什么算式?」

    「粗略看过也察觉得出,卡佩罗的煤矿丰富。算出拉矿车的最佳路线和人员配置,就算减少矿工人数,也不会降低工作效率。」

    开采愈多煤矿,就愈花时间。压低成本的同时维持相同采矿量,应该是最有效的手段。一旦经营有显著改善,爱德华对他的信赖就会提升。

    「原来如此。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阿兹这么问,奥斯卡沉思了一晌。

    「我不擅长交涉,能交给你就太好了。」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做艾莉森.威尔斯的工作。」

    「嗯。办得到吗?」

    「要我做到跟她一样,是有困难。不过我可以用我的方式帮你。」

    说完,阿兹笑了。

    突然间,他的——现在是她的面容变得更美,让奥斯卡吃了一惊。到底在哪里出现什么样的改变,他完全说不上来。阿兹单纯维持着托马斯.雷科德的妻子容貌,但魅力陡然增加。

    「你做了什么?」

    「我施了让你坠入爱河的魔法。」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开玩笑的。就算是不用放大镜观察就找不出来的细微变化,人的美感印象就会大幅改变。笼络爱德华的事就交给我吧。」

    阿兹说着,再次露出妖艳微笑。

    奥斯卡提出的矿工人力削减案,爱德华二话不说接受了。很快地,煤矿的财务就获得改善。毕竟解雇矿工后减少人事成本,这也是当然的。

    决定在卡佩罗建造水车,是染上雪白的牧地再次恢复盎然绿意的四月。奥斯卡东奔西走指挥下完成的水车自七月开始运作,交出令爱德华惊异的成果。水车让拉起煤矿的工作半自动化,矿工们得以专心开采新的坑道。

    矿坑会发生各式各样的意外。地盘坍方、开挖的坑道没入地下水,最频繁的就是将煤矿从地底拉起的过程中发生的坠落意外。这个最危险的工作由水车代劳,卡佩罗的意外大减,矿工与他们家人欢欣鼓舞。

    一六八六年的夏天过去、秋天造访时,爱德华更加积极地增加坑道数量。配合坑道扩充,决定要制作新的水车。是一次建造三座大型水车的计划。

    于此同时,爱德华找上奥斯卡商量另一件事。

    「雷科德先生,有办法利用水车运水吗?」

    不管怎么提升动力效率,都无法根本性解决卡佩罗矿场的问题。那就是地下水脉丰沛,无法依照规画挖掘坑道。对于爱德华提出的疑问,奥斯卡含糊其词带过。

    ——水车的性能,不适合排水。

    如果只是拉起水桶的构造,倒不是做不出来,但要汲取大量涌出的地下水,就必须靠巨大的帮浦快速运作才行。水车的运作稳定但缓慢,排水效率太差了。

    奥斯卡曾经在科学会报读过排水装置相关的论文。那是一个名叫托马斯.塞维利的军人想出来的,利用蒸气与真空让装置快速且强力运作。不过这个被称为「发动机」的蒸气装置尚未实用化。

    ——那确实是很有魅力的研究主题。

    听说发动机的实用化还有许多需要克服的课题。若是埋首研究一定很有趣,可惜奥斯卡没那么多时间。

    不过爱德华前来求助倒是求之不得,奥斯卡正好想向他提出某个提案。

    「很遗憾,考虑到卡佩罗的地理条件,继续扩大矿坑实在不是好主意。与其扩大矿坑,要不要制作就算少量也能高价卖出的东西呢?」

    高价,爱德华重复一次。「但这片土地挖不出金矿和银矿啊。」

    「是啊,不过这里的煤炭品质非常好。这么好的煤炭,直接这样卖不觉得太可惜了吗?英格兰的木炭不断涨价,煤炭的价格却一直拉不起来。」

    「你的意思是用煤炭来制造商品吗?」

    「没错。热能是工业的主角,卡佩罗的煤炭能够轻易产生高温。」

    原来如此,爱德华低声道。「不过要做些什么?我们这里不适合制盐,烧砖的话在运送过程就会破损。如果制铁倒是有商机……」

    「不过煤炭的火不适合制铁。」

    不至于无法制作,但影响品质。煤炭中含有的硫磺会混入铁中,让铁变得脆弱。

    奥斯卡提出自己预设的提案:

    「玻璃怎么样?煤炭的热能可以制造出高品质的玻璃。」

    「玻璃?」爱德华的眉头蹙起:「但玻璃比砖瓦更容易破吧。」

    「制造小型玻璃制品来卖就好。包装再特别留意。相对地,价格可以定得高一些。卡佩罗的工业最适合制造镜片了。」

    实际上,他有把握卖出高价。

    伦敦的富豪之间正在流行显微镜。显微镜和钟表一样,都是最先进技术的结晶,光是持有就足以彰显社会地位。不过现在市面流通的显微镜精准度都太低,根本不堪实用,只是冠上「显微镜」之名就热卖。

    「我画过显微镜设计图,简单观察植物细胞还够用的倍率。要不要试作一个看看呢?」

    若是他同意这个提案,奥斯卡想要的两件工具就一次到手。

    高温火炉和最先进的显微镜。制作镜片需要火炉,显微镜就是成果。加上显微镜能卖钱,说不定还可以靠爱德华的资金开发功能更好的显微镜。

    然而爱德华似乎对显微镜毫无概念。他一脸为难地回答:「请让我考虑一下。」

    过一个星期,奥斯卡又被爱德华找去。

    ——务必请你试作显微镜。

    爱德华准备了七十镑的资金。

    奥斯卡回到住处,扬了扬装金币的皮袋问:

    「你真的施了让人坠入爱河的魔法吗?」

    在卡佩罗落脚后,一切都太顺利了。

    站在炉灶前准备晚餐的阿兹.泰尔斯浅浅一笑。

    「没有,就用了一滴血。」

    接受原生吸血鬼血液的人类会变成吸血鬼眷属,眷属无法反抗原生吸血鬼的指示。

    「这么说,爱德华变成吸血鬼了吗?」

    「是最初期的眷属状态。除了漠然听从我的想法之外,几乎跟人类无异。」

    「几乎?」

    「一般而言三天痊愈的擦伤,可能两天半就好了;受伤时闻到渗出皮肤的血液气味,可能忍不住想舔一下。就这种程度。」

    「太不人道了。」

    「我可没有需要顾虑人道的理由。你也一样吧。」

    说得没错。自从舍弃奥斯卡这个名字的那一夜起,已经过一年。他定下方针、来到卡佩罗、制作水车提升采矿效率——拖这么久,差不多是时候正式开始吸血鬼血液的研究了。

    奥斯卡能说的也只有:「谢谢你,阿兹,多亏你的帮忙。」

    阿兹端详着锅中料理烹煮的状况——今天的晚餐似乎是炖羊肉和马铃薯——语调轻松地回答:「如果对爱德华有罪恶感,就让他多赚点钱吧。」

    「我当然尽我所能。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下次你又要把谁变成吸血鬼,希望你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又能怎么样?」

    「不晓得。但我想知道一下。」

    「我会记住的。」

    接着阿兹从锅里舀起一勺试试味道,轻声说:「不错。」

    2

    在英格兰,两片镜片组合而成的复式显微镜最普及。

    奥斯卡首先制作这种形式的显微镜,介绍给爱德华。不久后这款显微镜就进入量产,透过商人之手流通至伦敦。

    托马斯.雷科德制的显微镜卖得非常好,能清楚映出跟罗伯特.虎克《微物图志》上的素描一样的影像,大获好评。不过奥斯卡自己并不满意性能。

    复式显微镜有其构造缺陷。光穿过透镜时,由于不同颜色的折射率不同,会让显影有些许模糊。技术专家为解决这个问题费心改良,却得不到太大成效。

    然而在尼德兰,有一名叫做安东尼.范.雷文霍克的男人,他是知名画家维梅尔的老友,据说《天文学家》和《地理学家》这两幅绘画就是以他为模特儿。但雷文霍克原本不是学者,现在他本人或许也并不自诩为学者。他的本业是织物商,接触透镜,应该是检验商品的品质。

    放眼全欧洲,拥有最高品质显微镜的人就是这名织物商。至少在奥斯卡的目的——观察血液的领域,雷文霍克成果最好。他成功观察鳉鱼尾鳍,发现血液中流动的无数红血球。

    雷文霍克自行开发的显微镜是单式——只有一枚透镜。也就是说,他用极高品质的放大镜,成功观测到微小的世界。

    ——现今技术要观察血液,雷文霍克的显微镜最理想。

    但他并未将他的显微镜制法公诸于世。

    传说他的显微镜小到可以单手托住。构造单纯,仅是在金属板上钻洞,将精心打磨的玻璃球镶上——如此单纯的构造却有这么好的品质,意味着零件的精度非常高。可以作为透镜的玻璃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这是最大的课题。

    关于玻璃制法,奥斯卡有些知识。他对微小世界的观察并不熟悉,然而在庞大的世界——天文观测上,镜片意义深远。他听莉莎.梅杰说过,加入石灰能提升玻璃的透明度。天文和血液适合的观测工具天差地别,但关于玻璃这个素材的知识是共通的。

    问题是将玻璃加工为理想球体的技术。

    ——我要制出更便宜、更高品质的显微镜。

    奥斯卡告诉爱德华。后者允许他自由使用显微镜工厂的一间工房。奥斯卡就此关在里头,一天到晚以高温加热管状玻璃。

    球体是自然界的本质。天体是圆形,叶片表面滑落的雨水也是圆形。只要用最佳的温度与速度、滴下最佳分量的玻璃,就能形成球体。他必须找出这些「最佳」的数据。

    奥斯卡不断滴下高温状态的液体玻璃。无法作为透镜使用的就报废,还算可以但无法用于研究的,就作为商品交给爱德华。

    经过一个月左右,奥斯卡发现他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了。应该是玻璃加热产生的高温,让他的视力逐步衰退。

    于是他作了眼罩,制造玻璃时仅用左眼,右眼专门观察显微镜。

    奥斯卡深深感谢人类有两只眼睛。

    卡佩罗的第二个冬天远去,春天再度降临。

    一六八七年,五月。奥斯卡观测到自己血液中的红血球。

    「阿兹,阿兹,我成功了,阿兹!」

    奥斯卡像个孩子,兴高采烈喊道,打开跟爱德华租的宅邸屋门。然而屋内空无一人。

    「阿兹?」

    他出声叫唤,依然没有回音。仔细一看奥斯卡为数不多的行囊、在卡佩罗生活期间买的餐具和衣物,全都消失无踪。他心头一凉。

    ——艾莉森小姐的手指在哪里?

    他小心收在旅行包不让人发现。但就连包包都不见踪影。柜里、床底,到处都找不到。

    「阿兹,你跑到哪里了?」他不禁喃喃自语。

    他久违想起母亲过世时的寂寞。比起为母亲送终的那日,往后独自吃着简单饭菜、在坚硬冰冷床上入睡的日子更加寂寞。

    那时候不管他怎么呼唤,都听不见母亲的回应。

    但这次不一样。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阿兹诧异的声音传来。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回过头,阿兹就站在开着的大门。奥斯卡有些迁怒,强硬问道:

    「你到底去哪里了?」

    「我一直都在家啊。」

    「你明明就不在!」

    「当然不是这里。我们一个月前就搬家了。」

    听他这么一说,奥斯卡猛然记起。爱德华似乎提过准备了新房子。想到自己刚刚像个孩子似地慌了手脚,就让奥斯卡双颊一热。

    「不过,为什么搬家?」

    「爱德华拼命挽留你啊。他准备有宽广庭院的房子,还提供我们雇用佣人的费用。」

    「我们又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并不这么认为吧。毕竟我们正在前往爱尔兰的旅途中呢。」

    「爱尔兰?……啊。」

    这么说来,刚到卡佩罗时他确实这么告诉爱德华。阿兹建议,一开始就表明久留,对方可能产生戒心,说是旅途经过比较妥当。

    「你说什么成功了?」

    「显微镜。你听到了啊?」

    「怪物的听力是很好的。如果我是人类,现在还待在家里烤面包吧。新家还有烤面包用的石窑呢。」

    如果刚认识阿兹,听到他如此欢欣地说起烤面包的烤窑,奥斯卡一定觉得浑身不对劲。不过现在他完全没有这种感觉。阿兹竭尽心力在扮演托马斯.雷科德的妻子。

    「不过,你烤面包要做什么?」

    吸血鬼应该不需要进食才对。

    「当然是给你吃的。不过你一直都没回家,所以我大多都分送左邻右舍了。」

    「我是不是应该向你道歉?」

    「真要说的话,我比较希望你感谢我。要融入人类的生活,我每天煞费苦心呢。」

    「是吗,那真是谢谢你。」

    奥斯卡挤出这么一句话,阿兹双手插腰,微微挺起胸。

    「要感谢我就要有所表示。我记得爱德华留下的东西里,有一瓶还不错的红酒。今晚我们就一起举杯吧。」

    「但终于可以观察血液了啊。」

    「不行。」阿兹的视线在奥斯卡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你整个人瘦削不少,看来是营养不够。眼睛充血,睡眠应该也不足。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吸了太多的烟,呼吸也很不顺吧?接下来至少一个星期,你都要好好休息。」

    阿兹这么说,让奥斯卡十分困扰。

    「我还要研究血液。」

    「要是死了,什么也做不成。如果你不好好注重自己的健康,我就杀了艾莉森。」

    奥斯卡别无他法,勉强接受强制休息的决定。

    接下来就窝在房里,悠悠哉哉解数学公式吧——想是这么想,一切却不如他的意。

    首先爱德华前来造访,提出想为煤炭和显微镜事业开一间公司,希望跟托马斯.雷科德联名。就算是假名,奥斯卡也不想让这个名字太过招摇,正不知如何是好,阿兹出面打了圆场:公司就归爱德华一人所有,之前该给奥斯卡的报酬就算是提供公司的出资,拨出公司部分收益作为奥斯卡的分红。

    接着矿场的负责人、以及水车的管理人都跑来,分别留下银制餐具和高级丝绒外套,说是卡佩罗的工作非常划算,希望继续负责。等他们都回去,过了一阵子,奥斯卡才想到那些餐具和外套就是所谓的贿赂。

    之后访客依然络绎不绝,牧羊人来问牧草怎么种得更好、木匠来请教爱德华委托建造的钟塔设计,还有商人兜售高价怀表。

    看来不知不觉间,卡佩罗富裕不少。许多工人前来矿场及工厂工作,商人随之出现,开设供工人消费的商店。经济迅速成长,说起其中的中心人物,众人都提起托马斯.雷科德。似乎因为这样,才有这么多人前来造访。

    访客主要由阿兹应对,除非遇到学术相关的提问,奥斯卡大多在一旁点头就好。

    问题就在学术相关的话题。

    「雷科德先生,可以请您教孩子们念书吗?」

    一名自称欧文的初老男性前来商量这件事,是在他强制休假的第五天。

    卡佩罗没有正式教育机构。之前都由欧文带着孩子们,教导基础读写。但他是土生土长的威尔斯人,不熟悉英语文法。

    「孩子们一样由我照顾,我想请雷科德先生一星期一次用英语读圣经给他们听,教他们简单的计算。孩子们都很想向雷科德先生学习。」

    我办不到,奥斯卡准备这么回答。

    ——我还有该做的事,没办法答应你。

    但他说不出话来。奥斯卡过往经历的一切,让他对拒绝这个请求产生迟疑。

    奥斯卡认为,这个世界是在某个巨大规则支配下运作的。要维持这个优美的规则,教育不可或缺。

    「请让我考虑一下。」

    最后,奥斯卡这么说。

    那一夜,阿兹对他这么说:

    「你不笨,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那是在爱德华为他们准备的宽广宅邸里。

    这间是奥斯卡的个人房,并不逊色于养父的乡村别墅,有张大床、还有高级沙发,桌面铺着蕾丝制桌巾。

    但房里物品非常少。奥斯卡望向摆在全新欧洲赤松橱柜里、完全不搭调的破旧旅行包,心思飘到里头的一根手指。

    「你在说什么?」

    他是真的不懂——阿兹究竟在说我发现了什么?

    阿兹柔和回应:

    「艾莉森.威尔斯没那么容易死。吸血鬼比人类强大多了。在她消灭前,你会寿终正寝。你根本没有必要着急。」

    阿兹或许是对的。

    艾莉森的手指还是那么美。若是其他物质,势必随着时间流逝产生变化,而它就像拒绝发生变化一般维持原貌。就连从吸血鬼肉体切割的一根手指都是极为强韧的存在。

    但奥斯卡还是摇头。

    「艾莉森小姐现在说不定在受苦。」

    「因为变成吸血鬼吗?」

    没错。但奥斯卡无法点头。

    面对阿兹.泰尔斯,他说不出否定吸血鬼的意见。奥斯卡此刻很懊恼,因为自己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伫立窗边的阿兹,在月光照耀下浅浅笑了。

    「吸血鬼很不幸吗?」

    「我无法回答。」

    「你就照你想的回答就好。你该不会认为你这种脆弱生命道出的话会伤到我吧?」

    就算如此,奥斯卡仍然无法回答。他有如儿时,浅浅坐在沙发上驼背盯着趾尖。

    「事实如此。」阿兹说,「若有什么伤得到我,就是像你这样脆弱的生命、稍纵即逝的存在受伤消失的样子。所以你要好好保护你自己。」

    时至今日,奥斯卡还是不懂阿兹.泰尔斯。这个比任何人都强大、总是无比豁达却怀抱悲伤的吸血鬼。他到底是什么呢?

    明知道这算不上答案,奥斯卡还是开口:

    「我一直都在生气,气我自己。我说要研究你的血液,但这么长时间却什么也没做。」

    「不,你一直都稳扎稳打地做准备。」

    「要是在剑桥,这些准备根本都不需要。那里实验工具齐全,缺的仅有高倍率显微镜。牛顿老师出面,说不定就跟雷文霍克借到了。」

    「懊恼未能到手的事物,实在不是科学的态度。」

    「嗯。但我落后了。落后太多了。」

    为什么差得这么远?为什么像这样什么都不够?为什么总是不断绕着远路?

    「落后——是问题吗?」

    阿兹的疑问,直击奥斯卡的本质。

    ——当然是问题啊!

    内心的情感如此呐喊。

    ——不,这根本就算不上问题!

    高喊着相反意见的,也是同样情感。

    奥斯卡至今的人生,遇见过两名天才。其中一人是艾萨克.牛顿,他是任谁都认同的天才象征。另一人是亨利.奥尔登伯格。或许没什么人称他天才,至少奥斯卡在此之前没遇过这样评价奥尔登伯格的人。除了奥斯卡自己。

    如果牛顿处在奥斯卡此刻的立场,他一定毫不犹豫拒绝教导孩子的要求吧。既然有研究课题,就必须全心投入。身为总是真挚面对学问的学者,他一定这么想。

    但换成奥尔登伯格,他或许有完全不同的回答。奥斯卡对他了解不深,唯在他过世前不久,有过一小段谈话。不过奥尔登伯格绝对不会轻忽孩子的教育。

    奥斯卡十分崇拜艾萨克.牛顿,希望效仿他。

    于此同时,他也相信亨利.奥尔登伯格是正确的。

    借由数学解读、记述自然哲学原理的是牛顿,但他相信奥尔登伯格会采用截然不同的手段,体现自然哲学的原理。

    「人类得到所谓『学问』的本质……」奥斯卡重复那天从奥尔登伯格口中听到的话:「不在于速度,而在于确实地前进。」

    亨利.奥尔登伯格不像艾萨克.牛顿。

    他没有留下任何过人证明或假说,就结束了他的一生。

    ——不对,不是这样。

    他用他的一生,持续仅仅一个证明。

    若一切一如他的证明,那么这世界就太美了。

    3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往日了。

    一六七七年四月,那年十六岁的奥斯卡,成为罗宾逊.威尔逊的养子。第一次碰面的时候,这个即将成为他养父的男人问道: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奥斯卡说他想要书,可以的话也想要纸和笔。

    但养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奥斯卡,你要提出一个澈底改变你人生的决定,我会实现你的这个愿望。然后你就会成为奥斯卡.威尔斯。」

    当时的奥斯卡不明白养父的意思。不过到了现在,多少了解罗宾逊.威尔斯这个人之后,回想起来大概能够想像他的用意。

    他在试探奥斯卡的定价。

    他将透过支付这个定价——澈底介入奥斯卡的人生,就此支配奥斯卡的一切。

    这个支配,至今仍未消失。因为奥斯卡永远忘不了当时养父给予他的事物。

    十六岁的奥斯卡苦思——我想要什么呢?

    最新型的望远镜吗?还是精巧的星盘呢?

    如果说想要最优秀的家庭教师,说不定会被骂吧,因为一定很花钱。不过既然是改变人生的礼物,贪心一点无妨吧?如果说想要进好学校,他会送自己去吗?

    他足足烦恼了一个多月。

    这段期间,养父给了奥斯卡许多书籍,奥斯卡热衷埋首其中,尤其是每个月发行一次的学术志《自然科学会报》更是让他沉迷。科学会报刊登的论文种类繁多,奥斯卡多数看不懂,但一口气阅读过往期刊,即可模糊地掌握到最先进的学术轮廓。

    从这时候开始,牛顿就成为奥斯卡心目中的英雄。科学会报第八十期第一次刊登出他的论文,其中充满对知识探究与新发现的喜悦。之后听牛顿本人说:「让论文主旨更好懂,我调整过研究顺序,诉诸情感地去写。」回想起来的确有些太过煽情的叙述。不过这已经足以让奥斯卡对他的才华倾心。

    罗伯特.虎克也刊载许多实验成果,其丰富的创意与活力让奥斯卡惊艳;他的老师罗伯特.波以耳提倡「所有物质都由叫做『原子』的微小粒子构成」学说;义大利的乔瓦尼.卡西尼主张土星有复数光环;尼德兰的克里斯蒂安.惠更斯仔细解说了使用游丝制作的机械钟构造。

    为什么科学会报让这么多不分国籍的学者如此热忱地争相发表自身研究呢?这个知识交错奔流的世界让奥斯卡深受吸引。而在每一期的科学会报上都一定会记载的名字,引起他强烈兴趣。

    ——作者,亨利.奥尔登伯格。

    《自然科学会报》这个充满奇迹的世界,似乎由这一名男人一手支撑。

    愈是深入了解,就愈让人觉得亨利.奥尔登伯格真是有意思的人。

    他出生在自由都市汉萨同盟的不莱梅,并曾以特命大使身份派至英格兰。从前似乎当过贵族儿子的家教,陪同他们壮游,行遍欧洲各地,仰赖当时建立的人脉。

    身为外邦人的奥尔登伯格如何站上英格兰学术界的中心,奥斯卡并不清楚详情。但他在非常早的阶段——以家教身份周游欧洲各地开始——就建立了跨越国境的学者情报网,使用昂贵又费时的邮务系统,与数十名学者持续通信。他悉心吹捧这些性格别扭的学者、套出资讯,将意见传达给其他学者,刺激他们进行研究。

    奥尔登伯格的情报网,一定无可取代。一六六〇年皇家学会设立后,他在没有英格兰国籍的情况下获选为初期成员,两年后更受任命为第一任秘书。

    成为学会秘书的奥尔登伯格为皇家学会建立了完善的记录规则,依内容分五大类,纪录簿由秘书自身管理,提升了学术相关各种数据的正确性。

    他开始发行《自然科学会报》,是一六六五年的事。这部学术志凭他一己之力诞生,就连资金都出自他个人资产。虽然是跟皇家学会有关的出版品,但所有责任由发行人个人承担。

    奥尔登伯格借由与数十名学者之间密集的信件往返搜集知识,作为皇家学会的秘书澈底执行记录,透过科学会报持续发行有益的资讯。

    单凭仅仅一人的热忱,连结起欧洲各地的学者,构筑起一整个智慧与知识的庞大世界。

    「如果您真的什么都能送给我,我想跟一个叫奥尔登伯格的人见面。」

    奥斯卡这个心愿,在七月实现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造访伦敦的奥斯卡,在格雷瑟姆学院附近的咖啡馆见到奥尔登伯格。在浓烈得几乎让人以为空气都被染色的浓烈咖啡香中,望着墙面贴满将上演的戏剧门票开卖广告、听着四处桌边传来的政治议论,一切都好陌生,神奇的是,他不感到一丝别扭。

    亨利.奥尔登伯格应该已经六十岁了,但面容意外年轻,身材壮硕,圆润的脸庞散发出高尚人品的气质,眉间深深的皱纹透露出他坚定的意志。

    奥尔登伯格啜了一口咖啡,说:

    「这间店我已经是老客人了。在这里见过无数才华洋溢的人,绝大多数都维持着好交情——不过跟最常碰面的男人,倒是疏远了。」

    当时奥斯卡无法理解奥尔登伯格话中的意思,不过事后回想,「最常碰面的男人」应该就是时任皇家学会实验负责的罗伯特.虎克了。听说他们当时是支撑皇家学会运作的两大支柱,却因为一些观念不合而针锋相对。

    奥斯卡当时非常紧张,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应该是问了「你为什么愿意见我?」一类的话。

    奥尔登伯格带着亲切笑容回答:

    「你父亲的收入,应该有我的一百倍。跟有钱人打好关系总没坏事。」他喝了一口咖啡,又补充道:「还有,这个嘛,这十年来我尽量多跟年轻人见面。」

    那时的科学会报积极刊登名不见经传的学者研究。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工作,是要跨越世代去完成的——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吗?」

    「您是皇家学会的秘书,也负责编辑、发行科学会报。」奥斯卡流畅答道。

    奥尔登伯格点头。

    「写很多信也是我的工作。不过这些都只是一个巨大工作中的小零件。我认为学会秘书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记录。那么,你知道记录为什么这么重要吗?」

    「因为可以让大家看吗?」

    「没错,就是这样。不过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保障纪录的优先权。」

    奥斯卡第一次听到「优先权」这个词,就是在这个时候。

    他重复一次,奥尔登伯格再度点点头。

    「这些聪明人都是秘密主义者。因为要是将这些知识外传,就会变成众人的所有物,他们什么利益都得不到。所以学术界长期习惯将研究成果保密。不过如果确保『优先权』——也就是保护研究者的权利,情况就不一样了。优异的研究可以获得极高的评价,同时获得丰沛的研究经费。这么一来,这些聪明人就会愿意开始谈论自己的研究。」

    奥尔登伯格具备奥斯卡没有想过的观点。在此之前,奥斯卡仅是感叹钦佩学者们的研究,完全没有想过他们的心情。

    奥尔登伯格继续说:

    「首先让皇家学会认可研究价值。我将研究内容发表在科学会报,研究者就能获得名声。知道优秀研究者可以获得优待,年轻人就愿意投入研究。这些年轻人中有人成功,就会加速这个趋势。这不是纸上谈兵,我已经这么做二十年,造就现在的英格兰学术界。」

    他的话语简单明了,强而有力。和科学会报上刊登的论文不同,但本质一样,充满知性的兴奋与感动。

    奥尔登伯格微笑:「这下你明白我的工作是什么了吗?」

    他好像懂了。但当年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年,无法将自己的想法好好组织成话语。

    奥斯卡努力回答:

    「我想是知识的运用——也就是学问。为了让学问自然发展,该怎么说呢,就像用水滴制造涟漪。证明学问本身具备的功能,就是奥尔登伯格先生的工作吧?」

    结结巴巴回答着,奥斯卡觉得好丢脸,搞不懂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如果让他自己关在房里好好想一想,应该可以解释得更好。

    没想到奥尔登伯格大力点头。

    「说得对!」他兴奋不已:「说得太对了,奥斯卡。我的工作,就是证明自然哲学这一门学问的原理!」

    奥尔登伯格瞪大眼睛,紧盯着奥斯卡。那双眼眸不见知性,反而凶狠得像野兽。

    他用激动的口吻继续说:

    「从前法兰西斯.培根重新定义了学问。证明这个定义就是我的工作。过去的知识如同魔法,被囚禁在秘密主义的世界,但将之解放,世界就会充满知识的力量——你心目中最顶尖的天才是谁?」

    受到他的气势震慑,奥斯卡勉力回答:「艾萨克.牛顿。」

    「对!」奥尔登伯格高兴地说:「牛顿是天才!波以耳、虎克、莱布尼兹,还有伽利略、史宾诺沙和洛克也是天才!他们太快了,用压倒性的速度前进。但还有超越他们智慧的存在,那就是人类全体。这是因为人类得到的『学问』本质,不在于速度,而在于确实地持续前进。无论仅仅一人的天才用多么快的速度前进,人类都一定循着他的足迹,总有一天迎头赶上,并且超前。一定会!只要知识得到正确的对待,就势必有这样的结果!」

    他将剩下半杯咖啡一饮而尽,锵地一声把杯子放回盘上,用沉稳许多的语气这么说:

    「这份确信的名字,就叫学问。」

    这天起,在奥斯卡心目中,亨利.奥尔登伯格就成为与艾萨克.牛顿并列的天才。

    两个月后,奥尔登伯格死了。

    他染上原因不明的热病,准备离开伦敦疗养时就猝然逝去。

    奥尔登伯格是何时染病的不得而知,很可能在跟奥斯卡见面时就已经有征兆了。

    4

    奥斯卡一个星期内,有六天都花在埋首研究血液上。

    剩下的一天,他奉献给奥尔登伯格的理念,教导孩子们英语和数学,借此证明名为「学问」的原理。奥斯卡决定接下教师一职,让阿兹十分欣喜。

    爱德华的公司获利充足,并不愁钱。加上他的公司对于改良显微镜功能有显著帮助,显微镜工厂偶尔产出品质特别高的镜片,奥斯卡总能优先买下这些镜片。

    能埋首研究的环境,与一周一天的安稳,得到这样的生活,奥斯卡一步一步,确实地解读吸血鬼的血液之谜。

    在吸血鬼的血液观测上,他使用「偏误定理」。

    在与莉莎.梅杰一同观测周年视差时用上——最终发现光行差——的这个定理,一开始就是为了研究吸血鬼的血液而想出来的。

    偏误定理的灵感源自牛顿的流数法。流数法借由来往于微分和积分之间补足双方欠缺的数据,偏误定理则是来往于显微镜与肉眼的世界,比对出吸血鬼血液的性质。尤其显微镜下——微小世界的资讯搜集非常困难,可以索性将之视为「机率的分布」。也就是不去观测吸血鬼血液中的每一个粒子,而是由整体倾向来推测其物理性质。

    就像人的血液中流动着红色粒子,吸血鬼的血液也由无数粒子构成。那些粒子比人类血液中的粒子更小一些、更偏暗红,而在每一个粒子中,还有更小的三个粒子——奥斯卡决定将那三颗粒子称为「核」。

    三颗核各自自转,运动方向分为顺时针与逆时针旋转,性质也不同。此外,重量不同的核似乎也有不同性质。

    他当然不是实际测量核的重量——只能用偏误定理,由机率推测——然而核的重量应该分成三种,其中各自有顺时针与逆时针自转的核,于是共六种。这六种核以三个一组结合,其物质的性质就会产生很大变化。

    奥斯卡持续搜集各式各样的资料。

    他将血液加热、冷却,改变气压、确认加入药品或矿物时产生的反应、混合人或其他生物的血液,在阿兹帮助下将血液变重、变轻、变化为其他形状,让他将血液置入兔子或老鼠体内操纵观察。

    然后奥斯卡统整出三个「巨大的疑问」。

    内容如下:

    ——疑问一:吸血鬼的血液,可依照血液的主人、也就是吸血鬼本人的意识变化。那么,这个「变化」是什么?

    六种核不同组合之下形成的血液性质会有不同,这一点是确定的。所以奥斯卡推测,吸血鬼能按照自己的意识,解除核的结合、与其他的核重新组合,改变性质。不过统计出来的资料显示并非如此。

    阿兹的血液,随着状态改变,观测到的「血的粒子」的数量本身会改变。就只是单纯地、他将血液变重时粒子数量就增加,变轻时粒子数量就减少。

    另外,这时粒子中核的比率也会变化。约百分之五的变动很常见,在极端例子下,甚至发生某一种类的核完全消灭至零的状况。但如果再次操作血液,那个核又重新出现。

    看来像是阿兹依照自身意识去改变「核的数量」,但让核从有到无、从无到有,世上有这种事吗?

    ——疑问二:改变吸血鬼血液性质的「意识」又是什么?

    奥斯卡为了调查意识的性质,将着眼点放在传达方法。吸血鬼可以操控脱离自身肉体的血液,那么操控的意识势必透过某种方法传达到血液中。

    但这个调查不断碰壁。阿兹在操控血液变化时,距离和障碍物完全不构成阻碍。不管离得多远、隔着多厚的墙,他都可以操控血液。将血液装进瓶中、沉进水底,在变化时水面也波纹不兴。

    看来吸血鬼的意识不需要过程,瞬间就传达至血液。但这种事是可能的吗?

    ——疑问三:吸血鬼血液中的「核」是什么?

    羊、狗、兔子、老鼠,血液中的粒子都没有核。蝾螈的血液中能够观察到核,但一个粒子只有一个核,不像吸血鬼的血液那样复杂,可以视为完全不同性质的存在。

    麻烦就在虽然罕见,但人类的血液偶尔也能够观察到核。而且跟吸血鬼一样,由三个核结合。不过阿兹的血液全都有核、艾莉森的血液半数以上有核,相较之下,人类血液含有核的机率不到千分之一。

    也就是说,相较于其他动物,人类与吸血鬼的性质稍微接近。

    但人类无法操控血液。奥斯卡从体内取出的血,不管怎么盯着看,也无法让它移动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人类与吸血鬼血液的些许相似,该怎么解释才好?他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投入血液研究,经过约半年时光。

    整体算不上好。

    回头翻阅自己的笔记,奥斯卡这么想。

    问题不在净是没有答案的疑问,关键在疑问本身有太多奥斯卡自身的主观想法。

    奥斯卡设定的研究课题,是将吸血鬼眷属变回人类的方法。似乎由于这个课题,产生了视点的偏颇。

    吸血鬼能够改变自身血液的「核的数量」。既然如此,说不定可以将所有的核减少到无限趋近于零。吸血鬼借由「意识的力量」操控自身血液,那么若是发现与「意识」同质的东西,说不定能够改变他者血液中核的数量。可以将意识的力量「传达至血液」。这么一来,只要查明传达手段,说不定就可以将意识的力量传达至艾莉森身上。

    针对目的的思考太单纯了。换句话说,视野太狭隘了。

    ——想要一些新刺激。

    奥斯卡希望得到一些靠自己一人无法找到的视点。

    所以他决定向他一度舍弃的事物,重新伸出手。

    距离托基领民叛乱,奥斯卡.威尔斯消声匿迹,已经度过两年。

    一六八七年十月,蛾眉月的夜晚,艾萨克.牛顿的寝室来了一名访客。

    来者并非人类,而是怪物——正是阿兹.泰尔斯。

    牛顿进房准备就寝时,站在窗边的他开口:

    「听说《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发行了。恭喜你。」

    牛顿叹了口气,在单人沙发落坐。他已经筋疲力尽,但今晚看来不用睡了。

    「谢谢。你特地跑来就是说这个吗?」

    「不,当然有正事。」

    「奥斯卡.威尔斯。」

    「正是,亏你猜得到。」

    大家都说奥斯卡死了。但有阿兹.泰尔斯相随的人不可能轻易送命。听说没有找到遗体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奥斯卡还活着。

    「奥斯卡在做什么?」

    「他热衷研究吸血鬼的血液。」

    「他也被怪物诅咒了吗?」

    跟我一样。牛顿原本要这么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他觉得这句话太没意义了。

    怪物微笑了,仿佛乐在其中。

    「他的藏书中,跟炼金术和神学有关的书也变多了。」

    「这是很自然的,要从物理性质解读吸血鬼的血液,就必须从炼金术着手,要探究意识的本质,势必要研究神学。」

    「不过他依然使用自然哲学的手法在进行,身为科学家,他还没有堕落。」

    这句话让牛顿泛起苦笑。

    ——言下之意,简直在说我堕落了。

    或许如此。

    牛顿稍稍改变了话题:「你厌恶炼金术和神学,尤其是神学。」

    「因为怪物这个词,也是神的造物。」

    「并非如此,完全不是。称呼你为怪物的充其量是人类。那是采取错误方式听取神的声音,像我这样的人类创造出的词汇。」

    牛顿压下自己说这番话时内心点燃的怒火。

    ——人,对神一无所知。

    这件事让他恼火。无论公教或新教,都不是神的本质。不过是人依照自身立场选择教义罢了。克伦威尔打倒皇室利用新教、当今国王与新教为敌于是迎合公教。信仰究竟何在?

    在牛顿看来,现在的宗教已经堕落了。只要认真阅读原文圣经就知道「三位一体」这样的叙述并不存在。神子与神一体,这样的思想多么狂妄。

    阿兹.泰尔斯缓缓点头。

    「但是,阐述神学的是人类吧?既然如此,怪物也自神学诞生。」

    「像你这样超越一切的存在,被称为怪物也会感到痛苦吗?」

    「重点不是我。」

    怪物走近牛顿,他手中握着一封信。几张羊皮纸重叠对折,以蜡封口。

    「奥斯卡.威尔斯写的吗?」

    「对。关于吸血鬼的血液,他希望与你交换意见。」

    牛顿点亮桌上烛台,拆开封蜡,摊开羊皮纸。前面几张纸汇整与血液相关的数据,之后是他的推测与疑问。

    纸上的字让牛顿一阵怀念。

    那字迹不丑,有些潦草,匆匆写就。这是属于学者的字。

    一面读着内容,牛顿浮现微笑。

    ——啊,他还没有被诅咒。

    就像阿兹.泰尔斯说的一样。

    奥斯卡.威尔斯了解怪物的同时维持科学家的理性。他至今纯粹信仰着自然哲学原理。

    怪物开口:「如果方便,请你回信。」

    牛顿苦思一晌。关于吸血鬼血液的研究,奥斯卡已经进展不少,某方面来说甚至超越牛顿。不过,当然了,有些部分还是牛顿了解得更深。

    要将这一切全向他公开未尝不可。不过牛顿担心这么做对他的研究产生负面影响。牛顿与奥斯卡观看吸血鬼血液的视点全然不同,而这个不同本身有其意义,不该弭平。

    牛顿站起身,转向书架,从中抽出一本书——《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回到桌边。

    他在封面写下一行字:

    ——看向这本书的留白处。

    他将书递给阿兹.泰尔斯,后者问:「就这样吗?」

    「对,这就够了。」

    「如果你对我的血液还有兴趣,我提议你跟奥斯卡进行共同研究。」

    「很吸引人。不过现在我没多少时间了。」

    他有些必须停下各种研究——不只自然哲学,包括炼金术和哲学——远离这一切进行的工作。那不是学者的工作。如果奥尔登伯格还在,那是他该接下的工作。但那位鞠躬尽瘁的科学界守护人已经不在了。

    怪物接下书本,凝视牛顿的面容。

    「你似乎很累。」

    「有几件麻烦事。你清楚现在的情势吗?」

    「我们生活在连宪报也不会送到的地方。」

    「是吗?这样也好,继续保持吧。」

    奥斯卡.威尔斯此刻应该处于能埋首研究的环境吧。对牛顿而言,这是值得欣慰的事。但或许终有一天他还是不得不回到这是非之地。这个预感让牛顿心痛。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晚安。」牛顿说。

    「好。祝你今晚睡得好。」怪物说。

    「谢谢。」

    但他最近每天晚上都难以入眠。许多不得不思考的事。

    剑桥在这个时候,正受到政治攻击。

    5

    阿兹从剑桥回来后,奥斯卡仍过着相同生活。

    一周六天专心研究血液,一天教导孩子。有些特别好学的孩子,除了英语和数学,奥斯卡会教他们简单的拉丁语。跨越国境的论文中,仍然有使用拉丁文。有没有这份知识,得到的资讯会全然不同。奥斯卡开放书房让孩子自由阅读,许多书用拉丁文写就。

    孩子们在学习知识上的成长显而易见,相较之下,血液研究的进展实在说不上顺利。

    阿兹与艾莉森——原生吸血鬼与吸血鬼眷属,两者的血液强度、或者该说是浓度,完全不一样。原生吸血鬼的血液更强大,极少量就能驱逐眷属的血液。不过性质本身十分相似。

    问题在加入人类血液的考察。人类的血液应该包含极其微量与吸血鬼血液同质的物质,却观测不出其性质。

    在窒碍难行的研究中,牛顿仅仅一行的回信,成为奥斯卡最大的鼓舞。

    ——看向这本书的留白处。

    牛顿写下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将是改变世界的名著。奥斯卡相信崭新的科学史就将从这本书展开。从今往后一百年、两百年,无数的自然哲学都将立基于《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然而《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无法解释吸血鬼的存在。这并不代表牛顿错了,只代表就连牛顿也无法涵盖所有自然哲学的证明。

    这是多么让人心生雀跃的课题。

    艾萨克.牛顿,这名孤僻的天才,要他有本事就指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缺点试试。看向就连他的智慧都无法触及的领域。这座耸立眼前的高墙,是再怎么仰望都看不见顶端、只能瑟缩着肩膀转身离去的高墙。

    但奥斯卡知道。另一名天才,一定主张《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这道高墙可以翻越。只要用正确的态度对待知识,人类就会持续前进、直到无垠远方。这份确信的名字就叫做学问。

    啊,对不起。奥斯卡在心中忏悔。

    ——艾莉森小姐,即使您正在受苦,但现在的我好幸福。

    知道、思考、传达,他能够只专注在这些事上头。他如此心急推进这毫无进展的研究,但就连这份无法前进的折磨也是幸福。沉浸在学问的世界里,他夜里也舍不得睡。

    奥斯卡一天又一天,重复过着如此美好的日子。

    他希望自己这样过着,直到永远。

    翌年春末,一名女子出现在奥斯卡面前。

    一六八八年,五月。

    太阳在深蓝天空划破一道锐利白光的那日,那名女性现身了。

    她深深地戴着兜帽。或许是遮阳,但奥斯卡猜测主要目的应该是隐藏她的脸孔。线索是她的服装,那是男性农民装扮的穿着。

    女性只身旅行,非常危险。

    连结城镇的干道有许多强盗出没,听说这几年经济发展良好的卡佩罗周遭也出现强盗。她一定下定极大决心踏上旅程,一路来到这里。

    戴着兜帽的女性开口:

    「我从前侍奉的主人离职回乡,所以我失业了。您愿意雇用我当清洁佣人吗?」

    这个声音,奥斯卡当然记得。

    ——莉莎.梅杰!

    摘下了兜帽的女子,似哭似笑地注视着奥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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