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凑轻小说文库 书籍介绍 章节目录 我的书架 加入书架 加入书签 推荐本书 收藏本书 GGO论坛 求书频道
选择背景颜色:   选择字体大小: font1 font2 font3

追寻彗星的吸血鬼 第一卷 第二章 英雄的歌颂者

    1

    位于英格兰西南沿海的托基,可说是新兴的领地。

    从前这里是教会的自治领地,但一五〇年前修道院解散,领地遭王室收回,从此这片土地就无人管理,人口愈来愈少,迈向衰败的命运。

    奥斯卡的养父,罗宾逊.威尔斯买下托基,是大约三十年前的事。出生在伦敦商家的他年纪轻轻便出海,串起英格兰、西非、美洲新大陆之间的贸易之路,得到莫大财富。他以这样的财力为靠山进了议会,受当时的护国公册封爵位。

    罗宾逊.威尔斯希望获得海边的土地为领地,成为托基男爵。他看准英格兰的海运还会持续发展,决定在托基建造港都,意图赚取更多财富。

    回到托基的奥斯卡.威尔斯,走在即将收割的麦田小径,一面想。

    ——那个人的商业判断,应该八九不离十才对。

    现在的托基还算不上繁荣,人口有稍微增加的趋势,约五千人在此生活。近年来乡下的年轻人总想前往伦敦闯荡,光能增加边境人口就已经值得赞赏。但贸易用港没有兴建的迹象,七成领民务农维生,剩下三成捕鱼为业。

    养父的计划推迟,绝对不是因为无能。说起来,败在他太能干了:以一个无权无势的贵族而言,他实在太会赚钱了。王室自然很仰赖养父的财力,同时很惧怕他。养父也很提防王室干预,于是并不急着富强领地,而是致力于安稳经营。

    走在身边的阿兹开口:

    「活着回到故乡,你的表情却不太开心啊。」

    「我不觉得这里是我的故乡啊。」

    奥斯卡出生在尼德兰,九岁时才渡海来到英格兰。这是重病母亲不得已的决定。但她的身体状况无法负荷船旅,抵达港口过一星期就咽下最后一口气。

    无处可去的奥斯卡一开始在港口帮忙搬货,勉强混一口饭吃。不久,一名男子雇用他。他在乡下持有土地,将土地租借给农夫,过着富裕生活,但不会读书写字,就连签名都只能画叉代替。所以奥斯卡认得字让他觉得十分有趣,便雇用了他。

    之后,奥斯卡过了一阵子的农夫生活。他无书可看,接触到文字的机会顶多是受托代笔书信。奥斯卡一有时间就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形、写数字计算,但一下就被风雨清除,一点痕迹也不留。

    奥斯卡的生活剧烈转变,是在十六岁春天。骑着良驹的初老男子前来,向当时的雇主买下奥斯卡。男子名为卡尔文.查普曼,是托基男爵罗宾逊.威尔斯的心腹,奥斯卡就这样不明就里地成了这名贵族的养子。

    话虽如此,奥斯卡在托基仅生活不满三年的短暂时光。知道奥斯卡有数学才能,养父将他送进剑桥大学。或许因为先王喜爱数学,想讨好先王。

    之后奥斯卡就长期在剑桥生活。主要当然是因为全心投入学问,但一部分是害怕跟养父见面,刻意远离托基。

    就像读到奥斯卡的心思,阿兹开口:

    「托基男爵是什么样的人?」

    苦思一晌,奥斯卡回答:

    「我至今的人生,遇见了两个天才,和一个怪物。」

    「怪物是我吗?」

    「把你算进去,怪物就有两个了。不过我父亲比你还可怕。」

    「你是在开玩笑吧。」

    「或许吧。我不太怕你。」

    阿兹觉得这句也是玩笑话,轻轻笑出声。

    确实,物理上来说,阿兹.泰尔斯很可怕。简直像从神话时代穿越而出的未知怪物。

    但奥斯卡并不恐惧阿兹。理由可以简单归纳出两个:一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二是他让自己看见从西边天空升起的太阳。

    ——我或许崇拜阿兹.泰尔斯。

    那压倒性的强大与理性的举止,比起恐惧,更让他崇拜。所以他并不太害怕阿兹。

    真正可怕的是养父。

    他的肉体不过是虚弱的老人,精神上却是比任何人都可怕的怪物。

    「还是回剑桥好了。」

    正当他怯怯地呢喃时,一名正在整理田地的农夫高声唤:

    「奥斯卡少爷!您平安无事啊!」

    农夫没有恶意的笑容,让奥斯卡垮下脸。

    ——被看见就逃不掉了啊。

    想是这么想,奥斯卡并不是真的打算逃跑。他很在意志愿兵们后来怎么样了,也想向一名女子打声招呼。

    既然活着回到这片土地,想必养父又会向自己出难题。希望那些难题是自己能应付过去的程度,奥斯卡如此祈愿。

    多数贵族在伦敦与自身领地各拥宅邸。在召开议会的冬季中旬至夏末期间滞留伦敦,积极出席社交场合,其余时间在领地生活,这是贵族的生活形态。

    但养父——罗宾逊.威尔斯,一直留在托基。他似乎有胸腔方面的疾病,别说是长途旅行,连离开宅邸都没有办法,整日都在床上度过,不分昼夜季节,咳个不停。

    贵族位于领地的宅邸称为乡村别墅。养父的乡村别墅盖在平稳山丘,居高临下将领地尽收眼底。走进宅邸,踏进以屋主的资产而言稍嫌简朴的前院,卡尔文.查普曼已经等在前方。农夫通报了奥斯卡的归来。

    卡尔文年届六十、身形高大,祖父母那一辈似乎有东洋血统,肌肤晒得黝黑,一头白发,脸庞布满这个年纪该有的皱纹,但背脊直挺,全身都是结实肌肉。不过在他上岸之后——他从前在罗宾逊.威尔斯的商船担任船长——为了将都市人的礼袍和短罩裤*6穿得称头,似乎还特别减少食量,肌肉已经消瘦不少。

    卡尔文挂着与壮硕身材充满反差的亲切笑容。

    6.Trunk hose,十六、十七世纪的欧洲男性所穿的短裤,又称南瓜裤。

    「您没事太好了,奥斯卡少爷。」

    「你们听说了我的消息吗?」

    「逃回领地的人民说,您独自留在战场,挡下大军。」

    「嗯,很好。」

    这个报告一如奥斯卡的指示——炮击过后,迅速撤退。身为战败者,也要攫取名声。

    这么一来,若是奥斯卡被杀,对托基而言就是满分的结果。而奥斯卡不想死,所以他将满分条件设定为成为对敌人有益的俘虏。最后,他平安归来了。

    ——好了,国王陛下如何看待我的表现呢?

    周遭贵族纷纷背叛,他独自战斗,当然希望国王好好赞扬。但毕竟最后还是败战而逃,就算被责难也不奇怪。若是后者,对托基而言是一大重创。养父与当今国王的关系险恶,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没收领地也不是不可能。事实上,当今国王继承王位时,就将许多政敌逐出了议会。

    卡尔文维持着笑容,欺身向前,压低声音:

    「那位是?」他用视线往阿兹示意:「我接到回报说有个身份不明的诗人混进来……」

    「嗯,就是他。」

    正确来说,阿兹并不是自称诗人,而是诗学者。诗学(Poetica)是亚里斯多德的著作之一,并不是现代频繁使用的词汇。

    「他是阿兹.泰尔斯。我活着回来都多亏了阿兹。」

    奥斯卡这么介绍,阿兹摘下黑色的费多拉帽微笑着。

    「奥斯卡少爷的指挥太了不起了。若是他对军事或政治有兴趣,或许是克伦威尔再世。」

    此言一出,卡尔文的脸色一冷。克伦威尔是指挥清教徒革命,放逐王室的男人,也就是现今王室最大的敌人。听说先王在克伦威尔死后回到这个国家,还特地挖开他的坟墓,将尸体处以车裂之刑,游街示众。

    阿兹如此敏感的政治发言,卡尔文决定没听见。他扬声唤来宅邸佣人,命他领阿兹前往客房。

    接着他用强硬口吻宣告:「奥斯卡少爷请跟我来,罗宾逊老爷找您。」

    「不能晚点再说吗?」

    「拖得愈久,利息只会愈滚愈大喔。」

    奥斯卡垮下脸,对阿兹说了声「晚点见」。

    卧床的养父,似乎又瘦了些。

    奥斯卡与卡尔文一进房,他那双因下垂的眼脸而变得细长的眼眸往这边一瞥,尖声咳起来。卡尔文搀扶他坐起身,又再次咳个不停。

    吁——发出一声痛苦的吸气声,养父用沙哑的嗓音开口:「你活着回来了啊。」

    奥斯卡试图听清他的话,走向床边回答:「是的,很抱歉。」

    「为什么道歉?」

    「对托基而言,这并非最好的结果。」

    奥斯卡在距离三步之遥停下脚步。但养父勾了勾食指示意他上前,奥斯卡随着他的手势向前一步,再走一步,已经走到床边,那根食指依然没停。

    无可奈何弯下身,一股气味迎来。难以描述,并非恶臭,但是异样的味道。阿兹说过的话在脑中响起——战场有死亡的气息。若是他人在这间寝室,是否会说出同样的话?

    「你要到伦敦报告战果。」

    「是。」

    「应该很快就有人来催了。不过,是有点早。」

    养父枯枝般的手指触碰奥斯卡的下颚,将之抬起。力气出乎意料蛮横。似乎在确认奥斯卡颈间的伤。

    「谁割的?」

    「蒙茅斯公爵。」

    「詹姆斯.斯科特本人吗?」

    「是。」

    「有证人吗?」

    「许多敌军目击。」

    「还有呢?」

    「就我所知,只有一名经过战场的旅人。我邀请他一同前来作客。」

    「是不坏,但还不够。」

    下颚被定住的奥斯卡只能盯着天花板,无法看见养父的动作。颈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禁后退。

    他伸手往颈边一抹,一片濡湿。

    ——血。

    是血。被割伤了。养父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小刀,接着剧烈咳嗽。若是刀子抵在自己喉间时发作,现在自己可能没命了。

    「喂,」卡尔文往走廊走,一面高喊:「奥斯卡少爷在战场上受的伤裂开了,快来人为他疗伤!」

    ——才不是裂开的。

    奥斯卡在剧痛和恐惧里跪倒在地——是被割开的,就在刚刚。

    养父的眼珠一转,俯视奥斯卡。

    「把手拿开。」

    奥斯卡瞪着养父,慢慢将压在伤口的手移开。

    养父满足笑了。

    「嗯,就连我这双昏花老眼都看得很清楚。还不坏。」

    这个人——托基男爵罗宾逊.威尔斯,受到领民爱戴。

    税率不高,补助丰厚,连年老卧病在床还是用心聆听人民的声音,做出具体的指示确实治理领地。没有任何领民说他的坏话。然而……

    ——侍奉罗宾逊老爷而没有崩溃的人,就只有我。

    卡尔文这么说过。

    ——不,说不定我早已崩溃,只是自己没有察觉罢了。

    奥斯卡再度压着颈间。

    「您……」在剧痛中,就连说话都十分艰难,「您要我、做什么?」

    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他险些失去意识。

    「你掷的骰子还在转。你是独自面对敌军的勇士,也是无法英勇战斗就逃的胆小鬼。」

    ——掷骰子的人不是我,是你。

    很想这么说,但奥斯卡说不出话。

    养父又咳了起来,然后霸地道说:

    「到伦敦去,成为英雄。」

    英雄。如此浮夸的词汇,让人意兴阑珊。

    ——看看我这瘦弱的身躯,哪里有英雄的样子?

    如果想要英雄,怎么不收养个更体面的养子呢。像跟卡尔文一样壮的年轻人。

    此时,走廊传来慌张的脚步声。

    「奥斯卡,你平安无事吗?」

    随着呼喊声,一名戴着细框银边眼镜的女子跑进房中。

    艾莉森.威尔斯,她是承袭了罗宾逊.威尔斯血脉的独生女——正确来说是唯一存活的亲生孩子,也是奥斯卡的义姐。

    「伤得好重,我看看。」

    她凑过来要碰奥斯卡,他连忙伸手挡住。

    「您会被血弄脏的。」

    「你不知道吗?奥斯卡,人啊,稍微弄脏点是死不了的。」

    艾莉森用宛如花瓣般雪白柔软的手碰触奥斯卡的颈项,将脸凑近伤口,近到流出的血几乎要沾上她的眼镜。

    「没有大碍,伤口不深,不过很新——要赶快止血。」

    艾莉森压住奥斯卡的伤口,试图止住血流。难以呼吸的感觉褪离,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

    奥斯卡将视线投向床边。养父不知何时躺回床,双眼紧闭。一定是想逃避艾莉森的追问,打定主意装睡到底。

    不久,卡尔文带着厨房女仆回房。女仆用拧过热水的布拭去伤口的血,复上绷带。

    卡尔文瞄了艾莉森沾满血迹的手。

    「这样对您身体不好,请您回房。」

    艾莉森从奥斯卡身边起身,眯起双眼。她的神情就如同无风的冬日湖面般冰冷。

    「卡尔文。」

    「是。」

    「他的伤口真的是裂开的吗?」

    「是。」

    她冷冷盯着卡尔文好一会,接着像放弃似地突然笑出声,打了圆场:「无妨。早点养好伤喔,奥斯卡。好不容易能吃到我作的料理,总不能从伤口掉出来吧。」

    奥斯卡忍着疼痛,哑着嗓子勉强挤出:「我会努力的。」

    被带回卧室,奥斯卡往床上一倒,作了一场短短的梦。士兵被炮击打飞的梦。

    醒来后,卡尔文站在床边。

    「罗宾逊老爷期待着您的不幸。」他说。

    脖子还是好痛,但好多了。

    奥斯卡下意识地摸了摸崭新的绷带。

    「真希望他对我有别的期待呢。」

    「像是什么?」

    「要我正确测量不工整的农地面积,我一定做得很好。」

    「这我可是很期待的。真想要赶快有继承人。」

    卡尔文的职务头衔是家司,就是仆役的统率,同时是整个领地的管理者。收取税款与土地租金、编列年度预算、调解领民之间的纠纷、接待来客——这些工作就够繁重了,但卡尔文的角色比这更重要。他多年来都是养父的左右手。

    「你应付父亲累了吗?」

    「三十年前就累了。」

    「那赶快辞职不就得了。」

    「这样好吗?您的负担会更重。」

    「反正要是受不了,我会逃走。」

    奥斯卡和卡尔文都背负着同样的辛劳。起因是「人生被罗宾逊.威尔斯改变了」。整体来说,是往好的方向改变。

    「我刚刚表现得很冷淡吗?」

    「怎么说呢。确实满无情。」

    「但我将您视为伙伴。年轻人有守护青春的权利,老人也有夺回青春的权利。」

    晚餐前送上新的绷带让您换,卡尔文这么说完便退下了。

    奥斯卡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颈间的伤阵阵作痛。

    好累啊。对了,还有老师出的作业。但还有更优先思考的事。

    ——英雄啊。

    要不要雇个剧作家呢。想着,奥斯卡苦笑起来。

    艾莉森.威尔斯的视力很差。

    就连白天,眼前景色仍然模糊不已,离开熟悉宅邸,甚至无法独自在外行走。

    那一夜,她连夜空是否悬着月亮也不晓得。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来到庭院,循着小提琴的音色漫步。应该是将鲁特琴的歌曲(Air de cour)*7改为小提琴演奏曲,没有歌声。

    7.Air de cour,法国世俗歌曲的一种,以鲁特琴伴奏演唱的宫廷歌曲。

    「演奏得真不错。」

    她出声,琴声停歇。

    演奏小提琴的男子——阿兹.泰尔斯开口:

    「打发时间罢了。对我来说,夜晚实在太漫长了。」

    「需要自我介绍吗?」

    「不,我知道您是谁,艾莉森小姐。」

    「我可以闭上眼睛吗?明明看不见还要睁开眼,满难受的。」

    「您请便。」

    艾莉森闭上双眼。

    阿兹.泰尔斯。她听参与战争的领民提过这个人。

    「你是什么人?」

    「我在伦敦研究诗学。如您所见,略懂演奏。」

    「没错,但不只这样。」

    奥斯卡——心爱的弟弟受到领民景仰,尤其有众多年轻人支持。而有些志愿兵无法抛下奥斯卡离开战场。他们躲在森林时,目睹了战场上的阿兹.泰尔斯。

    「好几支长枪贯穿也不会死,没留下一点伤痕,轻易消灭敌军,背后长出翅膀飞上天——你究竟何方神圣?」

    艾莉森觉得此事荒谬至极,半点不值得相信。但奥斯卡真的活着回到托基。艾莉森察觉自己的双手颤抖,不禁握起拳。

    阿兹似乎露出苦笑。

    「照您所说,一定就是怪物了吧。没有其他形容了。」

    「你承认了吗?」

    「我还没有自恋到自称是人类。」

    「什么意思?」

    「不重要,所以呢?找我这个怪物有何贵干?大小姐。」

    艾莉森缩了缩脖子。她压抑恐惧,再次开口:

    「我代卧病在床的家父向你致谢。谢谢你,阿兹.泰尔斯。多亏你,我们的领民才无人阵亡。」

    「一切都是奥斯卡少爷的功劳。」

    「我就是在感谢你救了奥斯卡。」

    如果开战,就会有人民死伤。这么理所当然的道理,艾莉森明白。但奥斯卡推翻这个前提,阻止更多伤亡。这个领地需要他,他绝对不能死。

    ——或是更单纯……

    没有奥斯卡的人生,实在无聊透顶。他对艾莉森而言不可或缺。

    名为阿兹的怪物开口:「您不必挂怀。对我来说,奥斯卡少爷是很有意思的人类。」

    「为什么?你接近奥斯卡有什么目的?」

    「我对人类抱持着期待。或许——奥斯卡少爷,就是我期待的象征。」

    「期待?」

    「人类(你们)必须要驱逐怪物(我们)。」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

    「你还要奥斯卡继续战斗吗?」

    「广义来说是的。但他是学者吧?这不就是学者的夙愿吗?打倒名为未知的怪物。」

    不管拳头捏得多紧,都止不住颤抖。

    她并没有感觉到具体的危险,这个怪物似乎多少有些理性,应该不会没来由攻击自己。但她就是害怕,单纯地害怕。

    但奥斯卡似乎不怕他。卡尔文和其他佣人也是。这么可怕的存在就近在身边,为什么他们都无所谓呢?

    艾莉森想起另一个跟他一样的存在。

    「你很像克拉拉.透纳。」

    那是一名住在伦敦的女子。艾莉森见过她几次,每次都笼罩在无以名状的恐惧中。但周遭的人全都不怕她,甚至很喜爱她。

    「您感到不快是当然的,这是身而为人非常正常的感受。请您快远离我这个怪物吧。」

    「我会的。但我对你的感谢也是真的。我同意你留在奥斯卡身边,不过……」

    「不过什么?」

    「若是你害奥斯卡不幸,我不会原谅你。」

    怪物笑了。闭着双眼,艾莉森也明白,比亲眼目睹更正确地感受到那怪物空虚的笑容。

    「然后呢?您的愤怒,对我这样的怪物有什么影响?」

    「天晓得。但我会持续怨恨你。」

    直到永远、无论天涯海角。深深地、强烈地,如血般浓重。

    「您真是充满人性。更不应该跟怪物扯上关系——好了,请快去歇息。」

    祝您今晚睡得好。

    怪物说完,又笑起来。

    2

    阿兹.泰尔斯面无表情,但他语带厌烦。

    「你要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吗?」

    他在脚凳上交错双腿,将咖啡凑到唇边。威尔斯家的咖啡消耗量极大。主人与佣人都喝,当然也有替赶伦敦流行的贵族准备红茶,但通常用咖啡招待来客。

    躺在床上的奥斯卡臭着一张脸。

    「无所事事?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回到托基已经过十天左右。奥斯卡大多时间确实如阿兹所说,无所事事度过。整天躲在寝室睡懒觉、阅读,或吃佣人端来的巧克力或贝涅饼*8。但伤口疼痛稍微消退后,他就开始着手进行老师的作业。

    8.洒上糖粉的油炸面团,无孔甜甜圈。

    「旁人眼中或许觉得我在偷懒,但我在脑中可是拼命思考有没有新的观点。不是只有动笔才是在算数学。」

    「但你要成为英雄吧?比起数学,应该有更优先的事吧。」

    「没有。」

    「没有?」

    「应该说,目前没有了。」

    绷带表面仍会渗血的期间,他写了许多信,用养父的名义寄出。为了尽快收到回音,花上不少钱。

    要寄送私人信件,透过国营邮政非常费时。想要早点送到,就必须派出快马,即使如此从托基到伦敦也要花上三天,再怎么快马加鞭仍须两天半。如果想再缩短,势必要增加派送的马匹,在中继小镇准备接替的马,可以提升一些速度。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等待联络。」

    「但你已经收到国王的召唤了吧。」

    「不尽然。那封信用费弗夏姆伯爵的名义寄出。」

    费弗夏姆伯爵——路易斯.德.杜拉斯。

    他生于法国,当今国王詹姆士因清教徒革命流亡期间与之相识,日后邀请他前来英格兰。而后受任为近卫骑兵队长,受封男爵位,娶了伯爵之女为妻,在岳父死后继承爵位,转瞬间飞黄腾达。当今国王最信任的人,或许就是费弗夏姆伯爵。在这次叛乱,他被任命为统率军队的指挥官。

    「费弗夏姆伯爵……」阿兹修长的手指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膝盖。「棘手的对手呢,信上怎么说?」

    「就只叫我过去报告。」

    费弗夏姆伯爵的来信送到托基,已经过一个星期。

    奥斯卡回信说会前去汇报,但也写由于在战场上负伤,伤口极深,预计晚一些出发。能争取到一些时间,养父往奥斯卡的脖子抹这一道就有价值了。

    「搁着指挥官的召唤不理,你到底在等什么消息?」

    「战况。伦敦收到关于叛军的动向,会马上转送到我手上。」

    忍着伤口疼痛、皱着脸写的那些信,大半都是构筑情报网。奥斯卡从床上起身,盘腿坐着说:「比方说四天前,叛军位于萨默塞特。不少农民加入,士兵人数增加到约六千人。还有,逃亡到尼德兰的阿盖尔伯爵,听说率军回到苏格兰准备与叛军会合。」

    阿兹讶异地挑了挑眉。「消息可靠吗?」

    「可信度很高,我利用家父建立的人际关系。」

    「托基男爵的人望真是又广又深。」

    「才不是,」奥斯卡垮下脸,「家父才不仰赖人望这种东西。那个伟大的商人,是用金钱的力量操弄人。」

    实际上,伦敦应该没人喜欢养父。贪图养父带来的利益向他靠拢的人倒不少。

    阿兹将咖啡杯凑向唇边。

    「我也知道四处撒钱的为政者,但财库总有掏空的一日。财库枯竭,友情随之枯竭。」

    「嗯,所以家父完全相反。」

    「相反?」

    「他向伦敦商人借了巨额金钱。」

    想接近托基男爵罗宾逊.威尔斯的商人为数众多。这种时候,通常都送上贿款,但养父从不收这种钱。相对地,他向他们借贷更高额的资金来周转。

    「要是家父失势,所有出资者就要蒙受巨大损失了。不想失去借出的钱,就只能力挺威尔斯家到底。」

    养父就用这些借来的钱,与有力贵族一起推动国家事业。伦敦因为火灾影响*9,现在还有许多重建工程。钱不愁没地方花。养父人在托基,依然能调度伦敦的金流,构筑起名为利害关系的稳固城墙。

    9.一六六六年九月伦敦大火。

    果然很有人类的风格。阿兹笑着。

    「所以呢?你打算利用得到的这些情报再次举兵吗?」

    「不,我不是军人。」

    「不打仗很难成为英雄。」

    说得对。杀死敌军就会被称为英雄,就会得到国王陛下的嘉奖。

    但奥斯卡不想再上战场了。那太可怕了。再说养父说的「成为英雄」,应该是得到足以守护托基的名声吧。既然如此,还有风险更低的方法。

    「我想过了,成为英雄的方法,说穿就只有一种。」

    「哪一种?」

    「被他人推上神坛。」

    所谓英雄,不是自己说了算,是由他人传开。

    既然如此,用最和平的手段制造这样的机会就好。

    让奥斯卡望穿秋水的联络,在两天后早晨抵达。

    ——加入叛军的阿盖尔伯爵已被国王军俘虏。同时,蒙茅斯公爵在萨默塞特宣称自己是英格兰的正统国王。叛军将于不久后与邱吉尔指挥官率领的国王军交战。

    在此之前,蒙茅斯公爵进军十分顺利。离开泰瑟尔岛*10时,据说手下仅有一百五十人。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增加到六千人,着实不简单。他在举兵前,应该就已经掌握英格兰南部了。事实上,这支叛军在这段期间只打了一仗——就是与奥斯卡的一役,之后就在没有流血的情况下不断增加兵力。

    10.位于尼德兰北荷兰地区的小岛。

    但阿盖尔伯爵被俘是致命一击。与来自北方的援军会合失败,意味着叛军的人数不可能再增加。就算已经掌握南部,蒙茅斯公爵的兵力,只有六千人。

    ——若是现在要下注,所有人都会押国王军胜利。

    以纯粹的战力而论,叛军完全被辗压。因此一直持保留态度的贵族们,也为了自保纷纷表态投向当今国王。

    奥斯卡匆匆离开寝室,找到在庭院休息的阿兹,从走廊的窗户探出头。

    「我要尽快动身到伦敦。你呢?」

    「我也同行吧。」

    「那就快打包。」奥斯卡说完缩回窗内,沿着走廊快步。「卡尔文,卡尔文在吗?」

    餐厅传来一声「在这里」,他跟艾莉森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恕我打扰,艾莉森小姐。」奥斯卡走进餐厅,为打断谈话向义姐道歉,然后对卡尔文说:「我有交给你一些信吧?现在马上寄出。尤其是埃克塞特侯爵的信,今天要送到。」

    「还真是紧急呢。」

    「嗯,接下来的事愈快愈好。我马上就要动身了。」

    奥斯卡转身离开餐厅时,卡尔文开口:

    「请再等半天,还需要整理行李,通知港口才行。」

    「行李我整理好了,而且我走陆路。」

    骑马三天就能到伦敦,但搭船要花七天。

    「可是……」卡尔文有些气急败坏地叹气,「您总不能让艾莉森小姐骑马吧?」

    奥斯卡在门前回头,盯着义姐。

    「您该不会要同行吧?」

    艾莉森要去伦敦。

    她挑起一抹充满魅力,同时带着挑衅的笑容回望。

    「你去伦敦,是跟费弗夏姆伯爵作战吧。」

    「与其说作战,应该说想办法拉拢他……」

    艾莉森打断奥斯卡咕哝:「那你好好想想。早那四、五天抵达伦敦划算,还是带我一起去划算?」

    奥斯卡不禁扶住前额。

    「卡尔文,信再缓缓。我修改一下。」

    改搭船前往伦敦。

    因此,所有计划都要推迟。

    艾莉森.威尔斯被称为养父商谈的「王牌」。

    首先,她美丽出众。无须多加打扮就明耀动人,但她深知如何展现自己的美。若是在社交场合看见她,任谁也想不到她竟然是乡下贵族的女儿。就连在伦敦成长,对流行敏感的贵族千金也比不上她的醒目,不用开口人们就会聚到身边。

    此外她才思敏捷,将敏锐的洞察力发挥在社交上的她,可以说是将罗宾逊.威尔斯的血脉用最受人喜爱的形式继承下来。艾莉森总是能精准判读周遭人们的情感,说出自在操控对方情绪的话语。

    才貌俱全的艾莉森是特别的。

    无论面对的是男是女,将美貌视作武器难免遭人怨妒,但就奥斯卡所知,谁都不会对艾莉森抱持敌意。如同养父有着商业敏锐度,义姐对人际关系有着绝对敏感的嗅觉。

    有艾莉森同席,光这样谈生意的成功率就会提升。但养父依然将她视为「王牌」——不能轻易使用的武器,原因无他,正是因为养父深爱着艾莉森。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前往伦敦是很大负荷,养父不想让爱女离开托基。

    约二十年前,英格兰发生了严重的鼠疫大流行,威尔斯家惨遭其害。幼小的艾莉森相继失去母亲及两名哥哥,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艾莉森奇迹似地康复,但如今深受后遗症所苦。据医师所言,她的某些器官受到无法痊愈的伤害,时不时就严重贫血,轻微运动都会让她失去意识。加上视力严重衰退,不戴着眼镜连行走都有困难。

    ——罗宾逊老爷打从心底疼爱艾莉森小姐。

    卡尔文这么说:所以那位大人无论如何都想守住托基,将这片土地打造为艾莉森小姐的乐园。

    养父似乎强力反对艾莉森前往伦敦。但艾莉森是他唯一的软肋,最后还是让步了。

    3

    船旅持续九天。途中遇到逆风,在中途停靠的朴茨茅斯港口耽搁,比预定行程多花两日才抵达。

    这段期间,奥斯卡完成老师的作业,在港口买几本书,然后就窝在船舱里阅读。

    「你在读什么?」阿兹问道,奥斯卡回答:「旧的审判纪录。」

    「喔?有什么有意思的案件吗?」

    「有一件半世纪前的案子,上面记载死者复活杀人。」

    奥斯卡简述案情概要:某个农村里有一名女子被杀害,她的颈间留有疑似野兽啃咬的伤痕。据目击者所说,一个半年前就死去的男人从她脖子吸血。挖开那名男子的坟墓,遗体确实消失了。

    听完,阿兹回答:「盗墓者的杰作吧。把恶行推给虚构的怪物,不是新鲜事了。」

    「换作一个月前,我也这么想。」奥斯卡阖上书,「之前你不是救了我一命吗?」

    「对。」

    「那时候你舔了我的血,然后背上就长出了翅膀。」

    「那又怎样?」

    面对阿兹淡然的回应,奥斯卡苦笑。

    「我查过一些饮血怪物的传说,但就是找不到符合的。你到底是什么?」

    「天晓得,我并不是对自己知之甚详。」

    「但至少比我、比书本都还要了解吧?」

    「你们拥有的……」阿兹用修长的指尖轻点奥斯卡胸口:「我并没有。某些包含在血流中的事物。但我的体内充满了与你们不同的血流。」

    血——不同于一般人类的血。

    那就是阿兹的本质吗?在他体内奔流,特别的血。其中构造能透过学问和研究解明吗?

    奥斯卡注视着阿兹。眼前是一名容貌秀丽的美男子,除了肌肤过于白皙,完全找不出任何与人类的决定性差异。

    「阿兹,我问你。」

    「请说。」

    「你为什么跟着我?」

    听到这个问题,他笑了。

    「我就只有一个心愿。我一直在等待人类解明『怪物』这个未知的时刻到来。而你,奥斯卡,我对你非常期待。」

    奥斯卡苦着脸,陷入深思。

    ——我确实想要查明关于他的一切。

    但若有什么人能用学术手段解明阿兹这么特别的存在,那一定是超乎常人的天才。

    「等这件事处理完,我打算回到大学。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走,我想在那里跟我的老师一起研究你。」

    「我会全力协助,因为这就是我的心愿。」

    「谢谢。」奥斯卡说。

    ——要是老师知道阿兹的事,他会怎么说呢?

    就在他思考关于阿兹的事时,船只驶进了泰晤士河。

    抵达伦敦,奥斯卡立刻投入与费弗夏姆伯爵会面的准备。在这之前他与几名贵族频繁通信,将他们找来伦敦——都是像托基一样持有英格兰南部领地,原本应该与叛军作战,最后决定旁观情势的贵族们——必须跟他们统一口径。

    这是奥斯卡生平第二次造访伦敦。这个人口超过五十万的大都市,热闹且满富活力。不过这仅限于西敏寺一带,以及遭大火烧毁重建中的圣保罗座堂周边,一旦远离市中心,整个气氛都阴郁起来。

    ——游民真多。

    目光不禁被这些在托基不曾见过的人们吸引。跟上一次——约八年前第一次造访伦敦时比起来,人数增加不少。

    养父这么说过。

    ——先王掏空了国库,当今国王破坏了政治。

    游民们就是先王查理挥霍金钱的结果。但他在政治上还是有贤明的一面,即使与议会对立,也并没有完全打坏与议会的关系。相较之下,当今国王詹姆士听说检仆,但毫不隐瞒自己的公教信仰,与议会之间有着巨大鸿沟。这两代国王接连破坏了英格兰的经济及政治,紧接着就会引发革命。这是养父的见解。

    ——这么看来,蒙茅斯公爵并不算做错。

    但是,稍嫌太早了。先王驾崩是今年二月的事,议会当时还对新任国王怀抱一丝期待。

    奥斯卡想起在战场上见到的蒙茅斯公爵。至少在自己眼里,他并不是愚蠢之徒,但蒙茅斯公爵也是未能解读这世界巨大规则的其中一人吧。他流亡的尼德兰,从以前就跟英格兰敌对。这次的反叛,多少受到那个国家的思想影响吧。

    ——那么,当今国王呢?英格兰呢?尼德兰呢?

    各自的自由意志存在吗?难道不是受到名为历史的因果操弄吗?当今国王与蒙茅斯公爵的战争,是公教与新教的战争。见证这一切的神,又怎么想呢?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奥斯卡想要守护托基。不过希望用尽可能和平的方式。

    然后在完成这个任务后就逃进大学,接下来埋首学问度过余生。他如此下定决心。

    一到伦敦,奥斯卡就立刻捎信给费弗夏姆伯爵。

    回信在第二天上午寄到。然而寄件人并不是费弗夏姆伯爵。

    谢谢您的来信。

    不巧伯爵为赴战地指挥作战,已经离开伦敦了。

    有什么事欢迎与我一谈。

    其实我之前一直跟他说很想见您一面呢。

    明天我预定举办一场简单的花园宴会,请务必赏光。

    信末的署名,是克拉拉.透纳。

    4

    克拉拉.透纳主办的花园宴会,在费弗夏姆伯爵的宅邸举行。奥斯卡和艾莉森带上假扮随从的阿兹一同前往。

    这日天气晴朗,下了马车,空气中玫瑰香气扑鼻而来,管乐优雅的音色倘佯其中。

    费弗夏姆邸的庭院广阔,细心整顿,是有着地形起伏的庭园。平坦的小丘围绕着架着石桥的巨大池塘,土地平坦处有数处花坛。有些花坛开着红玫瑰,有些是白玫瑰,根据颜色区分种植。桥的另一头搭了天幕帐,乐团在帐里演奏着奥斯卡没听过的曲子。艾莉森告诉他,那是在名为《十二夜》的舞台剧里演奏的曲子。

    在满溢着玫瑰花香和优美乐音的庭园里,盛装打扮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铺着白色绢质桌布的桌上放着酒杯,轻食甜点如珠宝盒般摆了满桌。这是奥斯卡不知道的世界。

    费弗夏姆邸的所在地,绝对算不上精华地段,而是位于伦敦的西北方,同街区的道路坐着好些衣着褴褛的人。他们听得到从这里传出的乐音吗?

    感觉闯进了不该来的场域,奥斯卡僵在原地。艾莉森挽着他的手臂。

    「走。抬头挺胸。别管其他人,你才是这座庭园的主角。」

    确实,气势不能像平常一样被压过去。

    奥斯卡牵起艾莉森的手。她施展自己的美貌,摘下眼镜。现在应该连脚边都看不清。

    奥斯卡举步向前。正如艾莉森所说,所有视线都投向这边。他们先看着义姐微笑,很快地在望向奥斯卡时收起笑容。拿下绷带的颈项留下令人心惊的伤痕。在那些仿佛看见异物、又像不知该拿闯入的野狗如何是好的神情之间,艾莉森面带挑衅的微笑缓步走过。

    走到池塘上的石桥约一半处,天幕帐内的演奏停下。管乐队演奏完乐曲,准备将舞台让给四名小提琴手。

    艾莉森突然停下脚步,向背后低语:

    「阿兹,你喜欢展现音乐的才华吗?」

    始终沉默走在两人身后,表现得比真正的随从还像随从的阿兹回答:

    「不。但如果您要求,我随时乐意表现。」

    「那就拜托你了。用炮击宣战吧。」

    「原来如此。您有女王的资质呢。」

    阿兹以不慌不忙的优雅步调快步走往天幕帐,向准备开始演奏的提琴手搭话。仅仅两三句话,对方就同意借他乐器和舞台了。

    备好小提琴,阿兹轻轻一笑。

    「恕我失礼了。」

    紧接着展开的演奏,宛如真正的炮击。

    那是音符沉重迅捷,充满攻击性的音乐。

    奥斯卡怔在原地,周遭的人们也一样。方才的乐队始终维持柔和演奏,谨守自己的本分,让乐音作化这场花园宴会的陪衬。但阿兹不同。他展现出高超演奏技巧,打断庭院里每一场谈话,强制每个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的音乐,让平和的午后庭园瞬间扬起战场般的张力。

    阿兹的演奏令人惊叹,但不长。很快地,小提琴高亢澄澈的乐音贯穿蓝天,消散而去,不留一丝余音。

    他弯下高挑身子行礼,刹时响起炸裂般的掌声。与其说情不自禁感动,更像想吹散恐惧的咆哮。

    「太过火了,」艾莉森小声说:「你在挑衅谁啊?」

    阿兹依然带着不变的微笑:「当然是敌军的指挥官啰。」

    他的视线瞥向小丘。

    上头站着一名撑着阳伞的女性——克拉拉.透纳。

    奥斯卡对这名叫克拉拉.透纳的女性一无所知。

    昨晚,艾莉森紧急为他恶补一番。

    克拉拉.透纳的身世不详。据说她出身伦敦贫民,年幼丧父、少女时代母亲也过世了。没有手足,孤身一人的她,当了一阵子的清洁女佣,换过几个雇主,最后受雇于一名剧作家。剧作家惊艳于克拉拉的美貌,迅速将她介绍给剧场。那是克拉拉二十四岁的事。

    克拉拉成为演员后,到剧场看剧的费弗夏姆伯爵对她一见钟情。正确来说,这时他还是男爵。常有人看见他们恩爱地出双入对,却迟迟没有结婚。因为费弗夏姆伯爵选择与另一名女性——上一代费弗夏姆伯爵的女儿订婚,在岳父死后继承爵位。

    伯爵婚后,克拉拉一时销声匿迹。她不再以演员身份站上舞台,就此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传闻说她背地里维持着跟费弗夏姆伯爵的关系,接受他的金援,事实如何无人知晓。

    克拉拉再次出现在费弗夏姆伯爵身边,是三年后的事了。这三年间,费弗夏姆伯爵的岳父与妻子相继过世,当时的男爵成为伯爵,正室的位置空出来,于是将克拉拉找了回来。

    知道两人关系的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很快就会结婚。甚至有人猜费弗夏姆伯爵想正式娶克拉拉为妻,害死岳父和妻子。然而过了六年,至今他们依然没有正式结婚。

    「我曾经受邀造访费弗夏姆邸几次,」艾莉森说:「她才是支配那个家的人。」

    撑着阳伞的克拉拉,朝着这里缓缓步下小丘。

    她确实是位美丽的女子。她的美,在这场花园宴会上格格不入。放眼伦敦被称为美女的女性之美,都与她的完全不同——奥斯卡察觉到克拉拉脂粉未施。但她的肌肤白皙得几乎透出静脉。天生就如此出众的她,据艾莉森所说已经三十多岁,但看起来像十多岁的少女。

    阿兹演奏所引发的掌声,已经完全停歇。

    往天幕帐走来的克拉拉朝艾莉森微笑。两人和气说着很高兴再见面,然后克拉拉道:

    「威尔斯家有这么优秀的音乐家啊。」

    「是啊,舍弟找到他的。」艾莉森用掌心示意奥斯卡:「这位是舍弟,由他率领托基的军队。」

    克拉拉的视线随着艾莉森的手势看过来。

    「你就是奥斯卡.威尔斯。听说你是十分优秀的学者?」

    「我仅是个学生。」

    奥斯卡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准备继续说些客套的场面话,但克拉拉抢先碰了碰他的手臂。

    「这边请,让我好好听你说。」

    奥斯卡僵在原地。艾莉森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声:「我们走。」

    白色凉亭里,穹形屋顶下放着圆桌,桌边围着八张椅子。六张已经坐了人,克拉拉在其中一个空位坐下,剩下一个空位。

    奥斯卡拉开空椅,让艾莉森坐下。社交界很重视立场,身为养子的奥斯卡,没有托基男爵的爵位继承权。有继承权的是艾莉森——大多爵位由男性继承,但具体规定视各自敕书而定,养父受封爵位时要求排除关于性别的记述。因此剩一个座位时,自然由艾莉森入座。

    ——而且,我站在后头更方便。

    这场花园宴会,有几个奥斯卡的伙伴也混了进来。是奥斯卡凭「清楚叛军战况」为由推荐的贵族。实际上,他们并没有上战场。他们全都是一度违逆指挥官费弗夏姆伯爵的命令,静观叛军进军的人。

    奥斯卡寄了同样内容的信给他们。

    莽撞投身战役的我捡回一命,是因为有友军的救援。

    有人挡下追击的叛军,让我从战场上逃走。

    不巧日暮之际天色昏暗,我看不清他们旗帜上的纹章。

    但我相信率领那支军队的人就是您。

    当然全都是子虚乌有。救了奥斯卡的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阿兹.泰尔斯。

    但几名贵族上勾了,随着战况发展对国王军有利,背叛国王的事能瞒就瞒。当时我上了战场——许多人都如此宣称。

    奥斯卡在信件或在伦敦碰面时,向他们讲述自己如何勇敢奋战。还加油添醋地加入一些夸大的虚构内容,而他们根本就不在战场,只能附和。也就是说,他们会为了自保,吹捧奥斯卡。

    奥斯卡悄悄环顾凉亭四周,有三名伙伴身影。将他们引荐给克拉拉,接下来让话题自然发展就可以了吧。奥斯卡在心中衡量时机。

    提供克拉拉的红茶端上桌。其他座位上的似乎是想跟费弗夏姆伯爵攀关系的贵族。

    他们接二连三开口:

    「你就是奥斯卡吗?」

    「伤口愈合了吗?」

    「听说多塞特那场战役让你吃足了苦头。」

    「不只没挡下叛军,还受了伤……」

    「不能怪这孩子,他的战败确实助长了叛军的气焰,但问题是托基男爵。」

    「他怎么这么草率送一个没带兵经验的年轻人上战场呢?」

    「就是啊,奥斯卡不过是象征性被推出来顶罪、送上荒野的羔羊。托基男爵才是让他负罪的人。」

    奥斯卡不禁脸色一沉。

    ——四面环敌。我到底做了什么?

    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应该。至少跟聚集在此的贵族不同,他赌命上了战场。

    但名为虚荣与自保的力学似乎在他们身上共同运作。或许将托基塑造成反派,能让他们得到利益吧。他扫视了一圈,没有人是与养父事业有关的贵族。他们还在继续说:

    「不过还真是不简单。」

    「听说叛军和托基几乎没有死伤。」

    「就只是士兵怯战逃跑了而已吧?」

    「战争首重维持战线。让士兵逃走,指挥官独自留在战场——这是美谈,但若是以国家为重,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听说这件事时就觉得很古怪,如果报告是真的,为什么奥斯卡有办法活下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奥斯卡苦着一张脸随他们说,再次环视身边,不禁倒抽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凉亭已经被人群团团围住。人们跟凉亭隔着一段距离,只差没有栅栏,不然那场面简直像法院的旁听席。

    ——是因为阿兹的演奏。

    他的演奏太引人注目了。奥斯卡盯着圆桌旁的克拉拉,她一脸事不关己地闭口不言。从她的样子看不出敌意或关心。明明位居众人视线中心,她却仿佛才是身在栅栏外的人。

    贵族愈说愈起劲,声调随之提高。

    「再说了,你那个伤怎么回事?」

    「谁能告诉我吗?佩剑要怎么拿,才会被人在脖子上划出那样的伤口?」

    「他该不会手无寸铁上战场吧?」

    「还是在敌人面前扔下武器,哀求对方饶命?」

    「你一定要找人为你画肖像画,名字就叫『托基的亨利六世』吧。」

    最后那句话引起一阵哄笑。圆桌旁的贵族和环绕凉亭的观众都笑了。奥斯卡不清楚亨利六世的事迹,但明白他们在嘲笑自己。

    笑声渐歇,突然「铿」地响起一声清脆声响。艾莉森将茶杯用力放在杯盘。声音不大,却意外响亮。

    就在人们视线投向艾莉森的瞬间,她静静起身,所有人目光都无法离开她。

    艾莉森低声耳语:「抬起头。」奥斯卡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垂下了头。

    ——被大家嘲笑,我无所谓。

    这是真的。那些贵族一点也没错。奥斯卡确实早早弃战,向蒙茅斯公爵求饶。

    即使如此,像这样被当成众矢之的嘲笑,内心还是十分受伤。实在欺人太甚,不入流地笑着的所有人看起来如此愚蠢,但因为这样的愚蠢感到受伤,自己一样愚蠢。

    奥斯陆抬起头。

    就在那么一瞬间,艾莉森对奥斯卡露出一抹微笑。

    「不明白痛楚的人,才会嘲笑他人的伤痛。」

    她的声音清澈透亮。

    收起笑容,她的双眸锋利冷酷。那双锋芒划过周围,奥斯卡感觉得出跟艾莉森对上眼的人们紧绷在地。就像不小心闯进一出与自己无关的舞台剧。

    艾莉森用带着忧愁和怒气的表情继续说:

    「请问在场除了奥斯卡,谁曾经为了陛下舍命奋战吗?一个人也好,在场曾有人为了国家流血吗?若是有,请务必站出来。这个人一定不会嘲笑他的伤。」

    说完,艾莉森沉默一晌。

    她没有望向克拉拉,没有看向桌旁的贵族,而是一个接一个轮流凝视围观群众的面孔。

    ——不,她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因为艾莉森根本看不清围观者的脸。但她的视线如此坚定,谁都不敢开口,动弹不得。这场唐突上演的舞台剧剧本,就只握在艾莉森手上。

    「想像一下吧,自己眼前,马上的敌军将领高高举起佩刀。身后上千名敌军严阵以待,手持长枪。自己孤身一人。」

    艾莉森轻抚奥斯卡的脸,然后那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颚,就像在展示他颈间的伤疤。

    「即使如此,他还是抬起了头。保护自己身后的人民和领土,以及在那后方的国王陛下。这道伤痕很美。就算疤痕像蜈蚣一样丑陋,但藏着辉煌的坚定意志,因此很美。」

    说到这里,她终于望着观众微笑。如此一来,似乎就安抚了众人的心。艾莉森凭借她的表情,就支配了整座花园。

    她像亲吻似地凑近奥斯卡的颊边。他感觉到她的气息拂过颈间,同时听到她低语一声:「现在。」

    奥斯卡心领神会,对其中一名伙伴比出手势。

    对方似乎吓一跳,愣了一下,登时扬声道:

    「我跟奥斯卡.威尔斯公子联手与叛军作战!那场战役是一场苦战,好几个人因为蒙茅斯公爵花言巧语的怂恿而背叛……但奥斯卡坚守对国王的忠诚之心,誓死奋战!我们绝不能让如此年轻的英雄死去!」

    那人登高一呼,其他人出声附和。不只事前说好的那些人,现场被艾莉森撼动的群众也有人出声赞扬奥斯卡,接着花园宴会响起掌声。

    ——这代表计划顺利吗?

    但自己形同什么也没做。在战场上是阿兹救了他,在这座庭园是艾莉森保护了他。

    奥斯卡转头望向义姐,正要跟她道谢,突然察觉异状。

    方才还如此坚毅的艾莉森神情突然放空,眼神像失了焦,下一秒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奥斯卡连忙扶住她。她无力垂下的手碰到桌上茶杯,杯子掉落石子地摔个粉碎。

    「来人啊!」围绕着凉亭的群众,响起年轻女性的尖叫。

    「快送她到寝室。」

    克拉拉.透纳强硬吩咐。

    艾莉森.威尔斯恢复意识时,一时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错乱的记忆中,第一个清晰的念头就是身下柔软的床铺不是自己的床。强烈的迷迭香香水味也不属于自己。

    ——花园宴会怎么样了?

    就算一切进行顺利,自己也不能这么悠闲地躺在床上休息。她记得自己一时气愤,对在场的几个人明显表现出敌意。她并没有做错,不过需要善后。但身子使不上力。

    贫血吗?但这次不像平常贫血前感觉到预兆。她就像断线傀儡,突然间失去意识。

    她用没戴眼镜的模糊视线四下张望。

    她似乎被送到这幢宅邸的寝室。房里除了艾莉森,还有两个人。身形蒙眬,但谈话声听得很清楚。

    「没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接待你。」

    女性的声音。是克拉拉.透纳。

    「是啊,我也很意外。不过是你找我来的吧?」

    男性的声音,阿兹.泰尔斯。

    都是怪物。让艾莉森本能感到恐惧的两人。

    「我想见见你有兴趣的人类罢了。」

    「好奇心要适可而止,我知道太多家伙因此死了。」

    「那孩子会是你的主人吗?」

    「有此可能。但若要如此,他就必须一直是知性的象征。就像是光,或是重力,维持自身的现象,一刻不停歇。」

    「重力?另一种形容『威严』的说法吗?」

    「是自然哲学中的重力。一名剑桥的学者如此命名这种自然现象。」

    「真不敢相信你这样的怪物,居然屈就于一个人类之下。」

    「考虑到我们拥有的时间,要无所依凭地活着,实在是太漫长了。」

    艾莉森的意识再度消散。

    在阖上双眼后感受到的黑暗慢慢泛白时,她依稀听见阿兹的声音。

    「我一直苦苦等待,能与出现在人类中的她重逢的那日。」

    这是艾莉森陷入沉睡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5

    奥斯卡担心整晚,隔天一早,义姐却像没事人似地回来了。

    但不能让她太过劳累,于是奥斯卡等人在伦敦又多留两星期。

    艾莉森的身体状况好得仿佛从来没有晕倒过,蒙茅斯公爵在萨默塞特狠狠吃了场败仗,而奥斯卡收到来自克拉拉.透纳的来信,信上写着感谢他们出席花园宴,同时赞扬奥斯卡与叛军的战役。

    养父指派的任务,整体而言可说达成。虽然算不上是历史留名的英雄,至少那场花园宴会后访客不断,众人都对奥斯卡赞不绝口。关于战败一事的善后算是告了段落。

    在伦敦的两个星期过得很快活。艾莉森拉着他观赏的舞台剧十分有趣,在法式餐厅吃的炖鸽肉非常美味,撇除接见访客之外,可说是度过一段悠闲时光。这段期间,奥斯卡开始进行阿兹.泰尔斯的研究。调查不过刚起步,就已经发现几个关于他的惊人事实。

    在医师宣告艾莉森确定无碍,准备动身离开伦敦时,奥斯卡对阿兹说:「接下来我们就前往剑桥吧。」

    原本应该要护送艾莉森回到托基,但要是见到养父,不知道他又出什么难题为难自己。而且养父得知艾莉森在伦敦病倒,派卡尔文来接她,这可比奥斯卡护送要来得可靠多了。

    「不管到哪里我都会随行。」阿兹回答。

    「谢谢,很期待把你介绍给老师。」

    老师——他正是奥斯卡此生遇见的两名天才的其中一人。别说是剑桥或英格兰,放眼世界都是拥有无人能及头脑的科学家——自然哲学家,同时又倾心于可说是旧时代遗物的炼金术,是个乖僻的怪人。

    「真想知道牛顿老师见到你会说些什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些许不安。

    艾萨克.牛顿正在全心投入撰写他研究集大成的书籍——《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RINCIPIA)》。若是因阿兹这样的存在分了心,说不定会耽搁他动笔。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在等待完稿的人们应该会恨死他吧。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GGO首页 返回顶部 我的书架 加入书架 章节错误 论坛快讯 论坛报道 最近更新

 

重要声明:小说“追寻彗星的吸血鬼”所有的文字、目录、评论、图片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来自搜索引擎结果,属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阅读更多小说最新章节请返回神凑轻小说文库首页,本站永久域名http://www.wowenku.com
Copyright © 2008-2014 神凑轻小说文库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