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贝尔拍了拍它的脖子,一个犄角般的脑袋突然冒了出来。甲伡花(T u m b l e r)眨了眨那双看起来脾气暴躁却又带着几分滑稽意味的深褐色眼睛,眼中映出了贝尔的身影。
被加工成车篷模样的龟壳升了起来。它用鼻子哼了一声,伸开手脚,稍稍歪着身子站了起来,迎接着贝尔。
贝尔走进了车篷。这个甲伡花(T u m b l e r)连“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重量都毫不在意,站直了倾斜的身体,抖动着年轻而清新的灰绿色肌肤,等待着贝尔的信号。
贝尔把剑放在车夫席后面,将手伸进了货斗。车篷中已经放入了一些行李。她从里面拿起两个闪耀着青银色(B l u e G e n e)光辉的手掌大小的盒子,以及与盒子的颜色相同的弦乐器,走出车篷,坐在了车夫席上。
就在这时。
(为什么——)
突然,抱着乐器的贝尔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
如同那个管理员的问题一样。
「为什么……」
贝尔喃喃自语道。
贝尔用手指触碰乐器的弦,仿佛这就是答案一般。
「走吧。」
她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这么说了而已。
Lone…
贝尔的手指拨动琴弦,发出殷殷的响声,乌龟以此为信号,轻快地踏出了脚步。
这是一只被培育得很好的乌龟。它几乎没有上下晃动,踏着有力的步伐走出了祠堂。
黎明时分,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清澈而透明,将整个街道平等地染成了深紫色。载着贝尔的乌龟并不着急,以稳健的步伐离开宿舍,进入笑道,然后径直向主路走去。
贝尔将笨拙地拨弄着的乐器放在一边,拿起刚才一同拿出来的箱子。箱子是一个自鸣琴(O r g e l)。这个由水钢加工而成的箱子上面,伸出了几个类似于自鸣琴(H a n d l e把手的东西。贝尔转动其中一个把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于是,箱子奏出了非常流畅的音色,乌龟在贝尔身下稍稍安心般地哼了一声。「切。」贝尔用脚轻轻地踩着乌龟的脖子。乌龟对此毫不在意,慢悠悠地走着。四周人影稀少,静悄悄的。到处都能听到早起的鸟儿寻找甘露的叫声。于黎明时刻独自出发的贝尔,注视着自己的影子与乌龟的影子一起融为一体,在道路上浓厚地延伸。(为什么-)这个问题突然又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贝尔扑哧一笑,悠然地扬起嘴唇。(真是的,这是什么理由啊)没有人送行。没有那个必要,贝尔也不希望这样。离别已然完成。之后,自己就只需要用离别之时的记忆代替送行之人的目光,独自前行就够了。贝尔一边在龟背上摇晃着,一边用双手拿着鸣响的[ruby=O r g e l),仰望晓光,沉入了那痛切记忆的阴影之中。
2
男人在黑暗中醒来。
眼前并不是男人预想中的昏沉黑暗。四周染上了淡淡的蓝色,在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笼罩下的温柔黑暗中,男人有些讶异地扭动着身体,碧色的眼睛毫不松懈地环顾四周,尖尖的耳朵动了动。他立刻明白这是某家旅店的房间,他大概能推测出自己被放到这座房间的这个床上的经过。
「听好了,贝尔。花朵开放之后,花蕾就会消失。果实成熟之后,花朵也会消失。消失的东西会被新出现的东西否定。但同时,如果没有花朵,果实就不会结果。因此,花朵总是在不断开放,同理,花蕾也是必要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到达“果实”这一真实而反复前行的一段路程。所谓扬弃,就是如此,是世界中的月之事(M o o n W o r k)走出的无尽步伐。」
如在确认一般,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着。
「恰似追寻永远的乡愁一样……这就是你的剑上刻印(S p e l l)展现出的理由。而且你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你不断前行的姿态,就是你的无何有乡。」
「旅行者(N o m a d)也好,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t i n)也好,只要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由缘而背负诅咒,在乐园世界徘徊,就永远不过是孤独的存在。我是以孤独的现存为使命活着的。为了有朝一日,孤独的花蕾,被理由的花否定。……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希望,就在自身的存在之谜(E n i g m a)的正中央,并不孤独。」
贝尔紧握着青色的法衣。被男人的气息包围着的她依偎在男人的胸前。
「总有一天,你要成为一个既不是旅行者(N o m a d),也不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t i n),而是两者兼具的人。成为一个为了让“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战斗的人吧。这便是我的愿望。」
就像父亲和女儿一样,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男人也亲吻了贝尔的两颊。然后,他带着严峻的表情,以旅行者(N o m a d)的毅然态度离开了贝尔。
「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会再找学生的。这就是我的全部。」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
「不知悔改。」
男人在严峻的态度中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期待着在你的旅途中与你重逢。这样一来,我的流浪也会有些许意义。」
这是他最后的一句话。淡蓝的黑暗中,青色的法衣轻轻翻动。
「Bye-Bye,曦安。」
男人已然转过身去,贝尔也同他告别。
男人悠然地走出房间。门静静地关上,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这个男人会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离开旅馆,然后离开都市(P a r k)吧。他将越过国境,踏上不知去向的人生旅程。贝尔一边抱着一只膝盖坐在椅子上,一边继续想象着那个样子。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就在贝尔身边。它伸展赤色的羽翼,静静地依偎在贝尔身上。挂在剑架上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好像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切似的,压抑着剑刃。
当时间逐渐带上了浓厚的蓝色的时候,贝尔终于睡着了。她钻进男人睡过的床,梦见了男人去旅行的样子。
3
「那个男人已经踏上旅途了吗?」
贝涅委婉地问道。早上醒来刚一见面,他看从贝尔的样子马上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嗯。」
贝尔轻轻点了点头,贝涅也温和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轮到你了,贝尔。」
贝涅真挚的话语中饱含着他的温柔。
「谢谢。」
贝尔发自内心地表达感谢。
「不过在那之前,你们有些东西必须先让我看看吧。」
贝涅扑哧一声笑了。她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讽刺。理由就是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的基尼斯。
他们此时都位于卡塔库姆的祠堂之中。祠堂位于剑之苗场(S p a d e F a r m)的深处,有着类似于城堡的氛围。这里是以卡内尔=科林斯为祭祀之长,被称为金牛宫(T a u r u s)的卡塔库姆四大不动宫之一。共有五十人穿过祠堂的大厅,进入了卡塔库姆洞窟。他们是应基尼斯的号召赶来的元“正义(T o p D o g)”的剑士们,再加上米斯特的一族,以及其他与科林斯关系密切的“恶(U n d e r D o g)”之剑士。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聚集在一起。
「这个秘仪的由来,将在一切顺利完成之后得到揭晓,请怀着平静的心情来观看吧。从卡塔库姆的四大不动宫中——此处的金牛宫(T a u r u s)带来了刻着感应(E C N E S)之刻印(S p e l l)的剑,从我的狮子宫(A e o n)带来了刻着逃脱(T I X E)之刻印的剑,同时,天蝎宫(S c o r p i o)的试炼者之灰,宝瓶宫(S a d a l m e l i k)的魔方阵的图纸,都在这里聚集在一起,这正是我们科林斯一族所守护的另一个神的秘仪。
贝尔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不详感,还是单纯被眼前的景象感动了。但是,让人感动的到底是什么呢?她想起了曾经自己在牢里,向碎裂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上洒上同样的试炼者之灰时的情景。那到底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还是说,那也是自己必然要经历的事情呢?就像“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出色地克服了试炼者之灰,展现出了自己的感应一样,科林斯他们的这一行为之中,是否也包含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就在贝尔这么想着的时候,祭坛上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在灰烬描绘出的再生之歌的引导下,钢的细胞们一齐动了起来。剑一边浮现出某个刻印(S p e l l)的形状,一边溶解,失去了剑刃的形态,跃动着。钢之群用自己的身体吞噬着灰烬。如今,每一位科林斯都开始了咏唱。他们的剑在空中描绘出无数的刻印(S p e l l)。承载着这些刻印(S p e l l)的两把剑展现出宛若钢在狂舞的样子。
TIXE——
意味着逃脱(T I X E)的刻印(S p e l l),使被贝尔断为两半的剑身随着钢之乱舞中立了起来。
ECNES——
意味着感应(E C N E S)的刻印(S p e l l)紧随其后伸展起来,卷起了旋涡,使灰烬渗入剑身之中。
不久,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倏地退了出来。其中一人迅速拿起图纸,互相看了一眼,呼出口气,举起了手。四个人的手中分别握着最后的小瓶。浮现出两个刻印(S p e l l)的钢之群像是飞入天道一般挺然耸立,周围观看的众多剑士们发出了感叹,随后,剩下的灰烬一齐向钢之乱舞倾泻而下。
祭坛上充满了惊人的感应,钢之细胞们发出无声的咆哮。
「我们刚刚在这里展示了秘仪!」
卡内尔=科林斯肃然大喊。
以此为信号,科林斯等人绕了一圈,离开了祭坛。
在空中描绘而出的最后的刻印(S p e l l),化作磷雨倾泻在祭坛上,四周不断响起收剑入鞘的声音。高声的咏唱,残存殷殷的余韵,率先穿过了天道。不知何处,一只告死鸟(R a v e n)就如同响应着这种感应一般,发出锐利的鸣叫,飞向太阳仍未落下的天空。
「噢噢!」
不知由谁发出的感叹声顿时响彻广场,在祭坛上,那个东西终于现出了身影。
祭坛上嘎吱嘎吱地出现了裂缝。钢展现出淡红(I m p e r i a l)宝玉的光辉,鲜明地生长着,宛若火焰中燃起的的黄金光辉。钢画出螺旋的形状,结成了束,伸出了根,形成了枝干。祭坛破碎四散,巨大的钢之树根穿破了地面。
「把它的树干作为剑苗(S p a d e)来培育,将其上的刻印(S p e l l)分在两把宝剑之上。根则成为珍贵的告死鸟(R a v e n)的苗。剩下的部分则烧掉精制,作为试炼者之灰保存起来。就像这把宝剑像这次一样遭到损毁,也能复活一样。以上就是科林斯的始祖们经过漫长的战斗,确定下来的卡塔库姆的秘仪的法则,也是另一个神的存在方式。」
大家都来到了“阿玛莱特”酒馆里。真是个大家庭。最近,再也没有比“阿玛莱特”生意更好的店了。不管怎么说,在基尼斯的率领下离开城堡的人大部分都住在这里。而本来就偏向于住在都市(P a r k)“里面”的剑士们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哈吉斯一开始也有些不高兴,但看到如此生意如此繁盛,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不仅如此,当他知道这里的所有剑士都想把剑献给卡塔库姆的时候——
「曾经,有个人和你一样说要出去旅行,然后打开了这扇门。他是一个名叫拉布莱克=曦安的男人。不光是这个人,各种各样的人都会从这里进出。特别是旅行者(N o m a d),所有的旅行者(N o m a d)都是从这扇门出去的。我知道你是曦安殿下的弟子哦。我也知道你的目的也是踏上旅途。只要是和这扇门有关的事,我都会事先调查清楚。」
「我们家世世代代守着这扇门。比起当剑士,守卫这扇门更重要。我们送走了许许多多的旅行者(N o m a d),对于每个人,我们都会这么问。」
门卫并没有展现出特别自豪的样子,而是恳切地对贝尔说道。
「不是吗?我是和这扇门一起生活的。不管什么样的人要以什么样的理由通过这扇门,在那之前,只要我不决定开门,他们都无可奈何。我总是在想,我打开这个门,是为了通过这扇门的人吗?还是为了神的心意?还是为了这座都市(P a r k)?以及,打开这扇门,对这扇门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否则,我会觉得对不起这扇门。这扇大门很气派吧?这家伙对我来说就像是整个都市(P a r k)一样。偶尔,我也不得不为了保护重要之物而把这家伙关得紧紧的。你明白了吧?尤其是对方是旅行者(N o m a d)的时候,我更要慎重。」
「嗯,我很清楚。」
「那么,你现在已经准备万全了吧?看样子我好像不用担心你些什么了。但是,请你再回想一下,你是不是把悲伤的事、怨恨的事抛在都市(P a r k)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请你好好确认一下吧。确认一下,你即使如此也要通过这里的理由,是不是好好存于你的心中。既然要把你送出这里,那我就不能让这扇门遭遇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