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了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城区,沿着城壁走着,站在了山丘上。突然,一阵妖异的叫声强烈地冲击着他的耳朵。一群影子在无数诡异的帐篷中来来往往,不停发出叹息声。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规模比第一次出现在都市(P a r k)时要大得多,就像是黏在了名为都市(P a r k)的果实上的黑色霉斑一般。
在高处,可以俯瞰影子们盘踞之角落的地方,已经有客人先到了。
是一名男子——一位壮龄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他白色的头发被细雨打湿,看着影子们的样子,就像是在看着花儿一样。他微微吐出梦幻的烟雾,头也不回地对凯蒂说,
「又得了流浪王子殿下的帮助啊。」
凯蒂微微耸了耸肩,站在男人身旁,同样俯视着那群影子。
「我几乎什么都没做。我心爱的姑娘让我退下,而我也无从出手。」
他的声音听着像是在闹别扭。
「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男人笑了。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切入了正题。
「被质询的“理由”,似乎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总计三种神乐,呢。接下来,就只剩下奏响钥匙了…」
「可是,钥匙是不会允许那家伙这样做的。她的灵魂还不成熟,还不足以刻上旅行的刻印(S p e l l)。在那之前,针对那家伙的存在,机械装置之神会施以预定调和。」
凯蒂用红色的眼瞳瞥了一眼男人的侧脸。
「不是抹杀吗…」
「神的意志本就是支配,而不是抹杀。神选择的是束缚,而不是排除。因为,如果杀害人民,那么神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以那个神来说,那家伙已经过于深入这个国家,做不到将她抹杀了。所以,那个神应该正在筹划如何将“理由”永远纳入这个国家的一部分,由自己来支配——它将要做出的,正是这样的预定调和(P r o g r a m)。」
「那么,这个国家的神对破坏钥匙这件事…?」
「不,这是不可能的。对那个神而言,就算钥匙就在眼前,它也看不见、听不到。对那个神来说,旅行者(N o m a d)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个国家的王的形式,是兄王(F o r t u n é)的阴影中有着弟王(F a t a l e)。姐王(ペロネット)的阴影中有着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就像光和影一样,让不幸王子(F a t a l e)作为幸福王子(F o r t u n é)的影子,让丑陋公主(レードウロネット)作为美丽公主(ペロネット)的影子,让哥哥和姐姐,弟弟和妹妹分别成婚。这才是城堡主族本来的生存方式。」
「哎呀呀,和我的“硬币之国”差不多啊。」
「拟神们的支配结构,在任何国家都是共通的。就像我曾经从弟王(F a t a l e)的角色中逃脱出来一样,从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的角色中逃脱出来的人,现在就在那群影子之中。
「竟然…」
「能收纳“理由”的支配之器,只有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的王座了。证据就是那个怀疑者(Q u e s t i o n)的小子。他早就被塞进弟王(F a t a l e)的位置了。如今的兄王(F o r t u n é)无法拒绝神的意图,天赐之子们反抗的机会一个接一个被摧毁了。神定下破坏旅行之门的意图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只要现在的兄王(F o r t u n é)肯定旅行之门,无论是好是坏,现在的状况都能维持下去。问题是,将要继任下一任的兄王(F o r t u n é)之人会如何行动…关键就在这里。」
男人的话语化作长长的独白,融化在黑暗中。
「真是奇妙的因缘啊。理由之少女,拿着前代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锻造的剑,将要被成为现在的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身为前代的弟王(F a t a l e)的我教导了她应去旅行后不久,她就遇到了一个被迫成为现任弟王(F a t a l e)的可怜青年。她终于觉醒了踏上旅途的意志。那家伙心中的指引者(Guidance)总是在向我传达这些话语…传达这些宿命。」
亲吻贝尔的男人的姿态是那么清晰,清晰到令人胆战心惊,充斥着只要受到一点儿冲击就会崩溃的脆弱之感。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他将自己的全身都包裹在阴影中。两人虽然如此靠近,却无法窥视对方的表情。阿德尼斯的双眸承载着圣星的光辉(E a r t h S h i n e),蓄着微微的淡蓝色光芒。那是一种表明即使自己心存困惑,也绝不会将之表露出来的眼神。
神官们的出现几乎毫无气息,让贝尔有些吃惊。她目不转睛地眺望着神官们。就好像很常见的幽灵故事(G e i s t T e r r a)一样,神官们真的与那青色的账布和墙壁融为了一体。
「践踏安息之人啊,在这“玉座之间”,你希望得到怎样的称呼?」
王的双貌齐声严肃地问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容貌也变得越来越端正,显现出月瞳族(C a t-s e y e s)特有的微微挺立的尖尖耳鼻,那如同封存着清净之水的水晶球般湛蓝的眼眸也显得格外美丽,呈现出一种充满秩序之气质的相貌。而下方的容貌则与之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崩坏,瞳孔的颜色和形状都变来变去,就连鲜艳洁白的牙齿的形状也在枯萎融化之后再次尖锐而坚固地长了出来,简直堪称混沌。
(无论哪一边,都在神的掌控之下吗——)
不由自主地,贝尔很罕见地想到了一件有点困难的事,在心中小声嘀咕着。这大概是受凯蒂=“贤者(T h e A l l)”的影响吧。虽然许多民众都对王和神之树的样子感到难以言状的畏惧,但贝尔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一边登上了舞台的阶梯。
「你眼前的白键和黑键,就是被称为“键盘(K e y b o a r d)”的东西。至于如何演奏,我也无法确定。一切都由你自由定夺。」
「话虽如此…」
突然,贝尔发现盖子内面刻着什么。那个刻印(S p e l l)被漆黑的颜色遮住,如今才进入了贝尔的视线,但一旦触目,它就立刻停留于贝尔眼中,显现出异样的姿态。
——MOONWORK.
上面刻着这样的词语。
「这是什么啊?」
那是贝尔从未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读的神秘刻印(S p e l l),也不知道这个刻印(S p e l l)是否真的表示着什么。只要心中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仍旧保持沉默,贝尔就对这一领域的东西完全束手无策。
代替心中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答案从贝尔身外的双貌之王口中传来。
「那是代表月之事(M O O N W O R K)的神代刻印(S p e l l),小家伙。」
「月之事(M O O N W O R K)…」
贝尔突然觉得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有些违和感。
所谓的月,主要是指螺旋的形状,一般来说,是指一边向外扩张,一边向中心无限下沉的形状。表示发展和回归,总是扩张,总是能回归中心,同时,总是能化为休止符的,便是“月(S p i r a l)」
而说道“月之事(M O O N W O R K)”的话,便是譬如季节的轮回,星座的变化,圣星的盈缺,生命的诞生和死亡等整个生命世界的面貌,譬如月瞳族( C a t-s e y e s)的眼睛,又譬如月齿族(M o o n T e e t h)在死后仍在继续生长的牙齿,又或是时计石( o-c l o c k)的颜色一样,每时每刻改变着相,不断延展,又不断回归,而回归之后又绝不可能与之前相同,而是随着时间而更迭——是这样的意思。
刚刚摸到“钥匙”的时候,贝尔就明白每一个键上都刻着无数固有的精妙刻印(S p e l l),而现在再去触摸它,贝尔才知道那数量庞大的刻印(S p e l l)在错综复杂地相互作用着。就好像这乐器本身化为了没有脉动的生命,在寻找着踏上旅途的人一样。贝尔遵从着它,遵循着刻印(S p e l l)的作用与反作用,自然而然地渗入了其含义之中。
(一切都是自由的…)
她一边在脑海中重复国王的话,一边加大手指上的力度,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去。
Tone…
第一个,也是决定性的音色被演奏出来了。
振动像是一阵风一样穿过乐器前的贝尔,就像波纹螺旋一样透明地扩散至整个大厅。
脊背颤抖。贝尔感动得浑身发抖。就和在“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听到的燕尾族(S w a l l o w T a i l)演奏的乐声一样,和这个国家的众多乐器不同,这个声音,什么都不会产生。
「之所以称之为“偶然”,是因为我们只能如此称呼它,也就是月之事(M O O N W O R K)的发展和回归。倘若外出旅行是“必然”,那么旅行就不外乎是存于你现在所居住的这个都市(P a r k)的法则(T h e m a)的反复(R e f r a i n)和变化(V a r i a t i o n)之中的事——但是,旅行本来就不可能是这样的。都市(P a r k)之神的法则(T h e m a)是调和“必然”的存在,若想摆脱它,就必须相信被称为“偶然”的现象的客观存在,并与之相遇。」
「但是——你知道吗?无亲无故之人啊。要想理解“人(ビューテル)”,就必须理解其模样本身。而这个模样本身的名字叫做,“现存(N o w h e r e)。」
又来了。
就在贝尔无奈地嘀咕着的时候,心中突然有了个想法。
贝尔悄悄改变了眼神,等待王说话。
「“现存(N o w h e r e)”正是通向旅行的刻印(S p e l l)的名字。将自己流放至神法之外,背负起巨大的诅咒,相信着诅咒终有一天会变成祝福,无论身处何方,都只心系此时此地——选择这样独自一人生存下去的生存方式之人,将自己为自己刻下这样的刻印(S p e l l)——」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B l ü h e n)——」
贝尔打断王,说道。
「离开舒适区(P i t c h),发出咆哮…那时,世界上就会出现以我为名的孔洞,世界就会刻上以我之名为形的刻印(S p e l l),名为我的这个存在,会盛大地绽放花朵(D u r c h·B l ü h e n)——这就是我的剑告诉我的。啊,也就是说…那个,我觉得你说的话和剑告诉我的非常相似,罗海德王。」
「踏上旅途的之时,很对人都会对此烦恼到难以忍受。而你所发出的存在之咆哮(R o u n d)——正是位于你那虽沉默却时常鸣叫的,成“人”之物的“吟之心(R o u n d)”中。而且正因如此,你才要离开既定的舒适区(P i t c h)。对于这令你身体轻盈的诅咒和祝福,你心怀憎恨,又心怀渴望,在爱的同时拒绝,在寻求的同时避讳。…事实上,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许多都市(P a r k)中的忠实居住者都感受着你那“咆哮(R o u n d)”的冲击,一边烦恼困惑,一边想要揭竿而起。对那些人来说,它仅仅只是诅咒而已…只要你存在于那里,只要你还想要踏上旅途,它就会束缚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