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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少女的魔女审判 第一卷 第二章 光之处刑(Punishment)

    数不清的红色蝴蝶漫天飞舞。

    地下牢房里,整片地板被喷漆涂满了白色。然而红蝶并非以喷漆画成。从诺亚体内喷出的血液,勾勒出了这些蝴蝶图案。

    即使红色有些晕开,每只蝴蝶依然有如振翅纷飞般优雅美丽。简直就像活着的蝶群簇拥着她,聚集起来祝福她的死亡。

    用鲜血画成的蝶群,是夺走了她的生命才得以诞生。

    这幅景象实在太美,也太过于残酷了。

    就在这时,有人发出了尖声惨叫。这个声音成为火种,引来了另一个人的叫声。

    整条过道转眼间弥漫着恐慌气氛。哭声、叫唤声、抽泣声……大家都无法接受发生的状况,不愿意去理解。当然我也一样。

    这时,仿佛要斩断众人的骚动,蕾雅嘹亮的声音响起:

    「大家冷静下来!」

    蕾雅虽然英勇地大喊,但声音不免有点沙哑。蕾雅也是个跟我们年纪相近的女生,脸色都刷白了。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她仍然坚强地打开牢门,探头看看室内确认诺亚的情形。

    她随即沉痛地皱起脸孔,摇了摇头。

    「不行……她死了……怎么会这样!」

    重新被迫面对现实,我双膝打颤,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地。

    不久之前,我明明还看到她活得好好的。跟她说过话,还看到她在开心地画画。看到了她的……笑容。

    诺亚,诺亚,诺亚──!

    「呜……」

    我一阵反胃,才刚捂住嘴巴……

    猫头鹰叫声的提示音,霎时一齐响起。

    所有人的手机都同时收到这个提示音。我们铁青着脸发抖,开启了画面。

    『唉……我接到通知了。似乎发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凶杀案呢。』

    『请各位前往会客厅集合。不服从者将由看守强行带走……』

    正如典狱长的讯息所说,一回神才发现看守已经站在过道上了。

    我到现在都还呼吸不过来,脑袋乱成一团。胸口很紧,难受到想吐,却连眼泪都掉不出来。

    其他女生开始慢慢动身。大家全都脸色惨白,两眼空洞。我与大家,都像是某些部位故障了的人偶。

    我明确地感觉到,某种意义重大而无法挽回的事物毁坏了。

    我像个牵线人偶般走进了会客厅。

    自从目击到诺亚的死亡后,视野一直变得狭窄而摇摆不定。

    「艾玛,你还好吗?看你好像快昏倒了……」

    「还、还是在沙发上坐着比较好……」

    不知是何时过来的,雪莉与梅露露陪在我的身旁。

    我好不容易才有力气环顾会客厅,看到大家都来了。

    有我、雪莉、梅露露、汉娜、安安、蕾雅、亚里沙、奈叶香、玛格、可可与米莉亚……总共十一个女生,聚集在会客厅。

    气氛十分凝重。大家好像都在回避其他人的视线。

    在这当中,我勉强对关心我的雪莉与梅露露挤出笑容。

    「我没事。况且也不是只有我受到打击,大家肯定都一样……」

    「说得也是……除了凶手之外。」

    雪莉似乎只是随口说说,但她提出的可能性,锐利地刺穿了我的内心。

    ……杀害了诺亚的凶手,就在我们之中?太离谱了,不可能有那种事。我虽然这么想,却忍不住重新环视会客厅。

    「怎么可能有什么凶手……」

    我小声试着说服自己,语气听起来却孱弱无力。

    这时,沉重的啪啪拍翅声在头顶上方响起。

    典狱长现身了。一看到它就让我有更不祥的预感,咬紧嘴唇。

    「唉……结果还是发生了凶杀案……」

    它的语调一如往常地慵懒,却淡定地说出令人惊恐万分的事情。

    「今晚就举行【魔女审判】。请各位务必从在押囚犯当中找出杀人凶手,狱方会将她认定为【魔女】处以死刑。魔女生命力顽强,我们将会采用能够确实剥夺其活动力的行刑方法。就是会做一些……非常残忍的事。啊,还有万一找不到凶手的话,我们将会对所有人处刑。」

    现场所有人躁动起来。

    「我也不愿意给自己增加工作,但各位本来就是以危险分子的身份囚禁在此……只是,主人说……呃不……总之狱方是觉得那样你们太可怜了,所以请你们以投票的方式确实选出【魔女】,只要除掉【魔女】一个人就好。全员处死的规定仅适用于未能选定【魔女】的情况。」

    所以我们该做的,就是在审判过程中揪出魔女(凶手)……

    虽然早就听说了,但万万没想到真的会变成现实。

    「给各位两个小时的搜查时间。啊,为了维持犯罪现场,禁止大家随意触碰遗体。还请各位努力找到凶手……只要找到了凶手,就能活下来……哎,总之,大家乐观一点享受这个过程吧。」

    典狱长单方面把话说完,就飞走了。

    大家都愣在原地。怎么可能用两小时就抓到凶手?我根本都还不敢相信凶手就在我们之中。可是,这是真的吗?我们之中竟有人行凶杀人?

    我们这些年龄相近的女生,在一起生活了几天。

    可是,我们对彼此都还不太熟悉。

    大家的眼神产生交错,显现出同一份疑心。不管怎么忽视,都无法摆脱这份疑虑。

    在这十一个人当中,也许潜藏着杀害了诺亚的魔女。

    「事情演变成这样,我真的很难过……但我想找出凶手。」

    站在会客厅正中央的蕾雅,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蕾雅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带领大家,语气在痛苦之中仍不失坚强意志。

    「我同意,我也不想蒙冤被判死刑。这起命案的凶手,本来就应该作为【魔女】接受制裁。」

    看起来比我们成熟许多的玛格冷静回应。

    两人的发言,稍稍推动了在恐惧中凝结的气氛。

    「没多少时间了,我们分头去搜查吧。」

    说完,蕾雅与玛格就往门口走去。

    看到两人转身就走,我急忙大声问道:

    「等,等一下,蕾雅、玛格!只要知道谁是凶手,就要把她送上处刑台吗!」

    蕾雅站定不动,神色严峻地转过头来。

    「这是为了拯救大家。况且我心里已经有了可疑人选。」

    「咦……!」

    蕾雅的视线──望向了汉娜。

    「远野汉娜──就是你杀害了城崎诺亚吧?」

    「什么……」

    「虽然我还没仔细调查,但是现场并没有留下足迹。也就是说……只有会用飘浮魔法的人才能作案吧?」

    「汉娜才不会是凶手!」

    我忍不住大声反驳。

    蕾雅脸部扭曲,但仍继续说:

    「……如果不信,那你们自己也去查吧。」

    留下这句话,她走远了。

    非得抓出某个人当魔女不可,否则大家都会没命。

    蕾雅的背影在微微发抖,诉说着她的苦衷。

    其他女生也陆续离开会客厅。

    剩下我、雪莉、汉娜以及梅露露。自从被关进监牢以来,我们四个总是互相帮助,一起行动。

    汉娜低头咬着嘴唇。泫然欲泣的眼眸深处,有着惊惶不安的死命抵抗。

    「汉娜……」

    正当我想对她说些什么的时候……

    「是时候该侦探出马了!我们一起去找到真凶,洗刷汉娜的冤屈吧!」

    雪莉开朗的声音,在黑暗中点亮了明灯。

    「……说得对,一定要找到凶手。」

    汉娜这才终于抬起了头,带着决心坚定地说。

    「我们要相信彼此,一起摸索真相……!」

    快要哭出来的梅露露也不住点头。

    雪莉的朝气、汉娜的坚毅与梅露露的温柔,总是一再拯救我。

    我跟她们并不是陌生人。我们在一起生活的过程中,已经好几次互相支持,大家的感情都很好。

    「汉娜不是凶手,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处刑!我们来找出真凶吧!」

    所以,我才能够毫无疑虑地说出这句话。

    为了展开搜查,我们决定前往地下牢房。

    尽管时间宝贵,一想到诺亚的死仍然让人脚步沉重。

    果不其然,走出会客厅没多久,就看到安安瘫坐在地上。

    梅露露第一个赶过去,说要带安安去医务室。

    结果我们只好把安安交给梅露露照顾,我、汉娜与雪莉三个人继续进行搜查。

    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当然是诺亚陈尸的那间牢房。

    愈是靠近那里,就觉得喉咙像是被塞住,胸口愈来愈紧。但在我的身边,雪莉的步伐却一蹦一跳的。

    「我说你啊,都什么情况了……是不是太过神经大条了呀?」

    听到汉娜的指责,雪莉睁圆了眼睛。

    「怎么会!我可是很会关心人的喔,讲话做事都会察言观色的!」

    「是吗……说来本小姐听听看。」

    「比方说在学校,我知道大家都会避开我,所以我也会主动保持距离喔。」

    「你这明显是被人孤立了吧?」

    「才没这回事!大家都很亲昵地叫我【小仙子】呢!」

    「那绝对不是什么好的称呼啦。」

    两人的拌嘴稍微缓和了气氛。自然而然地,我也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对了,昨晚在诺亚的房间附近,我们有看到亚里沙。」

    听我不经意地提起,雪莉非常感兴趣地问:

    「亚里沙跟我是室友,我们住的是第一间,她有事要到后面去吗?」

    「而且本小姐看她挺慌张的……」

    「嗯,我也是。感觉她有点奇怪。」

    「真令人在意耶~!看来很有必要找亚里沙问话了!」

    我们一边讨论,一边来到了诺亚的牢房前面。不巧的是门上了锁,进不去。不得已,我们只好隔着铁栅栏观察牢房内部。

    眼前看到的景象,一如刚才目击的场面。

    纯白的地板上,诺亚倒卧在血色蝶群的簇拥中。

    那副模样实在太过宁静、美丽而凄惨。

    「总之先拍下现场的照片吧。」

    雪莉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面对皱起眉头的汉娜,雪莉挺胸说:

    「这是搜查的基本功嘛!」

    发给大家的手机里安装了聊天APP,我、雪莉、汉娜与梅露露四个人互换了ID,已经加入好友,可以个别进行聊天、通话或传图。雪莉立刻把拍好的照片分享给我们。

    我看了收到的图片,变得一头雾水。

    画面上显示着【水果篮照片】与【诺亚的遗体照片】。

    「这张水果的照片是……?」

    「昨天拍的!想说可以做个纪念!」

    「纪念什么呀……」

    虽然有点被疗愈到,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将注意力摆回现场。

    「地板是一片纯白色,这是诺亚用喷漆弄的吧?」

    「嗯,诺亚有说过要画新作,应该是想先把房间涂白再画吧。」

    我蹲到地上,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表面。颜料已经干了,看得出来是昨天喷的。

    「话又说回来,这个如果有留下足迹的话会相当明显呢,但诺亚的身边都没看到足迹。所以除非飞在半空接近诺亚,否则恐怕杀不了她吧!」

    「…………」

    汉娜眼神阴森地瞪着雪莉。

    而我,则是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可、可是,说不定凶手是在房间外面杀了她的。啊,你们看,我就说吧!」

    我指着前方地板,那里掉了一支铁箭。

    箭上沾到的不是颜料,而是血迹。

    一定就是这个……刺穿了诺亚的胸口。光是想像就让我浑身发冷。

    「这不是弩枪的箭吗!……也就是说,诺亚是被弩枪射中,贯穿胸口而死的……?」

    「可能性相当高!那样的话,不用进房间就能行凶了。」

    诺亚的衣服上,确实开出了一个像是贯穿胸口的洞。

    这让我想起会客厅那把弩枪装饰失窃的事。

    难道是某人拿了它,来射杀诺亚──可怕的画面浮现脑海,我摇摇头继续检查现场。

    「真亏你们能一直死盯着看……本小姐超不舒服的……」

    「我也一样很难受啊……」

    我微微摇头时,无意间有了个发现。

    「没有血腥味。不对,是被喷漆的刺鼻气味盖过了……」

    我不知道闻过这种味道多少次了。现在也是,室内充满了喷漆的刺激气味。

    我渐渐无法再承受面对诺亚的遗体带来的精神压力,于是跟两人讨论过,决定去调查其他地点。

    离去之际,白色地板上留下的小刮痕让我异常介意──

    在地下过道走了没几步,就有一阵脚步声接近我们。在这种状况下,想必有很多女生会来调查地下室。我望过去,看到来者是亚里沙。

    既然都遇到了,我想问亚里沙一些问题,于是往她走去。

    「你好,亚里沙,你──」

    「干嘛啦,少来跟我说话。」

    她眼光锐利地瞪着我,还恶狠狠地啧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她不想见到我。

    但我仍然坚持下去,开口问她:

    「昨天晚上,我们不是在过道上撞到吗?我想问你当时怎么会在那里。」

    「你跑来撞到人……看起来慌慌张张的,是怎么回事?」

    听到汉娜这样讲,亚里沙变得横眉竖目。

    「啊?你们现在是在怀疑我吗?」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昨天是黑部,现在是你们……我不爽你们这样血口喷人!给我滚!」

    她吼得我跟汉娜都吓得肩膀一跳。

    「看来和她是讲不通了。哼,艾玛、雪莉,我们走。」

    「嗯……」

    正当我要转身离开时──背后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我是想去看画啦。」

    我转过头,看到亚里沙落寞地看着牢房,伫立不动。

    「看画……你是说诺亚在房间里面画的喷漆画……?」

    亚里沙脸孔厌恶地皱成一团,但仍继续说:

    「我很早就认出她是【气球】了,后来去看了好几次。昨天也是想来看画,但不巧碰到那个模范生,感觉很尴尬,所以没去看就走人了。」

    「……谢谢你告诉我们。」

    我试着道谢后,亚里沙主动走到我面前来。

    「对了,刚才找线索时,我在监牢外面捡到了这个。这应该就是黑部在找的东西吧?给你。」

    她把一条染血的长缎带递给我。

    「……这是奈叶香在找的发带……?」

    「我先声明,可不是我偷的啊。」

    我从她手里接过了长缎带。之所以交给我,想必是因为昨天起过纠纷,不想自己亲手拿给奈叶香吧。

    缎带布料有着红黑血迹,还黏着一些白色颜料的斑点。闻起来跟涂在诺亚房间地板上的颜料,是同一种气味。

    「没其他事了吧,那就快滚,把那个苍蝇妹也一起带走。」

    亚里沙唾骂着说。

    「不、不是每次都跟你说至少叫我【小仙子】吗~!气噗噗!」

    雪莉跟亚里沙是室友,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她们不会合得来,很容易就能想像亚里沙一定没来由地讨厌雪莉。说不定她们已经这样吵习惯了。

    「顺便一提,我没有在怀疑亚里沙喔。」

    「哼,最好是。」

    「……噢,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你会的是什么魔法?」

    「……反正我也没有要隐瞒。」

    亚里沙竖起食指,在空中点燃了一小团火焰。

    我、汉娜与雪莉都睁圆了眼睛。

    「是点火超能力(Pyrokinesis)吧!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雪莉发出欢呼,但亚里沙再也不看我们了。

    她只是凝视着诺亚的牢房之内。

    「我很喜欢她的画。」

    最后留下的这句话,像是无人能够倾听的自言自语。

    剩下时间不到一小时,于是我们决定分头搜索。

    医务室就在附近,我过去看看;安安躺在床上,梅露露拿了茶杯正在帮她倒茶。

    「梅露露,安安的情况怎么样了?」

    「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她一定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回到自己的房间却看到诺亚小姐发生那种事……」

    梅露露眼眶湿润。

    「我还没来得及为诺亚小姐做任何事,她就……」

    「……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啊,对了!」

    我不忍心看她黯然神伤,硬是换了话题。

    「这是花草茶吗?你好厉害喔,还会摘花草泡茶!」

    「是迷迭香,很有助于消除疲劳。」

    梅露露总算对我露出了些许笑容。我松了口气,走到床边。

    安安是诺亚的室友,我必须和她谈一谈。

    「安安……那个,你还好吗?」

    我试着出声关心,但安安不肯看我。

    「我想问一下,你跟诺亚住同一间嘛,虽然你们相处的时间可能不是很长……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听我继续追问,安安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懒懒地拿起素描本,流畅地写下一串文字:

    『吾辈非常非常不想跟人住同一间。』

    这一行文字,让室内气氛顿时变得沉重。

    我倒抽一口气后,忽然看到素描本的角落稍稍露出了一点图案。

    「安安,那个,画在那一页上面的是──」

    被我伸手指着,安安露骨地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最后她似乎放弃了,撕下其中一页递给我。

    「……蝴蝶的画?」

    画在纸上的,跟那个房间地板上无数的红色蝴蝶一模一样。

    它让我想起那些鲜血图案,背脊一阵发冷。

    「这、这个难道是诺亚画的?为什么诺亚会画这种蝴蝶?又为什么会画在你的素描本上?」

    被我激动地逼问,安安露出厌烦透顶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吾辈现在很不舒服,大声对吾辈说话会害吾辈更不舒服,所以──【出去】。」

    她一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奇怪,咦,为什么……!」

    我的身体擅自开始往后退。

    违背我的意愿,我离安安愈来愈远。双脚不停地踩踏地板。

    也许是预先写好了一些文字,安安翻开了素描本。

    『吾辈的魔法是,只要能让对方接受,就能要求对方服从指令。』

    『换言之,就是轻度的【洗脑】。』

    「什、什么──……」

    我惊愕到讲话破音。

    这下我明白安安为何平常都不说话了。

    她这一生或许都在避免误用这份力量,或是无意识地压抑着它吧。

    规定的时间就快到了,我到处奔走。在淋浴房偶遇蕾雅、玛格与米莉亚,然后去了娱乐室发现可可在检查昨晚的直播存档打混摸鱼,又在玄关大厅莫名其妙找到一根扫帚柄。总之所有令我在意的事物,我都拍了照片。

    可是到头来,还是没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咚──……

    浑厚低沉的钟声震荡了空气。

    我从来没听过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这阵让墙壁与地板随之振动,仿佛回荡在全身骨骼之间的声响,使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是钟声……」

    汉娜的声音在颤抖。

    雪莉与我也反射性地抬起了头。

    紧接着,所有人的手机一齐震动。是典狱长的通知。

    『魔女审判即将开始。请大家务必带好自己的手机,迅速到审判庭集合。如有不遵守者,将由看守强行带走。』

    ……时间到了。

    我注视着画面,紧闭嘴唇。

    「只好过去了呢。」

    雪莉苦笑着耸耸肩,汉娜也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们三人走在过道上。

    在监牢的一楼有一扇【紧锁的门】,我们在探索的过程中路过好几次。这扇始终紧闭不开的门,如今沉重肃穆地敞开着。

    这里──就是审判庭。

    踏进室内,就像是离开监牢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是一间开阔的圆形大厅。

    光线从排列于高处的彩绘玻璃射进室内,洒下红色与蓝色的光。摇曳的图案宛如火焰燃烧。

    大厅中央,稳稳设置着一座恐怕是用来处刑的祭坛。

    一根独立的粗铁柱反射着冷光,强迫我们想像不久就会有人被绑在那里。

    绕着它的周围,十三个证人席围成了一圈。

    证人席刻有各自的囚犯编号,事先分配好我们站立的位置。

    我们按照囚犯编号,走到自己的证人席。

    证人席前面设置了黑色小型台座,设计成把手机放上去,就会发出「喀」一声固定住。

    「哇,真假?」

    可可好像试着把手机放上去了。

    紧接着,位于台座后方的巨大彩绘玻璃变成了萤幕,将手机画面投影上去。站上证人席的每个人之间离得有点远,不容易看见别人的手机画面。我懂了,这样大家就能针对证据图片进行讨论了。

    「…………」

    看守沉默地站在入口处,监视着我们。当然谁也别想逃跑。

    而典狱长站在高处的栏杆上,一如平常地用慵懒的声音告诉大家:

    「那好……我先说明一下魔女审判的规则。等一下经过一小时的辩论之后,我会请大家用你们的手机投票选出嫌犯。经投票选出的【魔女】,会被带往中央的台座行刑……大概就这样!」

    十一名少女全都到齐了,一个个站在证人席上。

    交错的眼神互相刺探底细,凝重的沉默氛围支配着大厅,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我们必须找到凶手……也就是魔女。可是,她真的就在我们之中吗……?正当我闷闷不乐地苦思时……

    「不用等一小时啦,赶快把票投一投闪人了!」

    亚里沙粗声粗气地说了。带有怒气的吼叫,使气氛瞬间紧绷得刺人。

    「哎呀,那你愿意自告奋勇说自己就是凶手吗?」

    玛格神色自若地回嘴。

    「人不是我杀的。你爱乱怀疑随便你,但我可不想背这个杀人黑锅!」

    「难说吧,我看你就是一副杀过好几个人的嘴脸~其实人就是你杀的吧~?」

    可可嘲弄的玩笑话,导致现场气氛变得更为刺人。

    她们开始互骂,每句话都像是尖刺般伤人。

    还没开始审判我就已经退缩了,双腿忍不住开始发抖。

    我知道何谓正义,昔日挚友的身影浮现心头。我再也不想失去珍惜的人了,我一定要救到朋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希望自己能像她一样坚强。

    我感觉到将心愿寄托在这枝钢笔上,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仪式。思维变得清晰到令我自己都吃惊,视线也蕴藏着坚定的力量。

    我不会输。我绝对要找出魔女。

    「那么,魔女审判──现在开庭!」

    典狱长的声音嘹亮地响起。

    ──要开始了。

    攸关性命的审判时间,就此展开。

    「……好,该从哪里开始讨论呢?」

    第一个主动开口的,是一直以来成为大家的中心,表现得很有担当的莲见蕾雅。

    「哼哼哼──!当然要从那个死亡讯息讲起喽!」

    自称名侦探的橘雪莉开朗地大声说道。

    「各位,请仔细回想一下城崎诺亚的遗体。在遗体的下面,以及周围……都有用血画下的蝴蝶绘画!那一定就是诺亚的死亡讯息!」

    「死亡讯息……我想问一下,大家知道诺亚的魔法是什么吗?」

    听到我的发言,在场众人的视线一齐集中过来,使我脸颊发烫。但既然话已经说出口,我抱定决心把想法说出来:

    「我亲耳听过诺亚说……她的魔法是【操控液体的魔法】……所以我想,那幅画是诺亚用魔法画出来的。」

    大家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了,点头同意我的看法。

    「是啊,一般来说比较合理的推测,会觉得那是诺亚亲手画的……但在这座监牢里除了物理法则之外,还有第二个法则……亦即【魔法】也必须列入考量。」

    蕾雅的补充,使我们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魔法。

    我不知道自己会用什么魔法,但亲眼看过大家运用神奇的力量。我们如今站在魔法真实存在的世界,在讨论凶杀案时,也必须将这项法则一并纳入考量。

    这就是魔女审判……想到这里,就感觉审判庭的氛围变得更加沉重。

    「……是这个意思吧,雪莉?」

    「没错!我们在讨论时一定要留意使用魔法的可能性!而诺亚在临死之前以魔法留下的讯息……有没有可能是对凶手的控告呢?」

    「是吗?我倒觉得诺亚的死……说不定是自杀唷。」

    宝生玛格面露如痴如醉的妖艳微笑,插嘴说道。

    「她怎么可能自杀……!」

    我不服气地颤声说道。诺亚每天作画的时候,看起来都是真的很快乐。我不认为这个女生会自杀。

    但听我反驳,玛格仍然陶醉地继续说:

    「你们回想一下,一具遗体宛如蝴蝶,横陈在纯白的画布上。内心疲惫不堪的天才,刺穿自己的心脏用血完成了画作,这是多么完美的艺术作品呀。那一定是她用魔法精心绘制的遗作吧。」

    可怕的推理让现场气氛冻结,但雪莉冷静地岔入:

    「……可是有一支箭掉在诺亚的身边,她不是被射杀的吗?」

    「不过就是支箭,拿来刺死自己不难吧?」

    「……可是,可是玛格,地板上有留下刮痕。那要怎么解释……」

    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接受自杀的说法,试着抢话提出疑点。玛格闻言,带着挑衅的意味眯起眼睛。

    「箭拔了出来之后,刮伤了地板……不就是这样而已吗?」

    我操作手机,让搜查中拍下的现场照片显示在萤幕上。

    诺亚的遗体变成了大特写,虽然极端低级缺德,但我勉强保持镇定开口说:

    「……可是,你仔细看看掉在地上的箭,这支箭没有沾到颜料。假如是箭刮伤了地板,那怎么会没有沾到地上的颜料呢?」

    「哎呀……的确是呢……」

    意外地玛格很快就接受了,我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能守住诺亚的尊严。

    ──然而,玛格却依然眯着眼睛,透着诡谲的目光。

    「地板上有刮痕,却没找到沾有颜料的物品。这么一来……就表示有人把刮伤地板的东西带走了。也就是说……当时除了诺亚还有其他人在场……证实了这起事件确实是他杀。」

    听她那种口气,简直好像很享受这个状况似的。

    「谢谢你唷,艾玛,讨论有进展了。离把人抓出来处刑又更近一步了……是不是?」

    冷酷的笑容,使我的背脊在一阵寒意中冻结。

    我指出的疑点,等于是承认杀人凶手就在现场。自己发言的重量压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不知道讨论这些事情,究竟是对是错。

    我总是在犹豫不决……导致自己迷失方向。不安的感受袭向心头,但我立即把它甩开。

    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我环顾大家的脸。

    「……总之,这幅画或许是死亡讯息没错,但目前意义不明……既然这样,不如先从其他角度思考看看吧!」

    对于我的提议,大家都点头同意。

    我决定目前只要专心讨论,发掘真相就好。

    「说得也是,讲到其他令人在意的部分……那就是关于杀死诺亚的凶器,我想再重新确认一遍!」

    雪莉高声说道。

    杀害了诺亚的凶器,也就是萤幕上的这支箭。必定就是这支箭作为凶器贯穿诺亚的胸口,夺走了她的生命。

    我的视线望向黑部奈叶香。这个女生眼神阴暗,比任何人都难以摸透心思……不知道她对这场审判有什么想法?

    「……奈叶香,你昨天说过会客厅里的弩枪不见了,对不对?」

    「……嗯,对。」

    奈叶香对我点点头,似乎有意愿参加讨论,让我放了心。

    「昨天晚上,奈叶香发现会客厅里的弩枪不见了,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猜这一定就是弩枪用的箭。」

    「嗯,没错!箭羽也比较少,这就是弩枪的箭没错!」

    雪莉大声作补充。

    「所以有办法使用弩枪的人,就是杀害诺亚的凶手……对吧?」

    蕾雅平静的声音响起。

    「究竟是谁偷的呀!快站出来认罪啊~!」

    气质像个高贵千金的远野汉娜,拉大嗓门说道。

    「怎么可能会有人老实承认啊,人八成就是她杀的耶。」

    就在猫耳直播主──泽渡可可语气冷淡地吐槽时……

    「啊,是我啦。」

    雪莉若无其事地岔进来说。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嗄?」

    可可呆愣地叫了一声。

    「我是说……就是我从会客厅拿走弩枪的啊。」

    雪莉讲得大大方方,理直气壮。

    「……你说什么~~!」

    「雪、雪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应该说,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嗯──?喔,那是因为……我没想到弩枪会衍伸出那么大的问题啊。那时奈叶香好像把事情看得很严重,我不想要她拿这件事怪我嘛。可是现在继续保密可能会对我不利,所以就招认了。」

    雪莉照样讲得理直气壮,还吐舌头卖萌。

    「我拿走弩枪也是有正当理由的。一件能用来杀人的工具,竟然就摆在人人都可以随意进出的会客厅耶!我当然是因为怕出事才拿走的啊!」

    蕾雅皱起眉头,平静地问她:

    「呃,那么……就是你用那把偷走的弩枪射杀了诺亚……我这样理解对不对?」

    「怎么可能嘛~!我才不会做得这么漏洞百出呢~!弩枪已经被我拆了,免得有人拿去作案!」

    「既然弩枪是你偷的,你就是有嫌疑!怎么想都是雪莉杀的!好,结论出来了!讨论结束!」

    「不不不~!就说不是我了嘛~!……再说我把弩枪借走时,里面就没有装箭了。没有箭的话,当然就没办法射箭喽!」

    「原来如此~!……才怪,你这借口骗得了谁啊!」

    「为什么啊~!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奈叶香注视着可可与雪莉的争吵,最后开口说:

    「……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前天我有看过,弩枪里没有装箭。不过这样还是不能清洗她的嫌疑。」

    「为什么啊──!如果我是凶手,我何必主动承认弩枪是我偷的~这样只会让我被怀疑吧──」

    雪莉一个劲地猛摇头,像小孩子一样抗议。

    这时候,蕾雅开口了:

    「……总之,凶手在案发的两天前已经拿走了用来行凶的箭……就是这么一回事,对吗?」

    「对,想必是这样。我是前天晚上把弩枪借走的,那时上面已经没有箭了。拆开的零件,就暂时放在房门前的水桶里!」

    「──喂,等一下。」

    戴着口罩,看起来有点像不良少女的紫藤亚里沙插嘴了。听她用带有恐吓语气的低沉嗓音讲话,会让我很紧张。

    「那边那个……黑部不是也说了吗?箭也有可能是橘偷的,例如偷完箭之后,又决定把弩枪也偷走……我猜是这样。」

    大家的怀疑目光,依然盯着雪莉。

    雪莉偷走了弩枪,把它拆成了零件……

    已然明朗的事实,让大家倾向于认定雪莉是凶手。

    当然我不希望雪莉是凶手。这份心情赶走了恐惧与迷惘,逐渐在我心中占有主要分量。

    我想起失去希罗的那次经历。我再也不想体会那种心情了。

    无能为力地袖手旁观实在太让人难受了,这次我绝对要保护她。

    我用颤抖的手指滑手机,拼命浏览照片。

    最后──我找到了。

    「大家听我说!我认为雪莉说的是真的……!你们看这个!」

    我急忙大声说道,把能够作为证据的照片显示在萤幕上。

    我给大家看的照片,拍的是水桶里装的东西。

    「……这是梅露露看到的,就是摆在过道上的水桶。」

    「我记得……里面装了一些机械零件。」

    梅露露回想起来,轻声低喃。

    「就是那个!那些就是弩枪拆解而成的零件!」

    雪莉两眼发亮并自信十足地作证,但现场气氛依然冰冷。

    「是喔?那这下就证实是雪莉偷了弩枪喽。」

    玛格冷冷地插嘴。

    「问题不在这里……其实,我们是在昨天傍晚看到这个的。我与梅露露一看到这个之后,就去找诺亚了。也就是说诺亚还活着的时候,这把弩枪就被拆开了……因此从实际上来说,这把弩枪不可能用来作案!」

    大家听到这里,才总算猛然惊觉。

    「我想诺亚小姐还在世时,弩枪已经被拆开是明确的事实……而且我与艾玛小姐,带走了几块比较大的零件。因此,想把它组装回去应该很难……」

    梅露露帮我补充说明后,雪莉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哼哼──!这下就证明我是清白的了!」

    「现在只证明了没用到弩枪而已,又没洗脱你杀人的嫌疑。」

    「少得意忘形啦。」

    亚里沙与可可不近人情地说了。

    即使如此,弩枪未被使用的事得到佐证,也确实稍微减轻了雪莉的杀人嫌疑。

    「可是如果没有用弩枪的话,那凶手是怎么作案的呢?房间里涂满了白色颜料,又没有足迹……想接近诺亚恐怕很难吧?」

    讨论回到起点,玛格的语气听起来却好像玩得很开心。

    「说到底真正的嫌犯还是只有一人……显然有一个人,能够不留足迹地闯入满地涂白的房间。」

    蕾雅提出了观点。她眼眸锐利地发光,继而──

    「──远野汉娜,这个人就是你。」

    她指着汉娜。

    「不、不是本小姐做的──!」

    对,汉娜从一开始就被人怀疑。好不容易稍微洗清了雪莉的嫌疑,现在矛头又指向汉娜,我捏紧了拳头。

    「既然箭不是从远处射出的,那不就得直接拿在手上去捅人吗?但那个房间涂满了白色颜料,而且里面并未留下足迹……所以没人能接近诺亚……除非凶手会飞。没错!正如同大家的猜测……汉娜使用了她的【魔法】来行凶。」

    蕾雅的主张响彻室内。

    「凶手就是汉娜,有两项证据指向这件事……一个就是正如刚刚所证明的,被雪莉偷走拆毁的弩枪。弩枪在犯案当下处于无法使用的状态……因此,合理的解释是凶手靠近诺亚后,直接用箭将她刺杀。而第二个证据,是涂成一片白色的房间。想要不留痕迹地闯入房间内刺杀被害者……在我们当中除了汉娜以外都不会飞,所以没有人办得到。」

    「…………」

    听到蕾雅的发言,汉娜痛苦地陷入沉默。

    跟搜查中听雪莉开玩笑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蕾雅说出的每字每句,都沉重得令人难以承受。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谁都没有说话。但在沉默的表象之下,我知道大家渐渐都有了结论。

    ──汉娜会变成凶手。

    我着急地拼命动脑。为了厘清头绪,我一再滑动手机萤幕,心急如焚。这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但我已经决定要相信雪莉与汉娜了。

    「好,看来没有人有其他意见了,讨论是否就到此结束?」

    蕾雅环顾众人说了。这时,梅露露怯怯地举起了手。

    「请、请等一下。好像还没有讨论过汉娜小姐是否有机会进入她的房间……」

    「的确是呢。假如被害人死亡时无法出现在现场,就不是凶手……」

    奈叶香也帮忙说话。

    「不在场之陈述……也就是不在场证明吧~!对耶,我们都还没替自己做过不在场证明~!只是呢,唔~如果不能明确推断死亡时间,不在场证明就无从斟酌起了。要是能够详细验尸的话,那还有办法判断死亡时间的说~!」

    雪莉沉吟苦思。

    看来我们有必要研究诺亚的死亡时间,以清查大家的不在场证明。

    总之风向变了,让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在我们当中,最后见到活着的城崎诺亚的是谁?」

    「目击证词很重要!请问最后看见诺亚还活着的人是哪位?」

    奈叶香与雪莉提出问题。

    大家或许都在试着回想,互相对望的同时,现场也变得鸦雀无声。

    「……呃……难道说,我们就是最后见到她的人?」

    我怯怯地举手提提看。

    「我与梅露露昨天去吃晚餐前,和诺亚讲过话。后来我们去餐厅用餐时,其他人都在。假如后来没有人看到过她的话,我想我们就是最后的两个了。」

    说起这些,让我想起我们与诺亚的最后一段对话。

    ──诺亚,今天你还是不去用餐吗?

    ──艾玛、梅露露。诺亚没事的,大家都对诺亚很好喔。

    ──大家?

    ──嗯,大家会带东西来给诺亚吃,或是陪诺亚聊天。虽然诺亚的魔法,刚开始让大家吓一跳……但这里有太多神奇的事情了。

    ──大家都不怕诺亚的魔法。嘿嘿,好开心喔。

    ──那就好。

    ──嗯。为了报答大家,诺亚要画更多更多大家喜欢的画!

    如果那就是诺亚生前的最后模样,那实在太令我揪心了。

    「既然是晚餐之前,就表示诺亚直到昨晚都还活着……嗯嗯~?哈哈~!被我逮到了~!我知道凶手是谁了!……不对,正确来说是二选一啦。」

    可可先是好像在沉思,接着突然大声说出看法。

    现场众人不敢置信地鼓噪起来,可可则是一脸的自信洋溢。

    可可把监牢的地下地图显示在萤幕上。

    「大家看一下,这是监牢的地下地图,看房间表最清楚~我们在开完直播后,是先经过诺亚那间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对吧~?」

    「……对,的确是。记得那时候,好像有经过诺亚的房间……」

    参与了直播,打扮得像模特儿一样华丽的女生──佐伯米莉亚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们在直播结束后,三个人一起走过她的房门口……可是,我们并没有看到尸体。」

    蕾雅也作证了。

    「房间要是变成那样,经过的时候不可能没人发现吧!我绝对不会看漏!所以凶手就一定是──樱羽艾玛!夏目安安!你们其中一个!」

    被可可指控,我与一直保持沉默的夏目安安都瞪大双眼。

    「我、我吗!」

    『什么意思?给吾辈说清楚。』

    安安似乎也无法置若罔闻,举起素描本加入论战。

    「好啊~小事一桩!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神推理!我们在睡前有经过诺亚的房间,如果房间里有尸体,不可能会没发现吧?所以诺亚是在那之后被杀的!只可能死于就寝时间到早上之间!」

    「……可是就寝时间会锁门啊。」

    蕾雅的这句话,是大家都知道的规则。

    我们行动必须遵守规定,在晚上十点的就寝时间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而且房门会上锁到早上六点,把我们关在里面。

    「只要在就寝时间之前溜进诺亚的房间,应该就行了吧?」

    玛格的发言,让可可满意地点头。

    「就是这样!而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就寝时间没跟室友在一起的人!也就是说能杀害诺亚的,不是就寝时间待在医务室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安安,就是单人间的艾玛亲!虽说梅露亲也是自己住一间,但我有看到她在牢门上锁前走进自己的房间。你们如果要帮自己开脱……就拿出证据来,证据!」

    「嗯──……直播完之后回去时,因为锁门时间快到了所以走得很急,又聊得满开心的……大叔我们真的不可能忽略吗……?」

    米莉亚显得不太有自信。

    「龙套女少来乱!她流了那么多血,再怎么说也闻得到血腥味吧!如果连这个都能忽略,那我们几个岂不是在耍白痴吗!」

    我把当时急忙拍下的喷漆照片显示在萤幕上。

    「可可,等一下。喷漆的气味是很呛鼻的。」

    「对、对啊!就是这样,我还记得!就是这股气味!晚上路过时我有闻到!味道重到我都想捏鼻了!看吧,我记得很清──呜唔!」

    「……看来不用我们说破,你自己就发现了。」

    蕾雅带着苦笑说道。

    「呜,呜呜呜……对、对耶……!有刺鼻的气味就表示──就算那时她已经死了,也有可能闻不到血腥味……!」

    可可铁青着脸,站立不稳。

    「……是啊。我与米莉亚还有可可,没有确认室内情况就直接走开了。就算房间里有人流着血倒在地上,血腥味也会被颜料盖过,什么都闻不到……也就是说,我们是有可能忽略了她的遗体。」

    『真要说的话,刚刚的推理也有漏洞吧。』

    『今天早上门锁一开,吾辈就立刻回自己房间了。』

    『而艾玛也刚好在那时出现,同时又发现了尸体。』

    忙着写字的安安似乎终于准备好了,气势汹汹地举起素描本反驳。

    「啊……对耶,的确是这样。那就是说……我或许可以作证,安安没有躲在隔壁房间里……」

    「那么我应该也可以作证,早上我并没有听到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

    「案发现场就在我与奈叶香的房间隔壁,那里今天早上很安静。今天我们两个一早就都起床了,如果有人从那里出来的话,只要听声音就知道了……不过,我们倒是没发现死了人呢。」

    奈叶香与玛格接连作证,让可可无地自容地抱着头。

    「结合我和安安、奈叶香以及玛格四个人的证词,可以证明的是……在就寝时段,没人能进诺亚的房间。假如就寝时间有人待在里面,这个人应该会被关到早上……」

    「呃──……讲了半天,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汉娜询问后……

    「到早上为止没人能闯进诺亚的房间,而尸体是早上被发现的……也就是说,诺亚在昨晚就已经死亡了~!」

    雪莉解释给她听。原本得意洋洋的可可已经被讲到体无完肤了。

    「……也就是说,诺亚死了我都没看见……?」

    「别在意了啦,多亏你帮忙厘清,推定死亡时刻的范围缩小了很多耶。大家都是在晚上八点左右吃完晚餐,然后就寝时间是在晚上十点,对吧?那么,可以判断凶案就是在这两小时内发生的。」

    雪莉笔直竖起手指,替讨论收尾。

    的确,可可的发言大幅加快了我们的讨论。

    时间仅限从晚上八点到十点的两个小时。如果是这么短的时间,我们或许可以来确认彼此的不在场证明。

    「……啊,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直播的三个人从晚上九点到十点,都算是有不在场证明吗……?」

    大家点头同意米莉亚的说法。那天晚上的直播,我想很多人应该都有看,而且三个人一起开直播也是一大关键。

    「本小姐也和梅露露一起在房间里看了直播──!」

    汉娜说完,梅露露点点头。汉娜与梅露露就住隔壁,我也有看到她走向更后面的房间。就算一起看也毫无疑点。

    「……我没看什么直播。」

    「不过我能证明亚里沙那时人在房间~!因为我也在房间看了直播!」

    亚里沙与雪莉一起住在最前面的牢房。而同样地,我也有看到雪莉进房间之后换亚里沙走了进去。

    「哎呀,这么说的话,我也是在看直播的时候有看到奈叶香在房间里。」

    「……是啊。那时你全程连洗手间都没去。」

    我没留意住隔壁的玛格与奈叶香在不在房间里,但她们既然互相作证,应该可以相信。然后是……

    「我那时候……呃……」

    『吾辈可以证明,直播的时候艾玛在医务室里。』

    安安举起素描本帮我辩护。

    「……嗯,那时我们在医务室里一起看了直播。」

    「整理一下,确认诺亚还活着的晚上七点以后,除了八到九点之外,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对吧!」

    死亡时间的推定范围再次大幅缩小,真相经过抽丝剥茧即将大白的感觉,让大家的态度都变得更为积极。

    晚上八点到九点这段时间,大家正在──

    「……啊!想起来了,晚上八点到九点的话,我在跟那个龙套女做直播的准备嘛。」

    「嗯,是啊。吃过晚餐以后我就一直被可可使唤,我想我们应该能够互相提供不在场证明。」

    「所以除非我们是共犯,否则我们两个绝对不会是凶手!抱歉啦,真正的杀人凶手~」

    可可与米莉亚抢先提出不在场证明,满意地互相点头。

    我也试着重新仔细回想昨晚的记忆。

    「我想想,从吃完晚餐到直播开始前吗……?记得我那时好像……」

    「我那时候待在娱乐室里,也见到了艾玛你们。当时我有看过时钟,应该没弄错时间才是。」

    「见到玛格……?啊,你是说那时候……!」

    「……那时在找我的发带。」

    奈叶香如此轻声说道。

    「对耶……我们冲过澡后,奈叶香来叫住我们,然后我们跟着奈叶香走。后来亚里沙跟奈叶香就在娱乐室吵起来……」

    「当时我也有确认时间喔~!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我们应该都还耗在那里!那时候在场的,有艾玛、汉娜与梅露露,还有……」

    「我与亚里沙待在娱乐室里,奈叶香是之后才来的。艾玛你们随后也过来了。」

    「然后我们离开娱乐室,回到了地下。当时我在地下见到了亚里沙,但真的才刚刚离开娱乐室而已……应该没时间去做别的事。」

    「……哎、哎呀?所以就连这段时间,大多数的人也都有不在场证明喽……?那么究竟是谁……」

    大家互相确认之后,从晚上八点到九点,又是几乎每个人都有了不在场证明。

    我们面面相觑之后,无意间想到了一个人。

    大家的视线,自然而然聚集到一个女生身上。

    ……莲见蕾雅。

    只有她没有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的不在场证明。

    「…………」

    蕾雅仅以沉默回应大家的注视。

    我吞了吞口水之后,才挤出勇气开口说:

    「……蕾雅,你从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到底待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这个嘛,我忘了。真不好意思,我记不太清楚了。」

    蕾雅哑着嗓子平淡地回答,耸了耸肩。

    「……你以为你这种借口会管用吗?」

    亚里沙瞪着蕾雅。

    「你要这样怀疑我也没办法……伤脑筋,我是真的不记得了……人的记忆是不可信的,你们回想一下刚才可可说过的话吧。可可说我们经过房间的时候,诺亚还活着……但结果是她弄错了。这也证明了人的记忆实在不值得采信。」

    可可变成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

    「的确,我或许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这应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蕾雅耸耸肩说。

    「我不会飞,根本没有办法绕过颜料,靠近离门口足足有三公尺远的诺亚。」

    蕾雅自始至终,都镇定到让人吃惊。

    她是知名艺人,就连我都知道她是谁。她有过无数次跟众多大人在拍摄现场一起共事的经验,一定非常熟悉这种场合的应对方式。

    沉稳到就连看守攻击我们时,她都能即刻挺身抵挡──

    霎时间,我想到了一个疑点。

    ──地板上的,刮痕。

    没错。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容易被别人讨厌。从小就是这样。

    我因为怕被讨厌,所以总是细心观察大家的每一个动作,眼睛很尖。这个或许算是我的特技吧。

    只是,我心中推导出的答案,目前还只是推测而已。

    而且对手还是难以对付的莲见蕾雅。换作是平常的我,会胆怯地什么都不敢说。

    但是在开庭之前,我已经决定了。

    为了保护珍惜的人,为了不再失去任何人事物,我要坚强起来。

    ──希罗,请你给我力量。

    我意志坚定,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蕾雅。

    「可是蕾雅,真的有必要绕过颜料吗?」

    不知是不是被我打断让她有点不高兴,蕾雅眼神严峻地凝视着我。

    「……什么意思?」

    「牢房并不是密室,可以隔着铁栅栏看见室内。既然这样,是否有可能不进房间,而从过道上杀人呢?这样一来,就算不会飞在半空中也能作案。」

    「……可是可是,弩枪已经不能用了耶~?既然射不了箭,那要怎样才能从牢房外刺杀她呢?」

    「雪莉说得对,我不可能用箭刺杀诺亚。凶手是亲手直接将箭捅进了诺亚的胸口……当然是飞在空中。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反正你无论如何就是想诬陷本小姐是吧!除了飘在空中,总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刺杀她吧!」

    看来蕾雅丝毫无意收回对汉娜的指控。

    「用飞行杀人以外的方法吗……所以凶手要么是飞镖高手,要么就是手臂可以伸得更远……还是说你知道有谁会用这些魔法呢?」

    「没错,玛格说得对!凶手伸长了手臂的触及距离!」

    「……原来如此,重点是手上武器的攻击距离,对吧……只要武器的使用距离够远,不管是谁都能简单犯下这起凶杀案。」

    奈叶香似乎听懂我的意思了。

    「是吗?既然艾玛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请你解释一下吧。看看你的说法有何根据。」

    蕾雅带着挑战的意味盯着我看。我几乎被她强势的眼光瞪得动弹不得,但勉强鼓励自己,拿起手机。

    我把拍到的扫帚照片显示在萤幕上。

    「只要使用这个,就应该能用箭刺杀诺亚了!」

    「是怎样?难道用它撑竿跳吗?」

    可可语带嘲讽地对我说,但我摇摇头。

    「不对,那样就算可以不留足迹地跳过去,也回不来外面……凶手是把箭绑在了这根扫帚长柄的前端,这样即使人在房间外面,也可以刺杀诺亚!」

    我把话说完,停顿了一下。

    不要紧,想法已经整理好了。

    「假设凶手探身向前伸长的距离算一公尺,然后扫帚柄有一公尺长,所以还少两公尺左右的长度……于是凶手结合了其他长条物体,做出了一根长棍,接着把箭绑在长棍前端……只要手持这根临时制作的【长枪】探身进去……不用踏进房间,也足以刺杀诺亚了!」

    「除了扫帚之外,还有什么长型的东西吗……?」

    「至少在我们搜查的范围内没看到呢。」

    雪莉与汉娜异口同声地说。没错,在我们的搜查过程中,监牢里长度适合的棍棒就只有扫帚。但是……

    「凶手用来和扫帚组合的物品,就是……蕾雅,是你的话就办得到。」

    我用紧张颤抖的声音喊道:

    「只要把你腰上的剑和剑鞘组合起来,就完成了!」

    我斩钉截铁地说出口后,蕾雅在我的坚定瞪视下,耸肩笑了出来。

    「真是的,还以为你要发表什么高见呢,结果全都只是你的猜测嘛。艾玛,你太令我失望了。」

    她态度凛然地接着陈述:

    「你说用我的剑就能行凶?但你不觉得换成其他人也一样可以成立吗?比方说扫帚也许不只那一把,假如将好几把扫帚柄连接起来呢?而凶手或许把它带离现场了。就算不用剑也可以做到。」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前提是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啊──!」

    汉娜紧咬嘴唇,气急败坏地说了。

    「──就算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我现在就是在告诉你们不可能是我!」

    蕾雅的严峻口吻打断了她的争辩。

    现场顿时变得一片鸦雀无声。

    她的目光冰冷锐利,射穿了所有人。

    「真要说的话,艾玛所提出的推理,也全都只是以假设堆砌而成的空谈吧。你说我用现成的东西拼凑出长枪?你无法证明我做了那种东西,甚至没有证据显示有过那样的东西……竟然无凭无据就怀疑他人……你这样岂不是只想把罪名赖到别人头上吗?建议你待人处事可以再理智一点。」

    被她反过来开导了一番,我咬紧嘴唇。

    「这不是猜测……我可以证明确实有人制作过长枪。」

    听我这样回嘴,蕾雅扬起单边眉毛,大胆地笑着。

    「……哦?你能证明有人制作过那什么长枪?既然你说有,那就请出示给我看看吧。」

    面对满怀自信的蕾雅,会让我信心受挫。但我不愿认输,把用手机拍下的照片显示在萤幕上。

    「证明确实有人制作过长枪的证据……!就是……这个!」

    「……这是……」

    奈叶香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我显示在萤幕上的,是奈叶香在找的缎带。

    「嗯……这是奈叶香的发带。是亚里沙捡到的。」

    「……这样啊。」

    奈叶香的声音有点动摇。

    「奈叶香,对不起。因为发带上沾了血和白色颜料,我觉得有可能成为案情的重要证据,所以先留在我手边,晚点会还你的。先不论血是从哪里来的,既然沾到了颜料,这条发带应该有掉在命案现场过。」

    「没关系,有找到就好……我是昨天才弄丢了这条发带的。除了杀人的当下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时机同时沾到血液和颜料。」

    蕾雅一瞬间扬起了嘴角。她那声简短的「哦」与其说是惊讶,更像是带有享受状况的含意。

    我对抗她施加的压力,继续说下去:

    「凶手用发带绑紧了箭做成长枪,并用它刺杀了诺亚……但那时恐怕发生了一件超出凶手预料的事……绑在前端的发带松开,让长枪解体了。所以发带上面才会沾到血和颜料。」

    玛格垂下长长的睫毛,插嘴说了:

    「原来如此?然后凶手就把发带收走了,对吗?……哎呀,那么难道最初讨论的地板刮伤其实是……」

    「也许就是这时候刮到的。长枪解体时,在地板上刮出了痕迹……!」

    我充满自信地大声说道。

    然而蕾雅眉毛都没挑一下,不屑地说了:

    「……够了没啊,真是。」

    她的那种态度,让我的心脏漏了一拍。

    「就算你们说得都对,也不能构成指控我的证据。你证明的事情根本毫无意义。」

    蕾雅环顾现场,看着每个人的眼睛开始诉说:

    「请大家再仔细思考一遍。米莉亚、可可……我们经过诺亚的房间前面时……她真的已经死了吗?不觉得我们其实是被艾玛骗了吗?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吧。」

    「的确,很不自然……所以为了让这场凶杀案成立,你使用了【魔法】!」

    听我断然说出口,蕾雅的眼眸初次产生动摇。

    没错,我们还没追究到这个部分:莲见蕾雅的魔法,究竟是什么?

    当我、汉娜与梅露露在地下遇到蕾雅时……

    直播三人组路过诺亚的牢房前时……

    最重要的是,杀害诺亚的时候──

    关于蕾雅的魔法的真相就在这里。

    如果有一种魔法,能够将这一切化为可能──

    「我猜测蕾雅的魔法,应该是【操控视线的魔法】!」

    至今有好几次,我的眼睛无法离开蕾雅,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假如说那是蕾雅的魔法的话,我可以接受。

    「……那么,大叔我们经过房间前面时之所以会看漏……」

    米莉亚颤声问道。

    「是因为当时,你们的视线被固定在房间以外的方向了。」

    「原来如此……是误导啊……就是表演魔术时,用来隐藏戏法的技巧。在右手使出把戏的时候,用左手摆动作来引开观众的注意……」

    玛格一字一句慢慢告诉在场众人。

    「讲得浅显一点……或许可以称之为【视线诱导】吧。倘若有一种魔法体现了这种概念,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呢。」

    「……真伤脑筋。」

    蕾雅缓缓撩起头发,在昏暗灯光下眯起了她的眼睛。

    「说我的魔法可能是视线诱导?……如果这种论调能被接受,那我也能提出无数种说法。比方说艾玛,你的魔法会不会是念力……也就是所谓的隔空移物?只要用这份力量来操纵箭矢,就能够行凶了。周围的状况也全都是用这种魔法布置出的假象……我也可以这样想,不是吗?」

    「可、可是我又不会魔法……!」

    「你能证明吗?不能吧?在场所有预备魔女……我们大家应该都会使用某种魔法才对,但谁都没办法证明魔法的具体效果……」

    蕾雅淡定地娓娓道来。

    「……好啊,我承认我很可疑。但你没有确切的证据,而我相信大家的抉择。希望大家不要糊涂到投票给我……因为根本就没有证据显示我是凶手。」

    她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堪称柔和。

    在这当中,奈叶香开口说:

    「凶手是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作案的。莲见蕾雅,这段时间内只有你没有不在场证明。这是确凿不移的事实。」

    「在我看来,这只是某种误解或遗漏造成的结果罢了。」

    蕾雅果然不好对付……

    就算有人做了长枪,使用了魔法,说到底我所阐述的论点,就是无法构成指认凶手的明确证据。

    在讨论当中,大家的意见摇摆不定。投票结果将导致魔女被处死,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需要一个证据,让大家相信她就是凶手。

    可能成为证据的物品已经浮现脑海。可是,说不上是决定性关键。

    即使如此,恐怕只能赌赌看这个可能性了。

    我环顾正在讨论的在场所有人,开口说了:

    「……诺亚的房间里,有一小块地方的颜料剥落了,是一条被刮花的细长痕迹。不管是扫帚柄还是发带,都不会弄出那种刮痕……对,必须是刺剑的尖端才行!」

    「哦,你还没放弃长枪的假设吗?好,说来听听吧。」

    蕾雅的表情从容不迫。她的从容让我害怕,但我继续说:

    「作为凶器的长枪,很可能是手上拿着扫帚的棍子部分……前端再衔接一到两根长棍,然后把箭绑在最前端。可是后来发带松开,长枪解体了。长枪在半空中解体时,不是扫帚柄,是另一边尖端擦到了地板,也就是刺剑的剑尖。所以蕾雅持有的刺剑,剑尖必定沾有白色颜料!」

    我毫不客气地说完后──

    蕾雅低下头去,晃动着肩膀。

    当下我以为我激怒她了,但随即发现不是。

    「……呵,呵呵……哈哈哈哈……!」

    蕾雅是笑到肩膀都在发抖。

    她的大笑,让整个现场弥漫着诡异的不安。

    「……哎,不好意思,不小心笑了出来。」

    蕾雅神情泰然自若地微笑了。她的表情并未失去从容,反倒变得更为轻松自在。

    「……那好,为了验证艾玛的推理……我拔出剑让你看看尖端,你就满意了吧?好,请看。」

    蕾雅不慌不忙地拔出了腰际的佩剑。

    尖端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尖端……剑尖并未被白色颜料弄脏,光滑锋利地反射出光芒。

    「看吧,没有弄脏不是吗?当然了,因为我根本没有把剑拿去做那种事……怎么样?这下你愿意相信我的清白了吗?」

    蕾雅像是胜券在握般公然说道。

    但是,还没完。我早就料到蕾雅有可能把剑尖擦干净了。所以在我的心中,还藏有另一枚筹码。

    我颤抖着手指,操作握着的手机。

    影像在萤幕上播出。

    我播放的是──昨晚可可、米莉亚与蕾雅的直播存档。

    昨晚开心欢闹的三人以大画面显示在萤幕上。大家愣愣地看着影片。

    跟现在我们之间充满火药味的氛围完全不同,开直播的三个女生看起来十分要好,玩得相当开心。

    我摆脱感伤的心情,环顾大家。

    「按可可的说法,蕾雅是赶在直播开始前匆匆忙忙跑来的对吧?假设你当时才刚杀了诺亚,没有注意到剑尖上沾了颜料的话……那么剑尖当时有可能还沾着颜料!」

    「说到这个……蕾雅在直播当中,好像有应要求用剑耍过杂技嘛?」

    雪莉像是忽然想起般大声说了。

    「嗯!那时蕾雅有用到剑……!所以假如沾到颜料的话,在影片中应该看得到……!」

    我坚定地接着说道。

    「──哎呀,可惜的是恐怕没办法哦?我看影片确认过了……但并没有拍到剑的尖端喔。」

    玛格说得对,即使播到杂技的段落,还是没拍到剑的尖端──直播影片就这么结束了。

    「看来一切只是艾玛的误会罢了。」

    蕾雅的声音带有耀武扬威的语气。

    「呜……」

    赌注落空了,我垂头丧气。

    限时一个钟头的讨论也接近尾声。

    目前蕾雅的说词依然令人存疑。可是,说不定也有些女生在怀疑雪莉、汉娜或安安,甚至是我。

    因为说了半天,仍然没有一件事是确切的事实。

    真正该受罚的魔女,说不定还在背地里窃笑。

    「……艾玛小姐,请不要放弃。」

    梅露露担心地注视着我。

    得到她的声援支持,内心险些屈服的我抬起头来。有人陪在我身边,会让我觉得不能轻言放弃。

    讨论还没结束,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不会死心。我重新浏览一遍手机里不知道看过几次的照片。

    最后,就在时间即将结束的前一刻──

    「……苹果。」

    这声低喃,是无意识地发出的。

    我的手机,显示出水果篮里苹果的照片。

    ──我要把这颗苹果丢过去,请蕾雅用刺剑戳中它~!

    ──咦?等一下,没说过要玩这个吧?

    ──又没关系,不会怎样啦!肯定能炒热气氛的!

    对啊,我还有这个筹码!

    「直播里用到的苹果放在哪里?」

    我大声问道。

    「呃,这个……那个大叔我收走了……」

    「喂,跑龙套的!那颗苹果,你收到哪里去了!不会已经把它吃掉了吧……」

    可可逼问她。

    「没、没有……!因为大叔不想浪费食物,打算晚点再吃……所以就一直放在口袋里……!」

    米莉亚脸色铁青,手伸进口袋里。

    然后她颤抖着手把苹果拿了出来。上面──留下了白色颜料的痕迹。

    「白色的……!」

    「颜料……!」

    「这、这个……我没仔细看过……没注意到……!那……凶手真的是……!」

    米莉亚的声音一直在发抖,随时都可能把苹果弄掉。

    然而现场最面无人色的,是蕾雅。

    「……这就是证据。你就是……这场命案的凶手──!」

    我强而有力地宣告。

    「──莲见蕾雅!」

    蕾雅像是突然被击中要害般,一时语塞之后……

    「既然证据都有了,不得不认了啊。」

    继而,她微笑了。

    「……对,是我杀的……是我用这双手,杀害了诺亚。」

    莲见蕾雅杀害了城崎诺亚──

    当这个震撼性真相揭晓时,我的胸中毫无半点痛快的感受,只留下苦闷的心情。

    结果,全体一致把票投给了蕾雅。

    我忍不住出声问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诺亚?」

    之后,逼问的话语不断脱口而出:

    「我不懂……诺亚又没有做任何坏事……!为什么!」

    对于我的悲痛呐喊,蕾雅露出了一丝微笑。

    「与诺亚同住一间的安安不是病倒了吗?所以我就想,我必须要保护她。」

    经她这么一说……安安确实好几次被牢房里的喷漆刺鼻臭味熏得病倒。

    我也好几次看到她脸色惨白,躺在医务室里的样子。

    蕾雅进一步诉说自己的心境:

    「看来是我想要守护弱小的这份心情,最终驱使我犯下了命案。」

    然而我听了,无法释怀的感受却在心中翻腾。

    诺亚与安安同样都是受囚之身。

    既然这样,牺牲诺亚怎么会变成保护他人的手段?我无论如何就是无法理解,不禁紧紧按住了胸口。

    蕾雅即使被指控为凶手也没有试图逃避,甚至面露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时,从另一个地方传来颤抖的声音说:

    「──……不对……」

    是安安在说话。

    「安安……?你想说什么……?」

    「──没关系,别再说了,安安。你不用替我求情,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蕾雅的这番话让安安倒抽一口气,大颗泪珠沿着脸颊滑落。

    蕾雅看到她这样,最后只强调一件事:

    「不过,只有这件事我希望你明白。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保护你……」

    安安不断地微微摇头。一边摇头,一边颤声反驳:

    「不对……不是这样的。蕾雅,你错了。」

    蕾雅发出细微的「咦……?」一声后,安安接着说下去:

    「吾辈,不是弱者……诺亚她,给了吾辈一幅画……」

    然后用更小的声音继续说:

    「她说,是护身符……」

    安安吐露了真切的心境。

    「诺亚说,她只有蝴蝶可以用魔法控制,自由地画出来。所以,这是一种祈愿──」

    安安说出了她与诺亚的对话。

    『诺亚!你是不是擅自在吾辈的素描本上涂鸦了!』

    吾辈逼问诺亚。

    因为那天吾辈发现,吾辈在房间里睡觉时,她擅自拿走了吾辈很珍惜的素描本。

    「喔,对啊。嘿嘿~诺亚很擅长画蝴蝶的画喔。」

    诺亚显得一点都不歉疚,天真无邪地笑了。她好像没发现吾辈正在大发雷霆。

    「好像只有这个,诺亚可以用魔法控制。只要想着『变成蝴蝶吧』,就会全部变成蝴蝶的画了。」

    她无拘无束地解释的模样,简直就像小孩子在得意地分享自己玩的游戏。

    「是红色的东西吓到你了吧?所以呢,诺亚对它施展了魔法喔。」

    诺亚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

    「让所有的红色,全~部全~部都变成蝴蝶的画。」

    她张开双臂,简直就像真的在唱诵魔法咒语一样。

    「这样,你就不会害怕了吧。」

    吾辈已经完全消气了。

    吾辈只是默默地低头看着那幅画,然后,抱住了吾辈珍惜的素描本。

    仿佛与安安的话语相呼应,过去的情景浮现我的脑海。那是诺亚与我们的一段稀松平常的对话:

    ──诺亚要画不可怕的画!

    ──嗯,这样很好啊!

    ──诺亚会画好多安安喜欢的画,把房间填满!不只是安安,诺亚会画大家都不会害怕的画!画大家看了都开心的画!

    强忍已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诺亚是个不可思议的女生。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相处,一直躲在自己的牢房里,埋首于自己的绘画。

    她并不是不懂得关心别人。甚至应该说,她心中充满了关怀。

    因为我们每天,都从诺亚的绘画中得到了慰借。就像她信誓旦旦地说的,她每天都努力画了好多画,给了我们笑容与活力。

    为了让室友安安开心,她用笨拙的方法尽心付出。

    当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如果我能硬是拉着她的手带她出去就好了。如果我能花更多时间陪她就好了。如果我有那份决心与勇气的话,或许就不会让她孤独地死去了。

    泪珠从安安的眼中扑簌簌滚落,但她仍用沙哑颤抖、断断续续的言词拼命接着说:

    「这个……这幅画是吾辈的护身符。她在素描本里帮吾辈画了很多很多的蝴蝶,好让吾辈不会遇上可怕的事。就连流的血,为了让大家看到不会害怕……都变成了蝴蝶……!」

    「蝴蝶代表的意义是不死、不灭──诺亚的死亡讯息,也许是留给我们看的。意思是希望大家都能活下来。」

    玛格轻声的自言自语悲伤但温暖,深深刺痛了我们的心。

    所有人无不哀痛地低头,静悄悄的沉默笼罩大家。

    安安更进一步挤出声音说:

    「……诺亚死前最后看到的,应该就是蕾雅的身影。诺亚即使遭到刺杀,却还是把血变成了蝴蝶绘画,是担心会吓到你吧?──真正想保护大家的,是诺亚才对,不是吗……!」

    这番话,让蕾雅整个人剧烈摇晃了一下。

    「──!」

    受到的打击让她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蕾雅睁大了眼睛,颤抖着声音喃喃说道:

    「怎么会,怎么会,我──」

    忽然间,主导审判的典狱长语气悠闲地催促大家进行下一步。

    「啊,都谈完了吗?时间紧迫,差不多该继续了……现在大家的手机上应该都出现了一颗按钮,只要所有人按下它,就会开始执行死刑。」

    典狱长的声音一如往常地平淡。

    「咦……?由、由我们来按吗……?」

    我自己的声音在耳中反弹回响。听起来就像别人的声音,混杂着哆嗦与恐惧。

    「是的。这是规定,有劳大家啦~只要用力按住它就好……」

    我看着手机的画面。

    不知是什么时候有的,画面上显示了很大一颗处刑按钮。

    在昏暗的审判庭里,画面的光源柔和地摇曳,但在这片柔光下即将进行的事情──却让我连指甲前端都产生痛觉。

    一旦手指按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放开手指的话就要继续讨论。这个二选一,将我们逼入绝境。

    汗水沿着雪莉的脸颊滑下,汉娜握紧了拳头。我从视野边缘,捕捉到大家的指尖微微发抖的模样。

    时间缓慢而残酷地流逝,无人阻止得了。选择的重量像是水面涟漪,从指尖往全身上下扩散开来。

    最后──所有人都按下了处刑钮。

    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大声响起。

    「好的!那么,现在开始对魔女执行死刑~」

    随着典狱长一声令下,地板下的机械开始运转。

    从某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中央的台座颤动了一下。

    地板打开,舞台缓缓地往下降。取代了原有的台座,有着一尊西洋巨大天使像,雕刻精巧的新台座出现。

    雕像表情安详地仰望天空、张开双翼,模样简直有如慈爱与和平的象征。

    「接下来,请受刑人莲见蕾雅进入这里面。」

    典狱长的发言让大家为之哗然。亚里沙嗤之以鼻地说:

    「哈,进去天使的里面?意思是要净化她吗?酸人不遗余力的啊。」

    「感觉有点没格调。」

    玛格也冷冷地下评语。

    我们难以想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全都僵住不敢动。

    蕾雅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肩膀簌簌发抖。

    「啊,其他人请待在原位不要乱动。任何人凡是妨碍或者介入行刑过程,将会遭到看守施以同样的刑罚。」

    我们服从典狱长的命令不敢乱动,只是眼睁睁目睹看守把蕾雅拖出证人席。

    蕾雅刚才从容不迫的态度荡然无存,她拼命抵抗挣扎。

    「等、等一下……!我、我不要!我不想进去【那个】里面!」

    再怎么反抗也无法挣脱看守的手,蕾雅被拖上处刑的舞台。我们只能悲痛地旁观。蕾雅颤抖着声音不断哀求:

    「拜、拜托不要!我不要被这样子处死!我要求重新审判!」

    「你白痴啊?不管重来几遍,你就是魔女啦。谁叫你要杀人。」

    即使被可可冷漠拒绝,蕾雅依旧可悲地哀叫:

    「因为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诺亚跟安安住在同一间,关系竟然变好了。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对诺亚下手了!我只是想保护大家而已啊!」

    看守铁面无情地拖走蕾雅,毫不宽容。

    接着天使像慢慢裂开,往左右开启。布满层层利刺的内部构造暴露在外,压抑的惨叫不禁泄漏出来。

    「噫……」

    「这个看起来真的很痛耶……」

    汉娜发出颤抖的呻吟,雪莉自言自语。我也很想把头扭开。雕像内侧铺满了无数根针与蓝蔷薇,蕾雅被推到这异样的景象之中,呈现出恐怖与凄惨交杂的一种美感。

    玛格冷静地说:

    「外观是一尊天使像,处刑方式却是铁处女啊。」

    玛格的声音显得有些陶然如醉。

    「真够没格调的。」

    「不要啊!拜托!求求你们!不要把它关起来!不要啊啊啊啊!」

    蕾雅放声大哭大叫。她的脸孔抽搐,两眼满布血丝。嘴唇在抖动,伸长的指尖像是想抓住天空。

    曾经帅气地作为众人的领袖,言行举止充满骑士风范的蕾雅此刻已经荡然无存。简直面目全非了。

    每当声音中断,蕾雅的胸脯就激烈地上下起伏。她呼吸急促,眼泪沿着脸颊滑落。她伸出双手想抓住别人,却无力地被看守甩开。

    「求求你们,换其他方式处刑!不要把我关进里面!」

    甚至她的哀求已不再是基于理性的话语,最后就像小孩子一样,说出的尽是可悲至极的求饶。

    声音里隐含的颤抖,诉说了她的绝望有多深。

    「换个方式处刑好吗!这个真的不行!因为,因为──这样大家不是都看不见我吗!」

    「咦……」

    蕾雅说的话让我觉得很奇怪。

    「──我就知道,还说什么想保护大家,你再继续骗嘛~我知道你杀害诺亚的动机是什么了。」

    可可的邪恶笑脸,深深刺痛了蕾雅。

    「难怪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因为我干的这一行也是要引人注目才有赚头嘛,不是不能想像蕾雅亲的心情。你会杀死诺亚,是因为无法容忍有人比你更受人瞩目吧?」

    蕾雅被讲到痛处,肩膀震动了一下。

    雪莉捶了一下手心,恍然大悟地叫道:

    「啊,原来如此!【气球】才是动机!比起当艺人的蕾雅,她的知名度高多了!毕竟诺亚是世界知名的艺术家嘛。嗯,总算找到有说服力的杀人动机了!」

    「不是,不是……」

    蕾雅眼眶含泪,身体不停颤抖。宛如舞台上的王子殿下般充满自信的假面具早已完全剥落──只见她的指甲异常迅速地生长,皮肤也生出丝丝裂缝。我们都倒抽了一口气。

    魔女化──蕾雅终于被人触碰到内心的禁忌了。

    「啊,啊啊,啊──」

    蕾雅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惨白的脸孔大汗淋漓,两眼空洞地飘移。

    「对,没错,我承认!我想变得引人注目!」

    她突然喊叫出的声音,受到恐惧与焦躁所推动。

    「我一定要是最显眼的那个!所以,我饶不了她!」

    她泪水盈眶,流露出幼稚的执着。

    「城崎诺亚把舞台的主角地位抢走了,所以我就想,一定要杀了她!」

    泄愤般的语气颤抖不止,掺杂着怨恨与自我辩解。

    「──那家伙碍到我了!」

    最后的尖叫,不是害怕伏法的人发出的哀嚎──是一个生怕没有人要关注自己的孩子,出自本能的呐喊。

    「要是被关进这里面,大家不就看不到我了吗!」

    没错,蕾雅最怕的就是没人看见她。

    「我要更多的关注!我要你们都看着我!」

    她哭得表情皱成一团,像小孩子一样伸出手来。

    「不要啊啊啊!」

    声音沙哑,逐渐变成撕裂喉咙般的痛苦哀求。

    「啊啊啊啊啊啊!」

    临死的凄厉尖叫回荡在大厅内。

    仿佛要吞没这阵叫声,天使像的门扉慢慢合起。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光线遭到隔绝,蕾雅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了──

    「看着我。」

    我从床边,对着她的耳畔轻声呢喃。

    得到的回应只有机械运转声。规律的哔哔电子声,听起来格外冰冷。

    继续做这种事,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已经看着同样的景象好几天,甚至是好几年了。

    再也无人探访的白色病房,安静得像是时间停止流逝。父亲与哥哥,都早就死心了。被当成莲见家之耻关在病房里的母亲,他们视若无睹到了最后一定早已忘怀了吧。

    他们说妈妈得的是心病。

    只会呼吸,让人喂饭,就这样。

    她从不对我笑。即使我叫她,她也不肯看我。

    就好像被关在心灵牢笼里的公主一样。

    所以我决定要救她。不管要花多少时间,我绝对不会放弃。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我看起来是不是闪亮动人?」

    我先转身让裙摆飘飞,然后行了一个礼。

    妈妈在床上,只是眼睛睁着罢了。

    即使如此,我依然保持笑容。

    我养成了习惯,每天放学后都到医院探病。

    在有限的会客时间内,我天天跟妈妈说话。

    跳舞给她看,唱歌给她听,试着摆些怪表情;为了吸引她的注意,我什么都做过。

    我跟她分享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人自顾自地讲得滑稽逗趣;上小学的时候,也不忘来跟她报告。

    而今天,是我国中的入学典礼。

    我想让她看我特别保留到今天的制服装扮,心跳加速地跑向了病房。今天妈妈或许会看我一眼──我怀着这份期望。

    我气喘吁吁,在妈妈的耳边呢喃,然而她的眼眸却像两颗玻璃珠,对我视而不见。

    感觉像是接受我的存在,却又像是拒绝接纳我。

    ……我已经决定要救她了。不管要花多少时间,我绝对不会放弃。

    以前──只有过那么一次。

    仅仅一瞬间,妈妈的眼睛动过一下。

    当电视的光线照到她的瞬间……

    萤光幕上,有人在舞台上演出。

    妈妈的视线,追逐着那道光。

    只不过是这样,就让我欢天喜地。那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

    ──只要站在那里,她就会看我。

    ──只要我站在光芒之中,妈妈就会看见我。

    一产生这个念头,我的胸口发热了。

    就在那天,我得到了魔法。

    那是成为众人瞩目焦点的魔法。

    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成为主角的魔法。

    是能够恣意操控众人目光的魔法。

    ……我已经决定要救她了。不管要花多少时间,我绝对……

    绝对,绝对,绝对──

    「为什么──……!」

    对今天这一刻抱持的高度期望,使我的情绪溃堤了。

    「到底为什么!我一直站在灯光下,只为了让妈妈看见我……!」

    「甚至还成为了艺人!电视也好杂志也好舞台也好,我日复一日都这么努力!」

    「这样还不够吗!还得更加努力吗!还得更显眼,赢过所有人才行吗!」

    妈妈躲在看不见的心灵牢笼里,她的世界离我好远。

    我为了打坏那个牢笼,一次又一次站在光芒之中。

    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跨坐在妈妈的身上。

    我一个劲地猛摇妈妈的身体,抓起旁边的剪刀──把它高举起来。

    我对这个不肯看我的人已经几乎怀有恨意,又憎恨妨碍我成为瞩目焦点、受到光芒照耀的某些事物,开始喀嚓喀嚓地把自己的一头长发统统剪断。

    「求求你,看我一眼吧……」

    只要你肯关注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在床单上,眼泪滴滴答答地坠落。

    我趴在妈妈身上,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魔法不管用。

    偏偏对我最想施展魔法的唯一一个人没用。

    从封闭的天使像中,传来蕾雅断断续续的尖叫。

    但我们无法看见她的模样。

    鲜血从台座底下流淌了满地,血滩接连着化为红色蝴蝶。眼前景象十分不可思议。也许是诺亚的魔法与心意,始终长存于这座监牢中。

    不管流了多少血,有再多红蝶飘飞,化为魔女的蕾雅就是死不了。天使像微微颤动,鲜血不停滴淌。

    亚里沙终于受不了了,大声叫道:

    「好了吧,该住手了吧!她已经受苦受够了!」

    霎时间,蕾雅的惨叫开始变成可怕的低吼声。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声音,简直是野兽的咆哮。确认到这个变化后,典狱长淡定地宣布:

    「确认受刑人已依正常程序变成魔女残骸,现在将她关入永恒的囚牢。」

    机械运作声再次响起,处刑台降至地下。

    沉重的地板活门闭合,异形的咆哮逐渐消失。中心处只剩下原本那个平坦的台座,审判庭就好像自始至终从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悄然无声。

    我吐出胸中郁积的气息,在腿上握紧了拳头。

    一滴眼泪落在大腿上。

    ──做得好。

    我低着头流泪的同时,不知为何露出了笑容。

    我为什么在笑?因为我又目睹了这种场面?还是因为我袖手旁观得到了称赞?我不知道。

    寂静笼罩现场好一段时间后,典狱长平静地说出今后的方向:

    「很高兴事情顺利结束了。如果之后又发生凶杀案的话,就再举行魔女审判。在那之前,请大家跟往常一样老实规矩地度过监狱生活吧。魔女审判,就此闭庭。真是不轻松啊,大家辛苦了……」

    审判结束了。大家都在观察别人的脸色,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站起来。我真想倒头就睡,忘掉这一切。

    孰料……

    突然间──审判庭内响起了枪声。

    现场气氛顿时变得紧张,尖叫与恐惧再次席卷室内。遭到枪击的,是正要飞离此处的典狱长。典狱长当场坠落地面,陷入了沉默一动也不动。

    我急忙环顾四周,在我的视线前方,一名举着枪的少女静静开口说道:

    「闹剧演够了没有?──这场杀人游戏的幕后黑手其实就藏身在我们之中,我说得没错吧?」

    黑部奈叶香。

    她依然把枪口对着我们,那沉着的语调,预告了下一阶段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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