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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使之夜 小说 第一卷 上 2.5 此前的故事

    1.

    话虽这么说,镜头却要回溯到几天以前。

    先从十一月第三周的星期日说起吧。

    都市的清晨,似乎来得晚,却又来得早。

    对这个从深山里下来的少年来说,城里无论何处都是醒着的,简直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根本没有所谓的早晨。

    “…………唔。”

    草十郎在一阵仍听不惯的、仿佛岩石滚动般的悲鸣中醒来。

    这里是一栋廉价公寓中的一间屋子。怪声的真面目是摩托车的引擎声,看来是隔壁的吉田先生出门上班了。

    这座城市不仅清晨界限模糊,就连夜晚也一样。

    所谓的机械装置,大概就是不会睡觉的同义词吧。

    “难以置信……太阳都还没升起来……吉田先生究竟要去哪里……”

    他慢吞吞地从床铺上坐起身。

    依着过去的习惯,他差点又要先在四周走动走动了。但随即意识到已经没有了这个必要,便朝着水槽走去。

    往杯子里接了两口水,缓缓咽下。

    对不久前还得从井里打水的草十郎而言,这份便利值得高兴。

    觉得它值得高兴——这样才正确。

    文明,就是将复杂化与最优化不断推向极致,让生活所需之物越来越便利,让人生所需之物越来越复杂——教给自己这番道理的,记得是在山里生活时师从的恒河先生吧。

    恒河先生似乎是草十郎父亲的远亲。对草十郎本人来说,他几乎跟外人没什么两样,但他却一直照顾草十郎到今天,是草十郎的恩人。

    公寓的租赁合同与学校的手续能够顺利办妥,全靠恒河先生从中尽力。

    至于住民票副本、转居申报之类的事情,他却毫不客气地训斥草十郎,叫他自己动手去办。

    办理这些手续,对草十郎而言实在困难至极。可是想着今后毕竟要在都市里生活,便试着积极去办了,结果竟也轻易地办妥了。

    “政府机关办事,看着严格,实际倒颇为随意。”

    这是草十郎开始都市生活以后,最先学到的教训。

    从乡下来到这里,已经两周了。

    原本满是不安的独居生活,到了真正过起来的时候,倒也总有办法。

    既然语言相通,说来也是理所当然。更何况,正如恒河先生所说,单就生活而言,都市的生活方式(规则)确实严整而自有一套道理。

    草十郎倒没有受早起的吉田先生影响,只是离打工还有一段时间,便决定去公园慢跑,打发一下时间。

    脚下的道路坚硬,却好走得令人吃惊。

    对草十郎来说,就连这样的运动,也能成为重要的一课。

    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感到新鲜。向自己问好的老爷爷,低着头走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还有坐在长椅上、被鸟儿围绕的女孩子——对草十郎而言,全都是难得的风景。

    尚未习惯这座城市的他,无论如何,都得努力掌握这里的规则。

    有的复杂,有的简单,有的富有意义,有的毫无意义。

    与只需面对自然的山中生活相比,都市生活的选择实在太多。说实话,甚至多得让人觉得有些刺目。

    到目前为止,遇见的几乎全是令人不安的事。

    不过,其中也有让他打心底里佩服的规则。

    这座都市靠着种种令人费解的得失算计(规则)运转,可只要有钱,大部分需要的东西就都能弄到手——这样的环境,未免也太方便了。

    原来如此,都市生活也不坏嘛——草十郎如此想道。

    几小时后。

    他把这番想法说给打工的同伴听,立刻招来一通火焰般猛烈的反驳。

    “不,事情可没这么简单。钱这东西,说到底只是个符号,真正重要的另有别的东西啊。归根结底,不就跟能流通的捶肩券差不多嘛。再说了,就算是把一万日元的钞票吃下去,也不会觉得好吃吧……啊,总之,钱又买不到真心,对不对?”

    “诶——”

    “还‘诶——’什么啊!别闹了,我很伤心啊!前阵子看你明明还是个盯着区区四千日元的日薪,会像鹿一样歪着脑袋纳闷的老实人呢。别一边干着无聊透顶的洗盘子的活儿,一边小声嘀咕‘嘛,这世道就是钱啊’这种话行不行。”

    “不,我觉得货币制度非常了不起。说实话,我已经体会到以物易物的局限性了。比起这个,木乃美,再这么闹下去,那只盘子要摔了。”

    “咦?啊,糟糕糟糕!再摔一只的话,被敲碎的可就是我的脑袋了!谢了,多亏你提醒。所以,你有事要商量?什么事,该不会是钱吧?”

    “是啊。我算是切身体会到了,钱确实很重要,而且越多越好。所以,可以的话我还想再多干一些。”

    “呃,真的假的?别一边像机器似的洗盘子,一边说这种毫无梦想的话啊。我不是才说过,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钱嘛。果然还是爱重要吧。话说,这水是不是有点冷啊?冬天洗盘子,怎么想都划不来吧?”

    “是很冷,不过这点程度总得忍一忍。何况山里的水与其说冷,倒不如说是疼。”

    “别拿这水跟冰水相提并论啊,你这野孩子。……不过说真的,你的适应力也够让人吃惊的。不对,该叫忍耐力?连收银机都不会用的新人,才过四天,就成了这家抠门饭馆的社畜……果然这世道还是看钱啊。资本主义真厉害。”

    “吵死了,蠢货打工仔!有意见就给我滚蛋!我们这儿可没零花钱赏给吃白饭的!”

    话音刚落,骂声和炒菜用的长筷子便一齐飞了过来,啪地一声脆响。

    这家中餐馆的店长是个粗豪人物,行事也颇为随便,连未成年人都肯收来打工。可就算是从婴儿时代便认识的熟人……也就是邻居家的儿子……他也照样挥得出铁拳。

    原来这就叫斯巴达式教育——草十郎不禁佩服起来。

    “看吧,挨骂了。交给自己的事,总得好好做才行。”

    “嘁,你这优等生。我可是正处在什么都想反抗一下的年纪啊。算了,不说这个。静希,你会在晚上出去闲逛吗?或者喜欢骑自行车到处跑?啊,反正哪一种都行。”

    “?打工回去的时候,基本都已经是晚上了,不过你说的不是这种事吧。我既不喜欢晚上散步,也没有跑远路的爱好,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才刚搬过来嘛。这话由我们来说也不大合适,不过我们三咲町,该怎么说,治安稍微有点差?倒不是说这里风气有多糟。每年差不多有十个人会碰上那种……叫什么来着,随机袭击事件?就是这类事。”

    “随机袭击……是指什么?”

    “还得从这里讲起啊!就是那个,你看!抢包……也不太对。拦路砍人倒是更像一点。住宅区啊,还有留着林子的那些地方,经常会冒出这种不正常的家伙。所以,晚上太晚了就别在外面乱走。像三咲丘的公园,可是出了名的怪异地点。随机袭击事件的凶手其实是裂口女——这传闻你没听过吗?”

    “……裂口……什么?”

    面对这完全陌生的事物,草十郎皱起了眉头。

    “呃,怎么说来着,就是深夜的路上啊,会有个穿大衣的女人埋伏着,问你‘我漂亮吗?’之类的。然后,不管你说漂亮还是不漂亮,她都会一路追到你家把你杀掉。该说女人的执念真可怕呢,还是说这家伙简直像美漫里的怪人呢。”

    “……可是,这不是很可怕吗?那个女人,连家里也会进来?”

    “听说会从窗户进来。窸窸窣窣的,就像这样,跟蟑螂似——啊呀!?”

    “你个小兔崽子!不是说了厨房里不准提那个词吗,宰了你!”

    于是,店长的平底锅/纵向攻击,在木乃美的后脑勺炸开。

    原来如此,城里真是处处充满危险——草十郎又一次深感佩服。

    “宰了宰了的,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一般来说,这才该是禁用语吧!?这里好歹也是餐馆啊!虽然做得也不怎么好吃!”

    “木乃美,脑袋没事吧?”

    “咦?啊,嗯,不用担心。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身体可是出了名的结实。尤其是头部。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晚上经过黑暗的地方要小心啊。静希,你长着一张一看就是肥羊的脸。”

    “谢谢。不过,每年十个人,算是多的吗?”

    “谁知道啊。虽然不算少,不过应该也算不上多吧?反正,我们三咲的随机袭击事件比别处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到现在还没找到凶手呢!”

    说完,便哈哈哈哈地爽朗大笑。

    木乃美就这样把不吉利的话题转成了笑话,但同事这番高明的用意,草十郎自然没有领会。

    一番好心的忠告,就这么白费了。

    原来如此,这里是该笑的地方啊——草十郎又一次严肃地觉得,自己长了见识。

    踏上回家的路。

    昏暗的住宅区只有路灯亮着,前后都不见人影。忽然——

    “……?”

    草十郎听见了某种不可能出现的声响,回过头去。

    “——好疼!?”

    一阵冲击直刺头顶,紧接着“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脚边。

    真不走运——草十郎皱起眉头。

    看来是有只小鸟撞上电线杆掉了下来,而走在路上的自己,又正好撞上了它。

    那只椋鸟在路面上梳理了一下羽毛,便匆匆飞走了。

    无论是鸟儿掉下来,

    还是随后又像慌了神似的飞走,

    在他过去的生活、过去的常识之中,都从未有过。

    若是城里人,遇上“被掉下来的鸟砸中”这种霉运、这种巧合,大概会从中感到某种不祥吧。

    草十郎却只是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如此,便继续踏上归途。

    ——没什么。

    对自己来说,这虽然是头一回,但在都市里却一定是很常见的事。

    2.

    再跳到十二月某个星期一的久远寺邸。

    “我回来啦——!有珠,你回来了没——?从教会回来的路上,我在商店街收到了礼物——!是伊势屋的仙贝,要不要一起吃——!?”

    久远寺邸的大厅染着夕阳的颜色,轻快的声音在其中响起。当身穿制服的青子精神十足地回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她处理完学生会的杂务,又结束了每月一次与教会的交涉,这才回来。

    “……欢迎回来。看你的样子,似乎一切都顺利结束了呢,青子。”

    迎接她的声音来自二楼。与活力充沛的青子形成鲜明对照,一名仿佛静谧化身的少女走下楼来。

    “虽然被他们找了些茬,不过一切顺利。毕竟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最后也谈好了,他们这次也不会插手。……这样就可以了吧,有珠?”

    “嗯。虽然希望帮手能多一些,可我信不过那些人。还是照往常一样,只请他们做善后工作吧。”

    “赞成。没准就要被他们从背后捅一刀呢。再说了,你我都不是那种能一边提防着背后,还能在另一边全神贯注的人。”

    “……我倒是可以。青子的话,只是还没有那么从容吧。”

    “唔。”

    嘎吱,嘎吱。

    久远寺有珠走下楼梯,来到了大厅,就连脚步声也透着娴静。

    ……途中,她朝天井的玻璃看了一眼。这一点没有逃过青子的眼睛。

    “玻璃变模糊了呢。”

    “关于这件事我想和你谈谈。不过,得等今天的课题结束以后。……青子,身体怎么样?要是累了,也可以先休息一下。”

    “咦?你怎么突然这样,怪吓人的。不用这么关照我啦。我今天也和平时一样啊。我看起来有那么累吗?”

    没错。真要说起来,今天的校园生活,可谓是风虽顺、浪却高。

    粗略一看,今天照旧是平和的校园生活,但细细回想,却又有些让人隐隐头疼的事。要追究起来,精神上确实有点累,可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只会更累,所以青子并不愿细想。

    “……打住。怎么都回到家里了,我还得为那家伙的事费神啊。那个,今天的课题是最基础的暗示(Wish)吧?我没问题,马上开始吧。总觉得今天凭着这股劲儿,我好像能顺利做成呢。”

    这股劲主要是朝着发怒、宣泄压力之类的方向去的。

    青子喊了声“好”,打起精神,向二楼走去。

    “怎么了?不是在有珠的房间里练习吗?”

    “——————”

    身穿礼服的少女似乎有些不满,点了点头,说是这样没错,随后——

    “所以,伊势屋的仙贝,是今天的吗?”

    她望着青子手中那份今天刚做好的日式点心。

    结果,每日例行的有珠授课,还是等到了两人简单喝过茶以后才开始。对仍处于见习阶段的青子来说,久远寺有珠既是同居人,也是难得的老师。如果她顾虑着青子的身体,认为应该先休息一下的话,那她也只有老实听从。

    课上了两个小时便宣告结束。两人吃过各自预先准备好的晚餐,便换了个地方,打算度过为一天收尾的饭后时光。

    阳光房紧邻起居室,位于宅邸东侧,可以将美丽的庭园尽收眼底。

    这间阳光房丝毫不逊于豪华的起居室,处处布置得细致用心,家具陈设格调高雅,堪称久远寺邸的骄傲。然而——

    “照这样下去,明年夏天就该成丛林了。”

    偏偏住在这里的人缺少“打扫庭院”这一意识(命令),种种好景致也就因此被糟蹋了。

    “有珠,就没有专门打扫庭院的PLOY吗?”

    青子先一步进了阳光房,从茶壶里倒出红茶。

    “找一找的话也许有,不过得费点工夫。”

    有珠随口应付着同居人的戏言,也正要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却看见桌上的巧克力盒,那双秀气的眉便蹙了起来。

    “什、什么嘛。先说好,今天我失败有一半是有珠的错哦?可以说是吃了仙贝就松懈下来了,才会失败吧。本来是想用暗示(Wish)的,结果却变成了诅咒(Gandr),连我自己也觉得攻击性太强了……”

    “少了六颗。”

    “咦?什么嘛,原来是在说巧克力啊。”

    青子说着“我看看”,往巧克力盒里瞧去。

    这是找遍全世界,也只有这座城市的这栋洋馆里才有的高级西式点心。

    牌子似乎叫作“六便士之歌”。

    “所以,刚才是要谈镜子的事吧?那个现在已经从洋馆模式切换成三咲模式了,对吧?”

    “嗯。虽然这里会疏于照看,不过已经切换成只看三咲市了。……它从昨天就开始变得模糊。我们确实正在一点点地被包围呢。”

    “包围?也就是说,数量增加了?”

    “除了原先锁定的那一名,还目击到了另外两名左右的可疑人物。市区一个,郊外的森林里两个。”

    “唉。你的目击报告还是靠得住的。那,闹腾的是哪边?”

    “……森林那边。虽然现在还在追踪,不过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一直没有上钩。”

    “这样啊。那就今晚动手?”

    “今晚动手。”

    这是一件足以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让一切都截然不同的大事。

    这么说并不夸张:就像是用带着破洞的降落伞自由下坠一般,既要有那份觉悟,也要冒那样的风险。这场掷骰子的赌局,决定着她究竟有没有适应的资格。

    但那份恐惧与犹豫,青子却连同红茶一起,轻轻松松地咽了下去。

    自从在高中创立纪念日那晚宣布“已经决定了”以后,她的身心便已彻底转变。

    有珠微垂着眼,接受了同居人的这份坚强。

    “………………”

    对怀有相同目的的有珠来说,青子的这份心态令人安心。

    不,与其说安心,不如说可喜。毕竟,青子足足花了一年半以上的时间,才终于站到了与自己相同的舞台上。

    竟有着相同结局(命运)的邻人。

    却又是无法相容的对手。

    终究无法相互理解的他人。

    即使彼此终有一天会动用各自继承的全部遗产相互厮杀,但首先也必须站在对等的位置之上,否则就没有意义。

    所以,此刻为她的成长感到高兴——这样才是正确的。

    “……难得你这么觉得,不过今晚我一个人就够了。既然还有这份余力,就该再多练练暗示。公园是你负责的,到时候会让你出力的。”

    有珠没有看向青子,平静地说明着。

    今晚敌人的规模。

    接下来的安排。

    以及苍崎青子新的生日——大概就在两天之后。

    “好好好,我知道了。”

    青子喝干红茶,从座位上站起身。

    “就听你的,去练练暗示好了。那个,第一节记得是——‘更轻些,更弱些。更巧些,更快些。滴答滴答,快一些呀快一些’,对吧?”

    “……那里应该是‘空气的分量(更轻些,更弱些),胸口的颤动(更巧些,更快些)。光芒迟来(快一些呀快一些),影子先行(滴答滴答)’。注意一些。照你那样,反而会让人心静不下来。”

    “对对,是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拿一颗巧克力再走。”

    她拈起一颗巧克力,随手丢进嘴里。

    “……………………”

    青子挥挥手,离开了阳光房。有珠一言不发,目送着她离去。

    少女僵了片刻,随后“咔嗒”一声,仿佛是在责怪同居人的偷吃一般,粗暴地合上了巧克力盒。

    3.

    同日,夜。某位魔女的一天。

    三咲市有许多森林。虽然都市开发正在不断推进,但郊外却依旧有幽深的自然在呼吸着。

    即使博识的树木遭到砍伐,温暖的腐叶土受到开垦,那些疑惑地歪着脑袋的小鸟消失不见,但真正拥有力量的绿色仍会生存下去。

    在文明之光强大到足以侵蚀它们积蓄的岁月以前,它们都会作为神秘的领域存续下去。

    这片森林也是其中之一。

    三咲町与三咲丘的交界,未经开发,就这样原封不动地留在郊外。

    正是久远寺邸中谈到的那片森林。

    如今,被赶出栖息地的野兽们在这里勉强度日。这是一座地方城市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不归之森——据说,其中潜伏着袭击人类的非人之物。

    Hey diddle diddle,

    The cat and the fiddle,

    嘿,滴嘟滴嘟,

    猫儿和提琴,

    森林中,冬天早已来到。

    冷空气如薄刃(剃刀)般刮削肌肤。

    冰的气息一点点地逼近膝边。

    露在外面的脸颊冻得僵硬,呼出的气息化作白云,消散而去。气温只有一摄氏度。寒潮渗透了整座森林,浸入大地、树木与兽群。

    The cow jumpd over the moon;

    The little dog laughd

    母牛跃过月亮,

    狗儿笑了起来

    白昼的森林不容人们踏入,冬日的森林让野兽也陷入沉眠。夜间漂浮的空气,就是亡灵的吐息。它吞下月光,藏起了近在眼前的悬崖,将迷途而入的可怜祭品引向毁灭。

    能听见的只有微弱的风声、溪流的潺潺声。这里是感受不到生命的无尽黑暗。野兽的气息、人类的呼吸都不可能存在于此。

    然而,一袭格格不入的黑衣正行走其中。那身影小得过分,弱得过分,仿佛误入雾海的一叶小舟。无依无靠的脚步声响起。穿过树木帷幕的,毫无疑问,是一名年轻的人类少女。

    To see such craft,

    And the dish ran away with the spoon.

    看见这般奇妙,

    盘子带着汤匙跑啦。

    倘若这里有个正常人,恐怕会战战兢兢地侧耳倾听吧。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歌声。

    那是夜的童话,美丽而稚嫩,仿佛要将听者的心涂进树木,吸入夜色之中。

    “来了来了。”“在那儿在那儿!”

    “是谁是谁?”“谁和谁呀!”

    “肚子饿了吗?”“肚子叫起来啦!”

    “哪一个来吃?”“两个都要吃!”

    “你吃左手,”“你吃右手!”

    “得欢迎才行,”“得感激才行!”

    “毕竟,终于来了位有趣的客人!”

    “顺便再加上肚子和颈骨,”

    “难得这么一回,可得细细咀嚼才行!”

    “——————”

    树木的影子发出诡异的笑声。是幻听?是错觉?还是真的存在?

    伴随着少女的步伐,贴在她身边的影子扑扑地欢闹着。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再往深处一点,再往深处一点!”

    “话说,骰子已经做好手脚了吗?”

    “肚子沉沉的加重骰,”

    “啃掉边角的削边骰!”

    “那些都无所谓,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要掷出来六点啊!”

    “——————”

    少女的眉微微蹙起。

    仿佛是在害怕那不该听见的声音,

    以及不该存在的野兽气息?

    怎么可能。

    紧抿的嘴唇上,没有丝毫恐惧。

    少女凭自己的意志向前走着。

    如果感到害怕的话,她从一开始便不会迈出脚步。

    树林深处。

    两道人影藏在夜气里注视着她——少女早已清楚地察觉到了。

    “看见了看见了。”

    “来了来了!”

    “快死心吧。”

    “已经回不去了!”

    “明明都那样提醒过你了。”

    “不肯滚去别处,是你自己不好!”

    少女停下脚步。那两道蠢动着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溪水的潺潺声,听来仿佛篝火爆裂的声响。

    然后,在那条仅及脚踝深的小溪对岸,出现了某种东西。别说城市,就连这座森林里,也不该有它们的存在。

    高领的大衣,凹顶的礼帽,轮廓如同普通的成年男性。

    然而,他们却没有面孔。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唯有那道两端向上翘起、形似新月的裂隙(嘴巴),还能勉强看出一点人类的表情。

    “晚上好。有能讲道理的主人(人)在吗?”

    少女平静地开口。两名裂口男像蜗牛一样,一点点向她挪近。

    “……这样啊。不过是守墓人,工作也只是监视吧。失算了,早知道这样,就该交给青子。不过——”

    一名裂口男仍站在那里。

    另一名则仿佛再也忍耐不住,身体摇晃着倾斜下去。

    “对青子来说还是太勉强了。虽然你们长着这副模样,但似乎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魔术师。”

    少女的黑衣动了。

    她的右手中,是一只比夜色更深的玻璃猫。

    “…………?”

    泄露出来的,是一点警戒,以及毫无来由的畏惧。

    直到此刻,两名裂口男才终于显露出自身的感情(意志)——

    “再见了,客人。想来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先道个别吧。”

    听见这句话,他们分明战栗起来。他们原本就没有耳朵,没有嘴,也没有大脑。因此,根本不需要语言。

    对他们而言只有“这一瞬间”。无论是恐惧还是期待,对没有心的他们来说,都不过是不可能发生的“未来(希望)”。

    然而,他们却产生了预感。就在此刻,就在接下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迹,将把自己彻底毁坏——

    “来吧——玩一场扮演游戏吧,人偶先生。”

    白色的森林里,钟声般的夜(歌声)回荡起来。

    冻结森林的寒潮,被少女的声音渐渐吹散。

    然后——

    “哎呀哎呀,真让我们等了好久!”

    “来吧——小红帽登场啦!”

    夜之飨宴(Diddle Diddle)拉开帷幕。

    一名裂口男陷入混乱,朝少女扑去。

    另一名则出于恐惧,向森林(后方)奔逃。

    畸形的人影溅起水花,向少女扑来。少女知道,这些裂口男的双手是剪刀,内心是小鬼。他们是会将抓来的孩子毫不留情地从躯干处切成两半的恶魔。

    “Tweedle。”

    “交给我们,交给我们!”

    “终于轮到我们出场了,嘿呀!”

    从夜幕里飞出的小猪,仿佛一颗颗手鞠球。约有一米大的毛绒玩偶蹦跳着,从树木之间穿过。

    面对从少女身后现身的新的怪异,裂口男也毫不迟疑。

    他举起双臂。长大衣袖口里露出来的,并非人类的手臂,而是刃长超过五十厘米的凶恶的日式菜刀(Deba Sword)。

    那双至今已切开无数猎物的手臂,迎面将跳跃的小猪们劈成两半。

    “——!?”

    裂口男的手脚僵住了。

    被斩开的小猪,身体裂开。

    咔嚓一声。

    从头到尾被劈开的小猪,就那样变成巨大的鳄鱼嘴,咬住了裂口男的手臂。

    真真正正地,连着整条手臂,一直吞到肩头。

    仅仅如此,男人便失去了全身的行动自由。战栗掠过了那张无貌之口。

    这不是小猪的使魔。

    裂口男瞬间明白,它们是有着小猪外形的文具(订书机)怪物。

    “是Dum抓住的!”

    “明明是Dee抓住的!”

    “啊,可惜呀,主人寡言、无情、漠不关心!”

    “到头来,不管是谁的功劳,都没有区别!”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伦敦大桥垮掉啦,

    垮掉啦,垮掉啦。

    不可能——裂口男的气息反复低语着。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会说话的小猪。无所谓。

    被一路咬到肩头的手臂。也无所谓。

    一瞬间便覆盖森林、浓密得过分的魔力波。虽然可恨,却也精彩。

    然而,那些都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稀有的使魔,猎奇的攻击,足以压倒他人的天赋魔力。这些东西,他们也曾见识过。毕竟,他们的雇主就是这一类异人。

    可是——

    “怎么办怎么办,要晾到什么时候?”

    “动一只手、一只脚,连眨一下眼都是奢侈!”

    “付款虽然麻烦,可以的话,还请用英镑!”

    这究竟,是什么。

    不是器物。

    不是生物。

    甚至不是靠魔术回路活动的造物。

    明明只有双臂被咬住,全身却都动弹不得。这与定身或是衰弱截然不同。

    仿佛自己成了写在书里的文字,再也无处可去。

    正如这个裂口男的畸形所显示的,他曾经历过不知多少怪异。

    幻惑,魅惑,强制。

    冻结,尸蜡化,乃至魔眼最深奥的领域——石化。

    从药物到魔术,经历过种种束缚的他呐喊着。

    这个不一样。是不同的东西。

    此刻束缚他的,是有别于血液、肌肉、氧气与热量的法则。

    那是无法归入任何规则的未知束缚。

    ……啊,虽然只是说出口,都令人毛骨悚然。

    简直是在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相互背离。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My fair lady.

    伦敦大桥垮掉啦,

    垮掉啦,垮掉啦。

    伦敦大桥垮掉啦,

    我美丽的姑娘。

    咬入大衣双肩处的獠牙如此异质,连本不该存在的发声器官(怯意)也作出了回应。

    自从以这副形态诞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了愤怒的感情(意志)。

    ……标准必须是绝对的。

    无论何种神秘,何种怪奇,都有法则可循。

    而这些东西,无视了他们的这份矜持。

    “来吧,三天就衰弱!”

    “六天就溺死!”

    “过上半年,就是可怜的骷髅!”

    “不过不过,恕我们无礼,这些实在太麻烦啦,不如现在就杀掉吧!”

    “嘶————————!!!!!!”

    咆哮响起。

    没有嘴的东西,发出了愤怒的呐喊。

    “呃?”

    “呃呃!?”

    “真方便,竟然有能卸下自己手臂的构造!”

    “噢噢,你才是天下第一的武士呀!”

    喋喋不休的小猪们落进溪水。那愤怒的声音,正是他自行炸毁双肩的爆裂声。即使失去了双臂,裂口男仍向少女奔去。

    “……没用的家伙。之后得好好惩罚一下。”

    那张新月形的嘴,对着静立的黑衣少女睁开了眼。没错,是睁眼。那道被认为是嘴的裂隙,并不是嘴唇,而是眼睑。眼睑张开后,脸上就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

    虽然已经没有了能够将人切碎的手臂,但他却还留着最大的恶意。

    射中所凝视者心脏的魔眼。

    只为使心肌梗塞而特化的魔术回路。

    虽然单纯(简单),可也正因为如此,一旦在这般近的距离发射,就是无法躲开的死亡散弹(霰弹枪)。

    “——?”

    然而。

    不幸的是,他只有眼睛。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My fair lady.

    木头泥土筑起来,

    木与泥,木与泥,

    木头泥土筑起来,

    我美丽的姑娘。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察觉,回荡在夜色里的歌已经变了。

    少女身后,是直冲天际的巨人身影。

    带着诅咒的目光还没能触及少女便被弹开。

    巨人的手臂随即猛砸下来,仿佛是在回礼。

    对它来说,足以震动大地的一击,也与挥去虫子无异。

    高高隆起的绿色血管。

    干燥的栎树皮,吞食了数百年的时光,连电动链锯也能弹开。

    额头上,用五颜六色的颜料涂写着“emeth”几个字母。……虽说拼写有几处不对,不过也只是照着惯例写写罢了。

    那便是泰晤士巨怪。

    或是Falling Down。

    又名Great Bridge。

    受无数异形称颂的,四个奇迹的最初一步。

    “泰晤士,另一只也拜托了。”

    巨人回应了少女的话。扎根于大地的绿色巨人一步未动,将左臂举向天空。

    另一边,交战的同时便逃走的另一名裂口男,正在夜晚的森林里一路狂奔。

    记录对手,描述对手。

    这便是他赋予自己的使命(Order)。

    他在已经住惯了的森林里全力逃窜。一旦有事,就由一名迎战,一名撤退向雇主报告——这就是他们的战术。

    裂口男奔跑于森林之中。将全部机能特化于逃走的他,虽然仍受恐惧束缚,却已确信了自己的胜利。

    森林里没有东西能追上他。

    即使是野狼,大概也只能勉强跟在后面不被甩开吧。

    鸟形的双脚,咔、咔地蹬着地面。

    不知是不是制作者独特的兴趣,他一旦将功能专用于奔跑,双脚便会变成这副模样。

    最高时速七十公里。

    裂口男以超越两足步行生物极限的速度,在森林中穿行。

    拉开数公里的距离以后,他确认了身后的安全。

    ……没有东西追来。

    新月形的嘴——不,是眼睛,仿佛松了口气,安心地舒缓下来。

    随后。

    “——?”

    当身体重新转向前方时,他仰视到了自己的死亡。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伦敦大桥垮掉啦,

    垮掉啦,垮掉啦——

    远方传来了黑暗童话(鹅妈妈童谣)。

    无数藤蔓从地面伸出。

    那让人联想到桥拱的怪异,恰似一条巨大的手臂——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My fair lady.

    伦敦大桥垮掉啦,

    我美丽的姑娘。

    ◇

    “……辛苦了,回来吧,泰晤士。下次要是用在更值钱的地方就好了。”

    在这片森林里设下工房的外敌已被清除。他们是善是恶,至今造成了多少受害者,少女都不关心。

    不关心人类社会的纠葛。这便是纯血的魔女——Mainstar的存在方式。

    “等、等等,我们呢!?喂,我们呢!?”

    “手臂,这条手臂拔不出来啊!”

    “该怎么说呢,一直咬着不放,我们也动不了啊。”

    “太过分了,不会飞的猪就没用了吗!?”

    “下、下次一定会派上用场!虽然我们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失败!”

    “嗯,坏掉之前,总想至少被夸奖一次呢!”

    “…………”

    少女叹了口气,走到溪边,脱下了黑色手套,将纤细的手指浸入冰水。

    “嘴上说着别掷出六点。可你们明明就是被做成了只能掷出六点的吧。”

    没有声音回应这句忧郁的低语。先前那样吵闹的小猪已无影无踪,少女的掌心里,只剩下两枚黑色骰子。

    少女正要对散落的残骸开口,忽然“啊”了一声,将手放到嘴边。

    “虽然已经道过别了……但至少,也该问问名号才是吧。”

    白鱼般的手指沿着嘴唇抚过,仿佛有些依依不舍。

    少女又叹了一口气,随后便像来时一样,缓缓离开了昏暗的森林。

    4.

    这一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第三节课已经结束,某间教室里的学生们正等待着放学班会的开始。

    因班主任山城和树迟迟没有出现,二年级C班的静希草十郎与木乃美芳助想回家却又回不了,只能待在阳台上眺望操场。

    其他同学正在教室里闲聊。

    两人身旁,还有A班(别班)的槻司鸢丸,正陪着他们打发时间。

    三个人懒洋洋地倚着阳台栏杆,聊着周末的安排。

    “木乃美要去Bear打工吗?”

    “笨蛋,谁星期天还要跑去干活啊。明天嘛,我要跟B班的同学们出去玩……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我就是出不了家门啊——”

    “唔。也就是说,你又被甩了?”

    “直击我的要害啊!?静希君,你还真是什么难说出口的话都能直说出来啊!”

    “那当然了,天天看着你这张蠢脸,连小鸡都该学会‘被甩’这个词了。你要自取灭亡随你的便,但可千万别教阿草玩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啊?这话说的是殿下你自己吧?小心点吧静希,槻司这家伙可是一肚子坏水。他的脑子里面,就像是,那个——垃圾场的分类告示?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能用和不能用的东西,他是分得一清二楚。”

    “嗯,这我知道。——不过,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在鸢丸眼里,木乃美属于哪一类?”

    “这个嘛。我觉得回收大件垃圾这种活,迟早也该收点钱才行。国家免费回收垃圾的日子,差不多也该到头了。”

    “哈?你说什么呢?就算是个用旧了的柜子,不也能卖个好价钱吗!像我这种能‘开封即用’的男人才是今后的潮流吧?你看,便利店卖的一次性相机不是很受欢迎吗?看来,潮流终于是追上我的消费文明了。”

    “那木乃美就是去打工了。鸢丸呢?”

    “会来的,属于我的时代一定会来的!”

    “我有点私事。这周末老爸的客人要来,我要负责接待。说是让我带着客人在城里逛逛。”

    “听我说啊——听人说话啊——。其实啊,我只是要陪陪妹妹而已啊——才不会去帮隔壁那家破中餐馆干活呢——”

    “阿草呢?明天也要打工?”

    “不,我明天一整天都空着。不过今天我等一下要去游乐园打工。”

    “呜哇,就是那个魔鬼Kitsy Land?静希,你可真皮实啊。听说那里的活儿,连柔道部的那帮人都会叫苦不迭呢。”

    “……什么。难道比在黑猫搬货还要辛苦吗?”

    “嗯——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山城那家伙也太慢了吧。你看,隔壁B班都已经放学回家了。”

    “是啊。没办法,虽然麻烦,我还是去叫他一声吧。总不能让阿草打工迟到。”

    槻司鸢丸懒洋洋地从阳台栏杆上直起身子。校内广播仿佛是瞅准了这一刻,叮、咚、当地响了起来。

    “二年级C班的静希草十郎同学,山城老师找你。请立即到教师办公室来。重复一遍,二年级C班的……”

    三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发了大约五秒的呆后,草十郎说了声“那我先走了”,把两人留在原地,离开了阳台。

    “唉,真的好无聊啊。有没有人能在操场上弄个麦田怪圈什么的啊。”

    “别把希望寄托在他人的妄想之上。想找刺激的话,就自己搞点事出来。你看,就像公布分班结果那次一样,直接去找苍崎的茬,不就马上有意思了。”

    “咿——我的心理阴影又回来了!不要啊——会长一旦大打出手,那就不是有意思,而是恐怖了啊——身为一名善良的男生,我只求班上能转来个美少女就够了——嗯,不过,普通的女孩子又太无聊了。最好是好莱坞的制片人啦,英国的歌姬啊——”

    “这算是什么类型啊。说到这份上,你干脆说来个火星公主算了。”

    “另外,向二年级C班的各位同学转达山城老师的留言:‘山城老师因为有事,没法参加放学班会了,大家就自行回家吧。那么,回见回见。’以上,由广播室播报。”

    “……这算怎么回事。山城买了新车以后,是不是也太随心所欲了?再这么下去,我那枚边缘带齿的十日元硬币,怕是要在他那辆崭新的塞尔维亚上咆哮了。”

    “往钥匙孔里塞点口香糖就行了。毕竟老师的那点工资,还真叫人同情啊。”

    两个损友一边抱怨,一边回了教室。对于被叫去教师办公室的朋友,他们没有一丁点的担心。

    ◇

    “我无法接受。学校是允许学生打工的。而且校规也明确写着,只要是在校方认可的工作地点打工,就要作为积累社会经验的一环予以鼓励。”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的问题在于打工打得太多了。假如,我是说假如,他跑到了没有得到学校认可、看起来又有点违反《劳动基准法》的地方打工,那学校(我们)和他自己都会有麻烦的。”

    只上半天课的星期六,午饭在即,教师办公室里已有些躁动。恶鬼般的学生会长与爱和稀泥的现代国语教师,正向四周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其他老师嘴里念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匆匆转移到了会议室。

    等山城教谕察觉之时——咦?办公室里已经只剩下他自己和学生会长苍崎青子本人了。

    “……都逃了啊。大家真过分啊,总把可怕的事推给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老师。假如他真的在指定范围之外打工,那不正是因为校方没有回应他的要求吗?

    我并不是说要校方用奖学金来替他负担租房的费用,但他‘希望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工作’这一要求,校方应该予以考虑。如果你们要怀疑他在指定范围之外打工,就请先修改‘每名学生只能在一处工作’这条规定吧。”

    听着学生会长平静的语调,山城教谕垂下头去。看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退让。

    事情本来应该是能够轻松解决的。

    有人表示自己亲眼见到一名学生“同时在打几份工”。山城原本只是打算把那名学生叫来问清情况,如果确有其事,就提醒、指导一番,随后就可以天下太平,自己也能去吃午饭了。

    偏偏这件事被正巧来到办公室的学生会长听见了,她说了句“这不对”,便死咬住这件事不放。

    山城自己也觉得学生会长的意见很有道理,同时也明白那名学生的处境。

    从个人立场来说,他很想支持一下对方,但他自己也只是个可怜的新人教师。

    还是要看副校长的脸色的。自己的工资虽少,但丢掉工作也不是什么好事。

    “……唯独这件事啊。是副校长亲自交代、要我提醒他的。我也没法帮忙啊。”

    “那就是说,只要有个折衷的方案就可以了,对吧?”

    “嗯?”

    学生会长从书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今天早上的教职员会议提到过的,令全体教师头痛的问题之一。

    “苍崎同学,那是……”

    “是的。合田教会的志愿活动报名表。这个月也还是没人报名吧。身为虔诚基督徒的副校长想必相当不高兴。听说他今天早上还在感叹,说我们学校的学生不够虔诚是吧?”

    “确实是这样。不过我想问问,你怎么会知道今早的教职员会议的内容啊。”

    山城教谕挠着头,眼里却带着愉快的笑意。他已经明白了学生会长的计划。

    “正所谓投桃报李,对吧。虽说教会的服务活动是志愿性质,但可是有正经的谢礼的。形式上,这也属于校方提倡的社会实践活动。副校长会因为有人参加而高兴,而且——”

    “如果那个申请参加的人已经有了一份工的话,就等于校方同时认可了两份工作。我认为,这种形式可以用来开个先例,算是个不错的折衷方案。”

    山城教谕举起手来,表示认输。

    能在指出问题的同时,也妥善提出解决办法的学生并不多见。这名女生虽让人害怕,却也让人依赖,想来正是因为她这份大姐头的气质吧。

    “好,那就试着从这个方向进攻吧。替我祈祷一切顺利。”

    “我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既然你肯跟着使坏,那就请好好出一份力吧,山城老师。”

    学生会长说了声“那么,我告辞了”,行了一礼,便要离开教师办公室。

    “啊,等等,等等,你也留下。我现在刚好把静希同学叫过来,你可得好好照看着他呀。”

    “——————啊?”

    少女那双冷淡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刚才那句话,我真的一点也理解不了——她瞪着山城教谕。

    “哎呀,有两个人肯定要比一个好吧。有苍崎同学帮着照应,我也就放心了。”

    “那个,等等,老师。”

    “啊,是广播室吗?请播一下,‘二年级C班的静希草十郎同学,请立即到教师办公室来’,拜托了。”

    “那个,我是说,老师。”

    “哎呀,这下就万无一失了!真没想到能把让人头痛的问题合在一块解决呢,今天真走运!啊,不过苍崎同学,你可真替他着想啊。怎么,难不成你就喜欢那种类型?啊,广播室,再顺便加一句,学生会长正在诚心诚意地等你——”

    “喂,山城!”

    5.

    第二天,一个令人心情舒畅的星期天。

    在碰头时间的两小时前,草十郎醒了过来。

    之后,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草十郎决定在出门慢跑的同时顺便散散心。本来打算三十分钟就回来的,但谁知当他在左思右想中回过神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于是便慌忙赶回家去。

    草十郎反复思考今天穿什么衣服才比较合适,最终还是决定穿上校服赴约。

    “上午十点,在三咲中央公园的东口碰面。”

    昨天在教师办公室里。

    不知是不是有些感冒,苍崎青子像是强忍着头痛一般,说出了这句话。

    “不过,苍崎的感冒到底好了没有啊。”

    草十郎望着不相干的方向,嘀咕着同样不相干的担忧。

    总而言之,就这样等了大约五分钟。

    十点整,学生会长登场了。

    “早上好。虽说是向来如此,不过你还真是只有在时间这一点上准得很啊。”

    “——————”

    “你脸色真难看。该不会是不舒服吧?”

    “不,我想我的身体状况还好。”

    不必担心——他轻轻辩解了一句。

    “不过苍崎你穿的是校服啊。”

    “是啊。参加学校的活动,当然要穿校服吧?”

    “…………”

    草十郎泄了气,只觉得双肩一下子沉重起来。

    早上在坐立不安中白白度过的那两个小时,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糟蹋了。

    穿着校服的一男一女从假日的车站前走过。起初青子还在细心地介绍着街道,如今却只剩下了最低限度的必要说明。

    一来,草十郎对这座城镇的熟悉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想;二来,说着这里的饭好吃、赶时间可以从这边抄近路、买自行车的话与其去站前的百货店不如去那边的专卖店——就在谈论这些话题的时候,她忽然冷静下来,意识到了眼下这副情景在旁人看来会是什么样子。

    “换个话题。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今天具体要做什么工作了吗?”

    只要参加了教会的服务活动,今后就算同时打几份工,也会得到学校通融。

    面对这番诱人的提议,草十郎连连点头,但却一如既往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安排做些什么。

    “……算了,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你是第一次去合田教会吗?”

    “如果说教会的话,这是第二次了。因为感觉这种建筑很少见,我就走近看了看,里面的人还免费给了我点心……”

    其中究竟是什么道理呢——草十郎认真思考起来。他低头沉思的姿态倒像个哲学家,实际烦恼的却只是“果然从第二次开始就要收钱了吗?”这样的问题。

    “……一般来说,那家教会只会对小孩子这样。”

    看来,他实在是太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了吧——青子叹了口气。

    “那你遇到了什么人?神父,还是修女?”

    “是一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那就是唯架小姐了。今天见到她可要好好道谢……啊,这倒也不用我说。以你的性格,这方面应该不会含糊的。”

    “?”

    “工作的内容倒是很简单,跟在学校做的事情没什么区别。那家教会规模不小,但人手却不多。”

    青子快步走向教会。

    总觉得像个正奔赴敌阵的鬼将军——草十郎的眉间浮起一丝不安。

    合田教会有着悠久的历史。

    那是一片远离车站,建在办公区与住宅区之间的白色圣域。

    据青子所知,大约是在八年前,它才改建成了如今的模样。对于这样的乡下小镇来说,这座教会实在是大得过头了。

    顺带一提,教会旁边那栋大楼,是三咲市首屈一指的综合医院。

    在青子看来,教会居然堂而皇之地把自己安排在全城丧命最多的地方旁边,单凭这一点就不值得信任——不过,知道她这番感想的,也只有同住的久远寺有珠,以及教会的神父。

    “苍崎跟这家教会有缘吗?”

    “我?我现在跟这里半点缘分都没有。我甚至恨不得回到过去,把过去那点缘分也一并篡改掉。不过,我父亲和祖父跟这里倒是老交情了。在这里帮忙嘛,说来可恨,我上小学那会儿可是天天都来——”

    越说下去,青子的表情便越发凶恶。

    与那难以忘却的心理阴影正面相对,揪住衣领,猛地来上一记过肩摔,将脑门砸在地上,再朝毫无防备的躯干补上一记扫堂腿——

    倘若那所谓的心理阴影能够化作人形,像这样的报复,她轻轻松松便能连做五套。她那股气焰,实在猛烈得惊人。

    而不知是怎样的巧合,乌鸦们扑棱棱地扇动翅膀,带着不祥的振翅声,落到了教会门前。

    “原来如此。是来烤火的。”

    城里的鸟果然很奇怪啊——草十郎对它们的认识又刷新了。

    这时,教会入口的门打开了。一名身穿修女服的女子步履轻缓地来到正门前,却始终闭着双眼。

    “恕我冒昧,请问诸位是哪里的客人?本教会恕不接待与黑帮有关人士,还请改日再来,或是请悔改自己的生活方式、赎清对社会犯下的罪之后,再迈进这道门。”

    她以无比温和的声音,说出了这番冷酷的话。

    正在教会门前广场上歇息的乌鸦们,扑棱棱地飞走了。

    “您误会了,唯架修女。我是苍崎青子。”

    “哎呀,原来是青子小姐啊。真叫人惊讶。您好久都没有在白天来过了。”

    “是啊。平时我都是晚上被叫来的,也只跟神父大人说说话。至于唯架小姐……哎呀,真意外,我们已经将近一年没好好说过话了。不过,以后大概也一次都不会有就是了。”

    “是啊。您似乎也变得相当了不起了,真叫人失望啊。尤其是刚才的那股气息,恶劣得实在不像个纯洁的少女。”

    两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互致问候。

    草十郎完全读不懂那紧绷的气氛,还误以为两人关系很好。

    “这个月的志愿者是我和那边那位。毕竟也是为了亲爱的合田教会嘛。从十点到三点,我们一定会工作得分秒不差,一分钟也不多,一分钟也不少。”

    “哎呀。虽说真是世风日下,不过还是欢迎您。神的家平等地向所有人敞开。这一次,就当作没看见您的内在好了。”

    修女微笑着,优雅却又刻薄。

    不管表面上如何,得到了劳动力,似乎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修女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叫周濑唯架,并向主动报名参加服务活动的草十郎道了谢。

    草十郎已经注意到她闭着双眼,不过顾及青子也在场,更重要的是,他觉得问这个或许有些失礼,便没有开口。

    “您叫静希先生,是吗。正如您的声音给人的印象,是个沉静的名字呢。”

    “哦。谢谢。”

    虽然自己的名字得到了夸奖,但草十郎却没有什么实感。见他如此,修女的脸色微微阴沉下来。

    “失礼了,您似乎不喜欢别人以姓氏相称。那么,我称呼您草十郎先生,可以吗?”

    “诶,不,哪一种,都可以。”

    “那就这样吧。……真是,叫人为难啊。”

    修女的语调虽温和,话语中却有种冷淡。

    她说了声“请随我来”,便转过身去。双眼依旧闭着,脚步却十分稳当,领着青子他们前往礼拜堂。

    礼拜堂里没有前来礼拜的人。

    这座堂皇的礼拜堂在举行弥撒时,最多能够容纳百人。眼下却只有烛火,与经磨砂玻璃滤淡的日光,诉说着主的真实存在。

    “那么,关于服务工作的内容——”

    “我知道。圣诞节就要到了,你们想先把麻烦的清扫工作搞完,对吧?没问题,这种事情我们很擅长。”

    不过,擅长的人主要不是青子,而是同行的草十郎。

    “……那么,青子小姐请去炉灶那边,预先做些圣饼备用。静希先生请到外面,清扫那些我们够不到的地方。”

    “等一下。律架那家伙不在厨房里吧?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碰上那种家伙。”

    “律架不在。所以,请不必顾虑。”

    青子挥挥手,说着“好,好”,便朝礼拜堂深处的门走去。

    看来正如她所说,青子对这家教会早已熟悉得很。

    “静希先生,请这边走。首先,麻烦您从储物间把清扫工具搬出来。”

    交给草十郎的工作,是再普通不过的擦窗户,并不需要什么特殊技术。

    “从外面把教会所有的窗户都擦一遍就可以了,对吧?”

    “先湿擦再干擦,之后再请您喷一遍镀膜剂。梯子的高度够吗?”

    “咦。好像差一点。”

    “那么,您就擦到自己能够得着的地方就可以了。麻烦您了。”

    如此简短地交谈过后,修女便回事务室去了。

    是格外信任草十郎,还是性格原本就如此淡漠呢。

    毕竟只是初次见面,自然无从判断。而草十郎本来也不会作这样的揣测。

    即使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草十郎也没有因此闷闷不乐,而是开始擦起窗来。

    走到礼拜堂外,戴上手套,将高高的梯子靠在墙上,再把离地近五米的窗户,一扇一扇仔细擦净。

    今天的天气不是十分理想。虽不至于下雨,却也看不见太阳,是一种不上不下的天气。草十郎原本就不觉得体力劳动辛苦,但若是天空能再蓝一些的话,或许对草十郎来说,这就能成为一个美好的假日。

    第三扇、第四扇,随着窗户一扇扇擦完,心情也放松下来,他开始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擦窗。

    将近五米的高度,虽说有些可怕,却也有绝佳的风景。

    偶然望向城镇的方向,便能看见自搬来之后就一直令他在意的那座绿丘。

    “果然,树林里面好像有房子……”

    三咲町边缘的山丘与森林。

    那片俯瞰着不眠城镇的森林,从这里望去,宛如异国的城塞。

    “咦?什么什么,是小偷先生吗——?”

    “?”

    ——就在这时。虽然沉浸在思绪里的草十郎手臂仍在动作,但他的下方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走近了。

    垂下视线,只见那里站着一位女性,一眼看去似乎是个好人,却又显得有些散漫。

    “嗯,不过这副悠闲劲儿,又有点不像强盗呢。真要说的话,你是那个吧。从壁炉里冒出来,硬塞给人一些不太想要的玩具的圣徒,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呜哇……我真是应付不来那个大胡子啊……因为那个人怎么看都是非法闯入者吧?”

    年龄在二十岁后半。天气寒冷,身上却没有披外套,手里也没有像是提包的东西。但草十郎还并不知道,成年女性与提包原本便是成套的存在。

    单凭她无视了这一点来看,就知道这位女性是有多么地自由奔放。也可以说,像是少根筋。

    “啊,我突然灵光一闪了。其实你是三咲高中来打工的学生吧?现在的高中生真了不起,连专业的师傅都得甘拜下风呢!”

    女性仰望着坐在梯子顶端的草十郎,感动得不得了。

    “好——我也来帮忙吧!还有梯子吗?别的抹布呢?啊,既然要干,不如直接拿水管冲怎么样!就这样哗——地,一边喊着‘咔嚓!’什么的!虽然有些亵渎,不过这样一来,好歹也能有趣一点吧?”

    女性笑了起来,仿佛打心底里觉得快乐。

    那笑容仿佛要溢出光来,像是一株能自行站立、到处乱跑的仙人掌。起码在给旁人添麻烦这一点上没错。

    正如草十郎的想象,她没等他回答,便说着“好啦,好啦”,加入了擦窗的行列。

    “是这样的,我从教会门前经过,看见窗户上贴着个像是人影的东西。心想大白天就来偷东西可真够豪迈的,就对你有点感兴趣了。结果实际却是个可爱的孩子在认真干活。帅气利落的动作就像是个擦窗高手似的。看见这样的场面,会想帮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她擦着草十郎旁边的那扇窗,兴高采烈地跟他搭话。

    这位女性实在可疑到了极点,草十郎却认真而配合,对她提起的每一个话题,都嗯嗯点头表示赞同。

    没错。该怎么说呢,他的本能已经明白了。这位女性与自己一样,也是个总被推来做这种不起眼的活儿的同伴……!

    “您是教会的人吗?”

    “我?不是的,我只是个路过的人。比起这个,叫‘您’也太见外了吧。我明明都在商店街见过你好多次了。”

    “不,我们没见过吧?”

    “见过的——你是在鱼达打工的学生吧?光是这个星期,我就去过好几次了。我叫——嗯,那个,对了,叫花泽。你叫什么名字?”

    说话间,花泽小姐瞥了一眼下方的花坛,亲切地朝他笑着。

    草十郎照常作了自我介绍,看起来没什么自信。

    “草十郎先生……嗯,好名字,有种古风的感觉。名字里有数字的话,总觉得就很像日本人呢。你知道这里的神父和修女叫什么吗?都是什么Eiri啦、Yuika啦,听起来总有点外国味道。”

    “Eiri先生暂且不说,但唯架(Yuika)小姐可是一位漂亮的黑发女性啊?”

    “哎呀,你还没见过神父啊。合田教会的俊美神父和美人姐妹,可是很有名的……啊,原来如此!看来你是最近才搬来的吧!而且,我还看出来你是独居!”

    “是这样没错……花泽小姐,您真厉害啊?从刚才起,您的瞎猜就准得过分。”

    “不不,请称之为推理。这座城镇的娱乐还没那么有魅力哦,不值得你这么大的孩子拼命打工的。要是只是赚够你平时玩的钱,打一份工就够了。而且你看起来也不是物欲很强的类型。这样一来,认为你是为了生活费而打工,才是最合理的推断吧?……嗯,不过,学生得靠自己一个人负担生活费和学费,这种事倒不怎么合理就是了。”

    “不,倒也不至于吧?不劳动者不得食嘛。”

    “这样啊。草十郎先生年纪轻轻,但可真了不起呢——。我当学生的时候,也是整天都在打工,所以多少能明白你的辛苦哦——”

    “什么。花泽小姐以前也是一个人住吗?”

    “是啊。我不顾父母的反对,跑到别的国家留学去了。留学的地方也有朋友,所以住处倒是不愁,不过饭钱总得自己挣吧——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不觉得体力劳动辛苦的类型。学校也好,打工也好,都成了我愉快的回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总用疑问句呢?”

    他抑制不住这股不分青红皂白涌上来的亲近感。

    因为我现在说话的对象,就像云一样捉摸不定啊——草十郎并没有这样回答。

    “呵呵呵。这也算是一种缘分,而且我以后来鱼达还要多受你照顾呢。我或许不太可靠,不过有什么事想商量的话请尽管说哦。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谢谢。那我就直接问了,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地方?”

    这里——草十郎指向教会。

    “诶,什么?”

    连花泽小姐也不禁愣住。

    花泽小姐并不知道草十郎是个古董级的乡下人,凭着惯有的机敏,似乎误将这句话理解成了一句高明的讽刺。

    “嗯——这个嘛——。可以说是负责心灵的安全,怎么样?不,与其说是安全,不如说是盔甲?或者说东拼西凑的屏障?总之,无论是哪一种,当事人自己都一点也得不到锻炼,这一点倒是一样。啊,还会分给你面包和葡萄酒。”

    “免费的吗?”

    “当然了。听说有钱的人会自愿留点东西下来。还有——对了。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收入不用缴税。心灵的安全虽不好经营,可只要能把它变成像样的商品,就是零风险、高回报哦。”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遇到困境时,只要投奔这里就可以了吧?”

    “嗯——这个我就不推荐了。如果是每月光顾一次,图个心安的话还好。”

    擦窗的声音,吱吱地响着。

    两个志趣相投的人悠闲地吹着口哨,将教会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擦得明净。

    “对了,还有一件事。从这里看得到的那片森林,是什么地方?”

    “森林?你是说那座山上的森林?”

    “是的,不过那个不该叫山,而应该叫丘。”

    身为在乡下长大的人,他的自尊似乎不允许将那种程度的高地称为山。

    “是吗?那地方爬起来也是很费力气的啊……不过,‘丘’也确实更合适呢。”

    女子亲切的笑容里,掠过一抹自嘲的阴影。

    她本就是个容貌端正的美人。草十郎直到此刻才察觉,一旦收起笑容,她的神情便会转为冷酷,令观者感到压迫。

    当然——

    “那是丘。还有,您看,从这个高度能看见森林里有个像烟囱一样的东西,那个是什么?”

    草十郎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生出什么顾虑或猜疑。

    “那就是一个烟囱哦。那片森林全都是私人土地,里面建着一栋很大的洋馆。不过,既然是私人土地,想必连本地人也没进去过吧。那里的俗称是‘久远寺的鬼屋’。附近的人都觉得阴森,你最好也别靠太近吧?明明是那么小的森林,却还是有人在里面遇险,而且还有野狗出没,像这类危险的传闻从来就没少过。”

    “野狗,城里也有野狗?”

    “多得很呢——连这家教会后面的空地上都有。这里的神父也真有闲心,还拿面包之类的东西喂它们,所以这里大概才成了狗狗们的巡回路线吧。”

    “?”

    “总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要进入那片森林,就是城里的规矩。而且那边本来就是私人土地,擅自闯入的话,人家就会叫来警察,然后就直接进入派出所的训话时间——!这种事,应该不怎么有趣吧?”

    原来如此——他在梯子上,望着远处的烟囱。

    那座山丘让他稍稍地,仅仅是稍稍地联想起故乡的森林,因此才一直在意。不过,看来那里似乎与自己毫无关系。草十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便重新擦起窗来。

    多亏花泽小姐帮忙,擦窗的工作顺利结束了。

    两人合力,完成了这份不起眼却颇费工夫的活儿。

    “好,辛苦了。嗯,原先沾满沙尘的窗户简直都焕然一新了!怎么样,接下来随便找家咖啡馆喝杯茶吧?为了向草十郎先生这番工作表现致敬,我来请——”

    “什么?您刚才说什么了,花泽小——”

    “没有,抱歉,我忽然想起一件急事。花泽小姐这就告辞啦。Ciao~”

    正在收拾梯子的草十郎转过头时,女子已经如脱兔一般,朝外面的大街跑远了。

    时间将近三点。自花泽小姐提出帮忙之后,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唔。”

    面对她的突然变化,草十郎一副明白缘由的样子,目送她离去。

    花泽小姐虽然看起来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散步,但毕竟已经在这里消磨了这么长时间。

    大概就像之前忽然跑来帮忙一样,又随意想起了别的什么事情吧。

    “静希君,你在那边吗?”

    这时,学生会长从教会的转角处探出脸来。

    “啊,抱歉,打扰你了。没事,你专心干活就——”

    看见草十郎正收拾着那个比自己个子还高的梯子,青子似乎吃了一惊。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挽起袖子,走向草十郎。

    “?”

    不顾草十郎的困惑,青子利落地发出指示。

    “把梯子横着放下来吧。下面这头我来搬,你负责上面那头。”

    她的举动实在太过自然,草十郎甚至还没来得及逞强说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便已经把梯子横放了下来。

    ◇

    打工结束,两人从修女手中收下了聊表心意的酬劳,离开了教会。

    青子说在车站前有事要办,因此到那里为止,两人都还同路。

    “不过,你还真是很习惯打工了呢。”

    在即将迎来黄昏的天空下。

    青子与其说是在搭话,不如说只是随口漏出了一句感想。

    “是吗。在苍崎看来也是这样的话,我倒有点高兴。”

    草十郎坦率地微笑起来。不过,自从拿到工钱,他就一直美滋滋的,因此究竟在高兴些什么,倒也说不清楚。

    “啊,那个。平时的你可是问题一大堆啊,别太得意忘形了。功过相抵也是零——不,还差得远呢,现在的你还是负数。”

    “唔。一说学校里的事,就让人好难过。”

    草十郎沮丧地垂下头。

    打工虽然还应付得来,但唯独学校的课程,自己实在无能为力。考试姑且不论,平日的授课,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跟上的。

    “苍崎讨厌成绩差的人吗?”

    “……嗯,跟脑子……或者说脑筋转得慢的人讲话,确实会觉得累吧。不过,你甚至还没到这个地步,而且本来就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想办法弥补这么大的差距,是老师们的工作。而回应他们的努力,是你的职责。你要打工也好,但回家以后,该做的预习可要好好做。”

    “那当然。学校里的人,都是好人。”

    “是吗。那就好——你说都是好人?”

    刚才那番对话,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呢——青子疑惑地歪了歪头。

    大概是草十郎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感谢吧。她接受了这个解释。

    “——话说回来。我就问来参考一下,你现在还在打些什么工?”

    “地点的话,大半是在商店街。比如卖鱼的店,还有花店。啊,不过昨天倒是出了趟远门,去了邻镇。是游乐园的工作。”

    校方认可的工作地点只有三咲町的商店街,因此,这个回答与预想一致。

    除了最后冒出的那个词——那实在与静希草十郎毫无关联。

    “游乐园,你是说社木那个!?”

    “是啊。把已经不用的招牌、装饰造型之类的东西拆开、再搬出去。那份工作确实挺累的。”

    “哦——……嗯,那确实是个体力活了。”

    这一次,青子是真心感到佩服。

    毕竟搬运游乐园使用的机械,实在不太像是学生能在课余时间顺手来做的工作。

    “不过,真好啊。我还一次也没去过Kitsy Land呢,明明我就住在三咲町。”

    青子抬头望向邻镇的方向。

    从这里勉强只能看见摩天轮。

    夕阳照射下的那圆形的钢骨装置,令人联想到衰败的墓碑。

    “……这样啊。是经济上的原因吗?”

    话音刚落,青子便像是觉得好笑一样捂住了嘴。

    虽然觉得这样对草十郎有些失礼,青子却似乎偏偏被戳中了笑点。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只是从那里开园以后,我就一直忙得很,没空去玩而已。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我现在就去了。”

    你看——青子出示了装着教会打工酬劳的信封。

    她的举止很是轻快,可即便如此,也没有说将来“要去”。草十郎看着这样的青子,不悦地沉下脸来。

    “那下次去不就好了。”

    “谢谢。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按你的性格,我想你大概没注意到吧,那地方已经倒闭了啊。从废园算起,大概也有两年了吧?”

    “——什么。”

    难怪没有游客啊——草十郎明白了。

    学生会长虽然无奈,却也有几分高兴的样子。

    换作平时,她大概会因觉得“居然连这种事都要教才明白!”而感到无语。可唯独在这个黄昏,他的那副模样在她眼中,似乎却能令人莞尔一笑。

    6.

    与苍崎青子分别之后。草十郎回到公寓,埋头预习学校的课程。但转眼之间,便到了打工的时间。

    山中与都市的区别实在是数不胜数,但最大的区别在于时间的用途。

    总之,这里的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了。

    草十郎收起了一点也没看进去的参考书,仿佛是要为这一天收尾似的,走进了夜里的城镇。他体验了许多过去从未想过的工作,一直忙到许多店铺打烊的时分。

    若是普通学生的话,随着疲劳不断累积,现在多少也该说句泄气话了。但幸好他在山里长大,体力十分充沛。

    无论是做完哪份兼职,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脚步都始终稳健。不过,这也只是就体力而言。

    越过日期更替的界线,夜晚愈发沉沉地睡去。

    草十郎竖起衣领,护着脖颈不受冬日的寒气侵袭,踏上归途。

    周围既没有为了食物(捡食)而来的狗,也没有出门购物的人。

    既然附近唯一一家便利店也会在晚上十一点关门,想来便不会有居民为了购物而出门了。

    “——呼。”

    他放松下来,深呼吸。

    人造物构筑的街景中不见人影。

    比星光还要耀眼的蓝色荧光灯照亮着暗处。

    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加剧着草十郎的不安。

    “……真没出息。害怕夜晚,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冷得打了个寒战,缩起了身子,嘴中却说着逞强的话。

    “不要靠近暗处。”

    “不要进入没有人的地方。”

    也不知是什么因缘,还是自己的表情当真那么没出息。草十郎至今结识的人总会给他这样的忠告。

    “话虽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再说了……”

    即使被告诫不要靠近暗处,他也没有什么实感。

    都市(这里)中处处都有灯光。

    大街自不必说,就连远离车站前喧嚣的住宅区也有着电灯的光亮。

    害怕归害怕,可这份恐惧的性质与山里不同。

    大概是因为根本的规则不同吧。

    因果报应这套机制,偏偏被设计得只对其中一方宽容。

    要说可怕,对于乡下长大的他而言,最可怕的还是自己尚未弄懂这里的规则。

    在山里,违反规则的人,当场便会受到报应。

    比如兽径。若是没意识到那是它们的地盘,便闯了进去,自然就会遭到住在那里的动物袭击,受伤。对草十郎而言,犯下过错,其后果总会立刻落到自己身上。并不需要谁来惩罚谁,而是只要违反了规则,那份错误便会立刻化作有形之物,降临到自己身上。

    但他觉得,都市在这方面却有一点模糊。

    所以,只有在最终迎来致命的结局之时,才会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不过,基本上还是一样的吧,大概。”

    只不过因果报应生效得要晚一些而已。

    再打个比方,在他的故乡,并没有专门负责维持村中治安的人。

    都市对人类宽容,却相应地设置了某种负责惩罚违规者的存在。

    在山里,罪与罚是同义词。而到了城里,这两者却被分开,似乎在犯下罪过之后,会有别人带来惩罚。

    不能踏入的地方。

    不能看见的事情。

    违反这些规则时,便会有谁前来惩罚——这就是社会的规则。

    所以——所谓的在城里平安生活的方法,就是不要介入他人的事情。

    那些关心草十郎的人,之所以异口同声地说“不要靠近”,大概就是因为“到了那时候,谁也帮不了你了”吧。

    “……啊。不行,差点又要抄近路了。”

    所以,就算别人家的围墙再怎么碍事,也不能翻过去前往就在墙另一边的公寓。

    要是屋里的人还醒着,就会向警察报案,到时候便谁也帮不了他了。

    带着这番偏离实际的都市观,他平安回到当下居住的公寓,用湿毛巾简单擦了擦身体,钻进被窝。

    今天,静希草十郎的一天也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

    他一时睡不着,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这是草十郎来到都市后,最先令他战栗的景象(事物)。

    只用一个开关就能解决大多数事情的便利也好,与只认得长相的陌生人隔墙而居的新鲜感也好,在仰望这片夜空时,这些东西都被吹得无影无踪。

    “……原来,也有这样的天空吗。”

    他还记得,自己在茫然间说出的那句话。

    多么暗淡的星星。

    多么狭窄的天空。

    在这里,没有看得见星星的夜晚。

    自己究竟能不能在这里生活下去呢——

    那一夜的不安,至今仍未改变。

    “——————”

    他闭上眼睛。

    与这番软弱的烦恼相反,他那因打工和学习而疲倦的身体,轻易便沉入了安稳的酣睡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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