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凑轻小说文库 书籍介绍 章节目录 我的书架 加入书架 加入书签 推荐本书 收藏本书 GGO论坛 求书频道
选择背景颜色:   选择字体大小: font1 font2 font3

天空的彼端 第三卷 第二章

    拉维昂

    所谓的人生,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地出现问题呢?

    在佣兵公会【天盾】的事务所,我从窗户往外看去。春天的和煦阳光温和地倾注而下。

    他被迪伦拖着来到我的面前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温暖的春天啊。我莫名地感到一阵感伤。

    我看了看桌上的一封信,然后,抬头看着有着小小污点的天花板。寄信人是一个叫特里托斯的素材猎人。

    这倒是无所谓。若是知道了这个情报,她可能会心生烦恼。但是,这绝不是一个只会让人悲伤的情报。

    问题是我的部下带来的另一个情报。这边的问题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我无能为力。

    我想起来的,是他刚来的时候。以及,在那之后的一年间发生的事。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只有一个——那就“孩子”,就是如此简短而简洁的印象。被迪伦拖到【天盾】的他是一个天真无垢的孩子,让人难以想象他曾经是贵族。不,或许正因为他曾是贵族,所以才像个孩子。

    这个青年好不容易才开始独立行走,目光只看向希望。在他的头脑中,对世界的理解一定与他的年龄相符。但是,他的心却对世间流转的恶意和闭塞视而不见,一心向往自由,完全是个孩子。

    那就是他——名为阿尔冯斯的青年。

    他一定会马上逃走吧。就像逃离自己生长的贵族社会时那样,他也会立刻逃离这个社会吧——我非常自然地如此预测。但在一年后的今天,他仍然留在这个公会。

    不仅如此,他还改变了我,以及,索拉。他从我,他的朋友,以及索拉那里赢得了新的信任。他已经不会再逃避眼前的问题了吧。现在,我这么想。

    「……事到如今啊。」

    我不由得脱口说出苦涩的话语。

    他——不,我们在这一年间无数次差点破灭、却又不断积累起来的东西,事到如今,却要被夺走。

    我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这时,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听到那声音,我把桌上的信收进抽屉中。

    咚咚咚。

    「您在叫我吗?」

    在轻轻的敲门声后,不出所料,门的对面传来了阿尔冯斯的声音。

    「进来吧。」

    我说出这句常说的话后,他静静地打开门,走进房间。

    那么,我该对他说什么呢……

    这个尚未得出结论的问题支配了我的脑海。

    我对他说出「为了战胜出身,只能将之当作武器」这句话后,也才过了几个月而已。当初,他对我的话点头表示同意,而现在,他已经能够一个人出色地开始前进了。然而……

    「请问,有什么事吗?」

    阿尔冯斯似乎对我的一言不发感到不解,问道。而我放弃般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啊啊」,让他坐到沙发上。

    我即将说出的话肯定会折磨他吧。但如果我现在不说,等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他肯定会更加混乱。那么,作为他上司的我终究还是应该告诉他。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

    我还有一个不得不告诉他这个事实的理由。我作为最接近索拉的成年人,作为从小就看着她成长的人,作为她父亲的挚友,作为她一直在等待的男人的父亲。我应该把这个事态的发展看到最后。这是我擅自定下的使命,而且我今后也会继续背负这个使命。

    我吐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这是我的部下提前得到的情报。马上就会有正式的通知。」

    听到我的开场白,阿尔冯斯似乎明白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不是什么好消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点了下头。

    「王都雷吉斯,第十二区,6号地块。一家位于马车无法通行的道路上的店铺,马上就要被勒令关店了。」

    阿尔冯斯大概是没能立刻理解我的话吧。他应该知道第十二区是以特拉曼特大街为中心的区域,但是,大概不记得具体的地块。

    「按地点来说,应该是肉店和蛋糕店之间吧。」

    「……咦?」

    既然我说到了这个地步,他也理解了吧。

    「在这个区域的小巷子里营业的店。也就是说,能成为关店对象的店铺,只有一家。」

    阿尔冯斯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让看的人都觉得可怜。

    「……闪耀露台。」

    听到阿尔冯斯几乎不成声音的低语,我只能默默点头。

    传到我身边的情报,其内容是,我朋友开的店——现在是我从小见证其成长的少女所经营的店铺——也就是【闪耀露台】的经营权即将被剥夺。

    「……为什么?」

    面对阿尔冯斯的质问,我只能说出更残酷的话。

    「签发这条命令的人,是你的父亲。」

    「……!」

    阿尔冯斯瞪大眼睛,握紧拳头。

    这个法令,一定是阿尔冯斯的父亲对他的警告吧。

    「……索拉呢?」

    阿尔冯斯以仿佛压抑着各种感情的低沉声音说出了她的名字。

    「她已经知道了吗?」

    这是闪耀露台的危机。也就是说,他在问,索拉已经知道是谁引发了这场危机了吗?

    那么,

    「嗯,刚才告诉她了。」

    我只能说出真相。

    下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阻止阿尔冯斯,他就冲了出去。剩下的,只有他跑下楼梯的脚步声。

    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来到窗边,看着飞驰而去的阿尔冯斯的背影。事已至此,我却再次犹豫了。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表达方式吗?

    我是不是还有其他该告诉他的话呢?

    还是说,我本来就不该告诉他这件事呢?

    我知道,如果我说出来事实的话,他立刻就会飞奔出去。但我却只能说出事实。

    我无数次弄错,无数次后悔。我失去了儿子,失去了手脚,失去了自由旅行的身体。而现在,就连我最重要之人的生存之处都要失去了。

    那么,我该如何拯救这家店?在我这样思考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方法,就是把这件事告诉阿尔冯斯。只要告诉他「这是为了索拉」,让他回归家族——这样就可以拯救这家店。这种事,我是知道的。但是,我也知道阿尔冯斯不想回归贵族。

    若我只考虑闪耀露台,就应该对阿尔冯斯说「回家族去」。这样一来,这种对国家没有任何意义的法令大概立刻就会被废除。

    但是,若我只考虑阿尔冯斯,就应该告诉他「不要回去」。他是为寻求自由而离家出走的,而且至今仍在寻求着自由。

    那么……。若是考虑索拉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呢?

    在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立刻就得出了答案。那就是,我只需要把事实告诉她而已。索拉一定不喜欢自己的命运被人决定。她无论面临多么痛苦的情景,都一直坚持、一直在坚强等待。那么无论这次事态迎来什么样的结局,索拉都不会责怪别人吧。她只会见证事实,并且,接受事实吧。

    正因如此……阿尔冯斯。

    无论如何,请你战斗吧。

    无论如何,请你跨过这道难关吧。

    阿尔冯斯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我打开窗户透气,又坐回椅子上。

    我抚摸着发疼的旧伤,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我取出收在抽屉里的信。

    我要做我能做到的事。

    已经不再是故事主角的我,也要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那一定就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全部了吧……。

    阿尔冯斯

    闪耀露台要消失了。

    拉维昂告诉我的话,在我的耳中形成好几层回响。

    胸口麻痹的疼痛已经侵袭到脚尖。我虽在全力奔跑,但传来悲鸣的地方并非是肉体,而是内心更深的地方在诉说着痛苦。

    眼前明明是熟悉的特拉曼特大街,却怎么也看不出平时的景色。

    声音消失,颜色褪去,空气静止。

    索拉的世界,索拉的所在——等待着我的索拉的所在——防具们沉眠的地方——我归去的地方,要消失了。

    这种事,这种事……我不可能容许。

    怎能让那个地方都被从索拉身边夺走。绝对不行。

    更何况,事情的起因还是我。这种事,我绝对不允许。

    快跑,快跑。可是,我该对索拉说什么呢?我不可能知道。但是,我的脚步停不下来。索拉若是听到自己的店要被停业了,会怎么想呢?再加上,她要是听说自己的店被迫停业的原因是我的父亲,又会对我说什么?

    她会对我冷眼相待吗?会对我说出过分的话吗?

    这都是阿尔冯斯的错。

    都是因为阿尔冯斯来了这家店。

    索拉会这样痛骂我,然后,冷冷地推开我吗……那样的情景,我完全无法想象。所以,我更加痛苦……。

    所以,所以……

    我以几乎要摔倒的势头冲下陡峭的楼梯。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听到一如既往轻巧的门铃声。

    店内依旧昏暗,四处摆放的防具被混沌而朦胧的灯光照亮。

    而在这样的店的深处、柜台的对面——索拉今天也在那里。

    她有着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以及如花蕾一般的唇,还有颜色宛若一望无际的天空的眼瞳,及腰的长发是极为淡薄的金色。

    「欢迎,阿尔冯斯。」

    索拉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向我打着招呼。

    「……索拉。」

    我喘着粗气的声音似乎让索拉有些为难,但她依然以坚毅的态度微笑着。

    「没关系,这不是阿尔冯斯的错。」

    「但是。」

    「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确带着不容我否定的强烈意志。她甚至没有给我留下说「对不起」的余地。

    「……索拉。」

    听到我含混着不安和困惑的声音,这次,索拉缓缓摇了摇头。她的态度温柔、温暖。我知道,索拉真的没有责怪我。

    但是,正因如此……才让我更加悲伤。

    「听我说,阿尔冯斯。」

    索拉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手示意柜台前的椅子——那里已经是我的固定位置了。而我不可能违抗她那温柔又坚毅的动作。

    「我已经被太阳困在了这里。所以,我不想再被别的东西困住了。我不想怨恨任何人,也不想责备任何人。尤其是你,阿尔冯斯。我从未想过要责备你。所以,请你不要道歉。」

    索拉一边把红茶倒进早已准备好的杯子中,一边理所当然般对我说道。

    「你没有必要回家族去。当然,如果那是你的希望,我会支持你。但是,如果那意味着你又要被强行关进笼子里,那我希望你反抗。就算这样做的结果是这家店不得不闭店,我也依然热爱自由。所以,我不希望阿尔冯斯因为这家店而失去自由。」

    索拉的话中没有一丝犹豫。

    她在心中,很久以前就这样决定了。

    索拉就像是在这么说般,对我说道。

    她的表情未变,声音未变。一切都一如往常。什么都没变——索拉在这样诉说。那是索拉的温柔,也是索拉的坚强……但是。

    「…….请不要说即使店关闭了也没关系这样的话。」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强大,岂不是太悲哀了吗?自己拼命守护的东西被别人夺走,却还能笑着说出「没关系」的坚强,岂不是很悲伤吗?

    与其摆出这么温柔的表情,还不如痛骂我一顿。我希望索拉对我冷淡一些。

    「索拉,你生气也没关系的。即使你觉得对我生气是不对的,那也没关系。就算你不讲道理,大声哭泣,或是冲我怒吼都没关系。即使你说让我回家去……也没关系。索拉,你有说这些话的权力。」

    我很自然地说出了这些话。

    听到这儿,索拉微微地——真的是很轻微地挑起了眉毛。她好像很为难,又好像不知该如何回答,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我并不想回家。但是,我也不想这家店闭店。两边都讨厌的我,就像是个哭喊着说“不要不要”的孩子。

    但是,我还是不希望索拉仅仅说出一句「没办法」就放弃了。我不希望她压抑自己的感情到这个地步。

    「……」

    大概是想说些什么吧,索拉吸了一口气,但最后还是一言未发地吐出了气。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编织起语言。

    「谢谢。」

    简直让人目瞪口呆。然而,即使她知道如此,却还是微笑着对我这么说道。

    索拉的心意很让我高兴。但是,让这样的索拉带着这样的表情说出「谢谢」,这样的状况却让我十分懊悔、悲伤到无法自拔。

    「我绝对不会让这家店闭店。」

    「……阿尔冯斯。」

    「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不管用什么方法。」

    因为,这样的法令明显是错误的,其中除了蛮横以外什么都没有。要是想带我回去的话,只要直说就好了。明明如此,为什么要把索拉卷进来?为什么要夺走她的生路,企图让她向我求助?这绝对是错误的。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也不像夏恩那时那样一切都结束了,也并非什么生来就无法逃脱的命运。这家店还在这里,索拉现在也是闪耀露台的店主。

    门农镇事件的时候,我们赶上了。索拉不是在这家店中向遇到危险的我深出了援手吗?

    那么,这次…….也一定赶得上。

    「……阿尔冯斯。」

    索拉叫着我的名字,我看着她的脸。然后,我注意到。索拉正以愁眉不展的表情直直看着我,烦恼地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当我理解这些的时候,店外传来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我和索拉不约而同地看向入口。

    咯啷啷啷。

    门被粗暴地打开,门铃像是抗议般地竭力发出微弱的声响。

    看到来人的样子,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出现在店门口的人,是几个穿着警卫兵制服的男人。……难道说。

    「所以说!这也太胡来了!」

    后面的一个士兵慌忙按住率先打开门的男人。看到这个拦着士兵们不让他们进来的人物,我不由得「啊」地轻轻叫出声来。

    「……利克。」

    听到索拉的声音,这位一个月前才刚从战场归来的年轻警卫兵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利克,这是?」

    听到我的声音,他垂下视线。

    「从今天里,该地区禁止店铺营业。」

    刚才开门的士兵说道。

    「怎么会,不管怎么说也太快了吧!」

    「嗯?什么啊,你们已经知道了吗。那就简单多了。搜查令在这里,现在马上停止营业。」

    他拿出的搜查令……写在上面的发令人的名字让我停止了呼吸。冷酷地刻在那里的,毫无疑问是我父亲的名字。

    「……这是,搞错了吧。」

    这是现实。我虽然明白,却无法承认。

    一直以来,把我关起来的人。明明如此,却没有向我倾注爱意的人。让母亲……孤独一人死去的人。想要将我再次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却不会向我倾注相应的爱情的父亲的名字,再次将我缠住了。

    「没有弄错。」

    听到这勉强挤出来的声音,我抬起头。在那里,我看到利克悔恨地攥着拳头。

    「我也觉得是弄错了,确认了好几次。但是,无论我怎么确认,这个命令上写的地方就是闪耀露台。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根本搞不懂。」

    利克苦涩的话语再次刺痛了我。利克露出无比悔恨的表情。索拉看到这样的他,也露出悲伤的表情——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逃离了囚笼,来到了这家店。

    「喂,利克,就算说这种话也没用吧。这是我们的工作。所以我都让你别来了。你要是不愿意干的话就回去吧,」

    听到长官不耐烦的声音,利克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所谓的军人,无论自己的意志,都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

    「算了,你至少给我老实待在那里,别影响我们工作。」

    说完,除了利克以外的军人们依次走入店的里间。

    他们清点商品的数量,在清点完毕的货架上盖上布,再盖上一个表示封锁的印章。

    我看着这乏味的光景,拼命压抑内心中汹涌的感情。我只能拼命忍耐。利克也和我一样攥紧了拳头,忍耐着。

    现在向他们抗议也没用。就算我们当场制止了他们,只要那张搜查令还发挥效力,结果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现在。索拉……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她会是和往常一样的面无表情吗?还是会像我们一样愤怒而悲伤地颤抖着呢?

    还是说……会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呢。

    虽然很在意,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看向索拉。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手上打滑,让防具——一个圆盘状的青铜镜子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铛——!

    听到店内响起的金属声音,我声音虽小,但锐利地说道。

    「请小心处理。这是商品。」

    「啊?哦,抱歉抱歉。不过,现在也不能这么说吧。这已经不是商品了吧?」

    闪耀露台已经不是店铺了。

    这个军人是在暗示这层意思。

    确实,再这样下去,这里就不是店铺了。但是……

    「请小心。拜托了。」

    我正要再次开口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利克的声音。他轻轻捡起掉在地上的防具。

    「……拜托了。」

    他好不容易压抑住各种感情,说出这样的话。

    看到同僚利克的这种样子,士兵们也不太舒服地「哦」地点了点头。见状,利克回头看向索拉。似是被他的视线牵引一般,我也看向索拉。而在那里的索拉,果然和往常一样。但是,终究还是有什么地方变了。

    「对不起,索拉。」

    「没关系,利克,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

    「这不是你的错。」

    她把对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了利克,然后轻轻笑着说「没关系」。

    索拉那并不明显的表情,却诉说着诸多的意义。若是不熟悉她的人,可能连她在笑都不知道。

    但是……她的这个笑容,并非在笑。

    「我知道了,利克。抱歉了。」

    听到索拉和利克的对话的老兵有些不自在地嘟哝道而。利克看也没有看他就回答道。

    「别向我道歉……请向索拉道歉吧。这些防具都是索拉做的。它们还没有被卖到任何地方,今后也不会有人能买它们回去了。所以……请你向索拉道歉。」

    「……哦,不好意思啊,店主。」

    「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吧。」

    索拉就这样原谅了周围的人。但是……她一定很悲伤。

    她拼命地隐藏着感情……不,不是的。她或许很愤怒,或许很痛苦,只是我看不出来而已。但是我知道,索拉一定……很悲伤。

    她心中的某处一定在痛苦地叫喊、哭泣着。

    但是,索拉并没有将之坦率地表达出来。

    「嗯,不好意思。算了,这样一来,我们的工作大致就结束了。走吧。不过,我要派一个人在店口看守。」

    「……嗯,我知道了。」

    对于士兵的话语,索拉顺从地点了点头——她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啊,对了。招牌也要没收。」

    那个瞬间。

    「……咦。」

    我听到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微弱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我下意识地抓住正准备走向门口的士兵的手臂。

    「……那个。」

    「……怎么了?」

    士兵看着被我抓住的手臂,一脸疑惑。

    「无论如何,都要带走吗?」

    「啊?」

    「请不要带走那块招牌。」

    一直忍耐到现在的索拉低声呢喃道。

    即使店被迫关闭,即使商品被布蒙上、被弄掉——索拉将这一切忍耐下来,此刻却小声这么说道。

    只有那个招牌,我无论如何都喜欢不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它总是歪着的,很土气,没有任何装饰。但是,那招牌是这家店不可或缺的东西……我不希望它被摘掉。

    「你说什么?」

    「请不要取下那块招牌。」

    「这是已经决定的事。不允许有例外。」

    「可是。」

    士兵用力推开我不断纠缠的手。

    我没有放弃,正想要再次试图阻止他的时候。

    「我也,拜托了。」

    在门口,利克拦在了士兵面前。

    「我可以负责对这家店的监视。我不会让其他人进店的。所以,只有招牌这件事,请务必通融下。」

    利克说着,向应该是他的前辈的士兵低下了头。

    「你不记得我刚才说了什么了吗,利克。」

    面对一脸无奈的前辈士兵,利克并没有退缩。

    「我记得。我也知道这是决定好的事,但是,还是拜托了!」

    看到利克认真的表情,前辈士兵稍微思考了一下,但是,

    「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是再碍事的话,就连你也一起逮捕。」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是这么无情,却又符合道理。

    「队长!」

    听到利克拼命喊出的声音,我不可能不帮忙。

    「拜托了。」

    士兵想要推开利克的手,再次被我抓住。

    「喂,你们,把这些人抓起来。」

    听到这个声音,在后面不知如何是好的士兵们开始行动起来。

    有人从身后抓住了我,把我从队长身边拉开。

    我在视线的一角看到了利克拼命地抓住门的样子。

    士兵队长无情地走向门口,站在利克面前。

    我伸出手,但却只能在空中游移,什么也抓不到。

    「给我适可而止!」

    瞬间,响起了几乎动摇整个店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我、压住我的士兵,以及,甚至连利克都停止了动作。

    「……队长。」

    利克的声音宛如呻吟。

    被称作队长的男人抓住利克衣服的前襟,瞪着他的这位部下。

    「喂,利克,你给我适可而止。」

    「……可是。」

    他的眼睛径直瞪着利克,毫不犹豫地训斥着利克。

    「告诉我,利克。你的工作是什么。是正义的伙伴吗?还是只会抢地盘的小鬼?不是吧,你是军人。再想想这个词的意思吧。」

    他的声音不如刚才那么震耳,但是,其中有着不容反驳的强大力量。利克懊悔地咬紧牙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军人。

    他如此决定了自己的生存之路。

    所以,他无法行动。于他而言,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答案吧。但是,那会是多么的痛苦啊。

    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却无法如愿地去保护,甚至连自由地叫喊都做不到。

    「……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

    所以,我叫了出来。

    这一定是因为,现在能自由地说些什么的人只有我。

    而且,我比任何人都,有着必须说出这些话的理由。

    「你也给我闭嘴。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真的要把你关进牢里了。」

    我被来自上方的视线瞪着,不由得缩了下身子。但是,

    「请再稍稍等一下。拜托了。」

    都是因为我把灾厄带进了这家店。

    「等一会儿又能有什么变化?」

    「我来阻止这种法令。」

    听到这句话,队长轻声笑了。

    「阻止?就凭你?」

    他笑着说,不可能的。

    这个人也明白——他明白利克的悔恨,以及军人的不自由。正因为明白,他才会嘲笑我不负责任、没有计划地说出来的话。

    「你阻止不了。你连这张令状的来源都说不出来吧?」

    因为我要自由地活着。因为我从那个时候起——从离家出走的那天起就决定要自由地活下去。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大声喊叫。

    「我知道。所以,我才能阻止它。」

    听到我的话,男人的目光稍微变了。

    「而且,能阻止它的人只有我。」

    我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将声音——将话语,说了出来。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阻止父亲。」

    寂静的店内,只听见利克「哈啊」一声呆滞的声音。

    「这张令状上的名字,是我的父亲。」

    士兵们的视线刺向了我。那是难以置信的怀疑目光——是对下达这种无聊命令之人的儿子投以的非难目光。

    「……那。」

    利克简短的话语中饱含困惑与愤怒。对此,我点了点头。

    「是的,都是我的错。这不是很奇怪吗?这种法令完全不合常理。颁布这样的法令,谁也得不到好处。除了恶心我以外,父亲做这种事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所以,都是我的错。」

    我说到这里,僵住的利克动了起来。

    他蹬着地板,朝我伸出手来。看到他抓住我的手,我没有抵抗,就这样被他压在地板上。

    压在我身上的重量让我喘不过气来。

    但是,我还是没想推开他。

    「这都是你的错吗?」

    「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逃避利克俯视着我的目光,而是完全接受。

    我知道,他对身为贵族的我,以及,抛弃贵族身份的我有什么样的感情。我也知道,利克想要保护这家店。而且,我还知道身为军人的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却无法阻止,甚至连发声都不被允许。

    而让他有这种痛苦想法的原因……就是我。所以,我不能逃避。

    「你明明那么幸运,明明和我们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都怪你来到了这种地方!所以,我才讨厌你!」

    听着利克抛来的话语,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我……或许我是想要被他揍上两拳吧。

    或许,我是想以痛苦感受这罪孽吧。

    「……住手。」

    所以,当那白皙而纤细的手触碰到利克的手臂时,我多少有些失落。

    至于那只手的主人是谁,我不用看也知道。

    纤细而美丽——是索拉的手。

    「利克,你应该知道的。阿尔冯斯不是什么幸运的人,也不是个什么都能做到、能够自由地将一切握到手中的人。」

    索拉凝视着利克的淡蓝色眼瞳,不允许他反驳。

    但是,我倒觉得,也难怪利克会这么想。

    正如利克所说,我很幸运。我只要待在那个鸟笼里就能得到很多东西。只要我想,我就能得到利克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除了自由……

    「招牌……你们可以带走。」

    「索拉!」

    听到我不由得提高的声音,索拉将视线转向我。

    在那深邃如海的眼瞳深处,到底有着怎样的想法呢……。

    现在,陷入混乱的我无法得知。

    「所以,不要责备他。」

    索拉用平淡的声音,直率地说出这样的话语。

    「……没有人有错。阿尔冯斯,利克,你们都没有错。」

    听到索拉的声音,利克的力量缓和下来。

    「……可恶。」

    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般,咬着牙放开了我的手。

    「什么啊,这算什么啊。」

    利克只能以语言来转移无处发泄的感情。没有人有错。若是被索拉这么一说,在这里,怎么可能还有人能行动呢……。

    利克握紧拳头,视线落在地板上。

    我和利克相识的时间并不长,彼此的关系也谈不上好。总是爱冲撞别人的利克绝对称不上是一个机灵的人。但是,他非常重视这间店,这一点已经充分地传达给了我。

    对着从我身上离开的利克,以及没有对这样的利克出手的我,索拉说道。

    「谢谢。」

    如此,她用通透的声音说道。

    「我完全没做值得你感谢的事。」

    利克悔恨的低语和痛苦的神情让我更加心痛。

    「……我会阻止父亲。」

    所以,我再次这样说道。

    我把决意化作声音。

    「阿尔冯斯……你别乱来。」

    「嗯,我知道。」

    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下定了决心。我会乱来吧。为了守护这家店,我可以乱来。无论要做什么。

    「利克。」

    「……」

    「由我来请求你,可能显得有点奇怪。但是你愿意听我说吗?」

    「……什么事?」

    利克没有看向我就答道。他的话语中依然充满了愤怒,还有悲伤。但是,这件事拜托他一定是最合适的。

    「这家店的招牌很快就要被拿走。所以,我希望你能立刻把招牌挂起来,保护好它,不要让它有一点伤痕。」

    我抬头看着已经站起来的利克,说道。

    看到我的视线、听到我的话语,利克皱起了眉头。但是,与其说那是不高兴,更像是心怀不安的样子。

    「我才不想被你……被阿尔冯斯先生拜托呢。」

    利克刚说到「你」,又把我的名字说了出来。我轻轻点头,笑了。

    「对不起。」

    「……」

    「但是,拜托了。」

    对于我的话语,利克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知道,即使我不说,利克也会竭尽全力保护那块毫无装饰的招牌。我确信这一点,默默地走向门口。

    我不会顺了父亲的意。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会被谁指责,我都要阻止父亲。因为这种事实在是太荒唐了。这种事无疑是错误的。所以,我绝对要阻止。

    「阿尔冯斯。我爱着自由。」

    回过头来的我,听到了这句话。

    我知道的。所以……我会保护这个能够让你一直爱着自由的场所。

    「……请再等一下。」

    我要破坏这样的法令。

    我绝对要阻止父亲。

    我下定决心,走出店门。

    向着她所无法前往的世界,我迈开步伐。

    拉维昂

    我抬头望向天空,只见远处飘着黑色的云。

    今晚可能会下一场雨吧。而且,一定是冰冷的雨。现在虽说已经是春季,但今天还是有些凉意。我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快步走在特拉曼特大街上。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我无法出门旅行,身体变得越来越迟钝,但常年锻炼出来的直觉却没怎么变差。每当我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一定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但如果说现在会发生什么事,那么一定和那家店——闪耀露台脱不了干系。

    我心怀这样的不安,走进了小巷。在经过就在小巷口的我家时,一个影子从墙壁的阴影中出现了。

    「……阿尔冯斯。」

    阿尔冯斯也注意到了我,停下了脚步。看到他的脸,我的预感变成了确信。他的表情比离开天盾事务所时还要更加僵硬、焦虑和愤怒。并且,被悲伤所束缚。

    阿尔冯斯再次挪动一瞬间停止的脚步,朝我走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警卫兵来了,而且封锁了闪耀露台。」

    他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再怎么说,这也太快了。照我的推测,应该还有几天的缓冲期才对。

    「请你待在索拉的身旁。」

    他对一言未发的我这么说着,迈步从我身旁走过。

    「等等。」

    我拼命动着僵硬的喉咙,阻止阿尔冯斯。

    我必须阻止他。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他的表情、环绕在他身上的气氛,以及,那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都告诉我我必须要拦住他。

    总是一脸温和的他,即使被天盾的伙伴戏弄,即使被投以恶意的话语,也总是面带苦笑。而现在的他看起来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我知道,漆黑的感情正在他体内翻涌。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我的那个家,去我父亲那里。」

    阿尔冯斯背对着我,用仿佛硬挤出来一般的声音说道。

    「你去了之后,要干什么?」

    「我要阻止他。这种事,太愚蠢了。」

    他的这句话,我只能全面表示同意。我也不想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但是,我作为一个成年人,以及天盾的首领,或许果然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了吧。

    「你打算变回贵族吗?」

    我明知道他不可能如此希望,但还是这样问道。

    阿尔冯斯的背影轻轻摇了摇。而我心中不详的预感变得更强了。

    「不是的。我要阻止他。」

    「你觉得只要你去请求,你的父亲就会撤销那条法令吗?」

    他现在要挑战的人,不仅仅是他的父亲,更是在这个国家拥有莫大的力量、能够轻易摧毁一家店的人物。

    「即使如此,我也要阻止他。绝对。如果那个人听不进我的话,我就只要让他对我死心就行了。即使我受到惩罚也没关系,就算被关进大牢也无所谓。但他的这种做法……我绝对不愿顺从。」

    阿尔冯斯背对着我说出的话,伴随着沉静的愤怒传入我的心中。

    他所心怀的各种感情。愤怒,悲伤,悔恨,焦急。这些感情我都可以理解。我也理解他对自己的无力很不甘心。但是,我不能让他在被这些感情吞噬的情况下前往那个家。

    我心中的某处在如此告诫我。所以,我严厉地对他说道。

    「也就是说,你要和一年前一样,给父亲和周围的人添麻烦,伤害别人。然后,再让你的父亲无奈——不,是愤怒,然后让他放弃你。是这意思吗?」

    听到我的话,阿尔冯斯回过头来,一瞬间瞪了我一眼。但是,他立刻移开视线,盯着地面,

    现在,阿尔冯斯的心中只有对父亲的逆反心理。他坚信,只有通过破坏才能继续前进。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孩子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或许确实需要这种感情。但是,如果他被这种感情束缚的话,过于正直的他一定会走向灭亡。

    「是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能让我和那个人撇清关系。还是说,你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不,很遗憾。」

    「那我就只能这么做了——」

    「但是。」

    我打断他激动的声音,说道。

    「可是,这么做的话,你就和一年前没两样了。」

    认真又直率。勇敢但胆怯。平时总是优柔寡断,却会在不经意间做出任谁都想不到的事来。这就是我在这一年间的观察中,对阿尔冯斯这个部下的性格的理解。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我才必须阻止他。否则的话,他可能会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而且,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他才会理解我。我相信他会认真听我的话。

    「你在一年前想做的事,那是舍弃吧?你想要破坏自己至今为止生存的世界,至今为止生存的环境。」

    他耐心地听着我慢慢说给他听的话语。

    「但是,你现在想做的事,既不是舍弃,也不是破坏。」

    阿尔冯斯盯着地面的视线稍稍转向了我。没错,阿尔冯斯。你现在必须做的事,那是,

    「是守护。你现在想做的事,以及必须做的事,那一定是守护。你必须守护这一年里你所积累的东西,也一定想要守护它们。」

    点头吧。我一边如此祈愿,一边暂时止住话头,仔细地观察着他。

    阿尔冯斯现在想做的事——我希望那不是对父亲的反抗,也不是舍弃过去,而是守护些什么。我希望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在特拉曼特大街的生活,是在广阔世界的旅行,是他交到的伙伴,以及,索拉。

    「……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嘟囔了一句,肩膀的力量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是视线依然停留在地面上。他以沮丧的样子如此低语道。

    对于他这仿佛在寻求依赖的问题,我无法作答。

    「我也不知道。」

    「那么……」

    「但是我知道,人仅仅心怀这样的感情——仅仅心怀愤怒是无法前进的。那样一来,没有人会得到幸福。至少,索拉不会感到幸福。」

    而且,阿尔冯斯自己肯定也无法得到幸福。

    有一段时间,我和他沉默对视。

    索拉一定感受到了阿尔冯斯的感情了吧。而且,她一定会以属于她的方式阻止他吧。索拉大概是打算用独属于她那不灵巧的语言,想要告诉阿尔冯斯不要被愤怒束缚。但是,不擅长编织语言的索拉没能阻止他,没能将自己的意志传达给他。

    那么,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

    「……拉维昂先生。」

    「怎么了?」

    我简短地回答道。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阿尔冯斯还是没有开口。

    他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在烦恼什么,只是凝视着地面的一点。然后,他终于抬起视线,缓缓开口。

    「我的父亲总是这样。他明明没有不愿向他人倾注爱情,却总是要束缚他人,把他人留在自己的身边。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的愿望,就像至今为止一样,只是希望他能对我置之不理而已。但是,父亲现在又一次挡在我的面前。我本来已经从他身边逃脱过一次了,可是,我的脖子上还是系着锁链。我被那锁链扯着,会再一次被关进笼子之中。」

    在他的眼中浮现的火焰,是憎恨的火焰吗?还是痛苦的火焰?

    他的是如何的思绪下,露出这仿佛苦到内心深处的苦笑的呢?

    「我不想把索拉卷进来,也不想把这一年间对我很好的拉维昂先生与天盾的大家卷进来。」

    他以几乎绝望的表情如此说道。

    如果没有自己的话——如此这般,他带着仿佛在这么说一般的表情,低下头。

    的确,如果没有他,闪耀露台就不会被摧毁。但是,如果没有他,夏恩就无法回来。索拉也是,如果没有他,即使她的表情能够逐渐改变,也无法恢复如初。

    不知不觉间,阿尔冯斯已经在我们的生活中牢牢占据了一席之地。如果他不在了,我们就无法像往常一样生活下去。即使闪耀露台还在,若是阿尔冯斯消失不见,我也会心怀悲伤。

    所以……请你守护吧。

    我甚至无法向他展示如何去守护,却还是对他寄予如此希望,真是不负责任。

    但是,我只能这样祈祷。

    「……拉维昂先生。你说的守护——守护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般,他的话语让我无言以对。

    他既像是在困扰,又像是不堪重负。但是,他以直率的目光向我问出的话语。我该如何回答呢?没能保护心爱的儿子,以及爱着我的儿子的少女的我,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如此回答的声音,无力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作为目前为止已经护卫过无数的人的佣兵公会【天盾】的首领,却连“守护”这个词的意思都答不出来,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但是,下个瞬间。阿尔冯斯笑了。

    他轻轻地、好似为难地微微垂下眉毛。那个动作简直和索拉一样。

    「既然连拉维昂先生都不知道,那么我也不可能知道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嗯?」地皱起眉头。我察觉到,他话中的温度变了。

    「听了拉维昂先生的话,我思考了一下,也想起了索拉的话。然后,我明白了。现在我想做的事,果然不是破坏也不是逃避,而是守护吧。那么,我该守护什么呢。我这么一想,浮现出来的果然还是索拉。我明明是因为向往自由才来到这条大街的,但我的心却不知何时被索拉捕获了,但是…….我不想逃避这种不自由。我是这么认为的。」

    阿尔冯斯似乎有些害羞,但是完全没有隐瞒地向我如此坦白。他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了我。

    「我意识到,即使我通过牺牲自己保护了这家店,索拉也不会开心。索拉刚刚才说了『我爱着自由』。当时我以为,她说的是败给权力、失去了开店的自由这件事。但是不对。不对啊。我——只有我应该意识到的,可是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索拉是不想我被愤怒和仇恨所束缚。她想要这样告诉我:就算通过破坏和伤害别人来拯救闪耀露台,她也不会开心。索拉一定是想这么说。如果我让最想守护的索拉感到悲伤的话,那么那个选择一定是错误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

    我对他的话语默默点头。

    ——即使被你以这种方式保护,我也一点都不会开心。

    我好像听到了索拉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感情,但是绝不冰冷的声音。

    「我想要守护索拉的笑容,守护那家店。」

    面对再次露出苦笑的阿尔冯斯,我还是无言以对。

    但是,有一点,只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我很想听到他的这句话。幼稚也好,荒唐也罢,我还是希望他这么说。

    「可是,我不知道方法。」

    而我想听到的阿尔冯斯的话的后续,是我们必须理解的现实。

    和他一样,我也不知道能够同时拯救索拉、闪耀露台,以及他自己的方法。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阿尔冯斯抬头望着天空,然后吐了口气,点点头看向我。

    「所以……我试着回想。每当我这样烦恼的时候。每当我心怀目标,却犹疑不决的时候。每当我明明对这样的自己有所自觉,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踏出第一步的时候。索拉是如何对待我的呢?」

    一年。这是一段绝对称不上太长,但是,也并不短暂的时间。在这一年间,索拉与阿尔冯斯之间到底说过多少话呢?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多少呢?

    他们并不是总是在一起。索拉有索拉的生活,阿尔冯斯有阿尔冯斯的生活。阿尔冯斯会外出旅行,有时,两人几个月都见不到面。即使如此,两人还是在一起前行。这一点,我从他的态度就可以窥见。

    「索拉有时用语言,有时通过防具,轻轻在我背后支持着我。」

    不知不觉间,盘踞在他脸上的黑色感情完全消失了。

    他想起了与索拉共同度过的一年。

    仅仅如此,阿尔冯斯这个温柔的人就变得无比纯净,就像是蓝天一样通透。

    「我还是想回家和父亲好好谈谈。但是,不是任凭愤怒驱使,而是我想要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如果父亲到时还不听我的请求的话。我想到时候再作考虑。」

    ……他变强了。我如此感到。

    阿尔冯斯的眉毛现在也依然没有精神地垂下,表情也因苦笑而扭曲。但是,他那栗色的眼瞳中,却有着独当一面的男人的目光。

    他那柔软的心,在有索拉这个栖木作支撑的情况下,即使被扭曲,被践踏,也获得了绝不会折断的坚韧。

    这让我欣喜,也很自豪,以及,也有些寂寞,有些不甘心。但是,他的心确实具有了无比的强大。

    现在,我们不可能知道未来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就算他们想办法度过了这个难关,也每人能许诺两人一定会获得幸福。

    但是,在我心爱的儿子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的现在。能在继我的儿子之后守护索拉的人,如果是他就好了。我坦率地这么想。

    「到那时候,我也一起和你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他露出笑容。

    「嗯,拜托了。」

    他的声音很年轻,又很有力。已经积攒了太多人生经验的我,再次欣赏起这个拥有我再也无法模仿的柔和心灵的青年。

    「那我先走了。再磨蹭下去,我担心自己又要害怕了。」

    那苦笑,就是他的柔软。乍一看很弱,实际上很强。

    「嗯,你去吧。索拉那边,我会和她打招呼的。」

    「嗯,拜托了。」

    说完,阿尔冯斯行了一礼,再次背对着我跑了出去。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为止,我才向闪耀露台走去。

    但愿他能跨越这个困难。

    为了你自己。以及,为了到现在为止一直一个人等待、然后终于发现了光芒的索拉。请你跨过这道难关吧。

    请不要再一次从索拉身旁夺走重要之人了。

    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在这里祈祷的,这么想实在是太任性了。但是,这确实是我深切的愿望。

    玛丽贝尔

    这个熟悉的房间,我已经来过很多次。

    每次来到这个房间,我都冷静不下来。

    平民街中不可能存在这样优雅而安静的空间。从窗户向外看去,便能看到精心设计的庭园。池水上架着石桥,用白色石头建造的亭子与波光粼粼的水面一起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昂贵的家具和日用品装饰着房间,散发出不至于刺鼻的香气。同时,这也是属于他的香气。这香气本应令人愉快,但在雷拉特将军的房间里,却总是带来紧张的气氛。

    被这紧张感影响,我平时就已经挺得笔直的脊背,现在仿佛是被抻得更紧了。

    但是,我并不讨厌来到这个房间。

    我知道,每当我被叫到这个房间的时候,被告知的不是危险的任务,就是严峻的状况。尽管如此,我还是并不讨厌来到这个房间。无论听到什么命令,我都有决心说出「是,长官。」

    「……为什么?」

    但是今天,我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的话。

    第十二区,6号地块其中的一角——在那条连马车都无法通行的道路上,禁止做生意。

    这样的法令被颁布了。这个只与一部分人有关的法令,在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其存在的情况下,即将被实施。

    但是,我不能对此充耳不闻。

    第十二区。也就是说,是位于雷吉斯以西,以特拉曼特大街为中心的地区。6号地块是特拉曼特大街的中心。在其北侧的一角,而且,在那个地方的小巷子开的店,我只知道一家。

    闪耀露台。

    那是我重要的朋友索拉的店。也是旅行者们归去的重要之处。虽然店的店主和商品稍微有点奇怪,但是,那家店并没有做什么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情,就只是个防具店而已。

    为了让那一家店倒闭,就要颁布这样的法令吗?

    「大概是为了把弟弟带回来吧。」

    一时之间,我无法理解这位肩负着国家未来的人物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弟弟?」

    我如此反问,同时在脑海中思考着他的弟弟。兄弟共计五人的雷拉特大人有两个弟弟。其中年龄较大的一位是现在在他的父亲身边担任辅佐官的吉尔伯特大人。

    还有一位是现在在诺斯学习的阿尔冯斯大人。

    这时,我感觉到一阵违和感。

    ……阿尔,冯斯?

    这个随处可见的名字,我……在那家店里见过。

    而且,从她的嘴里听到过。

    我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将军。

    「……不会吧。可是,我听说阿尔冯斯大人现在正在诺斯学习。」

    听到我的话,将军无奈地微微一笑。

    笔直垂下的银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动。

    「似乎是这么说的啊。」

    「那么,他是……阿尔冯斯……大人?」

    ……不会吧?

    在奥雷尔村附近,那个从遗迹中浑身泥土地走出来的青年,竟然是雷拉特家的小儿子吗?救出埃克尔斯家的大小姐的佣兵,只不过是天盾的一个佣兵的青年,竟然曾经在这个家中出生长大?

    索拉重要的朋友——对我害羞地说出「我交到朋友了」的索拉的朋友,竟然是这位大人的弟弟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

    将军的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他用纤细却富有肌肉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仿佛在压抑头痛。

    对于总是冷静地对待任何事情的他而言,这种态度很罕见。平常不会因任何事而动摇的他,这次却稍微有些为难。

    而他会向我展示这样的态度,让我有些开心。

    一瞬间,我被这种感情冲昏了头脑,然后立刻开始思考。仅限这次,这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态。

    如果将军在任务中遇到困难,我只需要像往常一样说「我去」,由我去冒险就行了。但是,这次就算我采取行动也无济于事。

    ……这时,我突然心生一个疑问。

    既然就算和我说了,事态也不会好转。那么,将军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那个,雷拉特大人。」

    我正想问的时候,宅邸中微微传来了骚动。耳边传来几个佣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而且,每一个声音都在叫着「阿尔冯斯大人」,也就是这个家中最小的弟弟,同时也是贴在闪耀露台的墙壁上的名字。

    「比我想象得要快啊。」

    雷拉特大人抬起视线,微微挑起眉毛,看着门。他的目光很锐利,但我总觉得其中有着喜悦的光芒,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过了一会儿,房间中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克劳德大人,阿尔冯斯大人回来了。」

    佣人平稳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少动摇。

    「嗯,进来吧。」

    门外是我曾经见过几次面的管家。而站在更远处的,是和记忆中相比有一些成长的、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

    但是,他身上穿的是市井平民穿着的粗棉布衬衫,以及同样廉价的棉裤。

    对于佣兵而言,这样的衣服品质太好,但对于贵族而言则过于寒酸。听雷拉特将军说过后,我意识到,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青年确实就是从那个遗迹里出来的青年。

    管家在行礼后离开了房间,而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静静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

    「欢迎回家,阿尔冯斯。但是很遗憾,父亲现在不在雷吉斯。他三天后才会回来,还是说,你是真的想回家了?」

    将军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沉着。

    久违的兄弟再会。明明是这种场景,但房间里的气氛却明显过于紧张,让我一时忘记了呼吸。

    「不。」

    对于阿尔冯斯大人简短的回答,将军也同样简短地回答「我想也是。」

    将军盯着站在门口的阿尔冯斯大人。他的视线似乎在衡量弟弟有了多少成长。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对那家店见死不救,继续自由地活下去吗?」

    将军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抬头看着阿尔冯斯大人。当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时,就代表他已经知道对方的回答了。即使如此,他还是故意发问。

    「不,我会说服父亲。」

    「怎么说服?」

    「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须说服他。」

    雷拉特将军淡淡笑了。

    他深灰色的眼瞳中充满知性的光辉,坚定而严厉地瞪着弟弟。

    「我不想回到这个家,也不想失去闪耀露台。」

    小孩子的任性——如果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听到他说出这句话,或许会这么想吧。如果我只听说了他出生在雷拉特家这个名门望族,被精心养育,又因为任性的理由而离家出走,我一定会这么想吧。

    可是,我知道他是天盾的阿尔冯斯。

    通过索拉,虽然一面之缘,但我知道这位名叫阿尔冯斯的青年度过了怎样的一年,也知道他多么拼命地活着,知道他多么渴望自由。而且,我知道,他的这种想法甚至改变了索拉,而通过索拉的变化,甚至连我也被改变了。

    我知道被他拯救的村庄。我知道一个憎恨他,并且通过这样的经历成长起来的年轻士兵。我也知道有个少女被他拯救了生命。

    知道这些的我,实在无法说出他的这番话只是「任性。」

    「不错的决心。」

    将军的这句话似乎有些讽刺。而阿尔冯斯不为所动。

    你怎么想都可以。但是,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从阿尔冯斯的视线中,我能窥见这种决心,现在,他正在直直地瞪着自己的哥哥。

    我所认识的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阿尔冯斯大人,是个会有这样目光的人吗?我一言未发,看着互相交换视线的雷拉特家的大哥和小弟,这样想着。

    我对阿尔冯斯大人的了解并不多。阿尔冯斯大人还在家的时候。他年纪尚小,与国家委派给雷拉特家的工作——也就是军事无关。所以,不是贵族的我,没有机会和身为贵族之子的他产生关联。

    但是,每当我们在宅邸中擦身而过,或者偶然在贵族街相遇的时候。他都会柔和地笑着对我说「你好」。

    他对并非贵族出身的我毫无隔阂的态度,让我很高兴。他的笑容真的很柔和,就像是画中描绘的贵族的幺弟那样,说好听点是温柔,说不好听就是没有主见。

    所以我在心中认为,就算他未来会从事和军事有关的工作,也不可能像雷拉特将军那样出人头地。

    但是,现在我眼前的这个青年,真的是那个阿尔冯斯大人吗?

    并非外表的问题。当然,在这一年里,他的身体有所成长,个子也高了一些。只能说不愧是佣兵,他的整个身体都变得更加强壮了。但是,他身上散发的氛围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那待人温和的表情和温柔的目光都没改变,但是……是什么呢?有某些东西发生了压倒性的变化。

    这时,将军「呼」地吐了口气,移开视线。

    这件事让我从心底里惊讶。阿尔冯斯径直接受哥哥的视线,最终却是将军先放弃了。当然,我知道这是将军的让步。但是,即使如此也难以置信。

    「是什么让你拼命到这个地步?你已经充分享受了自由了吧?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正因为我在那个地方生活了一年。」

    是什么让他有了这样的目光?

    笔直,毫无迷茫。又是什么让他能够坦然接受即使是让独当一面的军人也畏缩不前的将军的目光?

    「因为我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因为我对自己的意志负责,努力活下去。因为我帮助了别人,也受到了别人的帮助。而且,最重要的是,总有一个人在我背后帮助我。我想要守护那个人,守护索拉。不只是那家店,我还想守护索拉的心。所以我才会如此拼命。」

    听到这里,我在心中呢喃「啊啊,是这样吗。」

    一年前的他没有,而现在的他拥有的东西,那就是支撑他的心灵的力量。他想要守护它。这是非常单纯的想法吧。他想要守护索拉,想要守护闪耀露台,想要继续留在那个地方。他的想法就是如此的单纯。

    继续留在现在所在的地方,有时,或许比前进需要更大的力量。

    「玛丽贝尔。」

    突然被叫到,我慌忙回答「是。」

    「你觉得呢?」

    「您指的是什么?」

    「对于父亲即将颁布的法条。」

    话题突然甩给了我,让我感到非常惊讶,但我还是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说。

    「是,虽然惶恐,但我反对它。仅仅因为私人的目而发布的法令,无论大小,都可能成为扰乱国家的根源。」

    即使是听了我的话,将军也只是点了点头。同时,这个人也一定注意到了,我其实还有另一个反对的理由。

    所以,他才会继续问下去。

    「是啊。那么,关于【闪耀露台】这间店的被迫闭店一事,我想听听你个人的意见,玛丽贝尔。如何?」

    听到将军的话,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个人意见,也就是说,我可以掺杂私情吗?

    至今为止,我的回答既有任务上的意义,也有私情。两者并没有背离。也就是说,作为军人的我和作为个人的我,无论哪边都会得出相同的答案。

    但是,这次又如何呢?我作为军人想到闪耀露台的时候,得出的答案正如刚才所说。因为那种法令有可能会扰乱国家,所以最好禁止。但是,仅仅作为玛丽贝尔的我,还能冷静地思考「国家的未来」吗……。

    不,不是的。

    「……我不想失去那家店,不想失去闪耀露台。」

    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什么国家,什么军人。和这些都没有关系。我仅仅是作为玛丽贝尔,作为那家店的常客,而且,作为索拉的朋友,不想失去那家店。

    旅行的时候,我从那家店出发。然后,回来的时候,我也想去那家店,和索拉说说话。这心情没有半分虚假。

    「……是吗?」

    仅仅说出这句话的雷拉特将军在想什么呢?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来。但是我总觉得他肯定了我的话语。

    「玛丽贝尔小姐。」

    一直沉默的阿尔冯斯大人出声了。

    然后,我终于意识到。对他而言,都是因为自己,都是因为自己的父亲,闪耀露台正以不公正和高压的方式被压垮。对他而言,那家店也很重要,是无可替代的吧。

    然而,他的声音中却没有愤怒或者憎恨之意。他很焦急,很困惑。但是为什么呢?他的表情显得温和,柔和,但又坚强。

    他绝不是不珍惜索拉。不,他对索拉一定有着超越朋友的特殊感情吧。明明如此,为什么?为什么他能有这么平静的表情?

    「好久不见。不过,我听索拉说起过你。她肯定没想到我和玛丽贝尔小姐早就认识。」

    阿尔冯斯大人如此对我说着的样子,和他在离家出走之前——和那个和我擦身而过时对我报以柔和笑容、说着「你好」的少年一模一样。

    「奥雷尔村事件的时候,真的非常感谢你。不过,我当时也很慌张,没有注意到那个人就是玛丽贝尔小姐。后来我从索拉那里听说的时候,真的很吃惊。还有,门农镇的事件的时候,玛丽贝尔小姐也帮了大忙。真的是,我离开这个家之后也一直受你照顾。」

    谢谢你。看着如此低头的阿尔冯斯大人,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竟然有贵族如此毫无顾忌地对我低头行礼。

    话说回来,现在在我眼前的青年,到底是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阿尔冯斯大人呢,还是【天盾】的佣兵,阿尔冯斯呢。

    「……不,哪里的话。」

    我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以对待贵族的态度回应。于是,阿尔冯斯大人有些哀伤地垂下了眉毛。

    「关于奥雷尔村的那件事,我也要向你道谢。你应该早就明白了吧,既然玛丽贝尔在那里,就意味着那场作战是由我负责的。」

    雷拉特将军听到我和阿尔冯斯大人之间的对话,似乎看不下去不知如何对待他的我,开口说道。

    「没什么。」

    「至于门农镇那件事,在这种场合就不提了吧。只是,你能在那种情况下完成任务,我感到很佩服。」

    去年年底,军队开始攻击反抗军聚集的门农镇。那时候,为了拯救在那个镇上的埃克尔斯家的大小姐,佣兵公会【天盾】受她父亲委托,开始行动。其结果,是军队的攻击计划被门农镇得知,战斗拖得很久,陷入了让主要人物逃跑的事态。但是,阿尔冯斯把大小姐从那严峻的状况中救了出来。

    那件事确实对军方产生了不利。但是,作为一名武人,我认可他的功绩

    而且,将军也一定有同样的感情吧。

    「为了国家,为了军队,以及,为了雷拉特家——我希望你的力量能为此而使用。」

    「……对不起。」

    阿尔冯斯大人小声道歉。而将军一定也明白吧。

    「真遗憾。」

    简短的回答后,将军对他报以苦笑。

    「不过,如果你对父亲说出同样的话,我不认为能得到和我一样的答案。」

    「……是。」

    「但是,我也反对这样的法条。无论如何,我都想要废除它。」

    听到将军爽快的话语,阿尔冯斯大人抬起了视线。我听见了他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不,不只是他。对于将军的话,我也屏住了呼吸。

    在拯救闪耀露台这件事上,出现了无比强力的同伴。并且,还让我想要守护闪耀露台的想法,和想要把将军的意志原封不动地化为自己的意志的想法重叠在了一起。

    我可以为了拯救闪耀露台而行动。

    我可以说出,我想要拯救闪耀露台。

    对此我很高兴。

    「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

    阿尔冯斯大人和我。两个人都屏息静气地等着将军的话。

    「我也想去那家叫闪耀露台的店,看看那家店的样子,看看能和我的弟弟,以及我最信任的部下如此交心的人是何种人物。我想要亲眼去看看,想要亲眼评定,那个人、那个地方是否值得我花时间去守护。」

    将军目光锐利,颇有军人气质。但我知道,他的眼瞳深处有着温柔。所以,他一定能理解索拉,也一定能够理解索拉对于旅行者而言到底是多么重要的存在,一定能够理解,对于在宽广的雷吉斯——以及世界各地旅行的旅人而言,【闪耀露台】这家店到底是多么强大的心灵支柱。

    「……那家店中有着自由。」

    阿尔冯斯大人突然开口。

    「那家店中有孤独,黑暗,寂寞和不自由。有等待的痛苦和让人等待的痛苦。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明白——我才能知晓,宛如照进昏暗之处的一道光一般的自由,温柔与温暖。」

    是啊,没错。我下意识地对他的话点了点头。

    对索拉而言,自由并非理所当然之物。无论她多么强烈地祈愿、思念,都无法获得自由。

    但是正因如此,她怜惜自由,爱着能够自由飞翔的旅人们。

    无法获得自由的索拉借由旅人得到了自由。被索拉包围的旅人,从索拉那里获得力量。索拉的爱化作了防具,包住并守护着旅人们。

    索拉无法离开那家店。那终究还是不自由吧。但是,或许这正是上天赐予她的才能。

    所以……绝对不能让她的店被夺走。

    我想守护她。而且,今后也想继续守护。

    「请看一看吧。我,还有阿尔冯斯大人想要守护的店。以及,我们今后也想要一起生活下去的女性。」

    第一次与工作无关,我径直地对着我最爱的人——不是作为武人的我,而是作为玛丽贝尔这么一个人,做出请求。

    没错。我希望将军能明白。因为爱,因为深爱——即使我的思念无法传达至你心中,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珍视的东西。

    「嗯,我知道了。」

    将军点了点头。那强大的视线宛如一道倾注而下的光芒。

    阿尔冯斯

    和哥哥他们一起坐上马车之后,我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我看着从眼中流动而过的贵族街道,想起了一年前的事。

    一年前,我什么都没带就逃离了这条街道。我舍弃了至今为止拥有的一切,离开了这里。

    只要舍弃贵族的身份,什么都能做得到,什么都可以改变。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但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我没能舍弃,没能破坏这些东西。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没能改变。

    我曾经觉得自己能行。但是,孤身一人的话什么也做不了。我自以为思考了很多,但是却远远不够。

    明明只是一年前的事,却感觉很是遥远。

    那个时候,我无论如何都想离开家,想要离开这条街道。所以我走到西门附近,把从家里拿来的宝珠在连价格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卖掉了……。

    啊,那个时候真的是吃大亏了。不过,算了。而且我的钱包还在那个时候被偷了,如果不是迪伦抓住了犯人的话,我的钱包就会这样消失不见了。

    那是我与迪伦的第一次见面。

    当时我慌忙想要道谢,迪伦却张大嘴巴笑着说「算了算了。但是啊,你这身打扮又会招小偷的」,并且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辈。之后,迪伦很快就离开了。他的豪爽让我伫立良久,直到他消失为止,我都一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我们在这个宽广的雷吉斯,而且,是在有很多旅人的西门附近相遇。一想到我们可能再也不会再见面,我就觉得有些遗憾。

    现在,我有一点点承认。

    在那个时候,我从迪伦身上看到了真正的自由,真正的强大……对他,我有些憧憬。

    可能,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我与迪伦的重逢,却快到令人扫兴的程度。就是第二天。

    我听从了迪伦的建议,换了衣服,但钱包却还是令人钦佩地被人从怀里偷了出去。

    不过,我这次为了让钱包即使被偷也不会丢,用绳子把钱包紧紧地绑在了腰带上。为此,我和偷钱包的少年一起以奇怪的姿势摔倒了。

    然后,我们扭打在一起。就在我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钱包拿回来,心情激动起来的时候,听到少年的声音。

    「有这个就能给妈妈买药了!」

    听到这个声音,我一瞬间放松了力量。当然,我很同情他。如果我的这些钱能救他母亲的命……。

    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好笑,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趁着我这一瞬间的犹豫,他切断了钱包的绳子,扬长而去。我没想去追。不过,逃跑的少年的领子突然被一个人的手提了起来。少年「咕哎」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笨蛋。」

    我抬头看向抓住少年衣领的男人,屏住了呼吸。是一个红发的大汉,手臂像是圆木一样粗壮,同样粗壮的脖子上有着乱七八糟的刺身。他就是昨天帮我拿回钱包的男人……也就是迪伦。

    「我不是叫你小心点了吗?顺便说一句,这家伙的母亲今天也在活蹦乱跳地到处找抛下家里的活儿不干的这家伙呢。」

    ……我被骗了。

    当时的我真是个笨蛋,不谙世事。

    然后,迪伦请我吃了顿饭。再之后,不知什么原因,我就被带到佣兵公会【天盾】的事务所,就这样加入了公会。

    啊,对了。迪伦第一次请我吃饭就是在这家维尔萨德酒馆。我一边看着正好路过的廉价酒馆一边心想。也就是说,对面就是【天盾】的事务所吧。

    和迪伦相遇后,我的生活开始改变。就像是被他那股蛮横的力量所摆布一样,我的生活开始了转动。

    我被培养成佣兵,救过他的命,也被他所救。

    是他把索拉介绍给了我。在那之后,我被她那与迪伦的强势不同的,温暖而寂寞的魅力所吸引。

    一开始,只有一点点。

    然后,渐渐变得难以分离……。

    马车缓缓停下,我不等车夫开门就伸手打开了门。眼前是被两侧的建筑物遮住阳光、白天也很昏暗的小巷。小巷的宽度很窄,勉强能容纳两个成年人并行。

    我察觉到身后的哥哥和玛丽贝尔也下了车,于是继续向前走去。

    在通往店的楼梯上,一个士兵看到了我——而在看到跟在我后面的玛丽贝尔和哥哥后,他慌忙端正姿势。

    对着挪开位置为我们让路的士兵,我想着『或许该说些什么比较好吧』,但是找不到该说的话。结果,我只是微微低下头,走向楼梯。

    这时,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在这座几乎被建筑物埋没的、又窄又陡的楼梯最下面。

    很小,不显眼。总是有点歪斜的招牌……现在,不在了。

    这让我感到无可奈何的悲伤。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现在不在这家店里了。这让我痛苦到无法自拔。

    眼角隐隐作痛,但我拼命忍住。

    现在没有时间悲伤。

    即使只有一瞬间……只要稍微忍耐一下。

    我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迪伦在一年前的那天笑着为我指向的台阶,一阶一阶走下去。

    那天,我走下这个楼梯,打开那扇门,按响门铃,和索拉相遇。

    那一瞬间,我终于开始了以自己的双腿前行的人生。

    这样想,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

    但是,确实。我能像这样度过一年,是因为有索拉在。因为有索拉的防具,有索拉的话语。而且,我相信索拉在等着我。以及,因为我想要回到这家店。

    以前总是有着稍微有些倾斜的招牌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是,这里毫无疑问是我的归宿。

    我想要保护这家店。

    想要保护索拉的笑容,想要保护索拉终于开始敞开心扉的心。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走进去。阳光照不到的店内今天也很昏暗。但是,平时乱糟糟的许多防具现在都被盖上了白布,非常乏味。

    在这家乏味的店的里间,是这家店的店主,以及宛如她的父亲一般陪伴在她身旁的拉维昂的身影。

    索拉看着我的样子,以及,看到我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大概是知道了我没有被愤怒所冲昏吧,温柔地笑了。

    我还没有原谅父亲。现在也在憎恨着做这种事的父亲,无法原谅他。但是,索拉说她爱着自由。而,我也果然爱着自由。

    所以,我没问题的。

    我这么想着,对着索拉笑了,索拉轻轻地对我点头。

    「欢迎光临,阿尔冯斯,玛丽贝尔……然后,您莫非就是……」

    索拉看了看跟在我后面进店的哥哥。

    「嗯,我是克劳德·雷拉特。目前就任光神骑士团的将军一职。」

    哥哥轻轻的、却又不失威严的注目礼,俨然一幅画的样子。他虽然是我的亲哥哥,可我却想到这种事。

    哥哥和我年纪相差甚远,我还在家的时候我们就很少交流。而在我到了一定年纪的时候,这位优秀的哥哥每日都忙于任务和学习。

    记得我七岁的时候,哥哥已经被派去指挥一只小部队了。

    「你们不太像呢。」

    「经常有人这么说。」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像闲聊一般轻松聊天的两人。「或许吧。」索拉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椅子。

    「先请坐吧。我去泡红茶……难办啊,我店里只有三把椅子。」

    索拉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店被夺走——仿佛没有看到这样的现实一般,索拉面无表情地微微歪着头说「怎么办呢。」

    「索拉,我站着就行。别在意。」

    对于玛丽贝尔关照的笑容,她「是吗?」点了点头。

    如果有人只看到了这样的对话,大概会觉得这里没有发生任何不幸吧。这光景看起来就是如此幸福。

    我和玛丽贝尔以视线互相谦让着椅子。哥哥则毫不在意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拉维昂已经坐在了柜台内侧的椅子上,结果,最后剩下的椅子由我坐了下来。之后,玛丽贝尔轻轻站在哥哥身后,仿佛在宣称那个地方才是她的固定位置。

    索拉看了一会儿我们的样子,大概是知道了我们的位置已经确定了吧,说了句「稍等一下」,走进里间。

    剩下的只有我,拉维昂,以及玛丽贝尔和哥哥四个人。在索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店里后,最先开口的人是拉维昂。

    「初次见面。我是在特兰曼特大街经营佣兵公会【天盾】的拉维昂·奥姆。」

    他以事务性的语气向哥哥行礼。

    「你就是天盾的拉维昂·奥姆吗。我听说过你。」

    「不胜光荣。」

    拉维昂如此低下头的表情中带有些许的严厉。

    「但是,如果可以对话。我想向您请教一下这次事情的经过。对于我们普通市民而言,这件事有些太过荒唐了,无法理解。」

    他语带讽刺地说出带刺的话语。哥哥没有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淡淡地回答。站在他身后的玛丽贝尔一脸不安的神情。

    「可以。那么,你想从哪问起?」

    「首先。为什么要现在把阿尔冯斯带回去?一年前,阿尔冯斯出现在我身边时,我在贵族名册上寻找过他的名字。但是那个时候他的名字已经从贵族名册上消失了。这让我觉得阿尔冯斯和雷拉特家已经完全断绝了关系。于是,我把他迎进了天盾。」

    我没听拉维昂说过这些事。不过仔细想想,他作为经营公会的人,这么做是很自然的吧。我能接受。

    「阿尔冯斯的名字确实从贵族名册上消失了。准确地说,我弟弟的名字现在也没有出现在名册上。但是,那并不是被抹除,只是被撤回到父亲名下而已。表面上,他是去诺斯学习了。说实话,当阿尔冯斯的名字在奥雷尔村事件中出现时,我比起『干得好』的心情,焦虑感更加强烈。算了,这个嘛,之后总能找到借口的。贵族社会也意外是个草台班子。」

    说着,哥哥露出苦笑。

    「那么,雷拉特家原本就打算找准时机让阿尔冯斯回家吗?」

    「是啊,没错。老实说,我和父亲都没想到这个弟弟能在平民的世界生活一年。」

    的确,如果我那时候没能遇到迪伦的话,要是没有被天盾收留的话,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后,父亲想要以这种方式把阿尔冯斯带回来。」

    「那你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阿尔冯斯回家。但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或许能理解他一些了。」

    说着,哥哥微微耸了耸肩。

    「仅凭一个人的意志就搞垮一家店,这是贵族的专横。而且,我认为用这种方法把阿尔冯斯带回家,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摆出攻击姿态的拉维昂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

    「……那么。」

    正当他连忙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时,店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没错,这种做法是错误的。」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抱着红茶托盘的索拉。

    茶具叮咚作响,索拉轻轻把它们放在柜台上。然后,她一边以熟练的动作准备红茶,一边自言自语。

    「阿尔冯斯没有必要回家,也不需要遵从这种不合理的事情。我确实不希望这家店消失,但若因此剥夺了阿尔冯斯的自由,我也不愿意。」

    索拉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

    我很高兴她如此看重我的自由。

    但是……这家店会怎样呢?

    努力想要回到这家店的旅人们,会怎样呢。

    「店主啊,那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哥哥毫不留情的话语,索拉和我都无法做出明确的回答。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放弃。我不希望索拉放弃。

    所以,为了这家店。我要为我的自由而战。

    ……但是,怎样才能战斗呢?现在的我不明白。

    当我懊悔地握起拳头的时候。

    「……有一个方法。」

    拉维昂缓缓开口。

    然后,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就算无法阻止这个法条,或许也有让【闪耀露台】留下的方法。」

    即使无法阻止父亲,也能留下这家店的方法。那正是现在的我现在无比想要的话语。

    拉维昂缓慢地从怀里拿出一张信纸。

    我怀着祈祷的心情,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前几天,一个叫特里托斯的素材商人给我来了一封信。」

    特里托斯。我听过这个名字。而且,不仅是索拉,玛丽贝尔也一定知道这个名字。

    「特里托斯来的……是什么事?」

    对于玛丽贝尔的话,我也点了点头。

    「我想在场的各位都知道吧。他在奥雷尔村的事件中发现了山中遗迹,继而拯救了迪伦。他是个旅行的素材商人,不过好像决定暂时留在奥雷尔村。而这除了因为他对村中流传的不可思议的传说感兴趣外,还有一个原因。总之,如果是其他素材商人听到那个传说的话,大概会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但是,他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那是关于一种叫作遮光石的石头的故事。」

    ……遮光石。

    我不知道这个词。哥哥和玛丽贝尔好像也和我一样没听说过。

    但是……有一个人。只有索拉对这个单词有反应。

    「……那是。」

    索拉手里拿着的杯子撞到了托盘上,发出当啷一声。

    「啊,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索拉和拉维昂之间进行着我们听不懂的对话。索拉到底明白了什么?拉维昂又将什么意思传达给了索拉?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索拉再次拿起放下的杯子,轻轻吹了一下红茶,垂下眼睛。她的那个样子不知为何让我感到不安。

    「……那个,怎么了?」

    我忍不住发出疑问。对此,拉维昂开口说道。

    「嗯,我想阿尔冯斯应该知道,这家店的最高层有唯一一扇能让外面的光进来的窗户。」

    我点了点头。但是,玛丽贝尔闻言却露出惊讶的表情。

    「……窗户?」

    知道索拉体质的她,对这家店有窗户这件事感到很惊讶吧。

    「对,窗户。但是,那扇窗户很特殊,能去除太阳光中对索拉有害的成分,从而造出索拉唯一能照到的阳光。」

    这时,索拉轻轻笑了。

    那真的是非常小的变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眉毛微微下垂。在不熟悉她的人看来,索拉的表情应该没有任何的变化吧。

    但是,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微笑?而且还是这么悲伤的微笑呢?我不知道。

    「为了制作那个装置,遮光石是不可或缺的素材。但是,因为遮光石非常稀有,所以很难找到。但是,如果有遮光石和索拉的实力,制造新的窗户应该很简单。」

    拉维昂的话语,和他最初的话语联系起来。

    ——就算无法阻止这个法条,或许也有方法留下这家店。

    「也就是说,可以让店换个地方?」

    听了玛丽贝尔的话,拉维昂点了点头。

    「特里托斯的信中还这么写道:如果村民的话是真的,那么能开采到的遮光石肯定不止一个两个。某个地方有遮光石的矿脉。但这充其量只是传闻而已,不要抱太高的期待。」

    或许足够做好几扇窗户。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把店藏在地下了。索拉或许也可以在充满阳光的地方开店。

    正如【闪耀露台】其名。

    「……好厉害。」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索拉,如果这是真的,那真的太厉害了!索拉也可以生活在阳光下,店也不用建在地下了。你也可以生活在阳光照耀的地方!那一定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为此,必须找到遮光石。然后,还得再开一家新店。这些都很不容易做到吧。可能需要一年、两年。或许,制作这样一间特殊的店需要更长的时间。

    但即使如此,这家店也不会消失。在新店开张之前,也可以暂时停止营业吧。但这家店确实不会消失。

    我这样想着,看着索拉。但是,

    ……索拉?

    「嗯,是呢。真的很棒。」

    索拉微笑着,视线并没有从手中的杯子移开。

    一圈,又一圈。

    她就这样转着杯子,心不在焉地望着在看着红茶的晃动,就像是在遥望远方的某个地方。

    在她视线的尽头,拉维昂沉默地看着墙壁——柜台对面的墙壁上贴着的许多纸片。在其左上角。现在没有贴上任何人的名字。

    但是,那个地方曾经一直有一张纸片,一直贴着一个名字。

    夏恩·托尔阿斯·奥姆

    一直贴着这么一个青年的名字。

    那是拉维昂养育的重要的儿子的名字。到现在,这个名字也不会从索拉心中消失。而且,今后也不会消失。

    ……啊,是这样吗。

    咚。

    仿佛伴随着这样的声音,我高昂的情绪急剧冷却。

    因兴奋而紧绷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为什么我没有立刻注意到呢?我的想法太肤浅了,甚至显得可恨。

    五年前。夏恩在奥雷尔村殒命。

    那次旅行是对他而言,是第一次的独自旅行,第一次自己负起责任,按照自己的意志决定目的地和想要的素材。

    在那样的旅途中,他是为了什么样的猎物而启程的呢?既然他已经死去,也就无法确认了吧。

    但是,特里托斯在奥雷尔村听到了能够制作不可思议的窗户的遮光石的情报。而且,夏恩在第一次旅行中,去了既没有什么名产,也称不上是个好的狩猎场的奥雷尔村。这真的是偶然吗?或许是偶然。但是,这样想也很正常吧……他在为索拉寻找遮光石。

    然后不幸地失去了生命。

    ……啊啊,我真是个笨蛋。

    我到底在高兴些什么啊。

    索拉依然盯着杯子。

    虽然我不了解索拉的心,但我不由得觉得。很久以前去旅行、而且一直没有归来的、索拉最重要的人,现在就在她视线的前方。

    他一定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吧。这样的他心怀对索拉的思念踏上旅程,然后就那样死去了。

    既然如此,我又在高兴些什么呢。

    「索拉,还有阿尔冯斯。你们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拉维昂或许在某种程度上预测到了这种状况。既没有慌张,也没有消沉,而是温柔地劝导我们。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遮光石只不过是最后的手段。本来就不一定会有遮光石存在。」

    对于拉维昂那仿佛让静止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话语,玛丽贝尔拼命表示赞同。

    「是啊。就算有石头,重新开店也很困难。至少在那之前的时间里,我们还是不得不在这里开店。」

    看着试图强行推进话题的玛丽贝尔,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失去力量的身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了一般无法动弹。

    索拉什么也没说。

    现在她的脑海中会充斥着怎样的想法呢?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体就越发动弹不得。

    看着这样的我,拉维昂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温柔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开口说道。

    「总之,我先去再详细地调查一下遮光石。」

    拉维昂一边缓缓起身,一边看着我。那是在让我也跟上他的意思。即使继续待在这里,我也说不出任何缓和气氛的话,所以我顺从他的视线站了起来。

    「我这边也是,要是知道了什么会告诉你的。」

    哥哥也好像配合着我般站了起来。看着这样的哥哥,玛丽贝尔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现在,距离索拉最近的人,难道不是自己吗?

    但是,她是哥哥属下的军人,比任何人都仰慕哥哥。

    她立刻恢复军人的坚强表情,答应了一声「是」,前去开门,但脸上还是浮现出一丝迷茫。

    但是,玛丽贝尔可能没有注意到吧。

    索拉对着这样的她,仿佛在说「没关系」一般,笑了。

    先是哥哥,然后是拉维昂,两人依次走过门前的玛丽贝尔身旁。接着,我钻了出去。这时,我悄悄回头。

    这时,我和索拉视线相遇了。我必须对索拉说点什么——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想不出任何一句合适的话。而且,她也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是,索拉也开不了口。

    最终,从我口中说出的话是,

    「我会再来的。」

    只是一如往常的话语。

    「嗯。」

    而索拉回应我的,果然也是一如往常的笑容和毫无修饰的话语。

    我想要再对索拉留下哪怕一句话,但是,我已经想不出更多的话了。

    我走上楼梯,从昏暗的小巷仰望天空。

    天空被染成了红色。虽然鲜明,然而,却是一天结束时的红色。我望着这样的天空,无精打采地走在狭窄的小巷子里。

    我走到刚才乘坐的马车那里,再次回头看去。

    闪耀露台的楼梯被藏在建筑物之间,连位于哪里都不知道。

    简直就像那个地方从一开始就没有店一样,连碎片都找不到。

    不是破坏,不是逃避。而是为了守护归去之处。

    为此,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一边想着已经找不到的店,一边独自一人想道。

    玛丽贝尔

    「我会再来的。」

    阿尔冯斯大人恋恋不舍地在门前对索拉说道,而索拉只是回答了「嗯。」

    真是无趣又简短的对话。然而,作为旁观者,我有点羡慕这样的两人。

    透过那简短的话语,我似乎可以看到两人真正想要以声音表达出来的,彼此思念的话语。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因为雷拉特将军的话语而在一瞬之间感到困惑的弱小自己。但若是这两个人的话,无论是弱小还是困惑,都能互相承认吧。这对我而言,比什么都值得羡慕。

    阿尔冯斯大人消失在门外。最后,我也看向索拉。于是,索拉也在看着我。我一个人没关系的——她仿佛在这么说,轻轻笑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说着「不要逞强」,陪在她的身旁。

    但是,我现在不能留在索拉身边。无论我多么弱小,无论我多么愚钝,我都要追随雷拉特将军。我很久以前就这么决定了。

    即使我的这份心意无法传达给他……。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我明明应该不会后悔的。但是,胸口还是有点点痛。

    我来到马车前,这次没有耽搁,直接为将军打开了马车的门。

    但是,将军并没有乘上马车,而是将视线转向拉维昂。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问题?」

    突然被问到话的拉维昂没有动摇。一脸平静地听着将军的话。

    回头看向闪耀露台的阿尔冯斯大人也收回视线,仔细看着两人。

    我也将沉浸的思考中转向他们的对话,努力保持冷静。

    「遮光石这种东西,你认为真的存在吗?」

    听了将军的话,拉维昂板起了脸。光凭这一点,就能理解寻找遮光石绝非易事。

    「说实话,最好不要抱太大期待。这几年,没听说有人找到过遮光石。」

    「那么,闪耀露台顶层窗户上的石头是怎么弄到的?」

    听到这个以仿佛在办公事一样的语调说出的问题,拉维昂点了下头。

    「那是我还在当素材猎人时偶然得到的。遮光石是非常珍贵的石头。在发现它的时候,我甚至感觉到了命运。」

    拉维昂仰望天空,仿佛在回忆过去。他的脸上浮现出疲态和衰老。曾经被称为素材猎人界活着的传说的他,现在已经无法出去旅行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但是,我依然问他。

    「你是在哪里找到的那石头?」

    就算是偶然,遮光石也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拉维昂获得遮光石的地点,或许可以成为我们找到矿脉的线索。

    但是,拉维昂的表情很凝重。

    「你知道白雷鸟这种魔物吗?」

    对他的问题,我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熟悉素材,但魔物就另当别论了。白雷鸟是非常稀有的兽,据说会乘云移动。它白色,美丽,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高空度过,一年才落地一次。它们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筑巢产卵,羽毛上缠绕着风之精灵的力量,非常稀少,交易价格相当昂贵。

    「我干掉它的时候,在它的巢里发现了遮光石。」

    「……是吗。」

    我不禁垂下肩膀。

    既然是从白雷鸟的巢穴中找到的,就表示没有找到遮光石的矿脉在哪里。

    白雷鸟会环游世界。甚至有人说,它们乘风只需要飞一天,就能飞出我们坐马车需要一个月以上才能移动的距离。

    「虽说是去找素材,但现在要找到遮光石的矿脉是非常困难的。不,几乎不可能吧。」

    与难掩沮丧的我不同,将军点了点头,准备坐上马车。但是,这次换拉维昂向将军发问了。

    「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

    已经把手搭在马车上的将军闻声回过头来。

    「为什么阿尔冯斯的父亲现在要把他带回家,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呢?」

    对于拉维昂的问题,我也看向将军。为什么是在阿尔冯斯大人离家一年多的现在呢?以及,他身为雷拉特家的家主,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愚蠢的行径?我也一直无法理解。

    「这充其量只是我的推测。父亲一定是知道了她——那个防具店店主的存在吧。」

    对于这句话,我,拉维昂,阿尔冯斯大人都是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索拉吗?」

    将军点了点头。他的侧脸上是我未曾见过的表情。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呢?我不知道。但是,他那总是威风凛凛、毫无迷茫,本应坚强、精悍的侧脸上,混进了某种不同的东西。

    「我们的母亲出身市井。」

    听到这件事,我突然想到。

    至今为止,他有提起过自己的母亲吗?

    当然,我和他的关系只是上司和部下。所以,我们不会聊到这种话题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觉得这就是我从他的侧脸上感觉到的违和感的真相。

    「而且,她的身体也很虚弱。母亲无法耐受住贵族社会的艰辛,身体状况不断恶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父亲大概很后悔让母亲成为贵族。」

    他的母亲身体虚弱。这一点,只要是和雷拉特家有点关系的人就几乎都知道。但是,雷拉特的家主对此感到后悔吗?被这么一说,说实话我很疑惑。

    雷拉特家的家主,是个很难把迷茫和后悔之类的词与之联系在一起的人物。豪胆——他是能用这么一个词概括的人,实际上,他也是雷吉斯军队中最具力量的男人。就算这么说也不为过吧。

    他生于名门望族,但是,得到了仅凭此无法得到的地位。有时,他会做出无情的决策来调动军队,但最后必然为国家带来利益,无疑是位豪杰。

    而且,和我眼前的雷拉特将军非常相似。

    无论是面容也好,发色也好。这对父子都很相似,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我不止一次听到贵族们私下这么说。

    相比之下,阿尔冯斯大人似乎一点也没有继承父亲大人的这一面。虽然很遗憾,但这样的闲言碎语,我也不只听过一两次。

    而且,他们的父亲很重视妻子吗?他是后悔娶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女人做妻子吗?以及,我不能对这样的话坦率点头的理由,还有一个。

    雷拉特家的家主在雷吉斯中名声响彻全国。但是,其正妻却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而且,人们还多次看到他新娶的妻子的样子。

    他并非担心正妻的身体状况,而是因为有个体弱的妻子很麻烦。如果他是对此感到后悔,那我会点头表示肯定吧。

    但是,将军的声音告诉我,他们的父亲挂念着他们的母亲。

    我只有在拜访宅邸的时候见到过几次他们的母亲。但是,那位有着美丽栗色头发、身材纤细的女性,每次见到我时都露出疲惫的表情。

    连虫子都杀不死。她就是这样的女性。

    仅有一次,我看见她把花丢进雷拉特家的池塘里。

    「你在做什么?」我不禁问道,而她以悲伤的微笑说「我在给丈夫杀死的灵魂献上花朵。只是自我安慰。尽情取笑我吧。」她那痛苦微笑的身影至今还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沉稳而温厚的阿尔冯斯大人,比起强势的父亲更像是温柔的母亲吧。

    「……有什么后悔的?」

    但是,如此低语的阿尔冯斯大人的表情,感觉和温厚有些不一样。

    眼看就要沉落的夕阳在他的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

    「把母亲赶出宅邸,没能守护她的父亲会后悔?怎么可能。」

    他的话中浮现的感情,果然是愤怒吧。

    「……不对。」

    「你凭什么这么说?母亲去世的时候,你不是也以工作为先,甚至都没露个面吗?」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我并不清楚雷拉特家的内情。但是,当他们的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已经是将军的下属,对政治比较了解。

    那个时候,这个国家有着严重的问题。如果放任不管,国家就会荒废。弄不好国家会覆灭。问题就是这么严重。

    他们的父亲是不愿意回去吗?还是说,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呢?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回去是事实吧。

    但是,我瞥了一眼雷拉特将军,他却用眼神示意我什么都不要说。所以,我顺从他,闭上了张开的嘴。

    代替我,将军开口了。

    「你不会让心爱的人独自死去。你能如此断言吗?」

    「当然,我绝对不会。」

    阿尔冯斯大人以压倒性的气势,用笔直的目光如此断言。他的心灵很美。但是,就像往宅邸里的池塘扔花这种行为一样,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那是不可能的。不,或许这种生存方式也是可行的。但是,只属于不归属于任何地方,不负责任地生活的人。」

    阿尔冯斯会外出旅行。佣兵这样的工作就是这样的。即使他在旅途中知道重要的人陷入困境,也没法立刻回到这座城市。

    除非片刻不离地陪在重要之人身旁,否则不可能有什么「绝对」。

    「那么,无论我离开多远,我都是被爱着的。我会让你明白这一点。」

    确实,这很理想。但是,并不像口头说的这么容易。

    但是,尚且年轻的他没有展现任何怀疑。

    「绝对吗?」

    「是的,绝对。」

    看着对自己的话毫无怀疑的阿尔冯斯大人,将军似乎是无奈了般垂下了眼睛。

    「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雷拉特将军的脸上浮现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焦躁。

    「父亲的失败。你都看到了。那你又在做什么?」

    将军接下来的话语,听上去锐利而冷静。

    他们的父亲的失败?那是什么?是指把他们的母亲变成贵族了吗?还是说,还有别的?我不知道,但是,

    「之后的话就不该由我说了。那么,我回去了。」

    说着,将军径自钻进马车。我藏起困惑,打算跟着他乘上马车,这时——

    「玛丽贝尔。」

    马车里传来呼唤我的名字。

    蓦地一看,将军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静。但是,却在某处带着温柔的热情,看着我。他的手微微举起,平对着我,仿佛在让我不要乘上马车。

    「……是。」

    在马车中,只为我展露的温柔表情。

    以及,拒绝我的手。

    「今天就到这里吧。这里离你的宿舍比较近吧?」

    ……。

    我不明白。

    一瞬间,我以为是他心情不佳,不想和别人同乘一辆马车。

    但是,那么为什么。现在这个人,为什么会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

    这表情,是纵容我的意思吗……

    ……。

    他的话语,他的表情。以及我至今为止在他身旁生活的,时间。

    这些东西逐渐在我心中扩散。然后,我明白了。

    我后退一步,深深行礼。

    「谢谢。」

    头顶上,我察觉到将军在微笑。尽管如此,我还是抬不起头来,只是细细品味着他——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给予我的温柔。

    他在让我留在索拉身旁。

    马车驶出。直到声音渐渐远去,我都无法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马车,以及身旁是阿尔冯斯大人和拉维昂。

    看到我抬起头,阿尔冯斯大人也微微低下头。

    「索拉就拜托你了。现在的我,肯定做不到。」

    背对夕阳的他,像是在掩盖悲伤般笑着。

    思念索拉的阿尔冯斯大人。思念阿尔冯斯大人的索拉。这样的思念一定没有差错,但为什么,世界就是不能如意呢?

    「……是。」

    听到我简短的回答,他又笑了。

    我不行的——阿尔冯斯大人仿佛在这样说般,笑了。但我却只能这样想:非你不可。

    索拉对我描述的【天盾】的阿尔冯斯,确实就是你。将索拉冻结的心慢慢融化的人,无疑就是你。

    但是,现在暂且由我来支撑索拉吧。

    「那我告辞了。」

    我再次轻轻行礼,回到昏暗的小巷子里。然后,我头也不回地拐进了通往闪耀露台的楼梯。

    叮咚。

    伴随着轻轻的门铃声,索拉将视线从仰望着的墙壁上移开,回过头来,然后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

    「……玛丽贝尔。」

    「我可以来打扰吗?」

    听了我的话,索拉轻轻笑了。

    「当然。」

    索拉站起来,让我坐下,然后像往常一样走进店的里间。

    「稍等一下,我再去泡茶。」

    我也像往常一样「嗯」了一声。

    一如往常的店,一如往常的光景。在一如往常的寂静中,响起一如往常的时钟声。但是,货架上盖着厚厚的布。除此之外,都一如往常。

    就连让我十分难堪的“总是走过”这一点,也一如往常。

    索拉就好像在强行保持着「一如往常」一样。注意到这点的人,大概只有我吧……

    我看着索拉仰望的地方——柜台的对面、贴着好几个名字的墙壁左上角。那里有着一片我已经习以为常的空白。

    索拉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仰望这片空白的呢?

    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一阵疼痛。一段时间里,我也仰望着那片空白。

    「谢谢。」

    听到这个声音,我极力做出温柔的笑容。看到我的笑容,索拉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柜台上,轻轻笑了。

    「你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说出口后,我有些后悔。

    怎么可能没有勉强。

    但是,索拉毫不在意地继续倒红茶。

    「……一定。」

    把红茶倒进杯子里的索拉喃喃说道。

    「我现在的状况,一定可以是说在勉强吧。」

    她说出这种暧昧不明的话。

    「你很痛苦吧?」

    「……是啊,我或许是很痛苦吧。」

    她把杯子轻轻放在我面前。

    「你可以再生气一点的。」

    「我也这么认为。」

    索拉从糖罐中取出一块糖,沉入金黄色的液体中。

    「那么……」

    「可是,我不想哭,也不想生气。」

    她用勺子不停搅拌。

    「……」

    「……奇怪吗?」

    终于,她看向了我。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觉得很奇怪。不过,如果这么说的人是索拉,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为什么你能这么说?」

    比如说,如果是我重要的场所被夺走了,我不可能露出这么平静的表情。如果我重要的场所因为荒谬的理由被夺走了。如果我不能待在雷拉特将军身边的话……。我光是想象就恐惧到不能自已。

    「因为,并不是真的被抢走了。」

    我一时无法理解她的话的意思。

    毫无疑问,索拉是遭到了掠夺。她从父亲那里继承、守护至今的店——为无数旅行者送别、供她一直等待的闪耀露台被夺走了。

    可是,为什么。她还能说出没有被抢走?

    索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点了点头。

    「嗯,店确实是被夺走了。很突然,我没有打算做什么坏事,店就被夺走了。但是,被夺走的只有店。没有人阻止我继续等待下去。即使店没了,我也会继续等待旅行者。」

    「……」

    「我可以继续等待下去。因为我知道旅行者并非要回到某个地方,而是要回到等待自己的人那里。有人这么告诉过我。所以,我一定要坚强。」

    说着,索拉笑了。

    那是温柔温暖的话语,以及坚强的决心。

    旅行者并非回到某个地方,而是回到等待之人的身边。这一点,我也非常清楚。我要归去的地方,永远是那个人的身旁。这是我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但是,

    「……我要怎么说,玛丽贝尔才会相信?」

    索拉接下来的话让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纤细的手拿着杯子,像是在掩盖表情般,轻轻喝了一口红茶。

    「我刚才的话绝对不是谎言。有一半,我是真的这么想。但是呢,其实……」

    我吞了一口唾沫,等待索拉继续说下去。

    「我一定,是在害怕。」

    索拉最后,这么说道。

    啊,原来如此。

    我脑海中浮出的,只有这么一句扫兴的话。

    「我若哭泣,阿尔冯斯一定会乱来。我若悲伤,他定会舍弃一切守护这家店。只要这么一想,我就很害怕。虽然很开心,但更多的是害怕。他或许会为了我而放弃自由,或许会踏上乱来的旅程,或许,再也回不来了。想到这里,我就非常痛苦。」

    我只能继续听下去。

    索拉等待重要之人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她为无数旅行者送别。其中,又有多少人回来了呢?有多少旅行者,在回到她身边之前就命丧黄泉了呢……。

    「我一直在自责。如果我没有在夏恩启程的时候让他穿上我的防具的话,他或许就能回来了。但是,阿尔冯斯说『不是的』。他说我的防具竭尽全力地保护了夏恩。对此我很开心。阿尔冯斯的这句话解开了束缚我的一条锁链。所以,我也想要为阿尔冯斯解开锁链。即使店不开在这个地方也没关系。即使一直没有阳光也没有关系。说实话,我并不愿意……。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可以继续等待,我想这么说。」

    索拉就像是在讲述珍视之物一般,对我说道。

    「但是,果然。」

    接下来,是沉郁的沉默。

    各种各样的想法,就像是获得了质量一般向我们袭来。

    「夏恩的死……是因为我。」

    我想说“不是的”,但说不出口。

    夏恩去奥雷尔村一定是去寻找遮光石的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他去那种边境的理由。

    虽然不是绝对的,但是……一定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已经不知道该跟阿尔冯斯说什么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整理自己的心情。」

    索拉终于下定决心摆脱过去,振作起来了。但是,她的这个决心现在正在动摇。

    因为她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夏恩死去的原因。

    「是吗。」

    我能做的只有点头。

    「……我很痛苦。」

    以及,由我来承接她的感情。

    如今,我曾经无数次造访的闪耀露台显得的异常昏暗、狭窄,让人难受。

    我希望索拉幸福,希望她走向未来。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天盾的阿尔冯斯——这个她能开心谈论的人,留在她的身旁。

    那时候,索拉看起来是那么高兴。她虽然笨拙,却拼命地讲述着他的故事。而且,阿尔冯斯也想要拯救索拉。这一定是她最大的幸福。

    现在,我也这么认为。

    而且,索拉应该也明白,一直拘泥于过去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但是,正因为理解,她才无法自拔,自己为自己套上枷锁。

    这个枷锁,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开。应该说除了索本人拉以外,没人能解开。而且,索拉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开。

    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的枷锁。

    只能由索拉自己来决定。

    戴着这个枷锁的她,该如何活下去呢?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一定只有索拉。但是,我同时又在想。

    最能用力握住踌躇的她的手的人……果然是他吧。

    所以……。

    所以,请你……

    救救索拉吧。我如此祈愿。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GGO首页 返回顶部 我的书架 加入书架 章节错误 论坛快讯 论坛报道 最近更新

 

重要声明:小说“天空的彼端”所有的文字、目录、评论、图片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来自搜索引擎结果,属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阅读更多小说最新章节请返回神凑轻小说文库首页,本站永久域名http://www.wowenku.com
Copyright © 2008-2014 神凑轻小说文库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