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是个可爱的男孩子。第二卷第5话

    「啊」

    准备洗澡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换洗衣物的话，还可以借我的穿。但问题不在这里。

    确认开始往浴缸里放水后，我上到二楼。

    我房间的床上并排摆着两个枕头。绫濑同学把脸埋在其中原本就在我房间的那个枕头里，双脚来回踢动。我对她开口：「说起来啊」

    「嗯～？」

    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坐起身，依然抱着我的枕头。

    「啊，要一起洗澡吗？」

    「你突然说什么！？」

    「我是无所谓啦～」

    「我有所谓」

    「啧」

    刚才她咂舌了？

    「不是洗澡的事。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打算从这里去学校啊……」

    「不是啊，你的东西和制服呢？得先回去拿一趟吧？」

    「…………哇哦」

    她似乎刚刚才意识到，露出一脸麻烦死了的表情。但明天可是正常的上学日哦。

    「嗯……我家啊」

    「嗯、嗯」

    「从这里出发，走到车站、等电车、到最近的车站再坐公交、下车走回家，全部加起来要一个半小时以上」

    「哇啊……」

    这么远的吗。我从没去过绫濑同学家，所以不太清楚。

    「这样一想，如果先回家再去学校，早上五点就得出门了吧？」

    「好痛苦……」

    那确实太痛苦了。马上睡的话睡眠时间或许还够，但难得来我家过夜，也不可能马上睡吧。

    绫濑同学「嗯……」地望了天花板好一会儿，然后「啊」的一声，看向挂在墙上的制服。

    「……小露啊」

    「嗯？」

    「你有制服吧，女款的」

    「…………啊」

    确实有制服。为什么会有啊。

    「我们身高差不多，尺寸应该也一样吧？能借我穿一下吗？」

    「嗯、嗯……你居然注意到了啊」

    没错，我有……女生的制服！明明是男生为什么会有？因为我有女装癖啊！

    说起来暑假时好像穿制服在她面前露过面。真亏她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领带……没有，不过应该不需要吧？」

    「我是领带派的」

    「也是，那用备用的好了……还有书包之类的呢？」

    「嗯……」

    我翻了翻手边的、她的小挎包。

    「我只带了钱包、手机、化妆包和充电宝，要的话都在这里了」

    「这样啊……」

    虽然不带教科书回家的人也很多，但作业该怎么办啊？

    「呀——小露有女装癖真是帮大忙了」

    没想到女装癖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啊，顺便内衣也能借我吗？」

    「到那种程度！？」

    「哎——不行吗——？」

    「倒、倒也不是不行……」

    「让我看看尺寸先。你藏哪儿了？」

    「为什么以我会藏起来为前提？」

    「怎么可能不藏。你住在家里啊」

    嘛，这倒也是。衣服也就算了（真的可以算了吗？），住家里的男高中生怎么可能不把女装用的内衣这种危险物品藏起来。

    把钥匙插进书桌底下最大的抽屉，打开，里面居然堆满了胸罩和内裤。

    「哇好多」

    「这就叫灯下黑」

    「不，只是因为只有这里能上锁吧？」

    「也可以这么说」

    能上锁的抽屉要是自己买也太可疑了，但藏得太深又不好拿出来。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把女款内衣藏在这里。

    以前衣服少的时候还会用纸箱封起来，但从一段时间前开始，我就不再藏了。因为女装癖这件事本身早就被知道了。现在根本没有必要再藏衣服了。不过内衣还是得藏起来。这是我最后的自尊。

    「有些款式还挺可爱的嘛。兴趣？」

    「不是兴趣……不，可能算是兴趣吧」

    毕竟我确实有女装癖嘛。虽然没有收集女性内衣的兴趣，但买和角色同款的内衣时就不知不觉攒多了。拍照时也不会露出来，所以有人说没必要那么讲究，确实如此。

    「啊，这个带子的！」

    绫濑同学拽出来的，是我常用的那件女装专用内衣。

    这款由日本某制造商开发的内衣构造极其简单，只有丝袜制成的筒和带子，但要隐藏男性部位的话，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工具了，不仅在日本，它在海外的女装男子中也很受欢迎。

    一般来说，遮住男性特征的内衣大多是从上面遮住，但这种构造的话根本无法穿泳装，而且腰部和胯部都会无谓地隆起，很不美观。这一点上，这款内衣就不受服装限制。

    「啊——小露的小露就在这里面呢——」

    她开始把手指伸进洞里转圈，我想抢回来，她却灵活地躲开了。

    「穿这个的时候怎么上厕所啊？」

    「……只能全部脱掉。每次都从头重新穿」

    「哇好麻烦……如果是丁字裤的话就可以直接脱了，也对，因为小露的小露在这里面，所以不能直接脱下来啊——」

    她盯着我的胯间。

    「现在穿着吧？」

    「是的……」

    「那这个是？」

    「备用的」

    「备用的啊——」

    「因为构造太简单了，很容易坏……」

    「啊——原来如此。就像丝袜容易脱线那种对吧」

    「总、总之，现在先别管那个了吧！？收起来收起来！」

    「…………好～」

    她一脸很不情愿的样子，继续开始翻内衣。因为没按尺寸分类而是随便塞的，看起来就像在特卖品的推车里翻找一样。

    「……只有小的呢」

    她小声嘟囔。这是当然的。

    「小露知道我的尺寸吗？」

    「咦？……呃」

    最容易想象的是去泳池那次穿的泳装吧。

    我试着在脑中回想。泳装……很合适呢……不对。

    「86E……左右？」

    「…………」

    「啊，抱歉，很恶心吧……」

    「不，等等…………你怎么知道的？你看到了？」

    「我没看到啊！？」

    她真的吓了一跳。看来是猜中了。

    「你看，做衣服的时候不是要从三围开始调查吗？我从小就一直在做这种事，不知不觉就……」

    「不，不会的。小露把手给我一下」

    「……手？」

    我伸出手，她用力一拉我的手腕——

    「这就是86E的感觉」

    捏。

    虽然有人会形容成水球之类的东西，但这种弹力和那个不一样。怎么说呢，不是气球，像是里面扎实地填了馅的水大福饼之类的——

    「你、你干什么！？」

    我猛地放开。突然让我摸胸是要干嘛！？我们今晚要干嘛！？

    「…………色狼」

    绫濑同学红着脸别过头去。咦，怎么搞得像我主动似的！？冤枉啊！

    「这、这个的话，虽然有点大，但应该也有穿得下的！」

    我替动弹不得的绫濑同学翻找内衣堆，拽出很少用的大尺寸胸罩塞给她。

    「我想洗澡水应该好了，你可以先去」

    「……嗯」

    绫濑同学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就那样红着脸拿着内衣离开了房间。

    她之前也有过把胸部贴过来的时候，但那和用手掌触碰的感觉完全不同——我盯着自己的手。

    ＊

    「搞、搞砸了啦…………」

    我泡在浴缸里来回挣扎。

    被搅动的热水啪嗒啪嗒地溅到脸上。明明没用入浴剂，却总觉得有一股和自己家不同的香味。

    「啊…………」

    我试着实践了美子小姐的「让他摸」的建议，但那样真的好吗？不过就算我说「可以摸哦」，小露也绝对不会主动来摸我，所以只能那样做……吧，我想。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说我想被多揉几下什么的，而是……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有种强迫这种感觉吧。

    「那、那样简直像个痴女啊……」

    再怎么想也太突然了。不，就算这样，我也没勇气突然脱掉衣服告诉他「可以摸喜欢的地方哦」。

    刚才那个流程勉强能算是自然而然——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实际情况如何就不知道了。我觉得已经够痴女了。难道是因为给我建议的美子小姐还要更痴女吗？

    不过我问了有男朋友的朋友，她也说「要有那种氛围的话对方也会主动的吧」。那种氛围是什么鬼。是什么样的氛围啊。是那个吗，就像去卡拉OK时那样？那时就是那种氛围吗。可恶的自由欢唱时间结束时间……

    「不过啊……最近我开始觉得素颜的小露也很可爱，糟了……」

    我小声嘟囔。女装时的小露，真的非常可爱。比我可爱多了，那种程度就算偶像也很难达到。绝对。世界第一可爱。

    这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了，而他的男孩子形态——那种遮眼系男生的状态，最近也让我觉得相当可爱了。

    【注】遮眼系是ACGN中的经典萌属性，核心特征是角色用长刘海等方式遮挡眼部，常用来强化角色的反差萌。绫濑这里可能联想到了某部以前品鉴过的作品。

    只是对上视线（也不知道有没有对上）肚子某处就揪得紧紧的。

    我会喜欢上小露，比起脸更多是因为他的性格。毕竟女装时的脸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不女装时的脸，本来也不在我的好球区。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连不女装时的脸，我都开始喜欢上了。

    小巧的脸，薄薄的嘴唇。顺滑的头发。单薄的身体和瘦小的肩膀。和同龄男生完全不同的，娇小的他。

    「喜欢……」

    喜欢。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

    喜欢上了喜欢的人。因为喜欢上了小露，所以喜欢上了构成他的一切。

    「小露……」

    小博，这是最近班里忽然流行起来的称呼。

    但我有点讨厌。要是和大家用一样的称呼，我就感觉自己只是众人里普普通通的一个而已。

    不可能的。我当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可是，我讨厌这样。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勇气直接用「博人」这个名字称呼他。那也太那个了。

    结果，我在学校里还是几乎没和他说过话。

    虽然朋友会说「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不用隐瞒也可以吧？」之类的话，但我还是会用「不，平时也没什么可聊的」之类来掩饰害羞。

    ——明明有的。

    就算没什么可聊，也想和他在一起。

    结果我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的勇气。

    没能说出口，没能好好传达。

    咕嘟咕嘟，我把脸浸进热水里。

    要是这种感情能溶进热水里流走就好了。

    那样的话我就不用烦恼了。

    「小露……」

    我这样一叫——

    「叫我吗？」

    从更衣间那边传来回应，我哗啦一声从浴缸里抬起头。

    「诶！？什、什么！？你怎么在那儿！？」

    声音都变调了。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啊，抱歉突然叫你。我刚想起只给了内衣但没有给睡衣。我把新的毛巾和睡衣放这儿了，你用吧。那我——」

    「等、等等！」

    「……我可不会进去哦？」

    「……别管了，你就待那儿」

    「嗯、嗯……别突然出来哦」

    被警告了。不过我确实没那种勇气。

    虽然不由自主叫住了她，但我该说什么呢。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但小露应该还在更衣间里。

    「……你听到了吗？」

    我姑且一问，她回道「听到什么？」

    「自言自语」

    「我刚过来。我还以为你注意到我才叫我的，不是吗？」

    「啊，是吗？……虽然确实是这样啦！？」

    我慢慢从浴缸里起来。透过磨砂玻璃，隐约可以看到更衣间里的人影一动不动。是背对着我吗？

    我坐在绝对能隐约看到裸体的距离，对着磨砂玻璃那边的背影开口。

    「……小露」

    「怎么了？」

    「看这边」

    「感觉会发生什么讨厌的事……」

    「我不会生气的」

    「……就算这样，」

    但小露欲言又止，我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还是不行」

    「什么？」

    「这种、事」

    「…………」

    虽然没看到她的脸，但我隐约能感觉到她下定了决心。

    ——明明我，是这么地摇摆不定。

    「绫濑同学是怎么想的？」

    「虽然现在就想过去推倒你，但感觉那样的话你会生气地拒绝我」

    「当然会生气啊！？而且我会逃走的！？」

    「为什么。不是挺好的吗」

    「我觉得那样不好啊……？」

    「为什么啊……」

    但是，没有回应。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可以抱怨她没出息，说她胆小鬼。

    即使是这种小事，我却也感到自己被重视着，意外地很开心。

    我老实地回到浴缸里，把上半身靠在边缘。

    「之前我们聊过大学的事吧」

    「诶，嗯。话题换得好快啊，找到什么好地方了吗？」

    「……嗯，在慢慢找」

    接下来的话，可以说出口吗？

    会不会吓到他？……但是，这种程度。

    「要是我说，上了大学以后，想每天和你在一起……你会怎么想？」

    啊——啊，说出口了。

    「……嗯？」

    「不、那个、呃……」

    「我一个人也会寂寞的，要是绫濑同学能陪在我身边的话，我会很开心」

    「……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我是说，从早，到晚，一直都在一起」

    为什么我用敬语了？我到底有多紧张啊？

    还好看不到脸。我终于明白朋友说的那种，重要的事比起面对面更想打电话说的心情了……因为太羞耻了。

    「…………那个？」

    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很困惑。

    「不是指在车站碰头一起上学那种？」

    「是、是的。是那个意思」

    所以说为什么我在用敬语？

    「可以啊」

    但小露没有拒绝。没有被吓到。

    他用有点高兴，却又有些无奈的语气这么说道。

    「可以吗？真的？」

    「嗯，不过不知道我妈妈会说什么」

    「啊——……你们关系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

    「……我能问吗？」

    我这样一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算了，绫濑同学的话应该没事吧」，便开始说了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刚玩cosplay那时候。我戴着假发，不想弄脏衣服就只穿着内衣，边看妈妈留下的杂志边在客厅练习化妆」

    就算迟钝如我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然后妈妈突然回来了」

    看吧。

    「因为开着动画，所以完全没注意到她回来了……妈妈看到儿子在客厅穿着女性内衣化妆时的表情，至今还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

    「啊…………」

    「然后就总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了绝对无法跨越的鸿沟之类的……」

    「好难受…………」

    那难怪会尴尬。我知道小露的女装单纯只是兴趣，那是因为在cosplay的世界里，女装的男生并不少见。

    但对一般人来说就不一样了。普通人很少会女装，所以女装的男人无论如何都会被当成怪人。而且，被误解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也是理所当然。

    「之后有问过你情况吗？」

    「完全没有。所以我也没法主动问她怎么想，也没有辩解的机会……马上就快4年了」

    「太久了」

    这隔阂也太长了吧。明明早点说明情况就好了，但说明了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受。反而有可能让隔阂更深。

    这样的话，就算痛苦地进行沟通，也可能只是产生了认知分歧就没有然后了。所以干脆不说明，也不问——双方都选择了这个选项吧。

    「要我替你说明一下吗？」

    「……诶？」

    「就说你儿子确实喜欢女人」

    「感觉会产生新的误解啊！？」

    「不，说不定那样反而会让人放心哦？如果是本人说的话，可能会被当成是为了不让父母担心而找借口，但如果是外人说的，不是更容易被相信吗？」

    「……是吗？」

    至少小露的妈妈应该知道，小露不是那种会让别人帮忙撒谎的性格。所以，应该不会怀疑别人说的话吧……我猜。

    「总之，考虑到以后的事情，我还是想见见她……不过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吧？」

    「啊，嗯，完全不知道。不过回来的时候会联系我……那个，因为她没通知就回来的时候，撞见过我……」

    「…………这样啊」

    没办法。对方也会顾虑他的心情吧。

    「周末不休息吗？」

    「嗯……她不会因为周末就回来吧。不如说，她好像说过模特拍摄大多在周末，所以没法休息」

    「原来如此啊……」

    这样的话，只能先搞清楚她在家的时间，然后突然登门拜访了吧？可是，过着几乎回不了家的生活的人，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时候，肯定累得要死，我这样会不会很打扰人家啊。但要是一直想这些有的没的，就连招呼都打不上了，所以我是不是该干脆全力出击才对？

    ……打招呼，打招呼啊。

    我能行吗？稍微整理一下仪容，呃……是不是该打扮得清纯一点？可是在这种地方刻意掩饰，又感觉有点怪怪的。头发也没办法了，干脆就穿平常的衣服，好好告诉对方我就是这种女生！这样应该比较好吧，嗯。

    然而，等待我的并非如此简单顺遂的展开。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运转得还要快。

    快到足以将耗费多年、只为寻找那命中注定的男生的我，狠狠抛下。

    ＊

    「……咦？」

    绫濑同学穿着我借给她的超大号长袖衬衫和为了cosplay买的短裤出现在客厅，然后停下脚步发出疑问声。

    我家的构造是只能从客厅进出浴室。要是客厅有人，走出浴室时就不可能碰不到。

    看到我们面对面坐在客厅的四人桌旁，绫濑同学当场愣住。

    「你是……」

    愣了几秒的绫濑同学，在妈妈说话后重新启动，以几乎要甩掉头上毛巾的势头低头行礼。

    「啊，我叫绫濑！和小露……博人是从大约四年前开始的——」

    她卡住了。

    「的？」

    听到妈妈的询问，绫濑同学抬起头。

    「……朋友」

    「这样啊……嘛，坐下吧」

    「好的」

    我这辈子，从没遇到过看见我和妈妈，会说「你们好像」的人。我们就是那么不像。

    作为女性算是高个子，短发，眼神锐利有点吊梢眼。如果把我外表的特征全部反转，大概就会变成这样吧，简直是完全相反。这就是我的妈妈。

    不过，相反的不仅是外表，性格也是。

    因为在绫濑同学来家里之前，我就已经好一阵子没看手机了，所以平时3秒就能注意到的、来自妈妈的消息，我这次完全没看见。

    因此我刚才撞上了普通地回家的妈妈。她第一句就是「谁啊……？」也难怪。一回家就看见不认识的女人，谁都会这种反应。

    不过嘛，看到我慌张的样子后，她马上就意识到「原来是博人啊」。看见女装打扮的儿子后，第二句话讲这个适吗？

    为了避免妈妈撞见绫濑同学，我试着把她赶出客厅，却让她注意到浴室传来的淋浴声。

    然后就在我努力解释的时候，绫濑同学出来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绫濑同学啊……名字是？」

    「彩」

    「绫濑彩……语感有点意思啊……」

    「……旧姓是花村」

    「原来如此，配合那个取的啊……失礼了。睡眠不足脑子不太灵光」

    「不、不不不！……那个，如果您累了，改天也……」

    「不，让你特意安排时间也不好。今天就行。我一直都很累，别在意」

    「……好的」

    绫濑同学试图重新调整态势，却被妈妈阻止。就连绫濑同学似乎也因妈妈的气势而畏缩了，样子明显和平时不同。

    妈妈稍作思考的间隙，坐到我旁边的绫濑同学提高了声音：「那、那个！」

    「嗯？」

    「……那个，伯母……您、您是怎么、看待博人的？」

    「怎么看待……？就是当自己辛苦生下的亲生儿子啊」

    「……兴趣方面」

    「兴趣…………」

    妈妈嘟囔着看向我的脸。

    那眼神仿佛看透了什么。但身为亲生儿子的我很清楚。这是她困得思考能力下降时的表情。刚睡醒或脑袋清醒时，她不会用声音拖得超级长的说话方式。

    但初次见面的绫濑同学不可能知道这种事。她一脸紧张地攥紧放在膝盖上的手。

    「……有点在意啊」

    她小声嘟囔。果然，一般人的反应就是这样。

    「博人，化妆是在哪儿学的？」

    嗯？什么？

    「呃，看视频……还有看妈妈留下的杂志……」

    「有人直接教过你吗？像百货公司的高端化妆品专柜，现在这个时代，做个人色彩诊断的时候，也能让人家教你化妆」

    「我倒是买过专柜化妆品，但顶多也就被教过用法而已，正经的化妆课一次都没上过」

    「……是吗」

    她到底在问什么？或许是和想象中发展完全不同吧，绫濑同学也一脸困惑。

    妈妈突然站起来，从客厅一角——随意放着试用品的化妆品架子那儿拿了几样化妆品回来。

    「彩同学，能和你换下座位吗？」

    「好、好的！」

    「博人，不准逃」

    「是……」

    妈妈让绫濑同学退开，坐到我旁边，用浸了卸妆油的化妆棉轻轻擦拭我的眼角。接着用手指撑开我的眼皮，在极近距离盯着我的瞳孔。

    「隐形眼镜的DIA一直都是这个大小吗？」

    「嗯、嗯。基本都是14.2毫米左右」

    「是吗」

    突然被问到这个，我就老实回答了，DIA表示的是隐形眼镜的直径。绫濑同学常用15毫米的超大尺寸，但我害怕把那么大的东西放进眼睛，而且也会有异物感，所以一直用看起来自然的尺寸。

    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妈妈就拿出眼线笔在我眼睛上画起来。我动弹不得，就这样等了三分钟左右。

    「……糟了，应该让人录下来的」

    妈妈放下笔，小声嘟囔。

    「镜子……哪里有吗？」

    「啊，有的！刚才洗脸台那儿……」

    一直默默看着妈妈化妆的绫濑同学站起来，拿来桌上的镜子递给妈妈。啊，那是我在洗脸台确认假发时用的。

    「喏」

    熟悉的镜子被放到我面前，我看向镜子——

    「咦？」

    镜子里是我。

    毫无疑问是我自己——但是。

    「这、会不会太可爱了……？」

    妆容被修正的部位，几乎只有眼睛周围。尽管如此，脸部给人的印象年龄大概也提高了两岁吧。

    像是高一变成高三的微妙变化，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那自然的眼妆。

    我原本以为自己的化妆技术已经够好了。空闲时会练习，也会看视频学习。我甚至可以自负地认为，自己的水平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及。

    ——但是，不对。显然有什么不对。

    从零开始打造的脸，不可能有这种发型、轮廓、妆容的完美协调。自然到可以断言即使卸了妆也会很可爱。

    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

    明明只要卸了妆，我就应该只是个毫无特点的平庸男生。

    「嗯，果然」

    妈妈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点点头。看来她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

    「……呃，妈妈？」

    「怎么？」

    「…………这个，你是怎么做到的？」

    最先浮现在我脑海的疑问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做」。

    一直没说话的绫濑同学「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猜，你画眼睛应该花了几十分钟吧……」

    说得没错。

    「多注意一下整体平衡比较好。可能是因为你边画边想着最终形象，总觉得笔触有点犹豫」

    「犹豫……」

    「那大概是因为你没能完美想象出最终的脸吧。虽然要花点钱，还是找个专业人士教比较好。我看过几万个模特的脸，所以能凭经验大致感受出来，但没办法用语言表达。不过——」

    妈妈看着我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靠假发换发型的话，每种假发都要记住对应的打理方式，花样也太多了。干脆染发不就好了？彩同学是你同学吧？既然她的发色都能被允许，我想任何颜色都可以，还是有不想染的理由？」

    「……咦？不，没什么理由」

    咦，怎么回事？怎么说呢，感觉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或者说没想到会得到这么正经的建议——

    「伯母，那个……」

    或许注意到了我的困惑，绫濑同学替我开口。

    「……博人扮女装的事，您不会……反感吗？」

    「反感？为什么？」

    「咦？」

    「如果是被迫也就算了，自愿的话没必要阻止吧」

    「说、说的也是……对吧？」

    她的说法太轻描淡写了，不仅是我，连绫濑同学也显得困惑。

    「啊，不过就算扮成女生，也不代表可以用女厕所，那会构成非法入侵罪」

    「嗯、嗯，那点没问题」

    「……还有其他在意的吗？」

    妈妈对我们的表情颇感疑惑。不，我们是惊讶于她的反应太过平淡，但她似乎没注意到这点。对于儿子的女装癖，妈妈大概早就得出结论了吧。毕竟我们有四年时间。

    「恶心、内心是女人、喜欢男人之类的，你不会说这种话呢」

    「…………」

    对我的嘟囔声，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哈」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你在意这种事？」

    「这、这种事……」

    「我在做什么工作，你知道吧？」

    「时尚杂志编辑啊？这种事我当然——」

    「无性别模特儿现在并不稀奇。虽然说确实有过一段时期歧视他们是理所当然的，但博人你根本没出生在那个时代吧……只不过，如果今后要变性作为女性活下去，我希望你起码找我商量一下就是了」

    「我没那个打算」

    「我想也是」

    妈妈像是理解似的点点头，我对于妈妈会这么想并不感到奇怪，但绫濑同学不同，一脸难以理解的样子。她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干脆吧。这部分就是妈妈和我性格完全相反的原因。

    「那么，那个……没问题吗？」

    对于绫濑同学的疑问，妈妈用疑问回答。

    「没问题？指什么？」

    「就这样让他女装……」

    「至少我不会在意。不过嘛，如果周围人在意，那博人自己恐怕就得改变」

    「好像没什么人在意……」

    「……这样啊。生在宽容的时代真好」

    「嗯、嗯……」

    文化祭公开女装癖后，穿女装去泳池后，班上同学也没有歧视我。虽然被男生问过两腿间那东西是怎么处理的，但真的就那种程度。

    绫濑同学似乎终于理解了妈妈的性格，一脸「原来如此」地点点头。

    「还有，喜欢的是男人——真的吗？」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

    「……不，应该不至于吧。把这么可爱的孩子带回家来，结果喜欢男人什么的」

    「是、是吗？」

    突然被夸的绫濑同学似乎吓了一跳，害羞地挠了挠脸。

    「话是这么说，我也想到过可能只是当作女性朋友在一起——」

    「不是女性朋友！」

    绫濑同学秒答。嘛，确实。

    「……我想也是。看眼睛就知道了」

    「眼睛？」

    「…………慢慢就会懂的。抱歉，能让我睡了吗？虽然很想说……明天再聊，但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在8点前醒过来……」

    仿佛在说已经撑不住了，妈妈的眼睛几乎闭上，头也逐渐垂下。

    「晚上也好，改天也好……我会、空出时间……的……」

    终于连精神也到极限了吗，她开始口齿不清。绫濑同学慌忙起身，搀着妈妈上楼。不会摔下来吧？没事吗？不过我就算从后面撑着，大概也只能当缓冲垫，所以决定旁观就好。

    「……这样啊」

    独自留在客厅，我不禁这么嘀咕。

    ——到头来，在意的只有我吗？

    母子间长达4年的隔阂，轻而易举地就消失了。

    但我的烦恼不止于此。要说最紧迫的烦恼的话——

    ＊

    洗完澡回到房间，只见绫濑同学正躺在床上，把我的枕头当成抱枕似的紧紧抱在怀里。我还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可看她那副模样，分明是在保持着这个姿势玩手机。

    我拿起床边充电的手机，发现两小时前妈妈发来『现在要回家』『睡着了吗』的消息。结果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才看到。

    因为和绫濑同学在一起时基本没看手机。因为手机放在看不见消息指示灯的角度。嘛，理由大概有很多——不过。

    「太好了」

    她苦笑着这么说，我坐到床上，「……嗯」地点了点头。

    「唉——要是我爸妈也有那么理解我就好了……」

    「绫濑同学，会因为父母的事情感到困扰吗？」

    「这个嘛…………」

    绫濑同学拉长调子，然后静静地继续说。

    「完全不会」

    「完全不会！？」

    我记得你家情况挺复杂的啊……！？

    「嗯，啊～其实有一点。我爸——我的第一个爸爸，偶尔会想来见我，烦死了。但见了面他又只会说教，什么注意一下仪表、多在意别人的看法、女孩子就该端庄贤淑回归家庭，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这、这样啊……不见他不就好了……？」

    「这个嘛，因为他每次见面都给我不少零用钱，所以不能不见。这才是真正的爸爸活啊」

    【注】爸爸活，指年轻女性通过和年长男性交往来谋取财物的行为。类似于金主包养。

    「这说法不太健全啊……你妈妈那边呢？」

    「亲生的妈妈？她现在住哪儿、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毕竟是个会丢下孩子独自连夜逃跑的人」

    「连夜逃跑！？」

    「好像是因为出轨曝光闹出各种事，开庭前一天独自逃跑了。那是我上小学前的事，所以基本不记得」

    「呃、真是个狂野的人啊……」

    「就是说嘛。所以我啊——」

    绫濑同学像只软乎乎的毛毛虫，在床上蠕动过来，把头枕在我的膝头，脸埋进我怀里，用闷闷又软糯的声音小声说。

    「我、我希望能有一个值得珍惜的人」

    「…………这样啊」

    「就没有别的表示吗——？」

    她微微动了动脸，只抬起一只眼睛看向我。

    「嗯～别的什么？」

    「啊，你明明知道的吧～喂～」

    说着，绫濑同学只用手轻轻一推，就把我推倒在床上，然后爬到我身上，把脸凑近。

    然后，就这样身体贴着彼此，沉默地对望——

    脸越来越近，我紧紧地闭上眼睛。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紧贴的上半身离开了，我微微睁眼，看见满脸通红的绫濑同学坐起身跨在我身上，盯着我的腰际。

    「……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起来，因为刚洗完澡嘛，所以卸了妆，穿的是男式睡衣。当然没穿那件专用内衣，我平时穿的都是平角裤。

    这样的话，受到刺激当然会起反应。既然没有用来压住的筒和带子，我就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男生。完全忘了这回事。

    「呃、呃……你能让开的话就帮大忙了……」

    绫濑同学默默地从我身上下来。但视线依然停留在我两腿间，所以我抱膝缩成一团遮住。很羞耻的好吗，别看了！

    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

    打破沉默的是正坐在床上的绫濑同学。

    「呃、呃…………那个……我不太习惯，对不起」

    她低下头，脸上半是羞耻半是愧疚。

    「我才该道歉，让奇怪的东西顶到你了……」

    「没有……啊～这么说也是……因为现在你没穿那个奇怪的内衣嘛」

    「嗯、嗯。毕竟睡觉时还穿着的话会难受……」

    「……会痛吗？」

    「有、有点？啊，不过平时没事的！」

    「平时……」

    她再度将火热的视线投向我两腿间。

    虽然现在已经没事了，但即使没有性兴奋，它也可能突然变大，所以不能大意。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什么都不懂。

    「……之前，我有好几次把你推倒，或者跟你贴贴对吧？」

    「是有过呢」

    呃，换衣服时、网咖、泳池，刚才在卡拉OK也被推倒过。当然反过来我推倒她的次数是零。咦，该不会我其实是女生吧。

    「那时候我完全没注意到……对不起，你毕竟是男生嘛」

    「是的……你大概没发现……」

    我虽然穿女装很可爱，但毕竟是个普通男生，所以也会有男生特有的生理现象。

    「……讨厌吗？」

    「你是指哪个部分……？」

    「那、那个，推倒你……或者贴贴……」

    「…………不讨厌」

    「但是？」

    「那个，这种生理现象是没法忍的，如果你会在意的话，最好还是尽量避免那些情况……」

    「没法忍！？」

    「没法忍」

    「……在绝对不能那样的场合也是？」

    「也没法忍」

    「…………糟糕」

    她掩着嘴轻笑出声。

    好害羞啊，别让我说明这种事。真的不是忍不忍的问题。要是在绝对不能那样的场合那样，只能想办法藏起来了。

    「我没交过男朋友，所以完全不知道这种事……话说关系好的男生，小露也是第一个……」

    「我也是……啊！没交过的是女朋友！？」

    「那当然，小露要是有男朋友我可要吓死了」

    「也、也是啊！」

    得到对方的赞同，我们相视而笑。

    绫濑同学这副外表、这种性格居然没交过男朋友，真是难以置信，不过之前也听说过她现在没有。这样啊，原来一直都没有吗。

    ——这份无法抑制的高兴，是应该羞耻的事吗？

    「嘿！」

    「呜哇！？」

    她又突然推倒我了。因为刚刚移开了视线，所以没能躲开。

    我的力气还抵挡不住全力压上来的她，轻易地被推倒，全身紧贴在一起。

    不同于我用的那种人造胸垫，她压上来的胸部过于柔软。匀称有肉的身体，隔着薄薄的睡衣，以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距离贴着我。

    我扭动身体想要逃跑，但绫濑同学按住了我的双手。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不会让你逃的。

    「所以说，你这样的话——」

    「……别管了」

    「……不，但是」

    「那、那个，虽然可能会有点吓到你，但没事的……没事的，所以」

    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绫濑同学重复着。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能、能稍微保持这样一会儿吗？」

    「为什么！？

    「得、得习惯一下吧？小露也是，我也是……」

    「我觉得没必要习惯……」

    「哎？但是以后贴贴的时候，每次都那样的话，不是很辛苦吗？」

    她一脸担心地说，总觉得她有什么误解。

    「辛苦……没有，不辛苦啊」

    「不辛苦吗！？」

    「嗯、嗯……只是很普通的生理现象……」

    「很普通……一直这样不会难受吗？」

    「不会吧」

    「放着不管也不会好吗……」

    「什么都不做就会自然恢复的」

    「…………那就好？」

    「嗯，所以放开吧」

    「不要」

    「为什么啊……」

    「我想跟你贴贴所以才跟你贴贴的。不愿意的话就自己推开我」

    「这样啊……」

    那也没必要硬推开……？不对，是这样吗？

    ——咔嚓，我听到熟悉的快门声。我循声转过头，正好和绫濑同学手机里映出的自己对上视线。原来她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刚才拍了什么！？」

    「合照。我们不是经常拍吗？」

    「那是女装的时候……！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男生啊！？」

    「哎，要这么说的话，我现在也是素颜，只是个普通女生啊……我又不会给别人看，这样可以了吧？」

    「……呜——！」

    「你那是什么呻吟声啊！？」

    「为什么素颜也这么可爱？太犯规了！」

    「哎……？」

    看到她刚洗完澡的脸时，我就忍不住开始想了。为什么这个人素颜也这么可爱？要是化着女装妆的我，或许还能勉强不输。可一看到她原本的脸蛋，我就彻底输了，根本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

    就算不画大眼妆，眼睛也很大，还有漂亮的双眼皮。小小的鼻子，带血色的嘴唇。不化妆也太犯规了。素颜就可爱的人，化妆后肯定会更可爱。

    「至少在我女装的时候说那种话啊……」

    「哎，有什么关系嘛」

    「有关系啊！？」

    「是因为发型吧？刚才你妈妈也说了，干脆以后就以女装为前提把头发染了吧。要不要一起去我常去的美容院吗？」

    「……可以吗？」

    「你平时在哪儿剪头发？」

    「附近的……1000元理发店……」

    「…………美容院呢？」

    「没去过，有点怕……」

    「……这样啊」

    毕竟，到时候肯定会有人主动来搭话吧？我好怕这种事。真的，希望别来跟我搭话。我本来就没什么可以跟阳角聊的话题，就算有人特意迁就我，用那种一知半解的知识跟我聊热门漫画，我也只能尴尬地苦笑而已。光是在脑子里模拟一遍，我就已经想放弃了。其实我根本什么都不懂。

    「失礼一下」

    我的刘海被撩起来。绫濑同学手指比着剪刀状摆弄我的头发，「嗯——」地沉吟了一声。

    「侧发好少啊」

    「我最优先考虑的是遮眉毛，可头发要是盖到耳朵，我又会很在意，半长不短的鬓角会卡在假发网里，后面留长洗起来又麻烦……」

    「所以才是蘑菇头？」

    「是的……我是蘑菇……」

    曾经把两边和后面留长过一段时间，但刘海长到遮住眼睛的话会显得不清爽。所以最近一直都剪得短短的。不过……确实，就算现在这样去染发，搞不好也只会变成个颜色怪怪的毒蘑菇。不要啊，我才不要变成毒蘑菇……

    「不如把刘海剪得清爽些，不够的地方用假发片遮一遮？小露的发量本来就算多的吧？那头发就别留太长了……整个前短后长的波波头怎么样？要是贴假发片的话，发量还得控制到能塞进假发网里才行……啊，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尝试的发型？」

    「没有吧」

    「为什么！？总该有吧！？」

    「因为我只考虑过戴假发……」

    「啊……那我擅自决定可以吗？颜色发型全部都让我来」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拜托了……」

    反正我也没法马上决定。所以不如让别人来选。

    「……不过，总觉得最近好像全部都交给绫濑同学决定了」

    「现在才发现？」

    「隐约注意到了……」

    「哎呀，小露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全部都由我来决定哦」

    「……是吗？为什么？」

    「为什么……」

    绫濑同学有点害羞地移开视线，从我身上滚下来，咚的一声掉到床上。整个都交给你，害羞的应该是我好吗。

    「你不觉得，有种一点一点变成我的东西的感觉吗？」

    「……有吗？」

    「当然有啊。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以后也能把自己交给我，怎样？」

    「拜托了」

    和绫濑同学在一起真轻松。对于优柔寡断的人来说，做选择是相当麻烦的事。

    绫濑同学用脸蹭着我的手臂，开心地「嗯哼哼～」笑出声。即便对我来说是件很麻烦的事，只要她能显得很开心，那我就非常感激了。

    就这么贴在一起，一边玩手机游戏一边聊天。过了一会儿后，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咦，等等？」

    「嗯～？」

    「……我接下来要剪头发染头发对吧？」

    「嗯，已经预约了」

    「已经预约了！？太快了吧！？」

    「呃，不快点预约会被订满的」

    「这、这样啊……」

    她刚才的确说过「把你这个月的日程表发过来～」所以我发了！明明可能还有别的安排——呃，虽然可能排进去的也只有和绫濑同学的安排就是了。比如参加活动什么的。

    「……该不会是……以女装为前提的发型吧？」

    「嘛，非要说的话……？」

    「……咦，我以后要过女装生活吗……？」

    「应该会变成这样吧？」

    「咦…………？」

    全部交给别人决定太轻松了，以至于我完全忘了，虽然做决定的是绫濑同学，但执行的是我。

    也就是说，我今后上学、打工、参加活动，全都要穿女装去了——咦，真的吗？

    「每天，女装上学……？」

    「呃，其实就算弄了头发之后不化妆，也不会有人批评你吧」

    「那、那样我有点不喜欢」

    「对吧？女生也是这样。会有点介意」

    「……女生真辛苦呢」

    「对，女生很辛苦」

    她一副挺得意的样子，不过像绫濑同学这样认真化妆的话，确实需要早起很多吧。睡到出门前五分钟才起床的生活，似乎要结束了。

    「如果讨厌化妆的话也没关系，像现在这样分场合戴假发的生活也可以啦」

    绫濑同学撩起我的刘海，想对上我的视线——好害羞，我立刻把头移开。

    「啊～你看，又移开视线了——」

    「因、因为……」

    「因为什么？」

    「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这么可爱的脸，当然会害羞啊……」

    「…………」

    绫濑同学明明自己的脸也很红，还非得按住我的脸。我只想把视线移开，可距离实在太近，根本躲不开——

    「看着我。习惯我」

    「…………做不到」

    「……你难道觉得，现在害羞的人只有小露一个吗？」

    「那就别这样啊」

    「不要。我想一直看着你」

    「为什么……？至少在我女装的时候再看吧」

    「不管有没有女装，都是小露啊」

    「我觉得现在的我不是露露」

    我猜，现在的我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比例属于木和田博人吧。

    「不。是想一直看着银的脸」

    「……你之前也说过，银是什么？」

    「喜欢的银的『银』」

    「等等，你还是没解释『银』是什么啊！？」

    「不知道，大概是人之类的？」

    「人……」

    【注】绫濑说的是日本的一个网络流行语「好きピ」，意为「喜欢的人」，ピ（罗马音pi）为people的缩写。但木和田显然没听过这个词。这个词上次出现是第一卷第6话，很显然我当时也没看懂（）所以当时音译成了「小P」。

    人吗。原来指的是人啊。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看了——才怪」

    「你果然不肯放弃啊……」

    「小露也可以看我哦？你看、看嘛。连素颜都这么可爱的脸，不管看多久都不会腻吧？」

    是自己说害羞了吗，她微微移开了视线。

    「……那我姑且看一看」

    盯——

    「等等，先暂停！」

    眼睛突然被遮住了。什么！？

    「等我冷静一下」

    「咦，嗯」

    好黑。好可怕。

    没办法，我闭上眼睛等着。忽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嘴唇。

    遮住眼睛的手移开了。我微微睁眼，发现她的脸近在咫尺——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再次闭上了眼睛。

    肌肤相亲的那段时间持续了一会儿。

    「……睡吧」

    听她这么说，我看向时钟，发现早已过了0点。

    之前绫濑同学来留宿时还在忙着赶工，而且那次我自己先睡了，所以并没有同床共枕的真实感。

    但今天不一样。现在两个人都是清醒的。

    钻进被窝，关掉屋子里的灯之后，心跳依然静不下来。绫濑同学似乎也是同样的状况，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背靠着背。

    在对于两个人来说稍显窄小的半双人床上，我们背部紧贴在一起。听着那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对方的心跳声，我们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缓缓坠入梦乡。

    我的日常，确实在改变。

    就像用手指强行拨动停摆的时钟指针一般，强有力地改变着。

    ——不过，

    我却觉得，这是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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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是个可爱的男孩子。 第二卷 第5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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