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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第十二卷 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好不容易露脸的月亮,这会儿又反复被乱云遮住、又挣破云层。

    「真是……累死了。」

    雏女——黄玲琳望着闷闷的夜空,靠在树上,长长吐出一口像是连魂魄都要一起吐出来的气。

    「抱歉,让你见了我狼狈的样子。」

    身旁,浑身滴着泥水的鹫官长·辰宇背靠着大树坐着。

    刚从土石流里逃出来,他伤口还在出血,明显比平时疲惫,长腿随意伸在地上。

    「您千万别这么说。该道歉的是我。说到底,是因为我,鹫官长大人才被卷进土石流的。」

    「不,就算如此,武官居然要被雏女所救……」

    辰宇复杂地低头看着为止血而紧紧缠布的左臂,又用同样的神情望向四周。

    视线所及,是散落的药草篮、折断的笔、绑着竹子的锄头。

    「你居然能在那一瞬间想出这么多办法。」

    「没有啦,我只是拼命……」

    玲琳无力地笑了笑。

    刚才还斗志满满,可成功救出辰宇后,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辰宇被土石埋住,等找人来肯定来不及。

    那一刻,玲琳最先想到的是:必须立刻打通空气通道。

    只要深度还能听见声音,应该不会被压死。但不能呼吸,人就会死。无论如何,哪怕只有一支笔的空隙,也要把空气送到辰宇身边,开出风的通路。

    就在这时,她想起被土石冲散的药草篮——里面装着锄头和备用的笔。

    「还好我从秘密基地带了笔和发带,真的太幸运了。」

    玲琳立刻捡回药草篮,找出里面的笔,用锄头把两头切掉,做成细筒。

    她把细筒戳到辰宇脸部附近,确保空气流通。

    接着挥锄砍断竹子,用发带把竹子绑在锄头上延长把手,利用杠杆原理,一口气撬开辰宇脸周围的岩石。

    「最后还是靠锄头啊。还好一直带着它,锄头真的能解决一切。」

    「这我就不确定了……」

    幸好空气一流通,辰宇很快恢复清醒。玲琳帮他腾出能活动手臂的空间后,他就自己清理开周围的岩石。

    如果一开始脸和手臂周围多一点空间,辰宇应该早就自己脱困了。反过来说,脸再被埋深一点,他就会无力回天。

    就是这么一点点细微的差距,决定了生死。

    「啊……真的吓死我了……」

    玲琳用沾满泥的手捂住脸,重重吐了口气。

    「要是因为我,让鹫官长大人有个万一……」

    「……无所谓。」

    没想到辰宇轻轻说了一句,让玲琳瞪大了眼睛。

    「就算你丢下我走了,我也不会恨你。」

    「咦?」

    「其实我还在惊讶……那种局面,居然真的有人会回来。」

    平淡的一句话,让玲琳惊得差点合不拢嘴。

    (您这也说得太过分了。)

    他真以为,那种情况下,玲琳会丢下他不管吗?

    是那个陪自己任性上山、特意留出扫墓时间、土石崩落时还护着自己的人。这么想,也太小看黄玲琳了吧。

    可自己是这场意外的元凶,根本没有资格指责他。

    玲琳把情绪咽下去,尽量温和地问:

    「那个……您头没事吧?」

    说不定是撞到岩石,意识不清醒才会这么说。

    辰宇莫名沉默,玲琳只好静静看着他。

    「……生气了?」

    「没有,怎么会。」

    她努力温柔地回答,辰宇像是觉得有必要解释,断断续续补充道:

    「我不是想侮辱你……只是。」

    蓝色的眼睛望着手臂上的伤。

    「这一辈子……只要有人转身离开,就再也不会回头。」

    所以,他依旧用没有温度的语气轻声说:

    「我一直以为,本来就是这样。」

    说完,便不再开口。

    他本就不是愿意多说自己事的人。

    「……」

    玲琳也是同类,虽然困惑,却没有追问。

    她收回膝盖,望向夜空,想象着辰宇至今的人生。

    身为武官的他。身为异国奴隶之子的他。

    比起从小被娇生惯养的病弱小女儿玲琳,他身处的环境要残酷得多。在以命相搏的战场上,他一定也遭遇过残忍的背叛。

    她没有资格去安慰他,甚至觉得为他心痛都有些自以为是。她并不认为,自己和他亲近到可以那样做。

    (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呢?造就了现在的鹫官长大人。)

    既然是「转身离开」,那之前,他们应该是面向辰宇、注视着他的人。

    或许曾投以温暖的目光。或许曾伸出手,甚至拥抱过他。

    那些温柔的人,却轻易地离开。

    或是,让他发现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自己。

    这种经历——玲琳也有。

    「您恨那些转身离开的人吗?」

    于是玲琳轻声问。

    这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冒出来的问题。

    「……不。」

    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不恨。只是……该怎么说呢。我已经放弃了。」

    (啊。)

    玲琳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懂了辰宇的意思。

    「是啊。」

    不知为何,那些离开辰宇的人的脸,和福英等侍女的脸重叠在一起。

    她们对玲琳温柔,却从来不是真正渴求玲琳这个人。

    不、不止她们。

    一闭眼就会浮现的、长满青苔的墓。一想到墓,就一定会想起的人。

    父亲、母亲,还有主治大夫。

    「是啊……不是恨,对不对。」

    玲琳轻轻抚摸潮湿的地面,静静点头。

    「只是有点茫然。会觉得『啊,原来是这样』,然后就接受了,再也想不出别的情绪……我好像能明白。」

    辰宇没有说自己的过去。所以玲琳也不提具体经历,只说出自己的感受。

    「……我也有过。被很重要的人,深深刺痛,让我明白『原来我只是个累赘』。可是我一点都不生气。因为……心里先涌上的是『也是呢』,然后整颗心就平静下来,再也掀不起波澜。」

    辰宇放下手臂,静静地看着她。

    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倾听。

    没有反驳,就代表这番话,并没有偏离他的内心。

    玲琳没有看他的眼睛,继续说:

    「我想,我们大概是……输了。」

    「……输了?」

    「嗯。输给了对方强烈的欲望。那些人,有比我重要千万倍、渴望千万倍的东西。所以我变得多余,变成阻碍。面对那种赤裸裸的……该怎么说呢。那种欲望,我只能被彻底压倒。」

    如果那天,能哭喊着「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就好了。

    如果能披头散发地骂「太过分了!」,尖叫着「可恶」,去恨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就好了。——像慧月那样。

    如果能像她一样堂堂正正地愤怒,一定很好。

    「没有欲望,就没办法战斗。而我,显然连那样的欲望都不够。鹫官长大人,您一定也是吧。」

    玲琳第一次抬头,对辰宇笑了笑。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欲望?」

    「嗯,欲望。就是那种『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得到、一定要实现』的心愿。」

    说出「欲望」这个词时,玲琳总会想起炽热的火焰。

    或是,像火一样的挚友的身影。

    曾被称作「雏宫第一恶女」的她。

    但在玲琳眼里,那是对她至高的赞美。

    朱慧月,就是一个恶女。

    在这个教人无欲、教人谦卑的宫廷里,她依旧守住自己的欲望。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流泪、尖叫、让全身被愤怒点燃。

    她用燃烧自己的方式,撞向一心一意的愿望。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耀眼得美丽。

    「可惜,像我们这样的人,没办法从今天开始突然变得贪婪。只是……我最近才明白。如果身边有贪婪的人,就能稍微借一点力量。」

    望着依旧多云的夜空,玲琳想起在厢房和慧月的对话。

    ——总觉得,有点火大。不是对你,是对那些侍女。

    ——评判的人真是没眼光!

    慧月对着那些只追逐玲琳母亲影子的侍女,如此唾弃道。

    明明姬君的美德是时刻端庄微笑,她却动不动就语气粗暴地骂遍周遭,总是气鼓鼓的。

    可玲琳看着她替自己愤怒、比自己还要激动的样子——却开心得快要哭出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以为毫不在意的心底,其实藏着巨大的伤口,正不断滴血。

    慧月在旁边哭着、闹着说「太过分」「好痛」,让她也跟着想哭。

    疼痛、愤怒,一点点涌上来。

    那是活着本身的温度。

    有人愿意为自己而愤怒,她觉得,那是像奇迹一样的幸福。

    「对了,鹫官长大人。」

    于是玲琳对身旁的男人,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即使手臂被深深割伤,也面不改色的男人。

    她希望,有一天他也能重新感受到那种令人心疼的痛。

    希望他也能拥有,仰望星星时心跳不已的心情。

    「我们到今天为止,一直都在输。但下一次,我们要赢。如果下次,再快要输给别人的欲望时,我会帮你。」

    「……?」

    「如果有人对您不公,尽管告诉我。我帮您狠狠教训他们。我一定会对那些轻视您的人说:『您真是没眼光呢』。」

    他多次救过自己,也是尧明最重要的弟弟。

    对玲琳来说,他就是自己人。而黄家的规矩,是拼了命也要守护自己人。

    当然,她无法回到过去,去拯救过去的辰宇。那也不是她的职责。

    但是,从今往后的事。

    作为同伴,作为同样带着伤痕的人,她至少可以为他挥出一刀。

    毕竟,在放声愤怒这一点上,玲琳比辰宇要稍微资深一点。

    「……」

    辰宇像是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像凝固了一般,一直看着她。

    玲琳以为他在看自己身后,便回头望去,发现被云遮住的月亮终于探出头,于是站起身。

    「太好了,变亮一点了。我们差不多继续下山吧?您能走吗?」

    被土石卷着滚落山下,这里到山脚只剩不到半刻钟的路。

    这种情况,与其等救援,不如自己走下去。而且火种也被土石冲走,连用炎术求救都做不到。

    来的时候走的后山小路险峻,没有火把很危险,所以他们决定走到修整过的前山道路,光明正大地下去。

    一旦被守门人发现,尧明和兄长们就会知道整件事,别说被说教,很可能会被软禁。但既然让辰宇受了伤,她也不能再隐瞒。

    「虽然想早点接受正式治疗,会有点想走后山小路,但还是安全优先,从前山走吧。如果您站不稳,我可以扶您——」

    她开口说话,却迟迟没有回应,玲琳疑惑地回头。

    辰宇依旧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鹫官长大人?您怎么了?」

    看起来没事,但会不会是失血太多,动不了了?

    她担心地伸出手,可辰宇迟迟没有握住。

    「鹫官长大人。能站起来吗?请把手……」

    「手。」

    他用茫然的语气轻声说。

    「我可以……伸出来吗?」

    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玲琳。

    (我……可以伸出手吗)

    辰宇一边听着玲琳说话,心里一直反复想着这件事。

    她说,她不恨那些背叛的人,只是输给了他们的执念。

    她静静说出的话,比以往任何安慰与鼓励都更沉稳、更无隔阂地落进辰宇心底。

    世界忽然像被梳理清楚了一样。

    为什么母亲要利用自己。为什么养父要背叛自己。

    一直以来,辰宇都抱着这些没有答案的疑问活着。

    这个不讲道理、没有规则的世界,只让他觉得阴森。所以他才选择一视同仁地疏远所有人,认定「反正人都会背叛」。

    他没有怒视世界的骨气,也没有流泪的热情。只觉得自己一味逃避,是个空虚又空洞的存在。

    可在这片模糊不清的世界里,她画出了一道清晰的轮廓。

    她说,母亲和养父只是拥有强烈的「欲望」,而他们只是败给了那份力量。

    被这样直白的话语点醒,辰宇终于看清了世界的轮廓。

    只是如实描述伤口的语言,比闷热的安慰、轻浮的鼓励更贴合他的心。他忽然觉得,不必盲目地厌恶整个世界。

    不知为何,他甚至觉得她在告诉他:

    你可以不恨,也不必原谅。

    只要接受「我输了」这个事实就好。

    辰宇明白,她一定也有过和自己相似的经历。

    她没有细说,但她一定也走过同样空洞的黑暗。

    不然,不可能说出这样感同身受的话。

    一个明明被旁人的欲望压倒、满身伤痕的人。

    可她却笑着说:

    ——我会帮你。

    ——我一定会对那些轻视你的人说:『您真是没眼光呢。』

    心脏像是猛地一颤。

    正因为是带着同一种伤、尝过同一种空虚的她说出的话,才以难以置信的力量撼动了辰宇。

    就像一艘早已放弃靠岸的小船,在沉入黑暗的水面上,忽然洒下了月光。

    耀眼到无法直视,却又像被钉住一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他隐约觉得,顺着这束光走下去,就能找到自己一直渴求的东西。

    明知伸手去捞水中月影是愚者的行为,可他还是忍不住,将干枯的指尖伸向那片闪烁的水面。

    欲望。

    这个与他人生始终无缘的词,此刻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占据了他的胸口。

    ——别装乖、别客气。有想要的东西,就好好说出来。

    脑海里突然响起母亲的声音。

    那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利用自己孩子的女人,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吗?

    ——想要什么,就清清楚楚地伸手去拿。

    他曾经对此怀疑。

    后来,更是确信这是错的。

    因为过去,当他渴望与母亲的安稳生活、渴望守护冰凌时,仅有的两次心愿,全都落空了。

    所以不能伸手,不能期盼,只要相信,就一定会被背叛。

    可是——明明已经深刻领教过,此刻,他却疯狂地,想要眼前这个人。

    (我想要你。)

    他原本只当她是个奇怪的女人。

    以为这份执着不过是好奇,只要被牵制,就能轻易放弃。

    以为她若转身离开,自己只会平静地接受:「是啊,本来就是这样」。

    可她却回来了。

    她站在自己身边,说要和他一起生气,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手。

    所以——

    「鹫官长大人?」

    就算打破所有戒律,就算无视她的宿命,他也想要眼前这个人。

    他如此确定。

    (这份心意,是真的。)

    不是被她如蝶一般美丽的容貌吸引。

    不是被她的出身特征吸引。

    而是被这个身体与灵魂不完全相合的、眼前的「黄玲琳」。

    正因为如此,这份被她灵魂吸引的心意,比任何人的情感都更坚定。

    是崇高的,是正确的。

    那片他一直渴望的「岸」,就在这里。

    「那个……您要是不舒服,更要好好抓住我的手才行。」

    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雀斑雏女,皱着眉向他伸出手。

    他还没回应,那只纤细的手臂就轻轻一拉,牢牢握住了他的右手。辰宇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很温暖。

    「能站起来吗?」

    「……嗯。」

    「趁月亮还没被遮住,我们多走一点。早点回府处理伤口。」

    「……嗯。」

    她像个爱操心的人,不停念叨:痛了就马上说、不稳就扶着她的肩、千万小心脚下。

    那些散落、损坏的「旧宝物」,她放弃了回收。为挚友采的夜光花,也只留下篮里没被打湿的几株。

    这一切,都是为了尽快带受伤的辰宇回府,让他得到正式治疗。

    她为了辰宇,丢下了自己珍视的东西。

    「嗯……天还是不太晴呢。府里现在说不定在下大雨。」

    那双略带忧郁的女性双眼,静静地仰望着月亮。

    她像是在热切期盼,所有光芒重新降临。

    「即便如此,有月光还是很感恩。月亮真耀眼啊。」

    「……是啊。」

    少女专注地望着月亮。

    少年望着仰望月亮的少女。

    就这样,两人在月光下静静走下山道,直到在山门附近遇见了举着火把的黄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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