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旅第二十三卷第一章关于某个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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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奏井夕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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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工前我先抽了根菸。

    为了处理庶务工作，我来到某国的魔法统合协会分部。

    「啊？」

    在那里，我看见奇怪的一幕皱起眉头。

    协会分部的办公室里，默默处理文书工作的职员之中，出现了一张熟面孔。

    对方发现我来了，平淡地说了声「你好，席拉小姐。」颔首致意。

    黑色长发与威风凛凛的面貌，和少根筋的姊姊不同，一丝不苟的魔女。

    是美奈。

    「你在干嘛？」

    美奈现在最主要的工作和沙耶一样，是到各个国家解决他们的委托，应该不是处理文书才对。我抱着这理所当然的疑问。

    「我几天前开始帮内勤的职员处理业务。」她一如往常给予平淡的回答。

    「是喔，谁啊？」

    我问，美奈就说出一个名字。

    我翻翻脑中的协会职员名册，想到那个因为工作交谈过几次的职员。我记得之前来这个分部的时候，她刚好坐在美奈现在的座位上。但是──

    「你们有那么熟吗？」

    「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也就是说，她在帮纯粹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处理工作。

    「你人很好嘛。」

    「因为这里看起来很忙。」

    美奈几天前造访时，那名职员刚好提出长期休假。职员低头恳求，协会分部的办公室却因为累积了很多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弥漫起沉重的空气，美奈才会忍不住自愿帮忙代班几天。

    看见她愿意填补突然出现的人力空缺，事务员们发出「不好意思……」「感谢……」等愧疚的声音。

    「你人果然很好嘛。」

    我调侃了一句。

    「哪里。身为魔女这是应该的。」

    真想让只会在某个国家闲晃的魔女，还有只会在某个国家追蝴蝶的魔女听听这句话。

    「所以说，那家伙现在在哪？」

    美奈回答：

    「听说她父亲突然去世了，所以现在回老家奔丧。」

    「父亲去世？」

    美奈默默点头。「顺带一提，去年好像是祖父去世。」

    然后她对在隔壁工作的同事问了一声：「对不对？」

    同事点了好几下头。

    「对呀，所以她本人心情也很低落。」

    听说这次回去比较久喔，职员回答。

    这样的确比较好，我也点头说。

    不过姑且不论沙耶，我最近遇到美奈的机会比较少。明明这么久不见，她却没什么变化，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怀念。

    「所以说，你今天几点下班？」

    「就快结束了。」

    我们两人同时瞥了时钟一眼。现在时间大约到傍晚了，差不多该肚子饿了吧？

    「你接下来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吃饭？」我问。

    然而，美奈果断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今天要跟重要的人吃晚餐。」

    嘿～

    「什么，是约会吗？」我笑嘻嘻地想。

    还顺便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美奈露出厌烦得要死的表情叹了口气。

    「刺探部下的隐私令人不敢恭维呢。」

    「最近的年轻人好凶喔。」

    真是的，这么开不起玩笑，我耸了耸肩说。与此同时，我和美奈之间的对话戛然而止。

    并不是不想讲话，纯粹是同时陷入沉默，这段时间并不尴尬。

    「…………」

    我发呆的时候，一旁的美奈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

    她好像在想什么复杂的事情。

    彷佛在寻找卡在心里的异样感来源。

    她的表情散发出这种气息。

    终于，她看着我，问出关于那名职员的事情。

    「不好意思，回到请假职员的话题，席拉小姐知道她老家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啥？

    「不知道喔。而且刚刚还有人叫我不要刺探部下的隐私。」

    「有够麻烦……」

    美奈的语气带着一点刺。

    怎么觉得有点像是在跟伊蕾娜或是芙兰讲话……

    「怎么了吗？」

    「嗯……」

    我侧着头问，美奈就欲言又止地回答：「与其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倒不如说有点像是奇怪的异样感……」

    「奇怪的异样感？」

    「在她回老家之前，我和她吃了一顿饭。」

    那个时候，她跟我说了一个奇怪的故事──美奈说。

    「奇怪的故事？」

    什么故事？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问问题。

    听了，美奈露出严肃的表情开口。

    「──」

    然后她说了。

    关于某个乡下国家的故事。

    ●

    时间回溯到一年前。

    小珍（化名）为了参加祖父的葬礼，暂时返回老家。

    回到阴郁的乡下小镇，她阔别许久走在大街上。也许是为了奔丧返乡，镇上的气氛更显得阴沉。可能是因为自从在魔法统合协会任职以后从没回家过，她甚至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她家位在名为卫理辛街的一隅。小珍回溯记忆似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面漫步一面回想离开乡下之前的生活。

    映入眼中的一切都一如既往。映入眼中的一切都令人怀念。

    她小时候常和祖父一起光顾面向街道的店。两人一起在咖啡厅面对面喝茶，开心地畅聊无关紧要的话题。在书店，祖父说要因为她要去都会生活，帮她买了课本；在服饰店，祖父帮她挑了时尚又可爱的衣服。祖父在乡下生活，从事收入还算不错的工作，一有机会就疼爱自己的孙女小珍。

    在消沉的气氛中，小珍想到的全都是关于祖父的回忆。

    祖父最后是怎么过世的？从故乡寄来的信只有简单写了他离世的消息，以及举办葬礼的日期。因此小珍即使如今回到故乡，也不清楚详情。

    等回家以后再问爸爸妈妈吧。

    她这么想走在路上。

    终于，就在她来到某栋房子前面的时候。

    「……？」

    她感觉到某人的目光。

    老旧的独栋民宅里头，似乎有人在看着她。在乡下小镇中，所有居民都彼此认识。小珍好几年没有返乡了，可能是想和她打招呼。

    于是她望向视线传来的方向。

    大大的玻璃窗后。

    一名女子在屋内低头俯视着她。小珍不认识她。她是什么人？是最近搬来的邻居吗？

    女子皮肤白皙，晶莹剔透；但是表情生硬，看不出视线的意图，只有旁观似地盯着小珍。

    即使两人视线对上，她也没有特别问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只是看着而已。

    就跟死人一样。

    小珍对女子的身影感到一股异样感。是不是该跟她搭话比较好？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

    「──喂。」

    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熟悉的脸庞──她的爸爸。

    「怎么了，站在这种地方发呆？」

    「啊，那个……」

    来得正好，问爸爸他应该知道才对。小珍再次将视线移回窗户。「那栋房子里住的是谁──？」

    她指着问。

    与此同时，她说了声「奇怪？」侧了侧头。

    老旧民宅的玻璃窗后方。

    刚才和她对视的女子消失了。

    好奇怪。不对劲。她刚才明明还站在那里──

    「那里从前一阵子开始就是空屋，听说现在没有人住。」

    阴暗的异样感令小珍困惑的时候，一旁的爸爸说：「我也是上周才回来，不太清楚，但现在好像叫做『幽灵出没的鬼屋』。」

    爸爸跟小珍一样在外地工作。

    现在故乡人们害怕的事情终究不关己事，他耸了耸肩半笑着说：「反正幽灵本来就不存在。」

    「…………」

    小珍陷入沉默。

    爸爸催促她不要在路上发呆赶快回家，又补充了一句准备葬礼的人手不足。

    「啊啊，嗯。对不起……」

    小珍模棱两可地点头，和爸爸一起迈开步伐。

    随后，她又回头看了老旧民宅一眼。

    「…………」

    果然不太对劲，她想。

    老旧的木造民宅是很宽的一层楼平房，有好几扇能够看见户外的窗户。窗户上方的屋顶正下面，有一扇采光用的小天窗。

    女子就站在那里。

    站在那个根本不可能站人的地方。

    分明如此，女子却站在那里。

    「喂，怎么了？我自己回去了喔？」

    是她看错了吗？还是其实真的有人？小珍不知道究竟是哪边，她追上爸爸的背影。

    祖父的葬礼顺利结束。

    小珍回家后才知道为什么没在她回到故乡之前告诉她祖父的死因。

    死因是在密闭的室内生火造成窒息。

    也就是自杀。

    妈妈泪流满面地说，是为了避免她看到消息过于震惊，才故意没写在信中。

    除了祖父认识的朋友之外，还有许多人来参加葬礼。好几十人聚集在棺木前，替生前开朗又健康的祖父骤逝哀悼。

    遗体的状态相当凄惨，没办法让人瞻仰遗容，因此没有人看见遗体。

    即便小珍和她的父母身为家属也一样。妈妈表示离别之际想看最后一面，礼仪师却说「表情非常凄惨，请千万不要看。」严厉地拒绝。

    「……为什么？」

    葬礼结束之后，小珍说出心中的疑问。

    她百思不解。

    首先，死因让她怀疑。她能理解如果祖父在密闭的室内生火，的确会因为无法呼吸而死；但是为什么火势没有延烧到家里？刻意选择危险的自杀方法令人不解。

    不仅如此，礼仪师的应对也令人起疑。如果是上吊自杀，表情确实会因为痛苦而扭曲。很有可能会有液体流出眼睛、嘴巴和鼻子，并僵直在痛苦的表情。依照发现遗体的时间不同会没办法恢复，所以会避免遗属瞻仰遗容。

    可是祖父不一样。在室内生火自杀，首先会失去意识，然后才慢慢窒息死去。宛如只有魂魄被燃烧殆尽，留下肉体的空壳。

    根本不会露出无法见人的凄惨表情。

    违和感不断在心里闷烧。

    葬仪社是不是在隐瞒什么？小珍的疑问最后整理成这一句话。

    「说不定，他有离乡背井的我们不知道的烦恼。」

    爸爸回答。

    他喝了一口酒，喘了口气说：

    「其实，我偷偷告诉你……」

    然后爸爸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说：「我最近才跟你祖父见过面。」

    「？」

    爸爸的意思是，祖父先去拜访过在故乡外生活的爸爸才过世的吗？他在自杀前去见了儿子一面吗？小珍这么想的时候，爸爸摇了摇头。

    看样子不是那个意思。

    「某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你爷爷坐在客厅喝酒。明明住在远方的乡下小镇，他特地来拜访吓了我一跳。我难得见到他，开心地和他聊了一下。那天我不知不觉睡着了，但──」

    隔天早上，祖父一阵烟似地消失了。

    几天后，爸爸收到祖父的死讯。令人讶异的是，爸爸和祖父在客厅聊天的时候，祖父已经在烟雾中去世了。

    「──那是爷爷在离开人世的时候去找你道别吧。」

    在临死之际，人会化作幽灵出现在重要的人面前。

    在创作中常常看见这种桥段。爸爸说自己不相信幽灵的存在，却说出令人费解的故事，让小珍不禁笑了。可能是因为祖父过世之后，爸爸也显得有一点消沉。

    她拍拍爸爸的背替他打气。

    爸爸又灌了一口酒，叹着气说：

    「原本以为来参加葬礼心情会好一点的说……」

    他说，祖父当时的表情依然烙印在他脑中。

    ●

    「我只听到这里而已。提议帮她代班之后，她请我吃了顿饭。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告诉我的。」

    美奈平淡地结束了漫长的故事。

    我皱起眉头。

    「……？这个故事哪里奇怪了？」

    故事中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不得了的事件。虽然好像在什么鬼屋看见了奇怪的东西，不过也能归类为简单的误会。

    有必要在意到这种程度吗？

    「我觉得奇怪的是她父亲的反应。她抱怨没办法瞻仰祖父的仪容，她父亲却和她说出祖父临死之际变成幽灵来找自己的事情。」

    「这不是很常见吗？」

    临死之际去找重要的人。

    我没有那种经验，但是只要从事与生死相关的工作，最起码会听过一两次。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祖父变成幽灵去找她父亲的事情，和没办法瞻仰遗容一点关系都没有。」

    美奈说，到头来这没办法当作礼仪师不让她看祖父最后一面的理由。

    的确，话是这么说没错。

    「就因为这样，也不用那么大惊小怪吧？」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对美奈说：「还是你会怕这种故事？」

    「不是这样。」

    美奈挥挥手回答：「还有很多令人在意的疑点，不过听到这边为止，我也只觉得是普通的恐怖故事。」

    「那是怎样？」

    「后来──应该说是几天前，我帮她代班的时候，我和其他职员聊到这件事。」

    美奈看了一眼坐在附近的职员们。同样在处理公务的同事似乎也在听美奈的故事，点头回应。

    见状，美奈才说：

    「她在我来之前──请假之前好像说过。」

    「说过什么？」

    美奈对催促的我说：

    「她父亲来找她。」

    她说，那是在她接到父亲死讯的前一天。

    信上并没有记载死因。

    ●

    「──那是爷爷在离开人世的时候去找你道别吧。」

    这代表祖父非常关心小珍的爸爸这个儿子吧。没有必要因此失落，也不用因此忧愁。小珍身为女儿，拍拍爸爸的背鼓励他。

    爸爸一定也因为失去祖父而伤心。

    灰心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灌酒，低声说道：

    「不对……不是这样。他不是，他的表情不像那样……」

    爸爸抱着自己的头念念有词。他一定是累了。那一天，小珍没有再提起祖父的事情。

    健康的祖父突然离世的违和感也好。

    爸爸的样子不太寻常也罢。

    全都随时间的流逝遭到遗忘。

    小珍几天前才想起当时的事情。

    那天她下班回家，看见爸爸在客厅喝酒。上次见面是在祖父的葬礼上，两人很久不见了。

    「你从哪里进来的？」小珍问，爸爸就一如往常地笑了。

    「门没锁。」

    他回答。是这样吗？小珍感到有些怀疑，只回答了声：「我下次会注意。」

    久违见面，黄汤下肚。

    最近工作还好吗？还顺利吗？小珍和爸爸喝酒聊起稀松平常的话题，小珍毫无隐瞒据实相告。两人一起喝酒，越聊越起劲的时候，小珍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

    一年前。

    「话说回来，爸爸你那个时候为什么那么难过？」

    分明在说祖父的回忆，爸爸却莫名失落，让小珍有些在意。她借着酒意提起当时问不出口的问题。

    那可能是个不该问的问题。

    爸爸的表情忽然因恐惧而扭曲。

    「别说了……别说了……！」

    爸爸抱着头拒绝道。是她问错问题了吗？小珍说着「啊，对不起……」道歉，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可是不对。

    爸爸拒绝的不是小珍。

    而是别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

    爸爸抬起头大喊，彷佛在拒绝搭在肩膀上的手。

    他瞪大双眼掐住自己的喉咙，喀喀喀的怪声在房间中响起。

    最后，爸爸的头扭转一百八十度面向后方。他当场倒了下来，一双怨恨的双眼瞪着天花板断了气。

    醒过来时已经早上了。

    小珍彷佛做了一场恶梦。环视房间，爸爸的身影宛如一阵烟似地消失无踪。

    可怕的预感闪过脑中。

    爸爸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祖父临死之际，爸爸是不是也经历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她说自己隔天收到父亲的死讯。

    爸爸的表情现在依然烙印在小珍脑海中。

    就跟一年前的爸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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