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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扭曲的爱意 第一卷 恶魔流义务

    我的老师是恶魔。

    这是他自己说的,所以应该没错。

    现在借了人类的身体生活。一旦身体死去,就会回归魔界。据说是为了学习人世间的事,要先变成人类,进行社会学习。除了老师以外,好像还有别的恶魔。老师很温柔。明明是调皮捣蛋的学生跑来跑去撞到他,却是老师先道歉。老师这辈子肯定没打骂过谁吧。我以前问过他,恶魔怎么会如此温柔呢。老师回答如果轻易表现出恶魔的样子,不就马上会被发现自己是恶魔吗?有道理。如老师所料,周围的大人们显然谁也没发现老师是恶魔。

    老师似乎一直隐瞒自己是恶魔的事。从小就是。好像是因为恶魔与人类通常水火不容。保守秘密很辛苦吧。朋友对我说「别告诉任何人」的事,我好几次在交代「别告诉任何人」之后就告诉别人了。妈妈也很大嘴巴,所以我或许是遗传到妈妈大嘴巴的基因。老师要保守的秘密大概是我们年纪的三倍,真了不起。

    所以大约两个月前,老师告诉我可以不用再隐瞒自己是恶魔时,我对老师说「太好了」。于是老师偷偷地让我看他背后的恶魔纹身。怎么擦也擦不掉。听说所有恶魔的身体某处都有这个纹身。不能让人发现,所以都长在不明显的地方。老师之所以不用再隐瞒自己是恶魔,好像是因为魔界来了使者,告诉老师一件很重要的事。至于是什么事,基于恶魔的契约,不可以告诉我们。但我觉得老师敢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恶魔,不是因为人类与恶魔可以共存的盛世要来临了,就是会发生诸如此类的好事。第一件事无疑是俵同学的事。

    我和老师有很多回忆。例如二年级的运动会,老师来向我的家人问好。我妈可激动了,要老师吃她做的便当。我觉得很丢脸,但老师眉开眼笑地吃下煎蛋卷,还夸了妈妈一番。不仅如此,运动会结束的一个礼拜后,老师又说一次妈妈做的煎蛋卷真的很好吃,风味很朴实。我担心告诉妈妈,从此以后我们家每天的晚餐都会出现煎蛋卷,所以至今没敢让妈妈知道。但这是我珍藏的美好回忆。当时我压根不知道老师是恶魔。

    老师从以前就喜欢人间美好的东西。说煎蛋卷的味道也是传统的好吃,还会教我们课本没教的古早诗人说过的话。老师用的随身物品也都很古老。例如还在使用以前的折叠式行动电话,而非智慧型手机。除此之外,老师也曾把家里用的古早钢笔带来学校,还让我试写过。好难写。还有,老师的手表也很古老。老师对那只手表有特别的回忆。

    我和老师住在不同的社区,所以几乎不会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但我偶然见过好几次没在工作的老师。

    那是所有在这个城市长大的孩子从小去到大的商店街,没错,就是那条商店街。那你知道商店街的角落有家阴暗又破烂的钟表行吗?里面很暗,玻璃窗还脏兮兮。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但我小时候很怕经过那家钟表行。完全不觉得有人在里面,但我总觉得该不会有人死在里面却没有任何人发现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店里不就既有尸体又有幽灵吗?好可怕。

    直到升上三年级,我才知道钟表行不是那么可怕的地方。那天是星期日,我和当时是好朋友的八之濑同学他们一起玩,可是一进入商店街,大家突然跑得连一个都不剩,我去商店街的角落找他们时,看见老师正从那家店出来。老师立刻注意到我。我三年级的班导是中沟老师,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跟老师说话了。我被老师从那家钟表行出来的事吓了一跳。

    老师看到我倒是很镇定,问我是不是来帮家人买东西。我说不是。告诉老师原本一起玩的八之濑同学他们突然不见了。老师露出一点也不像恶魔的笑容,叮嘱我如果找不到他们,就要在天黑前回家,以免遇到危险。

    我担心丢下大家自己回去会不会被讨厌啊,但比起这件事,我更好奇老师去钟表行做什么。倘若当时我已经知道老师是恶魔了,就算老师骗我说那里是恶魔用来集合的地方,我想我也会相信。当时还对我假装自己是人类的老师说他是去那里修表。听说那家阴暗的钟表行非常会修表。那次是老师第一次给我看他的表,老师的手表超级酷,比爸爸他们戴的表更简单,明明不会发光,却很闪亮。

    老师说这是遵循古法制作的手表。好好看。我在学校没看过老师戴表,但我长大以后也想戴那种表,所以清楚记得第一次看到的情况。后来妈妈告诉我那是非常贵的古董表。这个世界从以前就有的东西好像都是好东西。这只表是人类的老爷爷给老师的。是人类的东西。老爷爷知道老师是恶魔,但老爷爷是人类。老师用那只表让自己的身体与感觉更贴近人界。既然现在已经不用隐瞒自己是恶魔的事实,应该不用配合人类也能活下去吧。要是那样就好了。因为就连人类,要配合别人也很辛苦,恶魔肯定更吃力吧。

    原来如此,所以老师才对我们那么温柔啊。说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老师比谁都知道做人的辛苦与艰难吧。

    ────在森林的分岔路要选择人类不走的路。

    这是老师告诉我前人的名言。最早听到时,我觉得如果跟别人选择不同的路可能会迷路。后来则觉得老师是恶魔,所以才会选择人不走的路。但也觉得老师是想告诉我,我们也可以选择别人不走的路。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与老师的回忆。因为想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依序说下来,所以先说运动会和手表的事。但我和老师最多的回忆都发生在实验准备室里。

    我和俵同学每天都不进教室,而是去老师在的实验准备室。

    我并没有受到霸凌。当然有人会说让人听了不太开心的话。但是直到三年级都经常一起玩的八之濑同学说那样能引起哄堂大笑,逗大家开心,不应该当真。所以或许我也没觉得不开心。我只是觉得对我说那些讨厌的话,以此取笑逗乐的同学们是非常怪异的生物。比恶魔更怪异。怎么说呢,就好像我们呼吸着不同的空气,世上只提供给我以外的人呼吸的空气。所以我总觉得呼吸困难。那种感觉一天一天变得愈来愈强烈,有一天我就突然无法进教室了。

    我觉得是自己不好。爸爸骂我没出息,其他老师也要我回教室。但我就是做不到。另一方面,就算我选择别人不走的路,恶魔也不会说这样不对。

    所以我们比其他人晚一点到学校,到了学校也不进教室,而是去实验准备室。老师在的话会教我们功课、告诉我们魔界的事。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俵同学。

    俵同学无法进教室的原因与我不同。

    俵同学怕的不是班上的同学而是老师们。我当然也有害怕的老师。但俵同学的害怕不是这个意思。俵同学害怕所有男老师。因为害怕,非常循规蹈矩,以免挨骂,结果这次又被班上的女生挖苦了,这也令她害怕,俵同学的嘴巴很笨拙,无法为自己解释,所以便静静地和我、以人类来说是男人,但因为是恶魔,不算男生也不算女生的老师一起读书。我不是从俵同学口中得知她无法进教室的原因,而是老师们讨论时听到的。

    我和俵同学刚好都是六年级。是我先开始去实验准备室,后来俵同学才加入。我和俵同学不同班,所以没说过话。就算同班,或许也不会交谈。因为俵同学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不会说话的。可是听说老师是恶魔时,俵同学的眼睛都亮了,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幸好是恶魔」,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能处得很好。

    每天见面,就算只是小声地说「早安」或「明天见」,随着只字片语的对话,还是能有所了解。俵同学是个不可思议的女生。但显然非常不擅言词。即使要问老师问题,俵同学也只是指着课本的那个部分。外表明明跟其他女生没什么不同,真不可思议。就像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不同,其实是恶魔的老师一样。我猜或许她能分辨可怕的人和不可怕的恶魔。

    其他还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方,像是妈妈她们为了不晒黑,不是连春天和夏天也会穿长袖吗?俵同学也几乎每天都穿长袖。不管天气再冷再热都不例外。明明就算晒黑也没关系啊。我还以为老师一直穿白袍是因为老师教的是科学,但其实是为了隐藏恶魔的纹身。

    除此之外,俵同学还有一个地方也很像我妈。我妈每次听到我爸回家的车声,会连忙把厨房弄得干净点,连忙开始准备晚饭。俵同学也不遑多让,不只老师们,对同学也是。实验准备室只有我们两个时,我们有时候也会不做老师出的作业,涂鸦或用剪刀把纸剪成动物的形状来玩。俵同学也跟我一起玩。但只要有人经过实验准备室,俵同学就会连忙把正在玩的东西藏起来,慌张得令人傻眼。

    即使是学生经过也不例外。如果妈妈没有准备晚饭,爸爸会生气,但就算我们稍微摸鱼一下,只是经过教室的同学或经常来这里的老师也不会生气。严重时,当我们和魔鬼老师画着与上课没什么关系的卡通人物时有其他老师进来,俵同学也会惊慌失措地揉烂自己的画纸。

    大概有人对她发过非常大的脾气吧,我猜。

    对了,俵同学的记性好到不可思议。老师对所有的学科都很在行这是自然的,我对国文很拿手、对算数很不擅长;俵同学则对社会很拿手、对国文很不擅长。或许也跟俵同学不擅言辞有关。俵同学知道答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我会帮她。

    反之,俵同学知道很多历史上的人物,我请她教我要怎么记住那些人名。我只认识织田信长,俵同学连织田信长的兄妹或亲戚都知道,虽然不到口若悬河的地步,但是会在笔记本上以简单明了的方式把谁跟谁是家人、谁是谁的上司、谁是谁的部下画给我看。我以为她有去补习,还问了俵同学,她说大概是把家里的书都看了一遍,为了帮助弟弟,整理成笔记,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即使是这样的俵同学,好像也不太清楚魔界的事。所以我们很期待老师告诉我们魔界的事。像是老师为了在人界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努力学习当上老师,但恶魔们如果想在魔界实现愿望,必须献上珍贵的东西当成祭品。还有听起来很理所当然,魔界有很多恶魔,也有很多邪恶的魔法师及人界看不见的怪物。老师也很会画画,所以经常描绘魔界的样子给我们看,但绝不能带走或用手机拍照。万一我们害老师是恶魔的身份曝光,老师可能就无法在学校待下去了。所以我们会遵守与老师的约定。

    老师虽然是恶魔,但有些地方跟人类的老师一样。如果我们一天到晚吵着想知道魔界的事,老师也会以对人界有同样程度的了解比较好为由,要我们学习。这点跟其他老师一样。我觉得老师明明是恶魔,却比其他老师更关心人界的事。教导我们许多发生在各国的悲剧及环境问题。事实上,战争还在继续,明明不是那些人的错,却有很多人因此变成穷光蛋,地球也因此受到破坏。我还记得老师跟我们讨论过,像我们这种能好好吃上一顿饭的人类应该侧耳倾听从那些平常看不到的地方发出的求救讯号。

    另一方面,也有一件事让我觉得这个人虽然是老师,但也是恶魔无误。不是有人在新闻节目里预言世界即将灭亡吗?我在YouTube上看到了。我和俵同学都不相信,我问老师恶魔怎么看,老师说那个预言并不可怕。到时候人界和魔界、天界将合而为一,所以不用害怕。我不相信世界会毁灭,但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恶魔的想法果然跟人类不太一样。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老师不用再隐瞒自己是恶魔的事。老师不肯告诉我们为什么,但是从时间线来思考,我不禁觉得是因为人界将与魔界合而为一、人类将与恶魔住在一起的缘故吧。老师画图告诉我们从魔界去找他的使者长什么样子。看起来很像绒毛玩具,好像会说话,仿佛会出现在宝可梦的世界里。那幅画由俵同学带回家了,所以应该在俵同学家里。

    老师在自己是恶魔的事被发现也没关系之前偶尔会来我们家。有时是和级任老师一起来我家拜访,向我爸妈报告我的学习状况。我基本上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感觉很不好意思。妈妈不太会说我什么。但老师也曾经在爸爸在家的时候来,老师回去后,爸爸很不爽。万一知道老师是恶魔,爸爸会更不爽吧,到时候我跟妈妈就惨了。

    老师好像也去过俵同学家好几次。老师说每次他去家庭访问时,俵同学一定会跟老师一起待在房间里,跟平常一样不说话,但绝对不会离开。老师说人形形色色,要怎么做是每个人的自由,所以我认为俵同学的坚持很奇怪、很不可思议也是我的自由。我猜也是因为如此,我才能跟恶魔混得这么好。

    现在当然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人活在静默的绝望里。

    这是有名的诗人说的话,也是老师告诉我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先写在笔记本里。老师说,或许俵同学也是这种心情。

    这么说来,你知道《春风化雨〉那部电影吗?我还没看过。

    我之所以突然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老师说刚才那句话也出现在这部电影里。我要是知道那部电影在讲什么就好了。老师说那部电影会让人意识到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最好找个时间看一下。现在回想起来,要是我看过这部电影,或许能更早发现俵同学静默地活在绝望里,或许就能变成春风了。与截至目前的事有关的人类中,最坏的是谁早已有定案,最可怜的是谁也早已有定案。那我算什么呢。

    不过,虽然晚了点,我还是察觉到事情有异,或许是因为上过看了那部电影、意识到什么是重要的事的老师的课。或许我已经做好倾听求救讯号的准备了。

    还是说,大人们其实都注意到俵同学的异状,却什么也没做吗?难道这才是常有的事?这么说来,大家一点也不惊讶呢。只顾老师的事。

    人界的规则是就算知道也什么都不做吗?不是恶魔就什么也不能做吗?

    我开始觉得怪怪的是老师是恶魔的事就算穿帮也没关系的稍早之前。老实说,我也是不经意知道,仅此而已。要是我没早点发现,肯定会一直觉得俵同学是怪女生。就像普通人做普通的事不会觉得奇怪那样,特别的人做特别的事也不会一下子就让人觉得奇怪。就像老师以前看黑魔术的书时,只觉得恶魔看黑魔术的书很正常。如果是其他老师看黑魔术的书,我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喔。但老师是恶魔。

    今年的五月和六月不是很热吗?即便如此,俵同学几乎每天都穿长袖。或许不是真的每天,但我完全想不起俵同学穿短袖的样子,所以应该是几乎没错。我记得那一天,俵同学穿着水蓝色的长袖T恤。从学校有三条路可以走回我们住的二丁目。分别是大部分学生走的路、家住得比较远的学生走的路和去哪里都要绕一大圈,没有人要走的路。我们为了不碰到其他学生,一向都走第三条路。和俵同学一起在同一条路走十五分钟。

    俵同学通常不会主动开口。我不喜欢太安静,所以总是挖空心思想着要说什么,努力炒热气氛。那天的俵同学比平常更沉默。即使老师在陪我们读书时问她问题,她也始终沉默不语。我还以为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直到离开学校五分钟,我才知道不是,因为俵同学说今天要爬那座楼梯回家。身体不舒服的人爬不了那么长的楼梯。没错,我们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回家,就是爬过那座长楼梯的路。但那真的只是纯粹绕远路,楼梯又陡又长,好不容易爬上去,又得下同样长的楼梯。不禁让人疑惑为什么要有那座楼梯。所以我从未想过要走那条路回家。

    那天也是相同的心情,因此我反对俵同学的建议。之所以还是去了,无非是因为平常不怎么开口的俵同学说出老师教我的那句话「在森林的分岔路要选择人类不走的路」。我想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也觉得能在这里立刻想起那句话的俵同学很厉害,所以无可奈何地跟上去了。

    虽然已是傍晚,但天色还很亮。上楼和下楼都能清楚看见脚下的路。在最高的地方还能看到夕阳。所以任谁都能看到掉在楼梯上的空罐和满地树枝。俵同学当然也不例外。

    下楼时,俵同学不知是踩空了还是扭到脚,总之狠狠地摔了一大跤。听见俵同学的尖叫声时,我一时间还以为俵同学消失了。随即就知道她摔跤了,不由得担心起来。俵同学捂着手肘呻吟,裙子沾满泥沙,一屁股跌坐在只剩几阶的楼梯上。我已经够慌了,看到俵同学水蓝色的长袖T恤手肘部分微微渗血后更慌了,但我很快就想起自己带了OK绷。从书包里拿出OK绷,靠近俵同学想拿给她。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料俵同学竟拍开我的手。OK绷掉到地上,沾满泥沙。我不明白为什么,感觉很伤心,也有点气愤,望向俵同学,只见俵同学勉力拉扯长袖,用双手紧紧地抓住,不让我看见她的手。所以她根本不用大喊「别看我!」我也看不见。没想到我以为是朋友的女生会这样凶我,我吓死了。俵同学直接拉着袖子站起来,所以我也一起走,直到俵同学在分岔路口交代我「别告诉任何人」,我们谁也没开口。后来大概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就算在学校遇到,俵同学也完全不跟我说话。我觉得她果然是个古怪的女生。

    现在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我猜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但当时只有我知道。所以当时的我以为找老师商量是不好的。

    自从发生那件事,我一想在想俵同学的事。怀疑她是不是从以前就很讨厌我,讨厌到不希望我靠近。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变成好朋友不是很奇怪吗?我好烦恼,但我一个人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我决定找老师商量。俵同学交代我「别告诉任何人」,那是指别告诉人类吧。我趁俵同学没来学校告诉老师那天发生的事。从俵同学在楼梯上摔下来,手受伤,我靠近她要给她OK绷,到她生气地拍开我的手,全部说了。当然,如果害俵同学因此被老师骂也不太好,所以我稍微撒了一点谎,说我丝毫没有生俵同学的气。

    老师安慰我,说俵同学或许也在烦恼自己突然发脾气,却什么也没说明。我这才发现,有道理,那之后俵同学的确什么也没说。所以我和老师约好,下次见到她时,我会主动跟她说话。

    老师那天也跟平常一样笑了。是的,他的笑容跟恶魔简直搭不上边。

    在那之后,老师有时候会露出仿佛在思考非常深刻的事的表情。我现在还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即使俵同学平常就是个怪女生,老师也发现发生在楼梯上的事不太寻常。我觉得老师不只在推理,也在烦恼。烦恼自己是恶魔的身份不能曝光,以及不能不配合人类等等。

    所以到了自己是恶魔的身份曝光也没关系那天,老师终于不用再烦恼。可以用恶魔的身份活下去了。最近发生的事就是因为这样。

    但只有这样无法让一直以为老师是人类的各位理解,所以再稍微说明一下。

    从俵同学受伤到老师不用再隐瞒自己是恶魔中间大概过了一个月。我们已经和好了,好到不免觉得那天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与尽管不擅言词,但仍努力有一句、没一句跟我说话的俵同学一起学习、一起回家,恢复以前的生活。去学校时,我几乎都在想老师和俵同学的事。可是我发现,那阵子就连没去学校也在想老师和俵同学的事。

    所以我又跟老师商量了一件事。我真的不想主动提起这件事,但我自作主张说了一堆俵同学的事,所以也要把自己的事交代清楚才公平。否则心愿无法实现。

    我愈来愈在意俵同学。啊,不是那种喜欢到无可救药的感觉,只是有点在意,因为她其实有点可爱、记性又好、有嫌隙可以和好,还能讨论恶魔的事,所以我也没告诉老师对象是谁,只问老师要如何跟女生变成好朋友。

    于是老师说了句「我想想看喔」,又露出平常的笑容,就像我告诉他俵同学受伤时那样,开始沉思。我还以为老师猜到我这次讲的也是俵同学。但并非如此。不,确实是如此,但很难说明。这不是重点,我认为老师心里依旧非常烦恼。他一直在烦恼能不能在人界做些只有恶魔才能做的事,好让我和俵同学能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从时间点来看,这大概是老师身为人类最后的烦恼。再来只要变回身为恶魔的自己,仅此而已。

    找老师商量俵同学的事那天,俵同学没来上学。俵同学偶尔会请假,所以我有的是机会找老师商量。

    刚才也说过,老师那天露出沉思的表情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又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就是那个绝对想不到是恶魔的表情。然后,他以非常小的声音不知在对谁说「反正都要毁灭了」,音量之小显然不是对我说。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或许实验准备室里还有我看不见的恶魔。还有一句话,我也不觉得老师在对我说。

    ────那是用来支撑心灵的生存粮食。

    老师没说明那句话的意思。反而突然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来人界、遵循人类的规则,经过学习变成老师。这件事与我找他商量的事无关,但我很好奇,所以认真聆听。

    老师说他很喜欢一位名叫基廷的老师。我不知道那是谁。刚才提到的《春风化雨》好像有人就叫这个名字。前面也说过,老师希望我找机会看一下这部电影,在我的笔记本里写下这个片名,我也因此记住了「基廷」这个名字。

    老师说他在基廷身上学到很多。像是自己跟别人不同的优点、从跟别人不同的角度看世界,以及实际要做到这点有多不容易。听着听着,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在学到那些以前,身为恶魔的老师本来就不是人类,早就从跟人类不同的角度看世界了不是吗?

    老师认为自己向基廷学到的事物中,最重要的是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希望我也能记住,所以也告诉我那句话。

    ────真正的自由在梦里。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老师说他在人界活了十五年之后知道这句话。说他想成为像基廷老师那样,充满个性、品格高尚、教导学生们自由与责任的老师。

    老师有点悲伤地告诉我,他并没有变成自己理想中的老师。

    我又觉得不可思议了。才没有那种事呢。我不认识基廷,但如果老师说他想变得更基廷一样,他已经变成那样了。因为老师是恶魔。光是恶魔就很有个性了。我查了一下品格高尚是什么意思,原来是优雅、不落俗套的意思,这点老师也很符合。

    别的不说,因为有老师,我来学校也不觉得窒息。我没有用自由来形容过,但我认为自由就是这么一回事。

    俵同学肯定也跟我一样。所以才会说「幸好老师是恶魔」。也终于找到自己愿意表达的对象。

    老师最后告诉我「我要去完成恶魔的任务了」。

    接下来说说从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师到今天的事。

    首先是第二天,中沟老师等在平常不会锁门,老师会在里面迎接我们的实验准备室前。中沟老师偶尔会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来看我们,从未一早在这里看到他,所以我很惊讶。

    中沟老师带我去另一个没有其他人的教室。

    我在那个教室里听说了我每天都会见到的那两个人暂时不会来学校,要我从今天起跟中沟老师一起在图书室学习。

    我不讨厌中沟老师。所以不太想这么说,但当时没好好向我说明一切的中沟老师太天真了。

    他好像不知道流言传播的速度。就像班上有人说了令人不舒服的话时,全班一起笑的气氛传开的速度。

    我明白。中沟老师当时不说清楚是不希望我担心。可是只要竖起耳朵,立刻就能听到各种声音。

    包括已经不用再隐瞒自己是恶魔的老师在人界做了什么。包括俵同学在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包括老师从以前就有中二病,就是个怪人。包括老师是出生在有钱人的家庭里才会走偏。还包括俵同学的外表等一点关系也没有的种种。

    这些流言蜚语一点一滴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连日来都在思考老师和俵同学的事。于是我明白了,或许因为我上过老师的课,想法也变得跟恶魔一样了。

    我很庆幸受虐的不是俵同学。因为我们是朋友。明明不是她也有别人受虐。

    我也觉得这很像是俵同学会做的事。至于俵同学做了什么,我不是听她本人亲口说,而是我爸妈用自以为只有他们听得到的音量说悄悄话时被我听见。我和俵同学认识不深,但仍觉得俵同学做的事的确是她会做的事。

    那么聪明,擅长背历史,却比谁都笨嘴拙舌,不可思议的女生。

    俵同学知道。就算笨嘴拙舌,就算说明不来,也能让人知道。知道谁会救她。知道谁会包容她。肯定也知道我会找老师商量。

    大家好像认为我是最生气、打击最大的那个。

    前者大概是因为老师突然消失了,后者大概是因为俵同学的父母打着教育的名义做出那么过分的事。还有虽然我不觉得,但他们似乎认为我被俵同学利用了。全都不对。

    我觉得俵同学很厉害。小学六年来,每年暑假,老师和妈妈都会要我有计划地过,我认为俵同学才是真的有计划。

    刚才也说过,我并不是从俵同学本人口中听到,所以大概夹杂了许多别人的想像。但我认为俵同学或许真的会那么做。俵同学想尽办法要用自己的方式让谁知道那个秘密。可能是因为有些事就算说了也没人信,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的口才太差了。总之她想透过行动让别人知道自己家里发生了某种不寻常的事。害怕男老师、手忙脚乱地收拾以免挨骂、一直穿长袖,好像手臂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伤痕、为了突显出只有弟弟不在,老师来的时候一直待在房间里、故意受伤,明明没有生气却对我怒吼。她做得太好了。

    俵同学也上过老师的课,所以或许愈来愈接近了。接近什么?恶魔啊。前面不也讲过吗?恶魔为了实现愿望必须献上祭品。凉爽和没有受伤的手肘或许就是俵同学为了实现愿望的祭品。

    我有点懊恼被当成守不住秘密的人,但我的确没守住秘密,所以这也没办法。我不会生气。

    所以我生气的对象既不是老师,也不是俵同学,我真正无法原谅的是不知道在哪里听说两人的事的爸爸妈妈。气的是他们在家里讲着明明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悄悄话。

    爸爸以半开玩笑的感觉说向老师求助的俵同学,「将来一定会变成勾引男人的坏女人」。

    如果人界有可以说的话和不能说的话,这句话就是不能说的话。

    俵同学是为了救弟弟喔?

    但妈妈完全没有纠正爸爸说的话。

    他们大概以为我听不懂吧。

    有一个词叫作「尊敬」,意指崇拜某个人,想向那个人看齐。

    我这辈子都不会尊敬爸爸妈妈了。我感谢他们。妈妈几乎每天做饭给我吃,爸爸赚钱养家。但我绝对不会尊敬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的爸爸和允许爸爸开这种玩笑的妈妈。

    与其变成爸爸妈妈那种人,我宁愿变成恶魔。

    老师是恶魔,但是却误以为是俵同学受到虐待,擅自闯入俵同学的家,与俵同学的父母大吵一架,引起轩然大波,但老师真的很好、很温柔。因为没有半个人类注意到俵同学的求救讯号,或是就算注意到也什么都做不到。

    我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结果好像有大人认为我们被洗脑了。我查了这句话的意思,也自己思考了一下。结论是如果老师教我们魔界和人界的种种是洗脑,那我爸妈对我做的事也是洗脑喽。从小爸妈就严格教我怎么握笔、怎么拿筷子、怎么穿衣服。这也是洗脑吗?

    如果是恶魔,不管我握笔的姿势有多奇怪,我猜恶魔肯定也不会说这有什么不好。

    就算老师的行为有点问题,就算老师稍微破坏了一些物品,也只是不合人界的规则,老师只是言出必行地完成身为恶魔的任务,所以我觉得这也情有可原。要是恶魔能与人类坐下来好好谈就好了。重点是有人被老师拯救了,我认为这才是重点。

    听说俵同学将由某位亲戚收养,要转学了。

    如果是真的,我反而有点担心。因为新的学校可能没有愿意接受她这种不可思议的孩子的恶魔。既然如此,如果不知道老师在哪里,不能随时去找老师的话很伤脑筋。老师没有智慧型手机,所以我只知道以备不时之需的电话号码。上次鼓起勇气拨了这个号码,但老师没接。我想跟老师说话。不只俵同学,我也需要老师。

    那个,你不会认为相信恶魔存在的我们是笨小孩吧?认为我们是对老师来自魔界、是与人类不同的生物、背部那个不是刺青是真的恶魔纹身照单全收的笨蛋二人组吧。

    我都六年级了,怎么可能照单全收嘛。

    但我真心希望如此。

    以上,我全部讲完了。没有任何隐瞒。不管是重要的事还是不想说的事全都说了。因为这是我的祭品。

    所以求求你们,别逼老师离开这所学校。

    无法尊敬爸爸妈妈和教室里所有人的我需要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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