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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店等待樱花盛开 第一卷 第二话「原来一百年已经到了。」

    隔着玻璃直射而来、筛过枝叶的斑驳阳光,令人不由得眯起了眼。岂止是「刺眼」所能形容,是他疏忽大意了。只消一瞬间,眼前极有可能化作白茫茫一片,那种恐惧真实无比地传来。万一漏看了前方的猴子、野鹿,甚至是落石或倒木……光想就教人不寒而栗。他急忙眨了眨眼,咬紧帽带下的牙根,伸出手指指向前方确认方位。这一连串动作早已成为习惯。

    列车穿梭在山林间,不时驶过茂密枝叶交织而成的拱廊。每逢此时,握着操纵杆的手总会不自觉地收紧,好让自己能随时做出反应。数十吨重的车身,加上车上无数条人命的重担,非同小可。况且列车根本无法闪避障碍物,除了尽可能将视线放远,能做的其实不多。

    尽管如此,对慎吾来说,行驶在山中区间的紧张感,仍令他颇为享受。从初春到初夏,以不可一世之姿席卷周遭景色的新绿,将在盛夏毫不留情的烈日中败阵下来,显露疲态;不知不觉间,四周缀起斑斓的黄与橙,转眼又将宝座让给了深邃的艳红与耀眼的金黄。再过不久,一切又将被白雪覆盖殆尽。能用双眼清晰地见证四季更迭,或许正是这个国家最迷人之处。

    终于,列车驶近车站。这座车站坐落山脚下,隔着铁轨,站舍对面的微陡斜坡上长着整片山樱花。每逢春天,总将山景点缀得美不胜收。这番美景在口耳相传下,一度成了热门观光胜地。

    慎吾驾驶的列车一如往常,速度表准确在停车位置分毫不差的地方归零。预计停靠五分钟。

    确认月台安全并再次检查煞车后,慎吾才步出驾驶室。他在原地大大地伸懒腰,放松紧绷的双肩。或许是因为清晨的缘故,四周雾气弥漫。那片著名的山樱花,此刻也全然隐没在一片雾白之中。真可惜啊——慎吾暗忖,忽地回头望向剪票口与站舍那一侧,与此同时,一阵风不经意地吹散了浓雾,整座建筑的全貌跃入眼帘。日式木造外墙上有许多窗户,搭配绿色的三角形屋顶,顶端立着一只青铜制的风向鸡——

    等等,我怎么对这栋建筑没印象?这条路上绝对没有这种车站,况且这怎么看都不像车站房舍。正当他感到纳闷时,注意到剪票口附近的长椅上坐着一道人影。无需凝神细看,那是妻子百合子的身影。

    「喂,你怎么在这里?」

    惊讶地大喊后,只见妻子起身,朝他开口说了什么,声音没有传过来。霎时,雾气又迅速变浓。他明明朝妻子伸出手臂,却连自己的手腕以下都看不见。短暂的困惑后,一股仿佛将人撕裂的焦躁感袭来。发车铃声响起。百合子到底在说什么?得快一点,否则要来不及了——

    这是菊川慎吾在那天早晨醒来前做的梦。记忆真会作弄人,明明是虚幻的梦境,却将慎吾这四十多年来重复过无数次的经验,连细节都一一重现。铁轨逼近的速度感、列车的震动与规律的声响,就连林木出现的顺序、树叶的色调、号志灯的倾斜角度,以及弯道的弧度……除了最后登场的陌生房舍外,一切都与慎吾担任驾驶员时的所见所闻如出一辙。

    然而,就在慎吾清醒那一刻,便将梦境忘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就连自己早已从驾驶岗位上退休,他都记不清了。从梦中醒来时,眼角为何噙着泪水?对此他更是毫无头绪。

    慎吾现在住的房间里,只有一扇向西的大窗。纵使盛夏黄昏西晒有时让人吃不消,但能像这样眺望窗外景致,他已心怀感激。况且,机构的另一侧就是群山。

    大自然随着季节更迭、换上不同装扮的四时美景,会深深烙印在心底。至少,这可以明确地告诉他,时间确实在流逝。

    起床后,慎吾先小心而缓慢地将双脚踩在地板上,坐在床沿,再把双手轻轻放在膝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再次感谢自己的心肺仍在正常运作。接着,他将置于膝上的右手重复张开、握紧,大约做了五次。没问题。接着换左手尝试同样的动作。虽然感觉有几根手指使不上力,但也比前一阵子好太多了。

    他尝试直接站起,却没能如愿。左脚果然还是有些使不上力,偏偏应该放在枕边的拐杖不见踪影。没事,只是倒下滚到地板上而已。他皱起眉头,身体往前倾,伸出一手去捞,总算把拐杖拉近身旁。光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要花上好一段时间,令他越发焦虑。

    他就这样拄着拐杖,走到房里的洗手台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谨慎地用电动刮胡刀刮除胡渣。吃完早餐才需要刷牙。还有药,因为老是被人叨念,不乖乖吃不行。真是的,明明连那是什么药都搞不清楚。

    梳好头发后,他再次坐回床上、调整呼吸,接着又站起来准备更衣。脱下的睡衣先扔在床上。穿上衬衫,打好领带,到这里为止一切顺利。不过,穿裤子总会花点时间,因为必须坐着,一只脚、一只脚依序慢慢套。

    接着,他穿上挂在衣架上的金扣制服,戴上帽子,整个人挺直了腰杆,已然忘记刚睡醒时还需要用拐杖。此刻,慎吾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去吃早餐吧!

    食堂在一楼。搭电梯下楼,出电梯后右转。看来没记错。闻到烹煮食物的香气,他松了一口气。转头望去,配餐柜台前已经排起了队伍。从后方望过去,每个人都白发苍苍。其中也有人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把头发染成了紫色。在这间机构里,光看后脑勺就能认出的只有她一个。她的名字叫……唉,叫什么呢?算了,反正也没必要记住。说到底,她算是熟人吗?慎吾还认得那个发色,却完全想不起对方的长相。

    不久,轮到慎吾领餐。所有人的餐点都一样,今早的菜色是稀饭配高汤玉子烧、烤鲑鱼、昆布佃煮*13,还有腌野泽菜。

    13 以酱油、砂糖与味醂慢煮的日式甘咸家常小菜。

    「哎呀,爷爷又穿上这套衣服了,是不是该拿去换洗了呢?」

    负责配餐的女员工一边盛稀饭,一边对他说,她胸前的名牌写着「松本」。女子身材高挑,塞进工作帽底下的头发似乎很长,脸上挂着亲切且充满活力的笑容,给人朝气蓬勃的印象。

    实际上却带来了反效果,慎吾的心情因为她的模样而消沉下来。不知为何,女子异常和蔼的态度令他恼怒,加上被称作「爷爷」,令人倍感不快。听起来简直像在说:只要把年长男士统称为爷爷,就没必要一一记住名字了。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员工,不满的情绪在心中不断淤积。

    实在压抑不住怒气时,他会在人前大发雷霆,而且还不只一、两次。偏偏回过神来,却又忘记自己为什么生气。这是现在最让他感到烦躁的原因。每天想不起来的事情越来越多,情况从未好转。而且他知道,记忆明明就在那里——不,确切地说,是他想要相信记忆还在。但无论如何,他就是无法触及那些应该还在的记忆,无法将它们拉出来。此时,他正深深体会着这番焦急与无力感。

    今天早上,慎吾也只是对眼前这位名叫松本的年轻女子点点头,默默接过托盘。当他转身寻找空位时,后方厨房内的男员工对着微微蹙眉、略显沮丧的松本问道:「没事吧,小舞?」女子立刻重新挤出笑容回应:「嗯,没事。」接着又补了一句:「这很常见。」然而,慎吾对此毫无所觉。

    尽管食堂里到处都是谈笑声,慎吾却独自找了张空桌子坐下,默默吃起饭来。随后,他在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前双手合十,低头小声说了句「多谢款待」,将餐具还回柜台,接着走到食堂角落的洗手台,面对镜子检查仪容。没问题,胡子刮得很干净,帽子上也没有明显的脏污。等吃完饭再刷牙就好,在那之前,得乖乖吃药。

    然而,来到这一步,他却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吃过早餐没,整个人陷入困惑。应该问人吗?可是,这种事要问谁?此时,他的视线刚好投向配餐柜台,那里已经立起「早餐时间结束」的告示牌。

    对,早餐时间结束了。我应该吃过了。应该吧。

    从柜台走出来的女员工注意到慎吾,朝他挥挥手。不知是因为年轻还是什么原因,她的笑容特别灿烂,慎吾只好勉强挤出微笑回应。这是他在镜子前绝对不会露出的、软弱且彷徨不安的笑容,但他当然不可能察觉到这一点。

    用过餐的住民里,大约有一半会直接移动到同样位于一楼的大厅。那里摆着一台大电视,音量开得不小,萤幕上的字幕也大得让老人家不必费力就能看清。频道通常会转到旅游节目、怀旧金曲特辑,或是围棋、将棋的教学节目。不过若碰上相扑赛季,从中午到傍晚六点,电视会一路播出所有赛程。

    意外的是,今天电视播的是外国纪录片。背景在美国,主角是鼎鼎大名的美国六十六号公路,也就是 Route 66。慎吾注意到这点,便在前排找了空位坐下。

    六十六号公路是早期连接美国中西部与西岸的主要干道。约翰.史坦贝克那部曾被改编为电影的小说《愤怒的葡萄》,正是以这条公路为背景而闻名。据说大约在同一时期,还有两只来自非洲的长颈鹿,也是经由这条公路从纽约港横跨北美大陆,抵达洛杉矶。节目上半场介绍了几段关于这条公路的轶事;到了下半场,则开始阐述它的没落。约在一九九○年左右,随着美国国内的高速公路网兴建完成,六十六号公路仿佛卸下了使命,逐渐走向衰退。

    看来到处都一样啊……慎吾暗忖。随着高速公路网和新干线的发达,「亏损路线」一词开始频繁被提起,铁路被迫民营化,甚至被称为「第三部门」,最后各地路线难逃废线的命运。这段变迁或许和国家政策或时代趋势息息相关吧,但慎吾不知该如何称呼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

    自从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日本第一辆蒸汽火车驶过新桥与横滨以来,铁路的存在瞬间变得理所当然。然而,要维持这份理所当然,其实才是最困难的。明明还有无法单凭效率或利润来衡量的价值啊。当他不自觉地思考起这些时,放在膝上的双拳也不禁握紧。

    节目接近尾声。响起的片尾曲,没错,就是无庸置疑的经典名曲——纳金高(Nat King Cole)的〈Route 66〉。我等的就是这首歌!慎吾再次握紧放在膝上的双拳。

    他忘也忘不了这首〈Route 66〉,因为这是他与百合子充满回忆的定情曲。节目最后或许会播这首歌吧?正因抱着一缕期待,他才没有回房间,一路守在电视机前。年轻时,他常和妻子一起听纳金高、巴比.达林、法兰克.辛纳屈,以及保罗.安卡等歌手的曲子。在那个年代,人们习惯把常去的地方称作舞厅。

    他右手牵起百合子的手,左手轻揽她的腰,两人踩着相同的节奏踏步。在舞池中,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啊——现在不开口,要等到什么时候!」顷刻间,仿佛连纳金高都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对他说:「鼓起勇气吧!」

    「请你嫁给我!」

    百合子几乎不带犹豫地回答:「好。」然后仿佛不想让慎吾看见自己的表情,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好一会。随后,她轻轻挣脱他的怀抱,抬起头。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百合子的双唇缓慢而坚定地开阖,而自己也默默颔首。

    ——那个时候,妻子到底说了什么呢?

    一股近似焦躁的情绪再次于胸口翻腾。他觉得必须立刻确认那句话,否则就来不及了。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他隐约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限,正如同发车时刻般,分秒不差地逼近。

    但是,他只知道这件事。不仅如此,那股焦躁还把脑中好不容易残存的记忆全数推开。忽然间,慎吾连自己究竟试图想起什么、甚至连刚才脑袋里在想些什么,都完全摸不着头绪了。

    他希望有人能帮帮他。他多么希望妻子能握住他的手。然而环顾四周,净是一张张陌生脸孔。每个人都神情呆滞,漫不经心地望着电视。为什么我不是待在自己的家?

    奇怪,这里究竟是哪里?

    百合子在哪里?我女儿怎么了?

    我必须搭上的那班列车,是几点发车?

    回过神来,他已将身子前倾,痛苦地抱头。他察觉自己的心跳不断加速。一张开嘴,喉咙就干渴无比,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样从体内彻底干涸。紧接着,巨大的恐惧感迅速涌上心口。慎吾忍不住大叫出声,眼神定焦在自己的双膝,拼命挤出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呜咽。

    周围的视线同时转向他,慎吾却丝毫未觉。终于,一阵不同于老人步伐的急促脚步声跑近。「发生什么事了?」「不知道,这位爷爷突然就……」周遭的话语来回交错。

    慎吾感觉有人轻抚自己的背,这才终于恢复神智。

    「爷爷,你怎么了?没事吧?」

    抬起头,眼前出现一张名牌,上面写着「松本」。他呆望着它,心里茫然想着「这个姓氏笔画真少啊」,同时在脑中确认字的笔顺,慢慢拾回冷静。

    「我姓菊川,轮不到你来叫我爷爷。」

    原本只是心里想着,回过神来却已脱口而出。笑容在名叫松本的员工脸上僵住,不知怎地,害他也感到内疚。慎吾下意识地说出:「不是这个意思,抱歉。」但其实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远远围观的老人们,逐渐转过身去,不再看向这里。有人坐回电视机前的椅子,有人消失在走廊深处,也有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推开玻璃门到庭院去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在那位叫松本的女员工搀扶下巍巍站起时,慎吾再次思忖。是老人安养中心吧?可是,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又是从何时开始待在这里的?工作已经辞了吗?这些他全都不记得了。接着,他又冒出疑问:妻子也住在这里吗?倘若如此,为何遍寻不着她的身影?这实在太诡异了。

    在那之后好一阵子,除了吃饭时间,慎吾几乎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的心情跌落谷底。尽管如此,在状况稍微好转的日子,他偶尔也能意识到:自己似乎遗忘了某件相当重要的事,并为此挂心不已。然而,要将这种清晰的意识维持个一、两天,极为困难。只剩下不明所以的焦躁感,宛如泥沙般,在心底不断淤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约莫一周后,有人自称是他的女儿前来探望。慎吾看见出现在房里的那张脸时,打从心底倒抽了一口气。她长得跟妻子一模一样。

    「听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所以来看看你。」

    女子一边说,一边将物品搁在旁边。慎吾茫然地用目光追寻那道走向西侧窗户的身影。此刻,光是挤出声音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原来是百合子啊,我……一直在找你呢。你之前到底待在哪?唉,拜托你,别老是把我关在这种地方。我想回家。也得去上班啊,不然连火车要怎么开都快忘了。」

    女子转过身来,神情略带忧伤地轻轻摇头。

    「唉,早猜到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也知道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每次遇到还是很难受啊。听好啰,爸,我再说一次,我是、你的、女儿、早苗,结婚之后改姓安原。我和先生住在稍远的城镇,只能偶尔来看你。对不起,我也觉得自己太少来看你了。还有,爸,你早就从火车驾驶的岗位上退休了喔。」

    对了,我们的确有个女儿叫早苗。

    「这样啊,早苗吗?你是早苗啊。那么……那么百合子怎么了?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妈妈五年前过世了。之后有段时间,我们让你自己住在老家,大约三年前,你在外面脑中风发作。幸好当时身边有人,及时处理才没有大碍。我毕竟是你女儿,实在不放心让你继续独居,所以安排你住进小舞服务的这间安养中心。起初你就是不肯点头,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说服你。不过,你恐怕也不记得了。」

    是这样吗?小舞是谁?不,话说回来,刚才这到底是谁的故事?慎吾满心疑惑。

    「对了,今天我有带礼物来。」

    自称是他女儿的女子自顾自地说完,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稍大的牛皮纸袋。

    「是你之前要我带来的。」

    从纸袋里抽出来的是一本书,书名是《梦十夜》。

    「这是妈以前最喜欢的书,你之前不是说想读读看吗?」

    「我怎么可能说过那种话。」

    「你说过。你还说想要字大一点的版本,我还特别去订才买到耶,真是的。」

    自己真的曾经拜托女儿买这本书吗?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但也许只是单纯想不起来。后者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吧。可眼前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他心里一点也没把握。

    仍在困惑之际,敲门声再次传来。在慎吾回应前,早苗就先回了句「请进」,接着门便开了。

    「妈,我趁休息时间过来一下。怎么样?爷爷看到女儿来了,精神有没有好一点?」

    从门口探出头的,是那位名牌上写着「松本」的年轻女员工。没戴工作帽的她身材高挑,有一头令人赞叹的及腰长发。

    「我也不清楚。目前看起来,倒没有小舞说的那么消沉。」

    「是吗?那就好。」

    「不过,对于我是谁,他似乎还是半信半疑。」

    「是吗,明明都会记得准时来吃饭说。」

    女员工说着,不知从哪拉了张椅子,在早苗身旁坐下。总觉得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比平时更灿烂。

    「爸,听好啰!她是小舞,我女儿,也就是爸的孙女喔。」

    慎吾愣愣地直视早苗的脸。

    「可是,姓氏不一样啊。」

    「因为她跟这里的松本先生结婚了啊。」

    那又是谁?慎吾一阵纳闷。早苗不以为意,双手交叠在带来的书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舞是从小黏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孩子。你们以前常常在家照顾她,对吧?你可能不记得了,当妈身体开始变差时,小舞刚好读高三,她想了很多,说将来一定派得上用场,就去考了管理营养师执照,在离老家很近的这家安养中心就职,最近还拿到饮食照护师执照。她说,只要你们其中一人落单了,她会把人接过来亲自照顾,没想到真的变成这样。我也觉得自己的女儿真了不起呢。」

    「哈哈,听了真害羞。不过妈,欢迎当着本人的面多夸奖一点。」

    慎吾默默听着两名女子对话,来回注视她们的脸。他还无法确定现在听到的这些话是不是真的,然而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这两人在说谎。问题出在慎吾自己身上,他完全找不到能印证这些话的记忆。

    就在这时,脑中突然闪过一幕画面,那是在百合子与自己身边跑跳嬉戏的幼儿身影。难不成那就是与孙女之间的回忆?感觉似乎对了。

    「不,可是,小舞不是才这么丁点大吗?」

    慎吾坐在原位,手掌比着大约膝盖的高度,一边说道。眼前的两人互看一眼,神情似乎带着几分欣喜。

    「啊,是《梦十夜》。」孙女小舞注意到早苗放在腿上的书。

    「爷爷,你知道奶奶为什么喜欢这本书吗?」

    年轻女子似乎瞬间对于是否该称呼他「爷爷」感到犹豫,但还是决定维持平时的态度。不知为何,慎吾反而松了一口气。孙女拿起书,翻开内页,接着说下去:

    「这是在说死去的女人转世变成百合的故事。听说因为是在第一百年的时候相遇,所以刚好是『百年好合』,合也有相遇的意思。你看,汉字写起来刚好是『百合』,奶奶说她非常喜欢这个解释。小时候我常听她说起『这就像是两人无论转世几次都会相遇』,或是『我的名字里藏着这么美的寓意啊』。」

    「你跟妈聊了这么多啊。」

    「嗯,她在过世前跟我说了很多,例如爷爷当初向她求婚的过程,我也听过一点。」

    两人的对话轻轻掠过耳畔,慎吾只是在心底想着:啊——原来如此,百合子果然已经不在了吗。小舞察觉他落寞的神情。

    「爷爷,中庭的河津樱,现在正好是赏花期,这两、三天一下子全开了,要不要去看看?你瞧,从这里也看得到。」

    慎吾听她这么说,便走到西侧的窗边往下望,确实看见了深粉色的花丛。

    「我们稍微出去走走嘛,一定很舒服。」

    她脸上挂着平时的灿烂笑容。但慎吾的心境却跟前几天在食堂时不太一样,看见那个笑容,心情居然好转了些,还萌生了「去看看吧」的念头。笑容的力量真了不起,他深深感慨着。

    于是,三人一起离开房间,搭电梯下楼。穿过走廊前,慎吾还能稳稳地自己走,但在通往中庭的出口突然一阵踉跄,险些摔倒。就说得穿制服才能出门嘛,他在心里如此埋怨。女儿忽然开口:「我们用那个吧。」手指指向一台轮椅车。换作平时,他肯定会断然拒绝,今天不知为何开不了口。还在犹豫之际,两人便说「好啦、好啦」,半强迫地让他坐了上去。

    微风静止,阳光如春日般和煦,确实非常舒服。完全不费一丝力气、只要坐着就能移动的感觉,对慎吾来说竟有种莫名的怀念。顺着石板步道前进,不久便看到了盛开的樱花。与染井吉野樱相比,它的粉红色调相当深浓。「对吧。」听见这句话,慎吾点了点头。

    ——接下来要跑的路线上,有个站舍的正前方能看见成片的山樱花,盛开时节真的美极了。

    ——哎呀,那等你休假时带我去看看。

    ——又是这种要求啊。

    ——有什么关系?樱花这种东西,以后还能一起看几次都不知道呢。

    曾几何时,他和百合子有过这些对话。他深信这段记忆不是幻觉。正当他思索之际,女儿在他膝头上放了个东西。是刚才那本书。没想到女儿从房间一并带了出来。

    「好奇时就读读看,难得带来了。」

    慎吾轻轻点头。这时,常待在厨房深处忙碌的男员工来到庭院,脱下帽子向早苗致意。「爸,你在这边等我们一下,我们去打声招呼。」语毕,女儿和孙女便朝男子走去。

    慎吾再次抬头仰望樱花,随后将视线落回膝头。他重新凝视书封上「梦十夜」三个大字,一股怜爱之情莫名涌上心头。

    翻开书页,目光沿着内文游移。字确实印得很大,这样应该能轻松阅读。发现这点令他十分欣喜,原本只打算默读,最后忍不住念了出来:

    「嗯,我看看……『我做了这样的梦。抱着双臂坐在枕边,仰躺着的女人以平静的声音说:我即将死去。』」

    唔,这开头真吓人。不过,感觉文字挺优美,但似乎有点艰涩难读。所以我才对小说敬而远之,百合子倒是很爱读。

    「『女子的长发铺散于枕上,线条柔和的……』嗯?这个字该怎么念?」

    慎吾一时之间读不出汉字,加上旁边标注的读音太小,只好把脸拉远一些,总算勉强辨识出来。

    「瓜、瓜……啊,看懂了,『瓜子脸,枕在头发中央』。」

    瓜子脸究竟是什么脸?他读得满头雾水,一边勉强依赖字面意思,在脑海中勾勒形象。不知不觉间,那张仰躺在枕头上、轮廓柔美的女人脸庞,竟成了妻子的脸。这是我的记忆吗?还是这段文字唤起的想像?可是,倘若这是我的记忆,代表我真的送走了百合子吗?

    对了,百合子。我想起来了,是百合子说的话,是那个约定。那应该是绝对不能忘记、非常重要的约定,没错吧?为什么我连这种事都忘记了呢。

    求婚的时候,百合子究竟说了什么?我们有过什么约定……

    ——喵

    总觉得听见什么声音。慎吾抬起头,视线瞬间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攫住。

    就在不远处,原本应该开满艳红河津樱的地方,此刻矗立着一棵垂枝樱。这是一棵相当奇特的树,枝头上开满了介于红白之间、色彩斑斓的花朵。

    樱花树后方,伫立着一栋木造双层建筑。在绿色屋顶的至高处,一只青铜制的风向鸡朝向天空发出无声的啼叫。安养院的园区里,根本没有这种建筑。然而,他不觉得自己是初次见到它,甚至有种最近才刚见过的熟悉感。他还记得,当时心里也曾闪过「这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的疑问。但那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毫无头绪。

    不知不觉间,慎吾站了起来。全身的关节活动自如,流畅得令他没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起身。从初次中风以来,始终缠绕在左半身挥之不去的异样感,此刻已完全消失无踪。他仿佛被某种事物牵引着,走到建筑物入口,轻轻推开大门。门缝间率先流泄出微弱的古典乐音,伴随而至的是高雅的咖啡香。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侧身溜了进去。随即看见正前方的座位上,有位身穿酒红色连身吊带裙的少女,一手将书本高举在面前,另一手夸张地向外伸展,发出宏亮的声音,那氛围简直像在排练舞台剧。

    「『我死后,请将我埋葬。用硕大的珍珠贝壳挖掘墓穴,再寻一块天上陨落的星辰碎片当作墓碑。接着,请在墓旁等候。因为我一定会再来见你!』」

    语毕,少女抬起头,单手俐落地阖上书本,对慎吾绽放灿烂的笑容。

    「欢迎光临,菊川慎吾先生。请跟我来。」

    少女指引的桌位上,立着一块写着「已订位」的告示牌。慎吾再次环顾四周,只见店内各处摆放着插满樱枝的花瓶,空气中弥漫着华丽且热闹的气息。想必是外头那棵樱花树的枝桠吧,花色缤纷多变。还有,店里书架的数量远比花瓶多上许多,墙边、桌面,甚至吧台上都立着书挡。这里究竟是书店还是咖啡厅?光看实在难以分辨。

    回过神来,慎吾发现自己手里还紧抓着那本大字版的《梦十夜》。看来与少女手中的是同一本书。为了确认,他的视线在自己与少女的手来回游移,少女则饶富兴致地注视着他这副模样。

    「是的,想必您已经察觉,正是这本书为您开启了通道。来,相逢即是有缘,请坐。」

    慎吾依言入座,少女在他面前摆好纸巾与杯垫,将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轻轻清了清嗓子:「咳哼。」

    「想必您也知道,『梦』这个字通常具有两种涵义。一种是人们对未来的渴望与期盼;另一种,则是每晚沉睡时才会浮现、为自己量身打造,在某种意义上荒诞无稽的虚拟空间。不限于日语或英语,世界上有许多语言皆以同一个词汇来传达这两种概念,我个人觉得相当有趣。不过,姑且不论这些,我们现在手里拿着的这本夏目漱石的书,指的当然是睡眠时的『梦』啰。」

    说到这里,少女轻轻挺直背脊,动作夸张地竖起一根食指。

    「这样一来,又会让人不禁思考:我们在睡梦中看见的画面,真的仅限于个人情境吗?说不定在睡梦中,当我们全然卸下防备、脱离自我时,也与另一个世界产生了连结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与我、我的爱猫,以及这间店都有所关联。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慎吾只能愣愣地盯着少女。

    「哎,先撇开这个不谈,漱石写下这部《梦十夜》时,正值四十一岁。文笔行云流水,故事的戏剧张力也拿捏得精准无比。说他当时的写作功力已臻圆熟,一点也不为过。」

    少女滔滔不绝地说着。不知不觉间,慎吾竟忘了去怀疑自己究竟是如何来到此处,又为何会坐在她面前。

    「据我一位熟识的作家朋友说,若想写出优美的日文,只要彻底钻研漱石,再读点志贺直哉*14就够了。附带一提,根据那位作家的说法,漱石在众多日本作家中之所以如此特别,是有明确原因的。在明治维新这个历史转折点,日本被迫摸索自身定位。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漱石的内心。为了将这种变化以文字的形式保留下来,漱石最初为此孤军奋战。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日文里的心理描写,可以说就是以漱石为范本而建立的。而漱石的代表作之一,书名就叫做《心》,这对喜爱文学的人来说,已经超越了感动,简直堪称奇迹。」

    14 志贺直哉(一八八三—一九七一),以细致的心理描写与简洁文风着称,代表作有《暗夜行路》。

    慎吾目瞪口呆地盯着少女。这女孩的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俗话说「出生时嘴巴先出来」,大概就是在形容这种人吧。然而,就在慎吾这么想之际,少女忽然鼓起了双颊。

    「啊,您刚才是不是在心里想什么很失礼的事?」

    她怎么会知道?慎吾心底一惊,忍不住直视少女。见她依旧挂着那副笑容,看起来相当愉快。

    「话语这种东西,在脑中成形的瞬间,便已经存在了。只是缺乏实体罢了。要触碰无形之物需要一点诀窍,不过,只要到了我这种境界,就能感应得到。」

    说着,少女再次将握拳的手凑到唇边,清了清嗓子:「咳哼。」

    「好啦,今天的开场白就说到这里。来,小箱,换你出场。」

    仿佛将这句话视为信号,一团毛茸茸的影子跃上桌面。是一只身段优雅的长毛三花猫。只见猫灵巧地迈开四肢,精准避开了杯垫与纸巾,找好位置坐下后,发出了一声略微拉长的猫鸣。

    「今天之所以邀请您来小店,是因为我们觉得,您一直想确认的那句话,还是由您亲自去确认比较好。虽然待会头可能会有点晕,但无需担心。」

    她话还没说完,慎吾的平衡感便一阵天翻地覆剧烈摇晃。哪里是有点!他在心里咒骂。然而下一瞬间,慎吾却屏住了呼吸。因为百合子的身影,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而且是年轻时的她,正如孙女小舞那般的年纪。

    四周弥漫着香烟的烟雾,木造墙面上贴着装饰艺术风格的海报。就在旁边,一名扎着马尾的女孩依偎在穿着背心、打着领结的年轻男伴怀里,随着音乐摇曳。音响播送着纳金高的歌声。而他们自己,也是沉浸在舞池中的一对爱侣。

    他怀疑这是一场梦。但如果是一场梦,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被半推半就坐上轮椅推到庭院的时候吗?还是更早之前,那两个女人各自宣称是他女儿和孙女的时候?总不可能比那更早了吧。

    又或者,这是所谓的人生走马灯?

    若是如此,莫非这意味着我人生真正意义上的起点,就是这个场景?

    就在大脑久违地飞速运转之际,从前的他牵起百合子的手,静静凝视她的双眼,将求婚的话语说出口:

    「请你嫁给我。」

    在轻声回应「好」之后,百合子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从胸口传来的体温,温暖得几乎令人忘却自我,直接熨烫着他的心脏。

    也不知就这样相拥了多久。回过神来,曲子已然更迭,纳金高唱着〈永志难忘〉。

    不久,百合子抬起头,注视着他。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百合子的脸颊明显泛红。

    「我觉得有点害羞,你保证不会笑我吧?」

    「什么都可以说。」

    回答这句话的,究竟是那天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在驱使他开口?慎吾已经分不清了。老实说,他连自己现在身处何方都无法确定。若说这是一场梦,臂弯里妻子的重量,以及贴在胸口的脸颊温度,未免太过真实鲜明。百合子的声音仍在继续:

    「喏,我的名字『百合子』,写成汉字是『百』加上『合』对吧?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这也可以解释成『过了一百年也能相遇』。」

    「嗯。」

    「一个人当然不可能活到一百年。可是,如果是两个人各活五十年,加起来刚好一百年,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对吧?所以,请你答应我,从现在起,我们要一起共度这一百年,然后一起庆祝金婚纪念日。到了那时,我们一定要再像这样一起跳支舞。说定了喔。」

    没错,当时妻子是这么说的,自己也曾发誓绝不会忘记。然而,我竟连这么重要的约定都遗忘了吗?一思及此,妻子那双紧紧凝视自己的眼眸,不禁令他退缩。就在这时,最初那种强烈的空间扭曲感再次袭来。回过神来,慎吾已经回到那间酷似书店的奇妙咖啡厅里。身穿酒红色连身裙的少女,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偏着头,脸上浮现出仿佛在说「恶作剧大成功」的狡黠笑容。

    「可是,约定必须两个人才能完成,对吧?」

    面对这句宛如探问的话语,慎吾默默点头。

    「所以您的伴侣,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准确地说,是从我刚才朗读《梦十夜》的时候就在了。不过呢,在这个空间里,时间本来就是虚无缥缈之物。说等了很久确实很久,若说她才刚到不久,也绝对不算撒谎。」

    少女说着,将左手掌摊在脸前。

    「虽然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但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尊夫人了。我们店里无法播放纳金高的歌,但没关系,现在播的曲子也很适合跳舞。请尽情享受与夫人共舞的时光。啊,要跳上一百年可能不太方便。但真要这样,小箱总会有办法的,所以请别客气,尽情地跳吧。」

    就在少女又滔滔不绝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时,一道人影从里头的座位站了起来,朝慎吾走近。人影越走越近,轮廓也逐渐清晰。最后,化作了慎吾直到五年前都还朝夕相处、年迈妻子的模样。满头银发的她,正是一位与现在的慎吾极为相衬的老妇人。

    「好久不见了,小慎。」

    「嗯……是啊。我一直在找你呢。」

    听慎吾这么说,妻子轻声笑了出来。那微笑的模样,与孙女小舞简直如出一辙。

    「其实,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看着你喔。不只你,还有早苗和小舞,我也一直守护着她们。」

    妻子顿了顿,垂下目光。

    「结果,反倒是我没能信守承诺,对吧?我真的好懊悔、好不甘心。回过神来,就被召唤到这里了。我一直在等你。」

    是吗?即将迎来的结婚纪念日,就是第五十周年吗?两人是在四月正式结为连理。在樱花纷飞的季节,一同前往户政事务所登记。虽然婚礼是后来才补办,但纪念日便订在那一天。百合子带着几分腼腆的双颊,染上与樱花相同的色彩。那抹鲜艳的粉红,此刻在脑中鲜明地复苏了。

    店里播放着三拍子的舞曲。慎吾以右手牵起百合子的手,左手轻轻揽在她的腰上。随后,两人缓缓伴着节奏摇曳身躯。

    虽然和年轻时跳舞的感觉已大不相同,但此刻牵着手的妻子,存在感却相当真实。这样就足够了。不知不觉间,两人的眼中都倒映出第一次共舞时,彼此年轻的身影。

    少女坐在小箱盘踞的桌旁,托着腮,伴着音乐节奏轻轻摇晃着脑袋。

    「这么一来,就没有我们出场的机会了。」

    小箱「哼」地从鼻子喷气,闭上双眼。

    「说起来,《梦十夜》里并没有猫登场。好像只有金鱼和猪?鸡鸣声似乎也是天探女模仿的。不过,漱石大师早就尽情写过猫了,这也无可厚非。」

    少女一面说,一面将目光投向书架,那里立着一本大字版的《我是猫》。她伸手将书抽出、搁在手边后,再次将视线转回店中央持续共舞的两人身上。

    「哎——怎么说呢,还真让人羡慕啊。」

    语毕,少女从鼻间吐出一口气。那是绵长沉重的叹息。接着,原本勉为其难睁开一只眼敷衍的猫,下一秒便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站起来,像要打招呼般,朝少女举起右前脚。

    「咦?你愿意陪我玩吗?真难得。」

    少女放下托腮的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戳了戳凑到眼前的猫咪肉蹼,动作像在击掌。接着,猫咪举起另一只前脚,少女也用右手做出同样的动作。一人一猫就这样配合着〈波丽露〉的节奏,一下右、一下左,玩起了拍手游戏般的把戏。

    「嘿、嘿、嘿咻,好棒好棒。换这边。来,再来一次。」

    随着少女伸出手指的位置逐渐变高,猫咪也不得不用后腿站立。「好厉害好厉害,小箱,原来你还会这招。」

    然而,就在猫的后腿几乎要完全伸直时,或许是玩腻了,它突然撇开头,走到两、三步外重新坐下,自顾自地勤快洗起脸来。

    「不玩了吗?真无趣。」

    猫已将全副心神放在自己的舌头和前脚上,表现得心无旁骛。大概是死心了吧,少女再次将视线投向店中央继续共舞的两人。

    「那是何时的事了?你曾告诉我,在那座山间车站的正前方,开着美丽的山樱花。就在我们才想着一起去看看,还说也可以带早苗和小舞她们一起去,那条路线就被废除了,我也跟着倒下了。」

    我说过这种话吗?不,好像确实说过。但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当慎吾寻思着该如何回应时,忽地,臂弯里百合子的重量变轻了。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百合子的身影渐渐变回了最初的一道影子。他想出声叫住她,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恍惚间,慎吾已独自一人站在店中央。唯独那首古典乐,依然敲打着与最初相同的三拍子节奏,节拍没有丝毫紊乱。

    「您……应该想起许多事了吧?」

    回头一看,少女将双手背在身后,定定站在那里。慎吾静静颔首。

    「既然如此,差不多该让您回到属于您的地方了。啊,当然不收费。毕竟会选中您并邀请您来,更多是小箱的任性;再说,之所以能通往这家店,也是多亏了书本牵线。总而言之,这是由各种偶然交织而成的缘分。」

    说着,少女恭敬地向慎吾行了一礼。

    「本店名叫『咲良』,若您能在某处想起我们,我会十分高兴。不过……」

    她将十指交叠在面前,眼神多了几分认真,继续说道:

    「不过,就算想不起来也完全没关系。还有,菊川先生,虽然有点多管闲事,但您大可不必那么害怕『遗忘』。记忆也好,话语也罢,一旦产生了,这个事实就绝对不会消失。好比说,就算您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也绝对不代表『您』不曾存在过。即便在无人听闻的地方,大树倒下时,依然会发出声响。」

    少女又恢复成最初那副灿烂的笑容,轻声叮咛道:

    「现在还是早晚偏凉的季节,请千万别着凉了。」

    那一刻,从远方传来轻轻阖上书本的声音。

    回过神来,慎吾发现自己仍坐在安养中心庭院的河津樱前的轮椅上。膝上的书本摊开,追寻文字的食指指尖,停留在与方才几乎相同的位置。他先是愣了几秒,随即慌忙环顾四周。然而,不仅找不到那栋建筑,连那棵不可思议的垂枝樱,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睡着了吗?但他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纳闷地转头,才发现肩膀上披着一条女用披肩。的确,夕阳西斜,风也变冷了。

    「啊,爷爷,你醒啦?」

    声音从后方传来,孙女从头顶上方探出头。

    「噢,是小舞啊。抱歉,不小心打了瞌睡。」

    小舞先是一愣,接着开心地绽放笑容。

    「你认得我?」

    「啊——嗯,算是吧。」

    的确,和去那间书店之前相比,他的脑袋清晰许多。有一种能确切触及记忆的真实感。对了,以前还是小娃娃的小舞,如今手脚抽长了,身高甚至比我高出许多。啊,我想起来了。切切实实地认得了——

    然而,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也隐隐有着预感:这种状态绝对无法维持太久,自己肯定又会渐渐遗忘各种事物。奇妙的是,即便这么想,那股折磨人的焦躁感却没有袭来。

    「嗯,总觉得很久没见到你了,但实际上应该不是这样吧。」

    「是啊,我几乎每天都会跟爷爷打招呼,在食堂常会碰上两、三次。你通常只是点个头,或是把脸撇开。」

    「这样啊……抱歉。」

    「不用道歉啦。」

    小舞微微一笑。是平时那种能点亮周围气氛的温暖笑容。接着,慎吾问早苗去哪了,小舞告诉他,妈妈晚点还有事,先回去了。

    「其实我刚才见到奶奶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开玩笑说『一百年已经到了』?」

    小舞以眼神示意慎吾膝上的书。

    「这个玩笑我刚才也跟奶奶开过了。」

    「啊?」

    「不,没事。」

    慎吾眯起双眼,望着眼前的河津樱。

    「话说回来,小舞真的长大很多。不,应该说,变得真了不起。我这么说会不会太失礼?」

    慎吾稍作犹豫,将脑中浮现的念头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孙女。

    「总是常保笑容的模样,可不是轻易能办得到的。你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和周围的老人家们打起精神,对吧?能像这样为别人而笑,真的很了不起,我可学不来。」

    「会吗?但我只是在模仿奶奶。」

    「是吗?」

    「爷爷可能没发现,因为你无论出门还是在家,永远都是工作摆第一。每天说的不外乎是明天几点上班、几点起床、花几分钟刷牙、要几点前上床睡觉之类的。其实奶奶偶尔也会抱怨,像是『不只火车,他连自己都得照着时刻表走才甘心』。不过,她连在抱怨的时候,都还是笑咪咪的喔。」

    孙女爽朗的笑容,与记忆中妻子的模样重叠。于是,慎吾再次任由话语从唇边溜出。

    「小舞,我想去一个地方,你能带我去吗?趁着樱花盛开的时候。如果可以,希望早苗也一起。」

    「嗯,是山里的某间车站吧?爷爷以前开火车经过的路线。听说那里的山樱花很漂亮。」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是你的孙女啊。」

    说到这,小舞垂下目光。

    「奶奶过世前,我去探望她。她虽然笑着,却略显落寞地跟我说:『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带我去』,所以我才查了一下。」

    小舞重新扬起笑容,继续说道:

    「路线废除后的一段时间,那一带的交通似乎不太方便,奶奶应该就是那阵子想去看。现在不同了,爷爷以前开的那段路,车站前后被改建成步道。喏,那里的樱花不是曾经很有名吗?现在又被当成『前秘境车站的网美景点』,重新红起来了。」

    啊——原来如此。这次轮到我来履行约定了吗。跳舞的时候,是百合子主动出来见我的。

    「那下次我放假时,就开车载你去吧。我也会帮忙申请外出。」

    慎吾听着小舞开心的声音,轻轻地微笑。

    几天后,由小舞和她丈夫轮流开车,包含早苗在内,一行四人前往秘境一日游。正如小舞所说,废线路段中,以车站为中心的部分区域,被整顿成公园与风格别致的餐饮店,摇身一变为充满现代感的观光景点。车站站舍被改建成咖啡厅,昔日月台设置了露天座,是欣赏山樱花的特等席。许多比小舞更年轻的女孩来来往往,纷纷拿着手机自拍。

    自从去了那间不可思议的书店之后,慎吾看似稍梢恢复的记忆力,又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打回原形。就连吃饭时,在配餐柜台都认不出小舞、回座位坐下才猛然想起——类似情况越来越常发生。想必也有不少次,是直到吃完饭都没发现自己没认出她。即便如此,不知为何,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被焦躁感所折磨。

    小舞和丈夫轮流推着轮椅,陪他在步道上慢慢走了一小段路。昔日铺着枕木的地方,如今被富有弹性的柏油覆盖。一节车厢宽的距离,看似宽敞,其实不算太宽。与对向的轮椅擦身而过时,彼此都需要几分体谅与默契,而小舞最擅长处理这些。她爽朗俐落的说话方式,让对面那位看似不太好亲近的轮椅乘客,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尽管如此,当看见柏油步道的尽头,瞬间被高耸的杂草与杂木林吞没时,心底还是会涌起一股无奈。列车再次驶过的可能性,恐怕已是微乎其微。一思及此,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告知一个时代已然落幕。往昔的铁路同事,是否也曾目睹这片景色?如果是,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从步道也能通往对面月台,而且恰好位于山樱花下。孙女夫妻合力推着轮椅,慢慢爬上平缓的坡道。上去一瞧,这里也改建得整洁漂亮,花瓣宛如白雪般飘落在地。

    「原来一百年已经到了吗……」

    嘴唇不自觉地动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便吐出这句话。自己为何会在此时想起这句话?这段话又是出自哪里?慎吾已经想不起来了。

    「您大可不必那么害怕『遗忘』。」

    这句话是谁说的,他也记不清了。只留下一抹强烈的酒红色印象。另外,好像还有一只毛球似的猫——

    早苗、小舞,还有她的丈夫,似乎都没察觉慎吾的低语。面对眼前盛开的白色樱吹雪,三人完全沉浸在欢乐之中。看着看着,小舞忽然惊讶地睁圆了眼,开心地拉起丈夫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早苗见状,也用双手做出了无声鼓掌的动作。

    百合子啊,我们的孩子和孙女,都变得相当了不起呢。

    就在此时,吹拂耳畔的风化作了话语:

    ——总算全家人一起来了呢。

    不知从何处传来、轻柔无声的讯息,伴随着温度,渐渐渗进慎吾的胸口。对啊,我们现在确实在一起。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那股重量实在难以抵抗。

    「咦,爷爷?睡着了吗?」

    他听见孙女从鼻子静静呼出气息,这么说道。

    「好像作了好梦。你看,在笑呢。」

    这是女儿的声音。

    「真的耶,好久没看到这表情了。」

    两人的对话声渐渐远去。在一股依依不舍的心情催促下,慎吾勉强睁开了一条眼缝。在细微朦胧的视野中,只见一片纯白的花瓣,由左至右,轻轻掠过,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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