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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你是虚构的世界 第一卷 第三章 暴风雨与满月

    1

    我和立川一起站在黑板前。

    「星莉,这不是很美好的回忆吗?」

    「都怪你自作主张!我又不是这种人!也没有领导能力。」

    「我知道,但就当成是高中生活的纪念嘛。」

    「嗯,是这样说没错啦……」

    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搞错了,立川和我居然成为暑假过后要举行的文化祭执行委员。立川毛遂自荐就算了,还拉了我一起。因为执行委员规定要一男一女,而我大概是一班中和他最熟的女生。

    季节来到盛夏,穿着浴衣的美女在电视画面中喝着啤酒,或是反复播放以蔚蓝的天空与大海为背景,年轻人在沙滩上全力奔跑的广告。

    到了这个季节,我也已经很习惯一班的生活了。

    距离与杉崎同班,为此感到绝望与困惑的新学期已过了三个多月。因为模拟考,今天全体学生都要到校,但其实早放暑假了,七月也过了一半,有许多个气温超过三十度的日子。

    一班只有二十二人,比起学校的活动,半数以上的同学更在意考试,根本没人想拨时间来当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因此只有一班在还没有决定要做什么的情况下迎接暑假的来临。今天是为了模拟考在学校集合,当一班资历最浅的立川主动说他愿意出马时,班上流露出一股如释重负的气氛。

    更别说黑板上写着,我们要报名的是「医院探险迷宫」这种在制作上非常花时间的活动。

    这项活动之所以能通过,也是因为立川说了:「我来做!我会负责到底!所以不想参与的人,不来帮忙也没关系。」自从他请缨担任执行委员,便火力全开地投入其中。立川是这种人吗?回想起一年级的情况,我不禁感到疑惑。

    结果,与立川是好朋友的杉崎和椛岛同学成为帮忙的主力。同样是篮球队的远藤同学则因为要补习,态度有点说不准。

    而与身为女性执行委员的我关系比较好的杏奈和琴音,则表示「或许能留下美好的回忆」,可望得到她们的援手。

    决定好执行委员和要推出的项目后,今天就可以解散。

    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因为是模拟考,很多同学昨天都熬夜了。

    我和杏奈、琴音、立川、椛岛同学还有杉崎一起下楼。

    「喂,快看花坛那边。樱花好壮观啊!是不是都盛开了?」

    眼前有一排长方形的花坛隔开校舍与操场,立川站在花坛前,大声赞叹。

    「真的耶,好漂亮。樱花好美!」

    椛岛同学附和,仰起头来。

    「真的!肯定没有别的学校的樱花能美过希望之原高中。」

    「嗯、嗯。」

    并肩站在花坛前的杏奈和琴音也表示同意。

    我站在最右边,杉崎站在最左边。我偷眼看他,只见他正以心荡神驰的恍惚神情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最近极其自然地变得比较常与立川、椛岛同学、杏奈、琴音,还有杉崎一起行动。用「变得比较常」的说法更能反映我复杂的心情。

    在我长吁短叹时,这个世界着实有点异常。

    例如现在位于眼前的花坛。在我眼中看到的风景并不是满树的樱花,而是已经过了盛放期的向日葵。

    我们高中的樱花确实很漂亮,在考生之间也非常有名。从拱形校门到楼梯口的两百公尺都是樱花树的林荫道,每年开学典礼前后简直美得令人叹为观止。操场、后院及露天咖啡座前等四处也都种满了樱花,体育馆旁边的大樱花树甚至据说有将近一百年的树龄。

    但眼下在我们面前的是操场的花坛,而且时间已经来到七月下旬。七月的花坛开满樱花,怎么想都很奇怪吧?更不用说,花坛本来就不是种树的地方。

    如今,我每天的生活都充满「完形崩坏」*4的现象。

    4.又称为「语义饱和」。指不断重复一个字或词,导致对其突然感到陌生的心理现象。

    据说一直盯着同一个国字看,大脑会把一笔一画都视为个别的零件,开始对那个字本身的形状产生怀疑。告诉我这种现象叫作「完形崩坏」的不是别人,正是最喜欢神秘现象的少年杉崎。但所谓的完形崩坏不只会发生在国字上。

    我习惯的与其说是「一班」,不如说是发生完形崩坏的「这个世界」。

    从看到未来的我写给自己的警告笔记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似乎就开始慢慢地崩坏了。

    升上二年级,进入一班,朋友换过一轮后,崩坏的速度明显加快。而一切就从同学们叫错名字也将错就错的那一天揭开序幕。

    就像刚才那样,我眼中看到的风景与大家不同的情况经常会发生。有时候我也会认真地烦恼,适应这样的日常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很轻松,但这么想的自己是不是头脑有问题?我烦恼到就算得了忧郁症也不奇怪。

    即便如此,不知为何,我开始见怪不怪地接受这个世界。就像变成科幻电影的演员那样,总感觉脚底软绵绵地踩不到地面,毫无真实感可言。然而,这点反而为我的精神带来稳定的力量。

    在一班过的日子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快乐。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抓住的日常,或许有点自作多情,但也因此建立起自信。毕竟,我是真的靠自己的努力才进入一班。

    总之很快乐。读书虽然辛苦,但我觉得自己比以前更能专心,也因此能勉强跟上一班的进度,每天过着以前只敢在心里想像的「典型女高中生」生活。

    不仅和杏奈、琴音,以及之前就是好朋友的素美和珠希一起去买衣服,穿得一模一样去游乐园玩;手机里还有很多大家摆出相同姿势拍摄的照片,光看到就觉得幸福。

    另一方面,我也愈来愈烦恼。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放下不仅同班、还经常一起行动的杉崎,对他的爱慕愈来愈深。

    感觉如果不向他告白,然后彻底被他拒绝,我的人生就无法再往前走。但这么一来,就落入那本笔记警告的未来了。

    所以我随时提醒自己,就算有这种冲动,也绝对不可以这么做。

    我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幸福,但那股不知其所以然的空气就像霏霏的烟雨,慢慢地渗进衣服里。

    「台风好像快来了。不会影响到明天的比赛吧?」杉崎仰望蓝天说。

    我眼前是碧蓝得望不见一片云朵的晴空,但看在杉崎眼中,大概是台风将近、灰蒙蒙的阴天吧。

    「不会吧。现在天气这么好,又是在体育馆里比赛。」

    「明天的远征要过夜吧?我比较担心交通。」

    椛岛同学接在立川后回答。篮球队今年也顺利地通过全国大赛的初赛,抢到决赛的门票,要去外地远征。

    「这次远征的场地离我奶奶家很近。」

    「哦,那杉崎你要去见她吗?」杏奈问他。

    「不,应该抽不出时间,再说也不能只有我溜出宿舍。」

    「或许她会来看喔。」

    「嗯……如果通知她,或许她会强打精神来看,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们家很担心,上个月我才跟爸妈一起去看过她。」

    「有高中生孙子女的爷爷奶奶年纪都很大了。」

    立川这句温柔的话语使我想起已经过世的外婆。

    大家都有了点伤感,沉默数秒后,椛岛同学率先开口。

    「回去吧!明天一早就得出发了。」

    「好。」

    杉崎立刻附议。众人绕过在他们眼中似乎开满樱花的花坛,并未经过种满樱花树的林荫道,而是走在操场边缘,鱼贯地向校门而去。

    这种不安定的日常迟早会消失吧。但在那之前,我想当个幸福的高中生。直到这个世界终结的那一刻。

    2

    第二天的天空颜色十分古怪。

    台风好像快来了。今天的比赛不要紧吧?

    我轮流打量手机萤幕显示的天气预报,比对从我房间看出去的天色,感到有些不安。篮球队的人大概已经搭巴士出发了。因为是在体育馆比赛,只要抵达目的地前先别下雨,比赛本身应该没问题……但我并不是很确定。

    「星莉!飒河同学的姐姐来了。」

    妈妈从玄关喊我,音调很是慌张。

    杉崎的姐姐?她来找我做什么?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

    杉崎家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那三人的年龄十分接近,几乎像是接连出生似的。杉崎则是相隔十年以上才生下的孩子,是四个兄弟姐妹里年纪最小的老么,不难想像他是在所有人的宠爱下,才造就那种自由奔放的性格。

    我记得杉崎的长姐是医生,其他两个手足则成了记者。杉崎的爸爸是精神科医生、妈妈是记者,孩子们都选择从事与父母相同的职业。

    「我马上来。」

    是哪个姐姐来找我呢?我漫不经心地想着,从自己的房间走向玄关。

    「星莉!」

    杉崎的姐姐——大概是老三美里——一看到我就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她应该已经二十六、七岁了,蓬松柔软的细发及肩,穿着俐落的裤装,一副不折不扣的女强人模样。

    「好久不见。」

    这应该是美里姐……吧?杉崎的两位姐姐不仅岁数相近,还长得有如双胞胎。以前虽然曾一起玩过,但已经有好多年没见,所以我也不敢确定。

    「星莉,你变得好漂亮啊……要不是你穿着跟飒河一样的制服,走在路上我可能都认不出来了。啊,你也认不出我吧。我是美里,飒河的姐姐。目前在报社上班。」

    「噢。」

    果然是当记者的姐姐美里。杉崎也说过他对记者之类的职业感兴趣,想要自己调查、撰写上次在教室看的地下铁杂志那种光怪陆离的报导。

    「星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知道飒河的篮球队今天傍晚有比赛吧?他们已经搭巴士去会场了。」

    「我听说了。真担心会不会受到台风的影响。」

    「听说台风可能会改变路线,所以不要紧。问题是,飒河拿错球衣了。」

    「什么?」

    「虽说练习用和比赛用的球衣长得很像,但那家伙也太糊涂了。」

    美里姐无奈地笑着说,从手中的纸袋里拿出质地光滑的蓝色球衣给我看。

    「这不是很糟糕吗!比赛的地方又那么远!」

    「就是说啊。他打电话回来,要我马上送去给他。」

    「是噢。」

    「他可能是以为我们家的人偶尔会在一些奇怪的时间待在家里,所以一定有办法吧。但今天刚好每个人都有工作走不开,无法去为他加油……我也马上就得出门了。」

    「那怎么办?」

    「听我这么说,飒河想了又想,决定要我来拜托你。他说你们就读同一所高中,理应为希望之原打进全国大赛有所贡献。」

    「……」

    「虽然这理由实在太荒唐,不过他最后还是松口,要是你有事去不了就算了;但如果你愿意跑一趟,他交代我要给你足够的费用,还要准确告诉你地址。真是个大笨蛋。」美里姐一脸困扰地说。

    因为弟弟犯蠢,突然要求模拟考刚结束,正准备休息的我大老远跑一趟,身为姐姐的美里姐肯定很过意不去,但又希望弟弟能顺利上场参加全国大赛的决赛。这个年纪差很多的么弟果然很受宠。

    可是去了杉崎的篮球比赛会场,就这么直接回来也很奇怪。因为我们念同一所高中,又是朋友,正常人都会留下来加油。

    「不方便也没关系,毕竟星莉有自己的事要忙。明知昨天刚考完模拟考,还拜托你这种事,简直太没常识了。抱歉哪。」

    美里姐低头道歉。把手里的蓝色球衣塞回纸袋,转身就要离去。

    「我去!」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唉?」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美里姐却眨着大眼睛愣住了。

    「我去。」

    「真的吗?星莉。你不是为了准备考试,一夜都没睡吗?你和飒河都在一班,课业很重吧?」

    「对。但我没有熬夜,非常有精神。」

    「谢谢你,真是感激不尽。飒河一定会很高兴。」

    「我们是同学嘛。」

    我微微耸肩,挤出笑容。

    但愿真如杉崎姐姐所说的「飒河一定很高兴」。能帮上杉崎的忙让我喜出望外,不免有些雀跃。

    「那就麻烦你了。」

    美里姐把装着球衣的手提袋递给我。同时有张纸条飘落在我脚边。

    「东西掉喽。」

    我弯下腰捡起来。纸条上罗列着用笔匆忙写下的记号,有的线以奇怪的角度倾斜,有的线弯弯曲曲,呈现独特的形状。

    「啊,谢谢。这是今天比赛的地点、时间和交通路线,我用速记的方式记下飒河在电话里说明的内容。」

    「速记?」

    或许是见我露出诧异的表情,美里姐给了我一段简短说明。

    「就是用记号把别人说的话写下来。即使飒河说得很快,速记还是游刃有余。」

    「哇!不愧是记者,好酷。」

    「没、没什么啦,我还没独当一面,千万别这样叫我。」

    「可是你会去采访、写报导,真的很帅气。」

    对我一脸抱歉的美里姐突然感觉好成熟。原来杉崎是在家人都站在社会第一线奔忙的家庭里长大的呀。他一定什么事都要自己做,跟依赖家人的我不一样。杉崎看起来虽然不拘小节,但其实很能干。

    「我没想太多就冲过来找你,忘了把比赛地点转换成你看得懂的文字,待会儿用LINE传给你,可以交换一下账号吗?」

    「好的。」

    我们交换LINE账号后,美里姐把来回的电车费和补偿金一万元塞入我手中,说是为了弥补给我添的麻烦。我可以收下电车费,但不能收其他钱。不过因为不知道搭电车要花多少钱,所以暂且全部收下,心想晚点再透过杉崎把剩下的钱还给她。平常没拿过这么多钱,手都要发抖了。

    在玄关目送美里姐离开,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把必需品塞进背包里。说到必需品,也只有钱包和手机、手帕、面纸、化妆包而已。

    和高中入学时相比,光是把化妆包加进出门清单就已经是很大的改变。最后我再仔细折好杉崎的球衣,放进运动品牌的购物袋里,塞入背包。

    我换上袖子半透明的白色针织衫和水洗迷你牛仔裙,这是我最喜欢的穿搭。

    这时手机传来收到讯息的声音。点开来看,美里姐详细地描述如何前往杉崎今天比赛的会场。

    我拍拍刚考完试,还有点睡眠不足的脑袋,为自己加油打气,走到玄关穿上刚买的凉鞋。

    「妈,我出去一下。」

    我一边低头看着手机的转乘路线,一边对妈妈说。

    「哦,你要去哪里?」

    「有点远的地方。杉崎不小心把比赛用的球衣拿成练习用的球衣,美里姐拜托我送去给他。」

    「嗯,这样啊。小心点,到了那边一定要打电话回来。」

    「好的!我走了。」

    我骑脚踏车前往车站,把车子停进停车场,再走向车站。根据查到的转乘路线,只要搭新干线应该就能到,但似乎要花三个小时以上。

    没有订位可以搭新干线吗?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幸好希望之原高中很晚才出场。

    点开杉崎的LINE,告诉他我会送球衣过去给他。他马上就已读,还传来表示感谢的贴图,可见真的很担心。

    现在还不到观光季节,所以我顺利地坐上新干线,再转地方线,终于抵达离篮球比赛会场最近的车站。

    没有屋顶的月台很朴素,有如在原野上摆了一个巨大的立方体钢筋水泥块。四周氛围十分闲静,与我老家的车站惊人地相似。

    我传讯息通知杉崎已到了最近的车站,心想妈妈可能会担心,也顺便打电话回家。

    蝉鸣声大到在都市完全无法想像,路旁长着不知名的半人高杂草,饱含湿气的强风以几乎要将它们铲平的气势刮过,深灰色的天空仿佛随时都要下雨。明明已经这么热了,梅雨季还没过去吗?

    「综合体育馆吗?」

    为了快点送到,我决定搭计程车。倚靠地图APP前往陌生的场所实在太危险了。

    我从车站前的回车道坐上计程车,告诉司机:「请到市立综合体育馆。」这段路搭车很快就到,但用走的不只距离远,或许还会迷路,搭计程车是最正确的选择。

    体育馆的入口悬挂着揭示全国高中运动大会的标语布幕。

    我一路东张西望,感慨万千地想着全国大赛果然要在这么大型的体育馆举行才气派,在此之前的赛事多半是在其他高中的体育馆举办而已。

    在这个球场上奔驰的杉崎一定很帅吧?眼前仿佛能看到他大显身手的英姿,不禁怦然心动了起来。

    但还是有不看比赛,放下球衣就直接回家的选项。

    没错。就说「台风要来了,想趁着电车还照常行驶的时候回去」好了。虽然美里姐说台风转向了,但专心比赛的杉崎他们肯定不知道这么新的消息。

    「星莉!」

    杉崎灵活地穿过人海,踩着匆忙的脚步出现在我面前。

    「杉崎。」

    走到我面前,还没来得及调匀急促的呼吸,他就笑着说:「谢啦。」只对我一人展露的笑容令胸口一阵刺痛。

    「我拿球衣来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真是感激不尽。」

    杉崎并未接过我递给他的纸袋,而是抓住我的手腕。我霎时停止呼吸。周围的景色都雾化了。时间静止。

    热汗仿佛突然被空调冷却,杉崎的掌心冰凉且略带湿气,拳头的青筋比我明显多了。

    不理会我呆到发不出声音来的反应,杉崎握住我的手腕,径自转身。

    「你要看比赛吧?大家都在体育馆那边准备。立川和椛岛都会以主力球员身份上场,不会坐在希望之原于楼上占好的观众席。」

    「……」

    「那边没几个同学年的人,要跟不认识的一年级一起看会很尴尬吧?星莉,怎么样?你要坐哪边看?」

    说得好像已经确定我要看了。他拉着我的手爬上观众席的楼梯,又回头问了我一遍。

    「那个,台、台风……」

    我要在风雨变大前回去,无法看比赛,真不好意思。

    ……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台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风好像转向了,真是太好了。」

    他完全收到消息了嘛。借口被堵死,但我知道自己内心其实十分庆幸。

    看着走在我前面,没有一丝赘肉的背影,我整个人被难以言喻的情绪摆弄着。和一年级刚开始看到那本警告笔记时相比,杉崎不知怎地变得好温柔。这点无庸置疑。

    杉崎此刻的所作所为,就算让我误以为他希望我留下来看比赛,也不能怪我。即使大脑知道这只是对自己有利的解读,我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杉崎只是觉得让我专门送球衣来不好意思,所以希望我能亲眼看到自己高中获胜的欢欣场面,如此而已。只要今天获胜,就能往冠军更进一步了。

    二楼的观众席围绕楼下的球场,四面设置着阶梯状的椅子,坐满穿着各色球衣的选手和来加油的观众。

    「这里看得既清楚,又不会太显眼。」

    杉崎停在一个奇迹般空下来的座位旁边的走道上。他明明已经停下脚步,却还不放开我的手。

    杉崎,告诉我,告白后等着我的地狱到底是什么?要是没有看到那本警告笔记,我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你告白。

    一定不是「对不起,我只想跟你当朋友」这么简单的拒绝吧?因为那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毕竟我绝对是为了替自己的单相思画下休止符,做好心理准备才向你告白。

    「时间紧迫,我先去换衣服了。考虑到再下一城的可能性,我们在这里预订了住宿,但我之后会请顾问老师开车送你去特快车停靠的车站。」

    「……多谢。」

    杉崎手里拿着我送来给他的比赛用球衣,身上穿着不晓得怎么会拿错的练习用球衣,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是不是很帅?」

    「这种话是自己说的吗?」

    终于挤出声音来了。

    杉崎害羞地笑了,朝我举起一只手,翩然转身。那背对窗户的身影仿佛融入闪闪发光的观众席,转眼便消失无踪。

    我看着他的背影,用力握拳,紧到指甲都陷进肉里了。

    就算身处世人眼中升学率极高的希望之原高中,只要拼命努力读书,就能挤进最前面的特优班;但世上仍有不管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祈求,都实现不了的心愿。

    希望之原高中的篮球队先发球员上场了。杉崎今天也在先发阵容里。

    杉崎带队和对手的两名高个子争球,对手把球拍向他们瞄准好的位置,球却被立川截下,传给杉崎。杉崎似乎找到突破口,一个转身,摆出投三分球的架势。

    我被挥汗如雨,在球场上如入无人之境的杉崎迷得神魂颠倒,一面下定决心要承受这股痛楚直到毕业,绝不透露半分自己的心意。毕业后就能跟杉崎分开。如此一来,就像在社团里坚持了三年,最后在全国大赛落败,感觉已经了无遗憾的学生那样,这份感情大概能就此升华,不再余情未了。

    杏奈和琴音之前曾为我叹气,认为我别说是男朋友了,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实在太浪费高中时代。

    虽然是痛苦又心酸、不可能开花结果、只想逃得愈远愈好的恋情,但是整个国高中时代能拥有这份感情,或许其实是件很奢侈的事。

    大概是之前经常在楼梯爬上爬下,我的腰突然好痛。是那种一阵一阵,让人不快的痛法。疼痛与宛如撕裂窗外空气的闪光重叠——是闪电。不知不觉间,体育馆外变得一片漆黑。夏季的豪雨总是说来就来。

    真的是豪雨吗?虽然在我看来是豪雨,但在别人眼中大概不是这么回事。

    这个世界……以前做梦也想不到,与杉崎变成好朋友的这个世界的确愈来愈不对劲,说是扭曲变形也不为过。

    我被闪电吓了一跳,把视线移回球场。我们的高中以些微之差输了比赛。希望之原高中篮球队的成员们紧握毛巾,忍住泪水。三年级自此就要退出社团了,板凳球员们勉强打起精神整队,向观众席上自己阵营的社团同伴深深地低头致意,虽然有队员潸然泪下,但最终所有人都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

    只有一个人静静地仰头望向反方向。是杉崎。他明明很伤心,还是对我点了点头,微微露出牙齿,在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

    一旁的立川看到杉崎往另一个方向打招呼,跟着诧异地看过来。立川看到我,并没有点头示意,眼里只是充满静默的悲哀。止步于此,立川肯定也很不甘心吧。

    ◇◇◇◇◇

    台风登陆了。结果并没有转向,这个地区今后将陷入暴风圈。今早的天气预报明明说台风不会登陆,而是会在经过时变成温带低气压,美里姐这么说,妈妈也是这么想,才答应让我出远门。我当然也没想过可能会回不去……应该更勤快地确认天气才对。

    「风雨这么大,你大概回不去了,栗原。」篮球队的顾问小山田老师眉头深锁地说。

    「所有电车都停驶了吗?」

    「好像是,栗原。这一带连高速公路都禁止通行了。」

    小山田老师为了节省带这支名校篮球队到处远征的经费,特地去考了大型车的驾照,所以篮球队的人都是搭巴士来的。怎么办?我只能去篮球队今天要住的宿舍待一晚吗?

    「嗯……但栗原毕竟是女生。」

    「什么毕竟,真没礼貌。」

    我对于要在都是男生的宿舍过夜也很不情愿,然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老师和教练都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杉崎他们刚升上二年级,两位球队女经理就一起辞职了。大概是因为没有学姐带,也招不到一年级的经理。以这么强的篮球队来说,想必是很罕见的情况,目前主要由一年级的队员兼任经理。也就是说,这个社团现在没有女生。

    「风雨这么大,连相对住得比较近的球队都回不去。宿舍现在是挤沙丁鱼的状态,很难再加进一个栗原。真伤脑筋。」

    「唉?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小山田老师抱着胳膊,低头思索。

    「别担心,老师来想办法。如果只有本校的学生就算了,但宿舍里还有很多不知道底细的他校男生,实在不方便让栗原过夜。附近有没有什么比较正式的旅馆——」

    「老师。」

    这时,杉崎出声。

    「什么事?杉崎。」

    「我奶奶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让栗原去住我奶奶家如何?可以请老师载我们过去吗?开车大概只要五分钟。」

    「真的吗,杉崎?的确,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附近的旅馆可能都客满了。」

    这时篮球队员们开始像小女生一样瞎起哄:「呦——不愧是青梅竹马!真令人羡慕!」

    「还好啦。别闹了,别吵了。」

    杉崎转身面向出声捣乱的队员们,用双手摆出「安静」的手势。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们胡闹,居然会有人对我说出「真令人羡慕」这种话。尽管都已经这个节骨眼了,依旧让我产生一股新奇的错愕。

    杉崎对队员的反应也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态度,我难掩困惑。

    「可是杉崎,突然跑过去打扰,你奶奶方便收留栗原吗?会不会给她添麻烦?」

    「乡下的日式房屋什么没有,就是空间很大。」

    「她一个人住吗?」

    「对,之前有段时间在我家和我们一起住。我也有点担心奶奶的状况,刚好顺便去探望她一下。」

    「这样啊。那就好,得救了。」

    根本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杉崎的奶奶家?他的确说过离这次的比赛会场很近,但因为团体行动,不便前往,当时还有几分失望。

    这么说来,我记得几年前,杉崎奶奶的确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

    杉崎和兄姐们相差十岁以上,父母都忙于工作。家里人口虽然多,但平常都没有人。

    我还记得杉崎小学时经常拿奶奶给他的零用钱去玩,所以说不定他以前来过好几次。

    事情决定后,小山田老师立刻打电话到我家说明状况,也打电话给杉崎的家长征求许可。一旁的杉崎也开始用手机联络,讲没几句就换老师听,大概是打给奶奶吧。

    我一面觉得事情变得好诡异,一面打电话给妈妈。因为小山田老师已经说明过状况,妈妈一下子就同意了。

    明明是一场意外,但能继续跟杉崎待在一起依旧令我满心雀跃。虽然他送我到奶奶家就得马上回宿舍。

    「我想,星莉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过夜想必会很不安,我今天也可以住在奶奶家吗?我也很担心奶奶的状况。」

    什么!杉崎也要住下来?突然要跟第一次见面的人独处固然令人不安,但是可以这样吗?

    「这样啊,也有道理……」

    小山田老师陷入沉思,此时立川在旁边帮腔。

    「本来就是飒河拿错球衣,星莉才会被困在这里。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过夜,星莉一定很不安。」

    「说得也是。这是紧急状况,杉崎在的话,奶奶也比较好做事。这次就特别通融了。」

    立川的帮腔产生关键性的作用,小山田老师同意了。

    ◇◇◇◇◇

    暴风雨中,我和杉崎乘坐小山田老师开的巴士前往杉崎奶奶家。

    窗外是我这辈子几乎没看过的剧烈雨势,粗壮的树枝声响大作地迎风摇曳,仿佛要被吹断。

    「风雨这么大,难怪电车要停驶。高速公路禁止通行也很合理。」

    杉崎把手肘靠在窗口,侧着头望向窗外,喃喃自语。小山田老师负责开车,我和杉崎坐在后座。

    「就是说啊。」

    「昨天的气象预报还说台风会转向。抱歉哪,星莉。」

    「是不是路径突然改变?因为今天早上大家也都说台风转向了。」

    「可能是吧。否则这么强烈的台风,就算比赛是在体育馆举行,也很有可能取消。」

    「是这样吗?我看足球选手就算雨天也拼命踢球。」

    「规模这么大的比赛,重新安排日期非常困难,所以某种程度上确实是风雨无阻。」

    「原来如此。」

    就算跟大家一起,我平常也会尽可能避免和杉崎说话。上次两人单独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杉崎整个人趴向前面驾驶座的椅背。

    「老师!前面有一棵面向马路、摇得很厉害的树,就是那棵!那棵树对面的围墙就是我奶奶家。」

    杉崎单手抓住驾驶座的靠背,用另一只手指着前方。

    「好,了解。」

    小山田老师把巴士精准地停在低矮围墙的门旁边。

    我和杉崎顶着已经完全发挥不了作用的雨伞穿越暴风雨,钻进围墙旁边的格子门,走了进去。

    小山田老师充满歉意地说:「我很想跟你奶奶打声招呼,但情况实在不允许。」语毕没有下车,直接开走了。毕竟只要下车,就算只有一秒也会淋成落汤鸡。风雨太大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还有很多学生需要小山田老师照顾。

    从门口到玄关的距离不到五公尺,两旁种满青翠的竹子,有如在迎接客人,非常雅致。

    「欢迎你们来。哎呀,飒河,你长大好多,奶奶都快认不出来了。」

    奶奶拿着毛巾现身,我和杉崎则站在玄关,浑身滴水。

    「两人都湿透了。下雨啦?难怪飒河要我准备毛巾和洗澡水。」

    我想起来了。奶奶不只在杉崎小学和国中时期出现在杉崎家过,幼稚园时也经常来,我对她还有印象。

    杉崎在我后面「啪嗒啪嗒」地摇晃没装好的拉门,好不容易才把门关上。

    唉?我倒抽了一口气。杉崎关上门的瞬间,屋子陷入寂静,完全听不见震耳欲聋的风雨声,外面的暴风雨就像骗人的一样。拉门老旧的玄关居然有这么好的隔音效果,也太神奇了。

    「你们轮流去洗澡吧。呃……你是星莉同学吧?你先去。」

    「好、好的,谢谢。我叫栗原星莉。请多多指教。」

    我深深地低下头去,有如接受面试般,紧张地问好。

    「奶奶,不好意思啊,突然跑来。」

    杉崎熟门熟路地脱鞋进屋,接过奶奶手中的毛巾再递给我。

    「不好意思要你穿我这种老太婆的衣服,但是在你的衣服烘干前,请先换上放在浴室的T恤和裙子。」

    「好……好的。」

    在杉崎之前泡澡的难度太高了。非常感谢奶奶烧了热腾腾的洗澡水,但我实在不敢踏进浴缸。

    我只借了莲蓬头,迅速冲洗完头发和身体,便离开浴室,穿上奶奶事先放在浴室的T恤和裙子,只有内衣裤还是自己的。杉崎的奶奶身材高挑,T恤是暗红色,裙子则是灰色的碎花及膝裙,松紧带的腰围很宽松。

    难得奶奶愿意借我衣服,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我实在不想穿成这样出现在杉崎面前。想办法下点工夫让自己变得可爱一点吧!我在浴室的镜子前孤军奋战了好半天,可惜一点成效也没有。

    我出来后,杉崎从二楼催奶奶先去洗澡。「好、好。」奶奶听话地接在我后面进入浴室,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沐浴后的奶奶前脚刚出来,杉崎后脚就从二楼下来,走进浴室。

    目送杉崎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里,我的视线移到宽敞的和室玻璃门,瞪大双眼。杉崎关上玄关门时,我就有股微微的预感,但实际看到眼前的画面还是忍不住惊讶万分。

    从敞开的玻璃门看出去,外面的风景是壮观的夕阳余晖,深浅不一的朱红色云彩染红一整片天空。

    ◇◇◇◇◇

    「星莉,你的样子好不一样啊。」

    我在面向庭院的檐廊后方的榻榻米上乘凉时,洗完澡的杉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大、大小刚刚好,穿起来也很舒服。」

    「抱歉哪,只有这种衣服。」

    「不会!我觉得很好看!」我正襟危坐,抬头挺胸地说。

    杉崎「呵呵」地笑出声。

    奶奶就在旁边,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共处一室已经够令人紧张,请不要再问会令我难以回答的问题。

    杉崎原本就预定要外宿,所以带了过夜用的名牌T恤和短裤。只有自己准备得如此周到,太奸诈了。

    杉崎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望向敞开的玻璃门时,瞬间露出错愕的表情,但是什么也没说。

    我们坐在铺着榻榻米的宽敞和室里,推开纸门就是走廊,另一边则是檐廊,以及面向庭院的沓脱石*5。隔开檐廊和庭院的玻璃门至今仍是敞开的状态,能看到屋外的柿子树上有好几颗成熟的果实,令人印象深刻。这是都会里很罕见的大院子。

    5.日式建筑中,经常设置于玄关或面向户外庭院的走廊边的阶梯状石块,可作为踏脚石或脱鞋处。

    根本没有下过雨的痕迹,围墙外是一望无际染上美丽夕色的天空。

    我已经习惯这种现象了,但杉崎呢?过去我已经怀疑过无数次,我看到的风景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杉崎应该也觉得眼前的状况很诡异吧?毕竟,我是因为「暴风雨」回不了家,才不得不来此叨扰。

    尽管如此,杉崎仍以沉着冷静的表情开口:「好恬静啊,这种景色。」

    「偶尔一次也不错吧?飒河。」

    杉崎站着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拭去太阳穴的汗水。房间里没有冷气,七月的热气一下子就让皮肤变得濡湿。

    他站在和室里,望向庭院的眼神十分平静,很难从中解读更深刻的情绪。

    结着成熟果实的柿子树上方,一群黑色的乌鸦成群结队地从染上暮色的云层中飞过,令人怀念的光景勾起我的乡愁。

    「好美啊。」

    我也不知不觉地受到吸引,自言自语起来。现在是七月。从庭院看到的风景却是柿子成熟的季节……大概是秋天吧。美则美矣,总觉得好悲伤。

    「对吧?这里的景色美极了。去飒河他们家等爸爸回来也不错,但我想看着爸爸喜欢的景色等他回来。」奶奶说。

    「爸爸?」

    「哦,我是指我丈夫。」

    「原来如此。他去旅行吗?」

    「和高中时代的朋友一起去英国观光。」

    「哇!英国吗?好棒啊!」

    「奶奶,今天有饭吃吗?送餐的人来过了吗?」

    「送餐的人……忘记是什么时候来的了。不然,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点什么吧。」

    「我想吃咖喱。我记得上次有买一些咖喱块备用。星莉会做吗?」

    「会啊。」

    咖喱是我唯一不看食谱就会做的料理。感谢上帝,幸好杉崎现在刚好想吃咖喱。

    「我也一起做。奶奶等我们一下喔。」

    「唉,飒河会做菜啦?用火太危险了,还是由奶奶……」

    「星莉也在,不用担心。」

    奶奶还想说些什么,但杉崎只是请她留在和室里,便推着我的背走向厨房,走到一半,不知怎地在浴室前停下脚步。

    「怎么了?杉崎。」

    「呃……嗯,我猜星莉的衣服可能已经皱成一团了。你要不要处理一下?由我来好像不太合适。」

    「什么?」

    奶奶刚才说过,会帮我把衣服烘干。烘干机跟这台洗衣机是一体成型的机种吧?

    杉崎用下巴指着洗衣机,我战战兢兢地掀开盖子,往里面看。

    我的针织衫和迷你裙,还有杉崎比赛用的一整套运动服都跟来的时候一样,处于湿答答的状态。洗衣机并没有按下开关。

    「咦?」

    「我就知道。星莉,你的衣服可以跟我的运动服一起烘干吗?」

    「嗯。当然可以……」

    「那就不好意思了。」

    杉崎从我背后开始操作洗衣机。

    我默不作声,杉崎也不看我,径自说道:「你已经发现了吧?奶奶的时间静止了。」

    「……嗯。」

    交谈倒是没什么异样,但还是有令人在意的地方。起初在玄关见到杉崎时,奶奶惊讶地说他长大好多,都快认不出来了。但杉崎昨天告诉我们比赛会场就在奶奶家附近时,才说上个月刚和父母一起去看过奶奶。

    「这就是你担心的原因吗?」

    提到奶奶的时候,杉崎总是把「担心」二字挂在嘴边。在花坛时说过,刚才在体育馆也说过。

    「我爷爷已经去世了,不是去英国旅行。」

    「啊……」

    「爷爷得知生病,已经没剩多少时间时,确实曾和高中时代的朋友去英国旅行了两周。爷爷大概在我小学五年级去世。印象中不是考中学的时期,所以应该是五年级没错。」

    「嗯。」

    「奶奶本来就有点健忘,从那时候开始急遽恶化,记忆停留在爷爷还活着、去英国旅行的时候。在奶奶心中,爷爷不在家是因为去英国旅行。」

    「……」

    「奶奶变得愈来愈丢三落四,幸好还能维待正常的生活。她大概也知道要把我和星莉的衣服烘干,只是可能没用过不洗涤直接烘干的功能,举棋不定时就忘了烘衣服这件事。」

    「所以,在杉崎小学五年级、爷爷去世后的那一段时间,奶奶才会住在你们家里吧?」

    「是的。我家每个人都很忙,所以请了看护来照顾奶奶。可是奶奶哭着说,爷爷就要回来了,家里不能没有人,怎么说也说不听。」

    「这样啊。」

    「现在她还能勉强一个人生活。最近的事都忘了,但以前的事记得很清楚。除了关怀独居老人的义工外,我爸也有请人帮她张罗食物。」

    「请帮佣来煮饭吗?」

    「送餐业者会先送来半成品。奶奶做了一辈子的饭,基本上也很喜欢做菜,烹饪本身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她有时会忘记自己正在做的事,我们很担心用火的安全,所以我爸只好这么安排。IH炉*6很简单,只是她记不住用法,也无法换成IH炉。」

    6.不使用明火,而是以电磁感应产生热能来烹煮食物的炉具。

    「这样啊……那她平常都在做什么?有什么兴趣吗?」

    「用和纸做拼贴画吧?奶奶经常做那个,投入时会忘了时间。幸好我爸拜托照顾奶奶的人就住在附近,他们是多年的好邻居,对方会直接用钥匙开门进来,趁奶奶做拼贴画的时候煮饭。」

    「奶奶想自己煮饭吗?」

    「不晓得。我爸选了能提供很多菜色的送餐业者,让奶奶可以选以前常做的菜。请来为奶奶煮饭的,也是以前感情好到经常与奶奶互相分享菜色的人,所以味道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能找到那位真是太好了。」

    「是啊。不过如果再恶化下去,可能很难让奶奶独自一人在这里生活。」

    「这样啊。」

    「我爸不是精神科医生吗?毕竟是自己最重视的妈妈,他也想尽量照顾奶奶的心情。因此一旦有新药通过,他就会马上让奶奶服用最新的药物,甚至还让奶奶参加临床实验。」

    「嗯。因为杉崎的爸爸是精神科的第一把交椅,才能这么做吧。」

    「对呀。我也认为奶奶已经比这个国家罹患同一种疾病的老人家受到更多的照顾了。」

    「说得也是。」

    奶奶大概有生之年都会相信自己心爱的人只是去英国旅行几周而已。我觉得这似乎是人生至高无上的幸福,只不过……

    我偷看奶奶从檐廊往外看的背影。这样真的幸福吗?尽管仍住在熟悉的环境,身边也有许多熟人相伴;但她曾经是个喜欢做菜的人,如今已经不能做了。

    「杉崎,你爷爷是几月去英国旅行?」

    「咦?我不记得了,我只有印象他那时说英国比日本还冷,想去东京买件好看的大衣。」

    「那就是秋天了。柿子结果的季节。」

    屋子里明明是闷热的七月,奶奶眺望的庭院却已是秋天。

    「或许是吧。」

    杉崎干脆地承认。

    难道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会呈现出意念最强烈的人内心的风景吗?

    这里不像学校是我熟知的场所,所以才会在我眼中也呈现出同样奇妙的风景吗?

    「杉崎,奶奶能吃咖喱吗?」

    「可以啊。我更小的时候,为了照顾我,奶奶曾经和爷爷一起来我家,经常煮咖喱给我吃。」

    「杉崎是吃奶奶煮的咖喱长大的啊。」

    「就是这样。」

    「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做吧。」

    「唉?」

    「奶奶偶尔也想下厨吧?难得我们都在,就让她试试嘛。」

    「也好。不然平常总开关都关着,避免让奶奶用瓦斯。」

    「这样啊。」

    想得真周到。杉崎的爸爸明明很忙,还是每个月都来一次,显然是想尽办法把时间挤出来。我看过他上电视解释精神疾病的原理,印象中他是经常要出差,在各地飞来飞去的人。

    「厨房很小,但三个人应该还是可以挤一挤。」

    「嗯,我去叫奶奶。」

    我回到铺着榻榻米、能看见庭院的和室。奶奶坐在摆满了五颜六色和纸的矮桌前,愣怔地望向庭院。

    太阳已经下山了,屋里一片漆黑,纸门开着,从走廊对面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庭院。院子里有好几盏暖色系的灯,把叶片转红的树木照得很漂亮。

    「杉崎同学的奶奶,呃……不嫌弃的话,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煮咖喱?我为了面子,在杉崎同学面前逞强说我会做,但其实没什么自信。」

    奶奶坐在地上,抬头看我的表情一亮。

    「我想也是。你跟飒河一样大吧?最近的孩子看起来很成熟,其实还是小朋友呢。我来帮忙。」

    奶奶「嘿咻」一声站起来。在她心中,杉崎或许仍是小学高年级的样子。

    奶奶带我走进厨房,杉崎已经在那里了。头上只有一颗裸露的灯泡,厨房虽然老旧,却很干净。角落有一个装着根茎类蔬菜的纸箱,奶奶从里面拿出几个马铃薯和红萝卜,放在流理台上,然后再打开冰箱的蔬果室。

    「有了有了,找到了。」

    看到奶奶拿出来的深绿色物体,杉崎发出怪叫。是他最讨厌的青椒。

    「奶奶,我说过好几次了,咖喱加青椒是旁门左道的做法。」

    「可是很营养啊。平常放一点点,只有做错事那天会加倍,而且反正你都会挑出来不是吗?」

    这是杉崎家的规定吗?

    「就算只放一点点,加了青椒的咖喱就只剩下青椒的味道了。」

    「可是很营养喔。就算你把青椒挑出来,营养还是会溶进咖喱里面。」

    「我可以靠其他蔬菜摄取营养!」

    「我一定要把你教育成不挑食的小孩才行。因为你是我心爱的孙子。」

    对讨厌的蔬菜抵死不从的杉崎很孩子气,的确还是小学高年级生的样子。

    你一言、我一语的两人突然同时静默下来,我噗哧一笑的笑声于是被杉崎听见了。

    「你笑什么,星莉?」

    「没什么。」

    杉崎愤慨地质问,但在他对青椒反应过度后,听起来一点也不可怕。

    在奶奶的指导下,我和杉崎的料理进行得很顺利,做出看似很美味的咖喱。

    奶奶并不是用流理台上看起来很昂贵的电锅煮饭,而是用铁制的饭锅。我第一次看到铁锅本人,也是第一次吃到用铁锅煮的饭。

    「天哪!这也太好吃了!」

    饭煮得甘甜松软,我感动得都快哭了。

    「好久没吃到这个味道,真令人怀念。」

    杉崎撇着嘴、皱着眉头,但还是感慨万千地吃着加了青椒的咖喱。

    「好吃吗?飒河。」

    「一点都不好吃。」

    什么话,杉崎,可以理解你讨厌青椒的心情,但也没必要在煮的人面前……我不动声色地偷看奶奶的反应。

    却见奶奶露出非常欣慰、心满意足的表情。我这才发现原来杉崎从小在奶奶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真幼稚,飒河还是个小孩子呢。」

    杉崎握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就算长大了也还是讨厌青椒喔。」

    ◇◇◇◇◇

    大概是太久没进厨房,奶奶很快就累了。

    杉崎要奶奶去休息,自己负责洗碗,收拾好后又上二楼准备我的寝具,让我跟奶奶一起睡。

    我把烘干的衣服放进篮子里,回到奶奶的和室。

    奶奶坐在撤下餐具的矮桌前,又开始摆放拼贴画的道具。

    虽然我的衣服已经干了,但我决定今晚就穿着奶奶准备的这身衣服过夜。

    我在奶奶的和室折自己的针织衫和迷你裙、杉崎的比赛用运动服和球衣。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有帮杉崎折衣服的一天,紧张得手都抖了。

    尽管我在旁边折衣服,奶奶也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是连自己把湿衣服放进洗衣机的事都忘了,还是只是心想因为已经烘干,我才会折衣服。

    奶奶在矮桌上把和纸撕得碎碎的。这就是所谓的拼贴画吗?奶奶独自待着的时候,周身围绕着静谧的气氛,看起来有点寂寥。即使相信爷爷是去英国旅行,但爷爷不在身边,奶奶果然还是很寂寞吧。

    「好可爱哦!这是什么画?」

    我蹲到奶奶旁边问。

    奶奶拼贴到一半的画中间有个拿补虫网的小男孩和一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旁边还站着一个高中生左右的男生和两个女生,正看着那两个孩子。这是一幅很温暖、令人会心一笑的画。

    「是我的孙子们。这是飒河。」奶奶指着小男孩说道。

    「五个人?我知道杉崎同学有几个年纪大他很多的哥哥姐姐,年纪差不多的女生是他的堂妹吗?」

    「这孩子叫星莉,是飒河的青梅竹马。她很羡慕飒河有很多哥哥姐姐、家里很热闹。曾经来这里住过一次。」

    「这里?星莉吗?」

    杉崎的青梅竹马,那个星莉是指我吗?在奶奶心中,画中的「星莉」跟眼前的星莉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我来过这里吗?完全没印象啊。

    「她好像一直跟爸妈吵着要弟弟妹妹。被这么可爱的女生吵着要弟弟妹妹,爸妈肯定也不知所措吧。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有妹妹了。」

    「但愿如此。飒河的初恋肯定就是这孩子。」

    我笑了。

    「这是能由奶奶决定的事吗?」

    「因为,那孩子既懂事又惹人怜爱啊。明明才五岁,当她看着飒河他们四个兄弟姐妹,却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

    「当时她才五岁啊……」

    「没错,我记得是飒河幼稚园的时候。那也是最后一次四个手足一起来,后来比较大的孩子就忙着上学了。只有飒河,因为还是小婴儿时就经常由我照顾,直到现在也很黏我。」

    「毕竟只有杉崎同学的年纪小很多呢。」

    这时杉崎的妈妈肯定已经开始从事报导的工作了,所以才请奶奶帮忙照顾。

    「呃……你叫星莉是吗?年纪大了,记性也不行了。我们去那边的檐廊吧,今晚是很漂亮的满月,只要点上蚊香,也不会有蚊子。」

    「好。」

    奶奶双手撑在矮桌上站起来,我也跟着奶奶移动到檐廊上。

    在脚的左右两边放上线圈蚊香,再把脚从檐廊伸到沓脱石上,我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种正统的日本夏天。如果不是穿着这身暗红色T恤和灰色裙子,而是印有牵牛花的浴衣和扇子就更完美了,我胡思乱想着。

    不经意地望向檐廊,地上有一本写着两个「正」字的笔记映入眼帘。

    「这是什么?」

    我不以为意地拿起那本笔记来看。

    「哦,那是我记录爸爸还有几天就要从英国回来的笔记本。虽然也可以在月历上打叉,可是我年纪大了,连今天是几号都搞不清楚。」

    「……也就是说,今天是第十天吗?」

    杉崎说爷爷晚年去英国旅行两个礼拜,所以爷爷再过四天就要回来了……可是我总觉得奶奶应该不会再增添笔画了。

    「有时候也会搞不清楚已经过了几天。爷爷去英国旅行也太久了。」

    「嗯。」

    皎洁的莹白月光映照出奶奶平静的侧脸。奶奶闭上眼睛,用右手揉捏左边的肩膀。

    「再怎么样也太久了。」

    奶奶喃喃自语,睁开双眼,转头望向我这边。

    「星莉,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不是去英国,而是去比英国更远的那片天空上面?」

    奶奶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

    我一下子觉得呼吸都要停了。

    奶奶知道。奶奶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因为困惑与惊慌,我的视线不安定地飘来飘去。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时,我脑海中浮现奶奶刚才做的拼贴画。五岁的星莉。杉崎的青梅竹马。奶奶说这个女生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

    杉崎和杉崎的家人肯定不敢破坏奶奶认为「爷爷还活着,只是去英国旅行」的幸福世界。

    但,这是奶奶真心想要的世界吗?不肯面对现实,让孩子担心不已,独自生活的这个世界。

    杉崎的爸爸是忙碌的名医,奶奶真心希望儿子一直在百忙中抽空两地奔波,希望孙子们一直为自己担心吗?

    尤其是兄弟姐妹中年纪最小的杉崎,从小就由奶奶代替忙碌的父母照顾。爸爸没空来看奶奶时,想必是由杉崎代替爸爸来探望的吧。

    杉崎曾经叹息着说,如果症状再恶化下去,就很难让奶奶继续在这里独居。无论是洗衣机的事、还是做饭的时候,他都盯得很紧,一直体贴着奶奶。

    「你怎么想?星莉。」

    假如这是奶奶内心渴望呈现的世界,那么我,星莉,就是那个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的女孩。

    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的女孩。一般人会问五岁孩子这方面的感想吗?奶奶是不是觉得,身为局外人,由我告诉她真相比较不会那么痛苦,才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呢?

    我看了写着两个正字的笔记本一眼。要是没有人从背后推她一把,奶奶是不是就无法再继续添上笔画?我之所以在这里,是不是就被赋予这个任务?

    「奶奶,万一、万一、万一爷爷不回来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去飒河家。那里有广大……飒河的爸爸雇来照顾我的人。老人会也在附近,可以过得很开心。听说还有规模很像样的拼贴画教室喔。」

    「这样啊。」

    我们家以前也跟外婆同住过。外婆后来生病去世了,可是在病情恶化到需要住院前,曾经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

    我陪外婆去过几次,当地的老人会的确很充实。课程种类跟私立的大型老人院一样多,每个月还有一次巴士旅行,晚年的外婆在那里交到很多朋友,过得很开心。

    杉崎奶奶一定也可以在那里交到新朋友,过着快乐的日子。杉崎的爸爸必定怀着同样的想法,才会用老人会来说服她。

    「星莉,你可以告诉我吗?爷爷现在在哪里?」

    「……」

    杉崎要是知道我告诉他最喜欢的奶奶残酷的真相,会怎么看我呢?杉崎等于是奶奶带大的,说不定再也不会理我了,或是会跟我绝交。说不定……虽然完全无法想像杉崎盛怒的样子,但他说不定会非常非常生气,搞不好还会出拳揍我。

    不过杉崎的爸爸确实很辛苦,加上杉崎明年也要考试了。考虑到自己的将来,他拼命努力读书,从四班进步到一班。

    更重要的是,奶奶本身肯定也希望我这么做。她舍不得把将自己从这个世界拉回去的残酷任务交给心爱的人。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星莉,爷爷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紧紧地闭上双眼,用力地咬紧下唇。自以为已经很用力了,但这么微弱的痛楚根本抵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残酷事实。

    「星莉。」

    「……是的。」

    颤抖的声音震动了空气,不晓得奶奶听不听得见。

    随着肯定的语气,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个想法真的对吗?认为奶奶希望我告诉她这么重要的事,会不会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自以为是?

    「星莉。」

    「嗯?」

    背后突然传来止住我颤抖的重低音。回头仰望的视线前方,是杉崎大受打击的表情。

    「杉……崎。」

    「星莉,跟我来一下。」

    杉崎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硬生生地把我拉起来。

    我情急之下望向奶奶,只见奶奶眼神放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果然做错了。我自以为是、一厢情愿地破坏奶奶幸福的生活,铸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杉崎拖着我的两条手臂,带我到刚才三个人并肩煮饭的厨房。

    「对、对不起……」

    我知道这是道歉也无法得到原谅的事,但也想不到别的话。

    杉崎以狰狞的表情往我逼近一步。厨房很小,我却觉得杉崎背后老旧墙壁的裂痕好像离我愈来愈远。

    我反射性地把脸转开,紧紧地闭上双眼,用力地咬紧下唇。我做出这种事,就算挨他一巴掌,也怪不了别人。

    有什么微微颤抖的东西,非常温柔地抚过我等待疼痛降临的脸颊。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居然害你为了别人的奶奶哭成这样。」

    「咦?」

    提心吊胆地睁开眼,杉崎的眼眸就在我的正前方,宛如猫眼在阴影中发亮。

    「星莉,抱歉。」

    他的手瞬间离开我的脸颊,拉开与我的距离,往后靠倒在墙壁上,整个人无力地下滑,然后用双手狠狠地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杉崎。」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回过神来,我已在杉崎旁边蹲下了。

    「我真的很没用。」

    只有灯泡的昏暗厨房里,杉崎蹲在木头地板上,我不知所措地凝视他抱着头的手背上浮出的血管。

    杉崎的肩膀、手臂、拳头都在微微地颤抖。

    我小心翼翼地触摸杉崎的手。太想安慰他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杉崎依旧抖个不停。

    他的手背抖了一下,我反射性地把手抽回来,但他冰凉的手指比我更快地抓住我的手。杉崎指节分明的手指穿过我的五指,紧紧地握住,力道无比强劲。

    我们把身体交给冰冷的地板和墙壁,相对无言。

    极其冰寒的沉默让人联想到永冻土*7,只是里头夹杂了百分之一的炙热。我的妄想自作主张地这么认为。

    7.永冻土是指气温至少连续两年保持在摄氏0度以下的岩土层。

    大约过了几十分钟,杉崎率先打破沉默。

    「抱歉,把最艰难的任务交给你。我明明没想过要这么做……」

    「……我做得对吗?我想不到别的做法。」

    「大概是对的,但我也不确定。没有人知道正确解答。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再让奶奶一个人生活。」

    「……」

    「不仅如此,奶奶大概也希望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上,仍然只做爸爸的妈妈,不愿让孩子为她牺牲太多。奶奶就是这么温柔的人,只是现在她没有能力注意到这点。」

    「原来如此……」

    这里大概是奶奶内心创造出来的世界。或许只有室温是因为杉崎和我的到来而变成七月的炙热,除此之外基本上都停在爷爷去英国的秋天。

    正如杉崎所说,谁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但我确实觉得,奶奶就是这么期望的。看着杉崎的奶奶,令我不禁回想起曾与外婆共度的时光。

    「星莉抱歉,真的很抱歉。」

    「杉崎不用道歉,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回答的。奶奶想要有人推她一把,而且希望那个人是做这件事比较不会心痛的人。」

    「但你的心还是很痛吧。」

    「至少不会比你和你的家人心痛。」

    连我都这么痛苦了,亲人肯定做不到。

    希望奶奶接下来能去到杉崎家,白天被老人会的同伴包围、晚上则和家人团聚,过着幸福又安全的生活。比起在爷爷还活着的世界孤身一人,衷心希望她能在家人和左邻右舍都在的世界幸福地过日子,直到与爷爷重聚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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