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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你是虚构的世界 第一卷 第一章 能二十四小时保护自己的只有……

    1

    那本笔记就这么摊开在桌上,仿佛正呼唤着我。

    但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

    我刚从高中下课,放下肩上的书包,推开自己位于玄关旁的房门。正前方的书桌不偏不倚地映入眼帘。

    刚放完暑假第一天上课,整个人尚未回魂,思绪还被今天在学校发生的怪事占满,因此我把早上出门前就觉得莫名其妙的这本笔记忘得一干二净。

    这本笔记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解地歪着头,走向书桌,把手指放在笔记本上。

    昨天晚上,我检查过好几遍今天要交的作业,把它们通通放进书包里,完全准备好了才上床睡觉。

    所以桌上不应该有任何东西才对。

    然而今天早上,这本平常绝对不会用到的笔记却摊开在桌子上。

    我在快出门上学时注意到它,当时便觉得很不可思议,下意识地阖起笔记本,看了一下封面。

    同时听见妈妈不耐烦的呼唤。

    「星莉!星莉!上学要迟到了!」

    「来了!」

    不敌妈妈带着怒气的嗓音,我顾不得笔记本,抓起书包,在玄关套上平底鞋就出门了。

    我边回想早上发生的事,边拿起那本笔记,翻开阅读。

    翻到最后一页,潦草的字体无视页面横线在纸上乱飞。比起横书,更像是斜着写。

    「这……这是什么?」

    映入眼帘的内容令我茫然失措,忍不住松开笔记本。

    本子从我手中滑落,书背率先撞上桌面,发出刺耳的「哐!」一声,然后就这么摊开在桌面上。

    在最后拼音练习的旁边那页,写着大大的「警告」二字。

    「警告:致十六岁,就读高一的栗原星莉。别再喜欢杉崎飒河了。

    那家伙是糟糕透顶的渣男。

    我是未来的星莉。

    没有时间了,所以无法写下理由,但是请相信我,远离杉崎。

    星莉高二那年会向杉崎告白。

    告白目的是为了被拒绝,想彻底对他死心。

    如果是现在的你,应该已经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了。

    但告白之后等着你的是地狱喔。

    总之先避免与杉崎接触!杉崎的成绩明年应该会退步,跟你一起编入六班。为了不要与他同班,请你挤进最前面的一班。

    别忘了,星莉。只有自己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

    希望你能度过快乐的青春期。」

    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灵异现象?

    是谁的恶作剧?

    笔迹很像我写的字,像得有点恶心。俨然是从现在的我的字体发展出去的,不禁让人觉得长大后的我或许真的会写出这样的字。

    讯息还没结束。

    接下来的文章看得我目瞪口呆。

    表情僵在脸上,膝盖止不住地发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反复深呼吸几次,我努力在脑海中依序回想今天早上妈妈叫我起床后的经过。

    那不过是十小时前的事。

    2

    「星莉,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今天是开学吧?」

    妈妈一把拉开房间的窗帘。阳光洒满阴暗的室内,清晨猝不及防地爬到还躺在被窝里、在梦境边缘徘徊的我身上。

    太刺眼了。我把一只手举到额头上,挡住晨光。

    「嗯……」

    「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你昨天很晚才睡吧?是不是暑假作业写不完?」

    「嗯……因为……作业太多了。」

    「星莉!你已经是高中生了喔?要有点自觉!拜托至少靠自己起床。」

    「知道了啦……」

    无法忍受从指缝间透进来的刺眼晨光,我转身面向墙壁。

    「星莉!妈妈要帮莉绪准备去幼稚园了。快点给我起床!」

    「因为……昨天……很晚……呀!」

    妈妈抓住我用脚缠住、拥入怀中的被子一角,规律地上下抖动再一把抢过去,扔到了床角。

    芳龄十六的少女水灵灵的睡相暴露在九月的空气中,害我一口气清醒过来。

    「真是的!你这孩子为什么就是不能有计划地写作业呢?」

    我无可奈何地坐起身,眨着睡眠不足的双眼仰望妈妈,脑筋还转不过来。

    「但我把作业写完了。」

    「还说呢!你昨天趴在桌上睡着了吧?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弄起来,移到后面的床上,因为你完全睡死,全身都没力!」

    「才没有——」

    这回事。我打了个哈欠,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你接下来才要整理上学的东西吧?」

    「不,没问题。这部分已经万无一失了。」

    「真的吗?总先,再不快点起床,开学第一天就要迟到了。」

    妈妈的视线扫向我的书桌,露出难以苟同的表情,便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走出去了。

    就不能再温柔一点地叫我起床吗?我抚顺乱翘的刘海,在心里抱怨连连。

    我翻个身,拿起放在床上,还连着充电线的手机查看时间。一定睛看清手机萤幕,我的内心悚然一惊。

    画面中小巧数字显示出的时间实在太晚,难怪妈妈会下重手掀我被子。我以屁股为轴心转身,双脚踩在地上——每天早上都这样,所以我对接下来的冲刺很有自信。

    我们家是设计给四口之家的3LDK*1员工宿舍。妹妹莉绪才五岁,还不需要自己的房间,所以其中一个房间被当成爸爸的书房兼储藏室。外婆还健在的时候,那里曾是她的房间。

    1.三个房间加客厅、餐厅、厨房的格局。

    我跑出房间,冲向洗脸台。

    「爸爸早安,你用完了吗?」

    「早啊星莉,你就不能再从容一点吗?」

    「昨天为了写作业熬到很晚。」

    「这样啊。」

    爸爸很宠两个女儿,迅速把洗脸台让给我,自己闪到旁边刮胡子。

    我快速刷牙、洗脸、依规定将长发绑在两边,然后吃早餐。

    接着我回房穿上挂在衣架上的制服上衣。希望之原高中的夏季制服是以细长条纹的丝质衬衫搭配白色背心,下半身则是落落大方的绿色格子裙。我非常喜欢。

    「咦?」

    笔记本在桌上摊开,文具也四散。

    笔记本写满汉字考试前的练习。

    我迅速阖上打开的笔记本,检查封面。

    这是去年国三的数学笔记本。原本用油性笔写着「数学」二字,后来又在那两个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本子还剩很多页,所以我用它来练习汉字和英文单字。平常都收在书桌附加的书架上,也不记得最近拿出来用过。

    不对劲的感觉令我的脖子冒出鸡皮疙瘩。刚才偶然瞥到的最后一页除了汉字与英文单字外,还有一段文章。我正想再次打开笔记本看看——

    「星莉!星莉!上学要迟到了!」

    「来了!」

    妈妈隐含怒气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看了手表一眼,我马上用最快的速度把凌乱的文具装入笔袋,再粗鲁地塞进书包。这些文具我昨天明明确实都收进书包里了啊。

    没时间调查这个奇怪的现象。我抓起理应整理好的书包,走出房间。

    我从口袋里拿出带点颜色的护唇膏,涂在嘴唇上,把两只脚塞进平底鞋,然后冲出住了将近七十户的员工宿舍,急忙赶往车站。

    我家这一带是稍微高级的住宅区,小学的朋友有许多出身于富贵人家。

    快步走在路上时,眼前出现一扇特别大的门。高达两公尺左右的细致格栅门是洗练的日式摩登深棕色,从宽度来看是给车子进出的,平常很少看到这扇门打开。左侧则是供住客进出的低矮格栅门,有个男生肩上背着跟我一样印有希望之原高中校徽的书包走了出来。

    「杉崎。」

    男生听见我细微的叫声,转过身来。

    杉崎的爸爸是鼎鼎大名的精神科医生,他有一个大自己十岁以上的哥哥和两个姐姐,三人皆已从名校毕业,分别当了医生和记者。他妈妈也是记者。

    「早。」

    「早安。」

    「你今天是不是比较晚出门?」

    「是『很晚』出门。」

    「快走吧。」

    自言自语般地说完后,杉崎飒河重新背好从肩上滑落的书包,从我旁边加快脚步往前走。

    杉崎是我的同学。

    小学是同一个学区,当时也正好同班,跟附近的几个小孩一起在公园玩了好几年。虽然没有熟到会去彼此的家玩,但还算是青梅竹马。

    因为孩子念同一所私立学校,我妈和杉崎妈妈至今仍偶尔保持联络。

    如果我们早上碰到会一起去学校。不过,我放学总是直接回家,杉崎则从国中就开始打篮球,所以经常要晨练,上下学时间并不一致。

    明明小时候走在杉崎身边就跟与其他朋友并肩同行没两样,极为自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落后半步,还总是低着头呢?

    我花了三年才发现自己内心这份只对特定人物萌芽的酸甜苦痛,其实有个名称叫「爱情」。大概是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他的心情在潜意识中作梗,所以花了这么漫长的时间才有自觉。

    因为没有希望。完全没有。

    杉崎非常受欢迎,而我超级平凡——说得再直接一点,根本就是不起眼。两人不相配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杉崎今年才高一,身高已经一百七十二、三公分了。以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算是很高,但他小时候其实很矮,是这一、两年才突然窜高。

    比起「帅」,更常被别人说「可爱」的这个男生,至今仍充分保留着可爱的特质。

    他平常是极为冷淡的人,但我还记得国中选班级干部时,他被提名后说的那句令我跌破眼镜的话。

    「老实说,我不是有责任感的人,必须很努力才能让自己负起责任来。」

    尽管如此,当大家票选他为干部时,他并没有推辞,最终也不负众望地完成任务。

    杉崎稍微走在前面的侧脸、极为自然地分成两边的头发,以及皮革般充满光泽的脖颈,浮现肌理分明的线条。

    我不动声色地从杉崎身上移开视线。

    在驶向学校的电车上,随着列车愈来愈靠近离学校最近的车站,杉崎周围的人也愈来愈多。所有人眼中都没有我的存在。

    我原本所站的位置被杉崎的朋友挤开,离他愈来愈远。在这种时候,我一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不对?星莉。」

    「咦?嗯、嗯。」

    当我正东张西望,寻找车上有没有自己的朋友时,杉崎突然这么问我。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中间隔着几个人,杉崎从某人的身旁探问似地面向我。

    这时比起女生们尖锐的视线,男生们漠不关心的表情更令我灰心。

    栗原星莉只不过是杉崎飒河的儿时玩伴,只是刚好住在附近,刚好念同一所私立学校,仅此而已。

    他们压根儿不觉得我跟杉崎有任何一点可能成为「超越儿时玩伴的存在」,而这个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的残酷想法深深地伤了我的心。

    ◇◇◇◇◇

    「星莉,早安。」

    钻过拱形的校门,好友三枝素美拍了拍我的肩膀。

    「素美早安。」

    操场的护栏旁边是一条林荫道,我与素美并肩走过从校门通往教室楼梯口的青叶隧道。这条长达两百公尺的林荫道种满令人叹为观止的樱花树,是希望之原高中的一大亮点。

    「你是不是又晒黑啦,素美?」

    「不好意思,这是打垒球晒的。暑假的时候一周要参加四次社团活动呢。」

    「真辛苦!不过社团活动感觉很热血,好令人向往。」

    「谁叫你要退出社团。我记得你国一的时候是网球社?」

    「因为……」

    因为实在打得太烂,连自己都讨厌自己了。毫无运动神经也是国高中生丧失自信的重大原因。

    走在林荫道上时,我和杉崎的距离已经拉开到谁也不会联想到我们是一起来的。杉崎在几个人的包围下,有说有笑地走在前方几公尺。离得这么远,他不会再回头看我了。

    杉崎他们先走进楼梯口,我和素美紧接在后。

    希望之原高中完全按成绩分班,就连「班」前面的数字也是以成绩排序。一班是特优班,不仅学费全免,还能享受许多特殊待遇;二、三、四班是资优班;五、六、七、八、九、十班则是升学班。特优、资优、升学班的上课内容及考题难度都不一样。

    杉崎走向一年四班的鞋柜,我则走向一年六班的鞋柜。

    国中一年级刚进学校时,我和杉崎都是五班的升学班。

    学校每年都会重新分班,我在国中二、三年级都和杉崎一起待在五班,可是上高中后,他往前升了一班,进入四班的资优班,而我则往下降一班,掉到六班。

    特优、资优、升学……三个等级内部的学生经常会上下调动。不过要突破隔开这三个等级的高墙,从升学班进入资优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包括杉崎在内,只有几个人做到。

    但他最近花在读书上的时间似乎比以前立志要考上资优班时减少许多,还经常和山室同学等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傍晚社团活动结束后,我有好几次撞见杉崎换上便服,正要离开学校的样子。

    在一起进校门的朋友中最晚走向四班鞋柜的杉崎,看也不看正要走向另一排鞋柜的我,却开口说:

    「再见啦,星莉。」

    「唉……嗯。」

    杉崎今天是怎么了?特别温柔。那种带着疑惑,过于体贴的温柔,让我感觉很不踏实。

    我凝视杉崎走向楼梯的背影。那个把书包背在身后,一脚踩在楼梯上,有点驼背的背影。那个我看了好久好久,光看形状就能认出是他的背影。

    ◇◇◇◇◇

    「星莉、素美,早安!」

    走进一年六班的教室,跟我们要好的珠希立刻朝我和素美招手。

    「早!」

    素美还没把书包放在自己课桌上就先走向珠希的座位。这是例行公事,平常的我也会这么做。素美走了几公尺,停下脚步,回头的表情笼罩着狐疑,轻声呼唤我。

    「星莉?」

    我不知怎地动弹不得,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黑板右下角写着值日生的名字。课桌旁边挂着好几个书包。明媚的晨光从朝东的窗户洒落,照亮了整间教室。一切景象皆与往常无异。

    男生毫无意义地大声喧嚷、女生银铃般的咯咯笑声、拉出椅子的噪音与把教科书扔在桌上的声音……与平常分毫不差的嘈杂。熟悉的、渗入四肢百骸的六班早晨时光。

    为什么?这么日常的风景竟让我感到几乎喘不过气来的苦涩,心脏仿佛要被压扁,身体像触电似地麻木,一动也不能动。

    「星莉!」

    察觉我的异状,素美特地走回了教室门口。

    「星莉、星莉!」

    「……啊,嗯。」

    明明没有跑步,气息却有些急促。感觉身体需要更多氧气。

    「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要去保健室吗?」

    「……不用了,我没事。」

    「真的吗?」

    「嗯,谢谢你。整个暑假都在发懒,突然走进教室,好像有点头晕。」

    坐在座位上的珠希也留意到我的异状,走过来关心。

    「星莉,你没事吧?」

    「我昨天做世界史报告到半夜,太晚睡了,有点睡眠不足。」

    「原来如此。世界史的报告也让我苦战了一番。」

    「星莉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时间明明多的是,都是因为太懒散了,才会变成这样。」

    素美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肩膀,笑着说。

    「没错。」

    「星莉也老了。」

    发现我并无大碍后,珠希开起玩笑,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真是的,我才十六岁,好吗?别看我这样,本人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女高中生。」

    正当我抡起拳头时,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既然是如花似玉的女高中生,就该有女高中生的样子,别忘了你们的本分是学业。上课时间到了,快回座。你已经迟到了,栗原。」

    「咦?」

    副班导米泽老师就站在我身后。

    「顺便再给你一个忠告,栗原。世界史报告可不是让你开夜车急就章完成的作业。」

    好死不死,米泽老师教的正是世界史。

    「对……对不起,米泽老师。」

    这句话在暑假结束后的教室特有气氛中听起来很虚。这时,上课钟响起。

    但还有一半以上的学生并未回到自己的座位。

    大家都昵称班导里山真希老师为「小真」,跟她打成一片,她也不是那种会对小事斤斤计较的人。所以即使打了上课钟,大家通常都还在晃来晃去,直到小真进教室。

    为什么今天来的不是班导小真,而是副班导米泽老师呢?

    「大家快坐好。里山老师暂时请假,视情况而定,可能会休长假也说不定。所以临时由我担任六班的班导。」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惊讶的气氛逐渐染上不安。

    小真在暑假前得知自己怀孕了,预定等我们升上二年级开始休产假。

    「大家不用担心。虽然她住院了,但只要安静休养,应该能母子均安。」

    如释重负的感觉弥漫在教室里。六班的学生都非常喜欢小真。

    「以上是联络事项。六班该去体育馆了。准备始业式。」

    米泽老师的视线落在手表上,催促学生前往体育馆。

    体育馆位在新校舍隔壁,从穿廊过去只有一个入口,所以必须依学年和班级顺序进去。

    杉崎的四班和我的六班虽然在同一栋,但楼层不同,六班在三楼,四班在二楼。即使都在同一栋,遇到他的机会也不多。

    始业式或朝会等让大家嘴里嚷着「好无聊」、「好麻烦啊」地排队参加的全校活动,却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因为四班先进体育馆,所以我能欣赏杉崎和朋友们相视而笑的侧脸。

    四班和六班离得不远,而依学号列队,杉崎站在我后面。

    利用老师们轮流致词带来的些许骚动,以及身后学生不耐烦地躁动,我可以勉强隔着众人偷看一眼四班的杉崎。

    今天我也故技重施地偷看杉崎。那一刹那,心跳得超快,因为杉崎正好往这边看过来,我们四目相交。

    同样的事我已经做了好几年,这却是我们第一次视线交会。我被吓坏了,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不自然地转来转去。

    下一瞬间,杉崎居然对着我「咿——」地露出牙齿,就像风狮爷提起两边的嘴角——也就是所谓的扮鬼脸。

    然后他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我也尽量以不让周围人起疑的速度转身重新面向前方。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并不是误会,我们真的对视了,这件事令我的血液沸腾,后颈发烫。

    后来的我一直与吵到不行的心跳声搏斗,拼命想把刚才看到的画面赶出脑海。即使在始业式结束,回到教室后,我依旧魂不守舍。

    ◇◇◇◇◇

    「耶——太好了!星莉!没想到才刚开学就这么幸运。」

    回到教室,抽签换座位后,我和好友素美坐在一起。基本上都是男生和女生排排坐,所以我们真的很幸运。

    「就是说啊。」

    「怎么了,你的反应好冷淡。能坐在一起的机会很难得耶?」

    「也是啦。」

    「这家伙没救了。你到底怎么了,星莉?始业式后就几乎不说话,反应也很迟钝。」

    素美被我失魂落魄的态度惹毛了,拍了坐在旁边的我的肩膀一下。

    刚才发生在体育馆的事太令人震惊,我还没反应过来。

    「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好笑?」

    素美用欢快的声音把自己的手机递到表情依旧呆滞的我面前。

    手机背面的苹果商标底下贴着大头贴。素美的手机保护壳是透明的,边缘有可爱的卡通人物。即使隔着保护壳,也能清楚看见贴在手机正中央的大头贴。

    「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贴纸上的素美靠着男朋友森口八城的肩膀,比出胜利手势。过度的美颜效果把森口拍得像女生一样。

    「森口变得比素美还漂亮呢。这么一看简直是个平头美女。」

    「是不是?我只是开启化妆模式就变成这样了!这个模式好厉害。」

    素美张大了嘴咯咯笑道。

    「你在玩他吗?森口好可怜。」

    「八城玩得比我疯多了。看得出来他很乐吧?」

    他看起来的确很乐。森口是棒球社成员,所以剃了平头,身材也很魁梧,但是透过加工的美颜效果变成了唇红齿白的美少女。老实说,知道本尊是什么模样,不免觉得有点恶心。

    但这时应该要笑才对。素美也是担心我从始业式结束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才给我看这种大头贴。

    「好好噢,素美。你和森口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哎呀,抱歉。是不是不该让你看男朋友的照片?我不知道,但你是那种沮丧时会更负面思考的人吗?」

    「或许是吧。」

    我在桌上伸直手臂,把头靠在手臂上,不想再说话。

    吃完便当后是大扫除时间,直到开完班会,我的大脑依旧没有回到现实。

    「星莉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我很想陪你去走走,但接下来还有社团活动……」

    「没关系,明天见。」

    我对素美、珠希和班上的女生挥手道别,步履蹒跚地踏上归途。

    杉崎「咿——」的鬼脸还烙印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他虽然爱耍宝,但很少做到这个程度,而且对象还是我。不知道他吃错什么药,但这无疑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星莉。」

    「姐姐欢迎回来。」

    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接着是妹妹莉绪蹦蹦跳跳地冲到玄关。

    「我回来了,莉绪。今天幼稚园好玩吗?」

    「好玩!我和小舞在沙坑玩沙喔。」

    「这样啊,太好了。」

    我轻抚莉绪的头,接着推开自己的房门。

    然后拿起今天早上觉得很诡异,但因为赶着出门,没空细看的那本笔记。

    「这……这是什么?」

    接下来的文章促使我回溯记忆。

    3

    「你一定不会相信,所以我写下就我所知今天会发生的事。

    早上和杉崎一起上学。

    小真住院,六班的班导换成米泽。

    和素美坐在一起。

    素美给你看贴在手机flip上与森口拍的大头贴。

    傍晚,莉绪跌倒,一头撞上电视机。上面的玻璃杯掉下来砸到她的头,流血了。」

    我太惊讶了,原本应该脱口而出的话语卡在喉头。

    因为上头写的事跟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一模一样。

    铅笔的字迹在写到杯子掉下来的地方变淡了,必须睁大眼睛才能勉强辨识。笔压愈来愈弱,字也愈写愈淡,宛如自动铅笔胡乱划过的痕迹,最后只剩下几个毫无脉络可寻的只字片语。

    感觉就像只靠一丝力气勉强写下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直像是未来的我给现在的我的警告……

    上头的确这么写,但实在难以置信。要我相信这种仿佛只会发生在科幻小说的事,太强人所难了。

    不过,我今天早上的确和杉崎一起上学。

    小真住院,班导换成米泽老师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我和素美坐在一起,素美也给我看了她和森口合拍的大头贴。

    一阵几乎令背脊冻结的恶寒涌上,我的肩膀大大抖动了一下。全部,全部说中了。

    万一这真是未来的我给的警告,莉绪等一下会撞上电视,被掉下来的玻璃杯砸伤吗?她以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说中了截至目前发生的事,准到无法用巧合来一语带过,慎重起见,我要先把杯子移开——

    这时,有个疑问浮现。

    「哪来的玻璃杯?」

    电视上的玻璃杯?电视上根本没有可以放东西的空间。

    我感到一片混乱。不只杯子,写着警告的那一页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单字。flip?什么是flip?

    贴在手机flip上与森口拍的大头贴。

    是指把大头贴贴在手机背面吗?素美贴大头贴的地方是手机背面的苹果商标底下。

    我拿出手机,搜寻「flip」,但看完搜寻到的几条说明,却更加一头雾水。

    「一片用来固定、开关的物体。盖子。例如纸箱的上盖。」

    素美给我看的手机是智慧型手机,没有盖子……

    这时,我突然灵光乍现。

    如果是爷爷用的那种折叠式手机……上半部确实可以视为盖子,所以称为flip也不奇怪吧?

    「那……」

    如果警告文中的电视不是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的薄型电视,而是指映像管电视呢?那种电视比较厚,上面要放个杯子并非难事。我不记得那种电视的形状了,但可以确定的确是有厚度的。

    我们家换成薄型电视已经将近十年了吧?记不清楚了。

    至此,我的思绪完全陷入死胡同。因为太奇怪了。

    如果是未来的我要警告现在的我,未来应该更进步才对。映像管电视与折叠式手机都是过去的产物,现在几乎已看不到。

    偶尔还会看见使用折叠式手机的人,但绝对是少数,我的朋友已经没有人拿那种手机。

    难道未来基于某种理由,映像管电视与折叠式手机又复活了?不可能吧,难以理解。

    总而言之,从笔记本的字迹来看,充满了近似怨念的决心、比理智更强烈的感情,像是不由分说地硬要我相信。

    别再喜欢杉崎飒河了。那家伙是糟糕透顶的渣男。

    杉崎在未来的我心中是这种人啊。现在的我完全无法想像。

    星莉高二那年会向杉崎告白。

    告白的目的是为了被拒绝,想彻底对他死心。

    这样啊,我明年会向杉崎告白啊。

    如果是现在的你,应该已经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了。

    没错,或许我已经能理解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从国一就开始喜欢杉崎。这份心意找不到出口,只能密封在内心的瓶子里,随时间不断地发酵、膨胀,一直从内侧推挤封得紧紧的盖子,最终在升上高二的明年爆发吗?

    这封信基于时间不够的理由,没有写出后来我受到了什么无情的打击。尽管我已经抱着会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告白,但从她斩钉截铁地断言杉崎是个「糟糕透顶的渣男」来看,杉崎拒绝我的方式显然不太好。

    气到未来的我只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他。

    时间不够大概是事实,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未来的我可能也不想写出那个真相。

    只要我听劝,别再喜欢杉崎,就可以永远不要知道那个真相,不必认清杉崎是「糟糕透顶的渣男」。不必知道的事最好永远不要知道,这或许是未来的我的体贴。

    这时,我突然觉得认真思考这件事的自己简直愚不可及。

    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这种灵异现象一定是场梦。睡眠不足肯定让我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累。睡吧睡吧睡吧!

    我一口气掀开妈妈帮我铺好的被褥。

    这时走廊传来莉绪的笑声。

    莉绪!

    我抛开刚掀起的被子。

    讯息还写着莉绪的事。

    先不管细节的问题,截至目前为止,事情大致都被她说中了。接下来莉绪可能会撞上电视,被电视上的杯子打中,受到流血的重伤。明明觉得当真的自己愚蠢至极,但身体很诚实地打了个冷颤。

    得把杯子收起来!虽然电视上应该没有杯子,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莉绪!」

    我离开房间,边呼唤莉绪的名字边冲向客厅。

    薄型电视机放在膝盖左右高度的白色电视柜上。

    「啊……」

    「怎么了?姐姐。」

    莉绪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制服背心下摆。

    电视柜放在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边。

    电视旁边的柜面上放着白色迷你音响,音响上有几个大小不一,装在相框里的全家福照片。迷你音响前面有三个不同颜色的精油蜡烛,间隔摆放着小巧的玻璃杯,里头插着薄荷当装饰。

    「莉绪待在这里,不要动喔。」

    我冲到电视柜前面,急如星火地收起玻璃杯。

    「妈!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万一地震,不是会掉下来摔破吗?」

    妈妈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星莉,你突然在说什么?阳台的植物已经放在这里装饰很久了。」

    「是、是没错啦。可是太危险了,还是收起来吧。万一莉绪跑来跑去时撞到怎么办?」

    「好好好,关系到莉绪的事,你总是爱操心。」

    「哇——」

    我和妈妈正讨论时,耳边传来莉绪大舌头的开心叫声,我悚然一惊。

    莉绪!预感贯穿我的胸膛,回头一看,莉绪正以飞快的速度朝我这边直冲而来。

    「快看!小咪来了。」

    小咪是邻居养的猫,偶尔会钻过区隔邻居阳台的篱笆,跑来我们家。

    莉绪欢天喜地地摆动双脚,冲了过来,跑到电视旁边通往阳台的入口时,却瞬间失去平衡。

    「莉绪!」

    莉绪小小的身体翻倒了。她一头撞上电视萤幕,发出砰然巨响,接着便无声无息、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动也不动。

    「莉绪、莉绪!」

    我陷入惊慌失措的状态,把手中的玻璃杯粗鲁地放上电视柜,想去扶起莉绪倒地的身体。

    「星莉,莉绪撞到头,暂时不要动她。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

    「妈、妈妈……」

    「别担心,这不是什么大事。」

    真不愧是一手养大两个小孩的妈妈,她十分冷静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电话求救。

    妈妈不会开车,爸爸又还没回来。如果要迅速且安全地把撞到头的莉绪送医,叫救护车确实是最快的方法。

    救护队员赶到我们家,把莉绪放上担架时,她总算醒来了。好像是因为撞到头,一时昏了过去。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上救护车,感觉好冷,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表面明显爬满鸡皮疙瘩。

    莉绪在抵达医院到妈妈抱着她进夜间候诊室的过程中吐了好几次。

    诊间的门打开,叫到莉绪的名字。

    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医生轮流打量抱着莉绪、坐在椅子上的妈妈和站在旁边的我,微笑说明。

    「看来是脑震荡了。不过意识很清楚,所以不必太担心;但毕竟撞到头,还是得观察四十八个小时。明天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请马上来医院。我们先拍X光片。MRI是预约制,如果白天的主治医师认为有需要,就要紧急接受MRI检查。」

    ◇◇◇◇◇

    看诊结束后,母女三人搭乘医院门口的排班计程车回家。

    「我觉得应该不要紧,但撞到头还是会有点担心。」

    妈妈还抱着莉绪,看着我的表情已经没有那么紧张。

    「妈妈、姐姐,莉绪坐了救护车,明天可以跟大家炫耀。」

    「她能这么清楚地说话,应该没问题了,对吧?妈妈。」

    「对呀,好像也不再想吐了。不过保险起见,明天还是跟幼稚园请假,去拍X光片吧。」

    「嗯。撞到头还是令人担心啊。」

    妈妈已经完全恢复平常的状态,向司机说了一声,拿出手机,打电话告知邻居,如果猫咪没回家,可能还在我们家阳台。

    妈妈刚才看起来很冷静,但内心果然还是有些不安,所以顾不上邻居的猫。

    知道莉绪没有生命危险后,我从她们身上移开视线,凝视窗外流逝的黑暗。

    无法不想起桌上写着警告讯息的笔记本。

    傍晚,莉绪跌倒,一头撞上电视机。上面的玻璃杯掉下来砸到她的头,流血了——

    「真的发生了……」

    「星莉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原本以为电视柜上的装饰品就是笔记本所指的玻璃杯,移开后,莉绪就一头撞上了电视。「上面的玻璃杯」应该不是指放在电视上,而是电视柜上吧?一看就知道是匆忙写下的文章,但放在电视上还是太奇怪了。

    可是、可是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收走杯子,莉绪会发生血光之灾吗?

    我不觉得。莉绪撞上电视时,的确撞倒几个放在电视柜的音响上的相框,但那些相框并没有掉下来。

    音响前的精油蜡烛也都平安无事。大概是因为精油蜡烛是低矮的三角椎,所以比较稳定。

    如果玻璃杯还和精油蜡烛放在一起,会掉下来吗?杯子并不是奇形怪状的造型,而且和莉绪撞上的电视萤幕还有一段距离。再说,电视柜很矮,杯子不会直接掉在莉绪头上。

    那么,假如真如笔记本的警告所写,电视上确实有杯子呢?就算是能比薄型电视摆放得更稳的映像管电视,直接撞上去的冲击力还是很大。根据杯子放在电视上的位置,直接掉在莉绪头上也不奇怪,毕竟撞到时的声音那么响亮。

    ……怎么可能。讨厌啦。别再想这件事了。

    我把视线从窗外流逝的景色拉回坐在妈妈膝上、睡得又香又甜的莉绪身上。

    莉绪,没有伤到脸真是太好了。

    莉绪的睡脸天真无邪,我拨开幼儿特有的颜色较浅、又软又细的刘海,静静地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睛时,莉绪光滑的额头有一处突然吸引住我的视线。我惊讶地瞪大双眼。

    发际线出现一道缝合的全新小伤痕。莉绪有这个伤痕吗?什么时候受的伤?

    「……妈。」

    「什么事?」

    「那个,莉绪的……」

    「什么?」

    「没什么,当我没说。」

    「什么嘛,你好奇怪。」

    我再度望向窗外,思绪又回到那本笔记上。

    留讯息的人,为了取信于我,写下很多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可见那个人真的很有可能是未来的我。即使细节有出入,但相同的事几乎都发生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灵异现象,但笔记本无疑是站在我这边,是真心想救我,想保护我。

    倘若没有那本笔记,我明年会向杉崎告白,然后被他拒绝。其实上面没有明确写出我被拒绝,但我完全想不到除此之外的结果。况且不只拒绝,似乎还有地狱在等着我。

    所以写下那则讯息的人——未来的我——想帮我避开那个悲剧。

    其中一句话闪闪发光地浮现脑海。

    别忘了,星莉。只有自己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

    4

    我开始在意起杉崎大概是国一的第三学期*2。当时我和杉崎是一年五班的同班同学。

    2.日本大多数的学校采取「三学期制」,第一学期从四月到七月,第二学期从九月到十二月,第三学期则从一月到三月。

    一年五班排在六个升学班的最前面。也就是说,这是国中入学考时只差一步就能进入资优班的团体。有不少同学在背地里杀红了眼地拼命读书,只为了在二年级重新分班时挤进资优班的阵容,至少上升到四班。大家虽然没有明说,但班上就是弥漫着这样的气氛。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不是不良少年,但离好学生也有千里之远的杉崎,不知怎地在九班和十班交了许多好朋友,就连考试前也跟平常一样全力玩耍。

    可能是因为十班的山室同学和他是一起从小学毕业的少棒队友。另外,与他一同加入篮球队的死党立川和树原本也在八班、九班之间来来去去。

    我国中时代没和立川同班过。不过升上高一后,立川和我都在六班,第一学期还坐在隔壁,感情意外地不错。

    立川的嗓门很大、很吵,还很容易得意忘形,但完全没有阶级意识,跟谁都能心无城府地聊开。就连我这种一点也不起眼的女生,他也从换位置坐在我旁边以后,不管下课还是上课时间都动不动找我说话,所以我们很快就混熟了。

    从模拟考到期中考甚至是平常的随堂考,学校会把所有人的成绩按分数贴出来公告。

    杉崎的成绩在升学班中不是第一,但也从未掉出五名外,还有好几次跟第一名只差一点点,屈居第二。

    尽管如此,他在考试前也持续跟把重心放在玩乐上的学生们出去玩。有人觉得他这样很酷,也有人认为他是在耍帅,对他敬而远之。我经常听见这方面的流言蜚语。

    考试前还出去玩的学生的确很夸张、很引人侧目。在六个升学班中名列前茅的杉崎这么招摇的话,被当成想炫耀自己有多聪明的人也是可想而知的结果。我也曾觉得「没想到他长大会变成这样」,毕竟我们只有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一起玩过。

    可是当我们坐在一起后,对他的印象便截然不同了。

    我们的国中有一种类似计划表的东西,每天都要自主记录读书时间,交给班导。很多人都刻意在朋友面前短报读书时间,或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读书时间,唯有杉崎经常不以为意地把计划表放在桌上就离开座位。

    我还记得坐在对面的同学看到他的态度和他的计划表后,一脸不解。

    大约是考前两天的早上,八班的立川来杉崎的座位找他玩,并擅自打开杉崎还没有交出去的计划表。

    「哇!飒河,你花这么多时间读书啊?那不是没有时间睡觉了?」

    「这不是废话吗?你是不是玩完回家就直接上床睡觉?哪像我昨天回家以后还一直读书到天亮。」

    「呿!真的假的?我们昨天玩得很疯耶!话说回来,五班的学生要这么认真地交计划表吗?」

    「当然。只要好好利用这个,可以省下很多浪费的时间。对不对?星莉。」

    杉崎从立川手中抢回计划表,递给我看,顺便把话题扔到我头上。

    我接过计划表,看了两遍。杉崎读书的时间多得惊人,相反地,睡眠时间则短到不行。

    「唉!杉崎你还好吗?这样会死掉喔。你会过劳死。」

    「我好像可以睡得很沉,而且体力也比一般人好,所以读书时间可能是五班最多的。」

    杉崎以坦然的表情挥了挥计划表。

    「不行啦。还是要睡觉比较好,我说真的。」

    「睡了,成绩就会退步。」

    「这是什么好学生的答案……」

    杉崎不是那种会躲起来读书的人。不仅如此,也没有要隐瞒读书时间的态度。看到他这么真诚,我仿佛受到被钝器重击的震撼。他真是太耀眼了。

    因为那无疑是我缺乏的特质——一种叫作「真诚」的强大。

    大概从那一刻起,杉崎就存在于我心中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特别领域里。

    国中一年级,还不知道恋爱为何物的我,对自己的感情迟钝至极。

    杉崎不仅要参加社团,还要跟素行不良的朋友玩乐,但依旧非常努力。无奈升学班与资优班之间的门槛太高,无法轻易翻越,所以杉崎国中三年都跟我同班。

    三年来换了无数次座位,可惜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坐在一起,就这么直到国中毕业。

    尽管如此,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始终追逐着他,而且次数愈来愈多。自己愈想踩煞车,愈像落入蜘蛛巢穴的昆虫般难以动弹。

    我心知肚明杉崎非常受男女同学欢迎,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出现在男生话题里的女生。之所以能轻易与杉崎交谈,完全只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

    无奈岁月沉沉地落在我与杉崎之间。

    杉崎现在还叫我星莉,而我直到小学低年级也还叫他飒河,但是曾几何时,我已经改口叫他杉崎了。

    我们已经不在同一个舞台上。所以我一直假装没发现自己的心情,只是蜷缩着身体,每天祈祷这阵热风总有一天会过去。

    不料,国三尾声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明白了,那天再怎么等也不会到来。

    ◇◇◇◇◇

    杉崎的死党,同时也是八班的篮球队员立川和树,因为品行不良被送上审议会,要审查他直升高中的资格。那是一月底发生的事,刚好就在高中部对外招生前一刻。

    我们学校是中高一贯校*3,除非成绩真的太差,或是想报考其他学校,学生基本上都不必准备高中考试。立川面临如果无法直升希望之原高中,未来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种令人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3.可以直接从国中升高中的六年制学校。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然后感同身受地为之战栗。

    貌似是立川与八班的班导佐古田留美非常不对盘,听说要求开会审议他直升高中资格的也是佐古田老师。

    立川既没有染发,也没有穿耳洞,就连上课滑手机被没收的纪录都没有。

    而且我当时从杉崎那边听到立川很用功读书,模拟考的成绩也进步了。

    既然如此,理由是什么呢?好像是上课态度太差、在课堂上过度吵闹,亦即所谓的干扰老师上课——这是学生之间流传的说法。

    立川的确很吵,跟猴子没两样。现在还给人这种印象的话,可见国中时肯定更吵。

    但是吵闹的学生所在多有。因此在可能免不了加油添醋的传言里,也有立川当面呛佐古田老师的说法。

    但若是真的,也只让人觉得那又怎样。不能上高中可是会影响学生一辈子的大问题。更何况,过去又没有严正警告过他,如今受到这种处置,对立川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看起来就像是大人滥用自己的权力摆布力量不对等的孩子。

    国中三年,尽管我对立川并不了解,但也受到这个消息的冲击。

    然而对我们这年级的学生来说,杉崎迅速采取行动造成更深的冲击——至少我真的深受震撼。

    杉崎透过全学年的LINE发起连署,为了在召开教职员会议前尽可能多搜集一些签名与详细列出立川优点的问卷而到处奔走。这个主要是在篮球队员支持之下开始的活动,最后几乎搜集到全学年所有人的签名。

    立川是班上的活宝,虽然不曾担任学校活动的主要干部,却也充分帮忙炒热气氛。这大概也有助于连署。

    那段时间,我一天会看到好几次杉崎行色匆匆地忙进忙出,直到深夜。

    他雷厉风行的程度令人难以想像这是那个被选为班级干部时嫌麻烦,一脸无奈地说「我不是个有责任感的人」的杉崎。

    我凝视在格栅门钻进钻出的杉崎,除了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立川的优点,还想再帮忙多做点什么。可是我没有勇气,就连主动开口「请让我帮忙」都不敢。

    所以我只能绞尽脑汁,在连署用纸上写下当时根本还没说过几句话的立川的优点。

    ◇◇◇◇◇

    教职员会议最后正式同意让立川升高中。

    尽管是周末下午,但以立川和树就读的三年八班和篮球队员为主,聚集了将近二十名男生到校。立川本人不在场,因为在教职员会议召开前,学校要他待在家里反省。

    我假装刚好经过,在走廊上和其他女生聊天。这种情况意外地多,所以并不会不自然。

    学年主任来告诉我们立川可以升高中时,教室里欢声雷动,处于兴奋状态。朱红色的夕阳从窗外洒进来,染红了到处跟人击掌的男孩们。金属球棒击球的脆响从操场上传入,夹杂在欢呼里,有如祝福的礼炮。

    老师离开后,杉崎拿出禁止在校内使用的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他单肩靠在窗棂上,手机贴着耳朵,嘴角流露笑意,被暮色染红的侧脸洋溢着成就感,甚至有几分神秘的气质。

    倘若有人要和杉崎击掌,他就会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回应;倘若与人对上目光,他则会与对方开心地相视一笑。

    杉崎应该与朋友一样高兴才对,可是在众人欣喜若狂的教室里,却唯有他站立的窗边有如与世隔绝般静谧。

    我大概就是在那一刻投降的。即便想什么都不做地静待心中的感情消失,然而这股情愫也绝对不会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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