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凑轻小说文库 书籍介绍 章节目录 我的书架 加入书架 加入书签 推荐本书 收藏本书 GGO论坛 求书频道
选择背景颜色:   选择字体大小: font1 font2 font3

魔法使之夜 小说 第一卷 上 5 魔法使之夜 前篇

    1.

    阴云笼罩的夜空下,草十郎依旧徒步回到了公寓。

    他踩着“锵、锵、锵”的锈蚀金属声,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他瞥了眼停在公寓围墙旁的自行车,认真思考起来——

    自己要是也有一辆自行车,应该会轻松许多。可那毕竟是额外的开销。有了当然方便,但却也不是没有就活不下去的东西。还是再忍耐一阵吧。

    来到门前,他抱着装满苹果的纸袋,取出钥匙。

    “有了当然方便,可没有也——”

    嗯?

    草十郎疑惑地歪过脑袋。

    方才那句没什么意义的话,似乎有什么地方让他在意。可他满脑子都在琢磨这袋别人送来的苹果该怎么消耗掉,于是轻易便将那点疑问抛在了脑后。

    他将纸袋放在水槽旁,打开房间里的电灯。

    时间刚过晚上十点。

    因为临近考试,他今天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小时。

    先吃一个苹果试试吧——当他回头望向厨房,才注意到门上的报箱里插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注明寄信人,甚至连邮票都没贴。

    里面只有一封信,写着来意和寄信人的姓名。

    信的内容极其简单:

    “我和你有话要说,今晚请来某某处。事情很重要,我会一直等到你来。当然,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信上用简洁而利落的字迹写着这样的内容。

    寄信人的名字是苍崎青子。

    她甚至体贴地附上了会面地点的详细地图。

    草十郎“唔”了一声,歪了歪头,随即离开了公寓。

    ……在那之后。

    留在无人房间里的信封自行燃烧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有存在过。

    ◇

    七十年代后期,高速经济增长的时期暂且告一段落,社会进入了稳定发展阶段。

    城市的现代化建设稳步推进。而三咲町的邻镇社木,也即将迎来一座崭新的城市象征。

    它的名字是——社木Bread&Kitsy Land。

    三咲市最大的不良资产。

    后来的人们称之为泡沫经济催生的徒有其表的,一个时代的残骸。

    “这个城镇缺少梦想与洒脱。”

    时间回溯至十年前。

    土桔由里彦是社木当地的名流,也是土桔面包株式会社——通称Toppan——的经营者,在全国拥有多座工厂。当时五十六岁的由里彦翁以这份使命感为口号,开放了自己位于社木郊外的土地,着手兴建一座足以代表三咲市的大型游乐园。

    就这样,命运般的1981年到来了。

    经过三年的建设,一个充满梦想与幽默、扎根本土的游乐园——社木Bread&Kitsy Land,开启了它短暂的一生。

    占地面积三十五万平方米。

    穿过入口(大门),首先映入游客眼帘的,是一座奢华绚烂的旋转木马。

    过山车如翻腾的巨龙一般,环绕着整座游乐园。

    还有一座号称挑战了当时的建筑技术极限、塞满了各种多余机关的摩天轮。

    “完美。游乐园需要的一切,我全都放进去了。”

    由里彦翁眯起眼睛,对自己的杰作甚为满意。

    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自信所言非虚,开园之初的Kitsy Land确实盛极一时。

    然而。

    可是。

    在梦想与洒脱之间的平衡上,他们却错得豪迈无比。

    长相丑得过分、浑身散发着山寨气息的原创吉祥物小Kitsy。

    多到远超实际需要,几乎占领整座园区的现烤面包摊位。

    以及将八十年代初开始流行的大型迷宫的复杂程度提高至极限,设计出的镜面迷宫。

    “Kitsy Land没有梦想。

    只有噩梦般的幽默。”

    各类专业杂志争相议论着Kitsy Land的缺点,游客数量随之日渐减少。

    更加不幸的是,有一名与母亲走散的六岁儿童被困在了园内设施之中,获救时已经衰弱到了濒临死亡的地步。

    开园五年后的1986年。

    随着经营状况不断恶化,再加上将余生都押在“小Kisty一举走红”之上的由里彦翁宣布退休,Kitsy Land终于难以为继。

    就这样,三咲市唯一的游乐园在当地居民的惋惜之中,结束了它短暂的一生。

    另外还有一桩题外话。

    据说,设计了小Kitsy的艺术家,居住在巴黎(自称)的托奇·尤里希先生,也仿佛为了悼念游乐园关闭一般,从此封笔。

    ◇

    而现在。

    一名善良的男学生正站在废弃游乐园的入口前。

    深夜零点的Kitsy Land,已经看不出半点昔日的繁华。

    它仿佛一只被扔进玩具箱角落的人偶,孤零零地沐浴在远处那座依然鲜活的城镇所投来的灯光之下。

    “原来如此。”

    草十郎啪地合上了那本途中捡到的《社木导览手册》。

    虽然这段历史仍让他缺乏实感,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盛者必衰吧——他如此理解道。

    游乐园的正门没有上锁。

    草十郎以前来这里打工时,入口的铁栅门还被一条锈蚀的锁链牢牢锁着。如今锁链已经卸下,铁栅门也敞开了一道缝隙。

    入口的顶棚上倒伏着一只巨大的铁皮动物。那似乎是猫……也可能是熊……或者某种与二者相近的生物。它弓着身体,仿佛随时准备扑向前来游玩的孩子。那大概就是小Kitsy吧。

    草十郎照着信上的地图,轻松钻进了园内。

    “……应该是很有紧急的事吧。可大半夜把人叫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啊。”

    他一反常态地抱怨了一句。

    即使再怎么不懂人情世故,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并不妥当。

    即使已经沦为废墟,他现在也是在擅闯一座禁止入内的游乐园。

    非法侵入、偷窃、小偷。

    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行为,要说是犯罪,也的确算得上犯罪——

    “……对不起,我没办法付钱。没有买票就进来,实在很抱歉。”

    看来,真正令他感到愧疚的只有这一点。

    草十郎面对着眼部油漆融化得恰到好处的小Kitsy塑像,啪啪拍了两下手,合掌致歉。

    他从那只眼窝里流淌着红色油漆、宛如正在落泪的吉祥物旁边走过,步入了夜晚的游乐园。

    褪去色彩的建筑。

    成群锈蚀的机械。

    以及再也不会与时间一同前行的人造的居民们。

    昔日的繁华与如今的景象反差如此巨大,仿佛就连幽灵都待不下去,不肯在这座鬼城里安家。

    简直就像是童话(梦)的化石。

    这是一座由现实(人的双手)建造,却又被现实(人们)遗弃的乐园的遗址;

    是那个经济稳定发展,生活水平节节攀升,所有人都对未来毫无不安的狂热时代的遗物。

    “——————”

    草十郎呼出白雾,在废弃的游乐园中继续前行。

    这里虽然不见人影,与深山中的黑暗相比,却也算不上可怕。

    虽说是郊外,但郊外也分许多种。Kitsy Land作为一个游乐园,颇为少见地建在距离住宅区很近的地方。

    园区虽然被树林包围,但那终究也只是人工种植的树木,与遮住教室窗户的窗帘没有什么区别。

    只要翻过围绕Kitsy Land的铁栅栏,穿过约二十米宽的人工林,便能轻易回到熟悉的街区当中。

    对都市的人们而言,深夜的游乐园足以唤起恐惧。可对草十郎来说,这座游乐园与车站前的喧嚣相比,在“恐惧”的深度上并没有区别。

    “就是那里吗。”

    他离开一片死寂的中央广场,依照指引向西走去。

    抵达的地方耸立着一座以阴云密布的夜空为背景的,轮廓凹凸嶙峋、形貌异常而醒目的城堡。

    即使在这座废弃游乐园里,它也是一座格外庞大的建筑物。

    如果说过山车与摩天轮是“动”的游乐设施,那么它便是“静”的游乐设施。

    它是Kitsy Land的三大象征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将这座乐园引向关闭的魔之建筑。

    一般而言,游乐园里的迷宫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利用建筑本身的广度,使游客迷失其中的大型迷宫。另一种则是利用交错的光线迷惑游客的镜屋。

    大型迷宫凭借宽广的面积与短暂的冒险体验,曾为众多游客带来乐趣。

    后来,它逐渐受到其他愈发刺激的游乐设施排挤,最终走向衰落。但这或许正是所有风靡一时之物的宿命。

    新鲜事物,终究要被更新鲜的事物驱逐。

    与之相对,镜屋则是自古以来便广受欢迎的经典项目。

    即使场地只有学校教室那么大,也能依靠镜子的布置与光线的演出令游客愉快地迷失其中。

    凭借成本方面的优势,镜屋作为游乐项目要远比大型迷宫长寿。

    即使二者都将在新世纪销声匿迹,它们也无疑是足以代表游乐园的经典设施。

    ……然而。

    即便如此,也不该把这两种迷宫混在一起。

    这样造出来的,与其说是供游客娱乐的迷宫,不如说是让踏入者有去无回的魔境。

    而果不其然。眼前的大型游乐设施——Kitsy神秘之旅城堡,正是这样的魔境。

    入场者当中选择向工作人员求救的人数竟然高达百分之五。

    这座仿造西式城堡的建筑进深约有一百米,内部又分为三层。地上两层与地下一层的迷宫全部铺满镜面,其规模之大、结构之复杂,即使熟悉迷宫的人也要花上三十分钟才能逃脱。

    一旦踏入其中,接下来的半天都会患上镜面恐惧症。这样一座由大型迷宫扭曲而成的怪物,如今正挡在草十郎面前——

    “倒不是漆黑一片……里面开着电灯吗?”

    草十郎根本不知道镜屋是什么,因此只关心里面有没有光源。

    他再次确认苍崎青子寄来的信。

    信上写着:“我在镜屋的一楼大厅等你。”

    约定的见面地点,的确就在这座建筑里面。

    暂且不论是否开着电灯,从敞开的入口望去,里面确实透着微弱的光。

    那就应该没错了——草十郎如此判断,迈步走向镜屋入口。

    ……鞋底敲打砖石道路,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城市的喧嚣远在彼方,时钟的秒针早在几年前便已停止。这个冬夜,甚至听不见一丝风声。

    寂静笼罩四周。假如有第三者在场,恐怕也会紧张地咽下唾沫,屏住呼吸。

    “……那个。”

    草十郎来到镜屋入口,却忽然停下脚步。

    “话说回来,苍崎。你躲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他回头望向刚刚走过的广场,满脸疑惑地喊道。

    2.

    “什——!?”

    藏在暗处的人似乎没料到草十郎会突然出声,惊叫起来。

    慌乱之下,甚至把用来藏身的垃圾箱也一起带倒。

    陶制的垃圾箱摔在地上,里面的空罐四散滚落。

    铝罐刺耳的落地声很快平息。

    随后,双方都没了动静。

    大约一分钟后,废弃的游乐园恢复了原本的寂静。一名少女像是终于认了命,从暗处走了出来。

    “苍——”

    熟悉的面孔与陌生的便装,让草十郎的话音戛然而止。

    苍崎青子从暗处现出身形,长发轻轻飘动。眼前的她,与草十郎所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挺直的背脊与舒展的四肢,使她坚定的意志显得愈发鲜明。

    那双眼睛笔直得仿佛能将人射穿。

    晶莹的眼瞳并非是比喻。只要不是错觉,那么此时她的眼中确实泛着一层微弱的磷光。

    冰一般的无机质,与少女特有的蓬勃力量。

    这两种并不相称的特质结合在一起,就连素来缺乏危机感的草十郎,也察觉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

    若要形容,就像怪谈中的雪女突然出现在现实之中一般。

    “……苍崎?”

    草十郎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小小的惊讶、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以及远胜二者的不祥预感,搅得他一片混乱。尽管如此,他还是依照都市的礼仪,试着向她搭话……

    “……看你这个样子,我姑且问一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

    青子没有回应,只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她的身影与周围的气氛,撼动了草十郎那份暧昧的记忆。

    种种不安在草十郎心中交错,逐渐化作一种确信。

    那天晚上他虽然只看见了背影,但现在回想起来,公园里那道人影与眼前的少女似乎有些相像……

    何止相像,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吧?草十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如果你想问我在做什么的话,那答案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一直躲在这里,等待猎物从面前经过。原本是打算等你进去以后我再跟进去的,这样才能封死你的退路。”

    没想到一开始就搞成这样——青子颇为扫兴地说道。

    “这样啊。看来我没有搞错见面的地点。”

    太好了——草十郎松了口气。

    不知是他还颇有余裕,还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仍未理解眼前的状况。

    青子刻意无视了他这迟钝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跟普通人一样,静希君,我也有讨厌的人和憎恨的人。只是,成为我的敌人的条件会有些奇怪。”

    火焰般的感情,在那双冰冷的眼眸中燃起。

    她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草十郎感受到愈发强烈的不祥预感……或许该称之为杀气吗?——于是又向后退了一步。

    一进一退之间,两人始终保持着正好五米的距离。

    “从以前开始,我就不曾因为讨厌某个人而把对方视作敌人。可反过来,即使是喜欢的人,我也可能会把他当成敌人。理由很简单——”

    说着,她将右臂举至身前。

    隔着衣服透出的光芒,并不是眼睛的错觉——

    “——其实很理所当然。对我而言,会扰乱我感情的人就是敌人。”

    高举的右臂随之挥下。

    刹那间,某种难以看清、却显然危险的东西,擦着草十郎脸部左侧约二十厘米的地方飞了过去。

    命中的声音从草十郎身后传来。

    掠过耳畔的风压,以及墙壁碎裂、残片落地的声音,无不在告诉着他:如果刚才被击中的话,自己的脑袋就已经不见了。

    “即使是头一次遇上,也能明白这一点。”后来,草十郎是这样说的。

    “等……”

    亲眼看见那既像青光、又像火球的燃烧现象,草十郎终于理解了现状。

    “等一下,刚才那个我非常眼熟!”

    “啧,打偏了吗。”

    青色光芒在镜屋的墙上轰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直到此刻仍在轰然冒着烟雾。

    “……唉。这么近都能打偏,要是被有珠看见,我简直没脸活了。不过,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毕竟对你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

    草十郎的身体迅速向后退去。

    他早已越过了“无法理解”的阶段,如今只差一步便会停止思考。

    他眼中只剩下那个“曾经还是可靠学生会长的东西”的身影,以及两天前目击夜间公园时不断闪回的画面。

    草十郎从未有过这种经验,而生活在法治国家的绝大多数人同样不会有这种经验。

    当一种只用动动手指便能杀人的凶器指向自己时,人的理智会停止判断。别说善恶,就连梦境与现实、过去与未来,也无法分辨。

    此前的生活越是平稳,这种停止便越是彻底。

    他的思考中仅剩下“此刻还活着的自己”。

    如同白纸上孤零零的一个黑点。

    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仅此而已。

    这便是一个人被枪口指着时,最为常见的思考状态。

    “啊,你不用求饶了。因为没有意义。不过,想说什么怨恨的话请随意。作为杀人者的义务,我会一字不漏地听完。”

    看来所谓“没有意义”,就是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不予理会。

    不过,草十郎正处于震惊之中,连“出声说话”这件事本身都想不起来。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没错,不论理由如何,眼前的少女确实想要杀死自己。

    “骗、骗人也该适可而止吧……!鸢丸那个笨蛋,说什么‘根本没有那种生物’!这不是明明就有吗,这种怪物一样的家伙……!”

    这番感想如果真的说出口,恐怕在一瞬之间第二击就会飞过来了。草十郎在最后关头将它留在了心里。

    靠着对朋友的抱怨,他终于从麻痹(Shock)状态恢复到了恐慌(Panic)状态。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有了余裕。

    “某一天,突然被不知什么人杀死。”

    这种毫无前因后果(理由)可言的非日常——

    “可是,对了……都市里存在着杀人事件。也有人好好告诉过我,一旦破坏规则,被杀掉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尚未习惯都市的草十郎而言,这是一种极其现实的可能。

    看来对他而言,被同年级的同学杀害,并不是多么值得惊讶的现实。

    既然这是一个可能发生人杀人事件(案件)的社会,那么出现这样的结果(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草十郎对青子的行为,以及她为什么会走到行凶这一步,没有产生任何疑问。

    因此,此刻真正令他混乱的,并不是自己即将被同学杀死的现实,而只是同学引发的那种燃烧现象而已。

    “——————”

    草十郎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无论谁看见这种反应,都会以为他是一名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的受害者。

    “就是这么回事。你总算理解了。

    “我不打算多作解释,但你必须死在这里。就算告诉你‘魔术必须隐匿’,但那也已经与你无关了。你只要把这一切都当作是自己运气不好就行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杀死你的人是我。”

    就像是话已经说完一般,青子再次举起右手。

    机械运转般的声音随之响起。

    青色的光芒正在她的衣袖下旋转。

    这一次积蓄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也就是说,它一定要比那团仍在身后墙壁上燃烧的东西强得多——意识到这一点后,草十郎愈发混乱。

    “不,对了。也就是说,这已经不是要不要灭口、或者那天晚上的怪物其实是苍崎,或者都市生活真的很复杂之类的问题了——”

    思考混杂成一团。

    心脏如急促的钟声般狂跳。

    现在不是该站在原地发愣的时候。

    虽然就连眼前的少女是否与自己同为人类这件事都已经变得可疑,但先不论这个,就算事情真的能够讲通,但认真想一想,果然:

    “等一下,杀人是不对的……!”

    正是如此。即使这是都市的规则,他也绝不愿意被杀……!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等、等等——!”

    草十郎这句完全不看气氛的意见,准确无误地触到了青子的逆鳞。

    伴随她的激怒,机关枪般的光弹从右手倾泻而出。

    “呜哇啊啊啊——————!?”

    草十郎本能地冲向身后的黑暗,一头闯进了镜屋大门。接连射出的青色魔弹,竟然没有一发命中他。

    他一面感谢这场奇迹,一面冲进相对安全的建筑物(镜屋)的入口。

    镜屋的入口与大厅之间,只有一条笔直的长廊相连。

    抵达大厅以前没有任何岔路。此刻,除了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之外,他别无选择。

    “哈——刚刚那那那、那是什么——!?”

    才全力跑出两米,他便已经喘起气来。并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这第二击要比第一击更加超出他的认知;更是因为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只要再迟一秒躲开,就已经死了。

    他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时间。

    毫不留情的脚步声紧追在后,还有几发准头稍差的光弹擦过他的身体。

    “……不过,总算得救了。到了这里,说不定还能——”

    ——块想些办法。草十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全力奔跑。

    沿着这条走廊,再跑十米就能从入口抵达大厅。

    只要能逃进大厅,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得救了……!”

    大厅约有四间教室那么宽敞。

    按照原本的安排,这里大概是让游客先行等候,在分好组以后,再进入迷宫进行挑战的地方。当然,这套制度与眼下的草十郎毫无关系。

    草十郎立刻查看了墙上的导览图。

    这里是一楼大厅,一共有三条路。

    通往地下的楼梯。

    进入一楼迷宫的通道。

    以及通往二楼的楼梯。

    “现在走哪条都一样。”

    草十郎凭直觉选择了一楼迷宫,刚准备冲进去——

    “好痛……!?”

    便“咣——”地一声,迎头撞上了透明的墙壁。

    “镜、镜子……!?”

    “没错。虽然很麻烦,但这样才公平吧?无论是追赶的一方还是逃跑的一方,都各有优劣。”

    隐约带着愉悦的声音传了过来。

    根本不必特意回头。

    刚刚将他弹开的镜面上,已经映出了苍崎青子缓缓走来的身影。

    “另外,一楼深处的出口已经被我封死了。不是结界,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封锁。不过我做的有些过头,与其说是封锁,不如说是会变成废墟?或者引起塌方?算了,怎么称呼都一样。总之,要是随便接近出口的话,就会被卷进坍塌当中。要是不想被活埋的话,就不要过去。”

    逼近的脚步声令草十郎愈发焦急。他一面伸手摸索,一面沿着墙壁移动。

    眼前能看清的只有通往二楼的楼梯。

    虽然完全听不懂青子在说什么,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一楼很危险。

    “不过,对我而言,你要选择那边反而更省事。毕竟从形式上看,如果是事故死亡的话,善后就要轻松得多了。”

    “……!”

    身后是个身份不明的生物。

    她说着轻描淡写的话,像是炫耀似的举起右臂。

    ……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见那种奇异的纹路。它与少女的身体格格不入。

    仿佛皮肤下浮现的血管。

    又像她体内负责循环的某项机能,正在由非人的事物驱动。

    “——————”

    不知是令他觉得心痛,还是感到毛骨悚然。

    草十郎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追踪者则若无其事地避开了那道目光。

    “啊,这个?平时我会用药膏把它遮住的,不过今天是特别情况。它叫魔术刻印,类似于魔术师的证明哦。看见了吗?光正在里面流转。”

    “这就是刚才那种Snap……说得简单些,就是子弹的源头。今天我的状态不错,而且我还是很有自信能高效运用魔力的——嗯,像刚才那样的扫射,大概还能再来个三十发吧?”

    或许是情绪已经兴奋起来,青子的语气变得格外亲切。仿佛一名选手正在向相识十年的老友讲述今晚那场获胜的比赛。当然,她话中的内容依旧危险到了极点。

    “……从一开始,我就没听懂你究竟在说些什么,苍崎。”

    “没听懂?意思就是还剩三十发。只要你能一直逃到我打完,就是你赢。当然,暂时只限今天。”

    “……只限今天,也就是说还有明天吗……”

    草十郎皱起眉头,认真思考起来。

    他明明正身处恐慌之中,但骨子里却依然缺乏危机感。看见他这种态度,青子也微微皱眉。

    这个人果然让她无法理解。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自由时间到此结束。当然你或许还没有骂够,不过这种事永远不会有尽头的。差不多就放弃吧。”

    看来,这场异常松弛的对话戏码,是青子特意准备的。

    不给对方徒劳的求饶,而是对方诅咒杀人者的时间(权利)。

    这就是青子式的公正。只可惜似乎是因为不够严肃,并没有顺利发挥作用。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那么,开始狩猎吧。”

    不带感情的声音,以及冷酷注视着猎物的双眼。

    直到这一刻,草十郎才真正感受到了,自己将要被她杀死的现实。

    ◇

    ……她(它)踏进了这片长久无人造访的梦想的废墟(遗迹),无力的身姿悄无声息,宛如亡灵。

    今夜无风,四下无人。

    然而,四周却有杂音传来。她(它)合起双手,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笑容。

    那双可爱地合拢的手(形状),如同郁金香的花蕾。

    入口旁工作人员值班室那面蒙尘的镜子里,映出了这人造花的姿态。

    镜子旁边,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告示牌。

    “今日入园人数:  2人”

    “今日××××:   件”

    饱受风蚀的告示牌上,留着一处缺德的涂鸦。

    “××××”被人改写成了“死亡事故”。

    这是一张再也不会有人使用的记录表。

    她(它)足足花了十秒钟思考这究竟是什么,随后在上面添上了新的数字。

    “今日入园人数:  3人”

    “今日死亡事故:  1件”

    用食指添完数字,她露出了花一般的笑容。

    ……她(它)随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自镜屋中响起狂想曲般的杂音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而游乐园的入口,自始至终空无一人。

    3.

    先说结论。即使静希草十郎(他)是全世界运气最好的人,也绝不可能逃出生天。

    然而,其中究竟有多少符合计划,又有多少纯属偶然呢。

    就连已经安排好结局的青子也不清楚。

    她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

    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更久。猎物的抵抗比预想中更顽强。以及,选择镜屋作为场地是个错误。

    作为猎场,镜屋的地形无可挑剔。但对于尚未独当一面的她而言,不断面对镜中映出的自己,多少有些令人烦躁。

    “呜哇!”

    在青子右臂发光的瞬间,草十郎逃上了眼前的楼梯。

    身后,青色的闪光(频闪)接连亮起。

    目前,苍崎青子仅凭“自身的回路(机能)”便能使用的魔术,就是将这种名为魔力的生体热量压缩、加工,再释放出去,对物质产生直接干涉的魔弹。

    猎物不顾一切地冲上楼梯,猎人则不慌不忙地跟在身后。

    “——正合我意。不这样的话,我费心准备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与全力奔跑的草十郎相反,青子只是稍稍加快脚步,沿着楼梯向上走。

    她没有在追赶中奔跑,是为了与猎物保持一定的距离。

    对于不擅长瞄准的她而言,最难应付的便是对手抱着拼命觉悟的正面突击。

    只要双方相距十米左右,就没有问题。

    在猎物冲到面前之前,十发魔弹,她能命中四发。

    然而刚才的距离和位置,却稍微有些不妙。

    在那种距离、那般大小的空间里,如果草十郎迂回着向她冲来,便有极小的可能直接接近她,令战斗演变成徒手搏斗。

    如今,青子最强的武器就是右臂发射的魔弹。

    要充分利用这个优势,就不能让双方的距离缩得太短。

    假如有需要接近猎物的时候,那也该等到对方耗尽体力、放弃抵抗以后。

    要么射穿他的腿。

    要么击中他的后背。

    又或者,让他的意志先被这座迷宫摧毁。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当目标受伤再也无法奔跑之时,这场狩猎便会就此落幕。

    “唔——!”

    另一边,草十郎强忍着惨叫,在迷宫中奔跑。

    走廊的地板、墙壁乃至天花板都铺满镜面,既无法分辨道路,也无法把握距离。

    别说寻找出口,就连想要笔直向前跑都困难重重。

    “好痛!?”

    眼前的通道看似是向远处延伸,实际上却被一面镜墙封死。

    他慌忙试图向右转——

    “痛痛痛!?”

    却又撞上了镜子。

    草十郎一手按住额头,向仅剩的左侧伸出另一只手,确认那里没有墙壁。

    “!”

    透过镜面,他看见青色的闪光亮起,便立刻扑进左侧的通道。

    仅仅相差零点几秒,凶弹便击中镜墙,碎片顿时四散。

    “哈——哈——!”

    逼近的脚步声不断催促着他。草十郎根本无暇思考,只能先跑再说。

    刚才真是毫厘之差。

    后脑的头发已经传来烧焦的气味。

    这大概是强运,也可能只是厄运。

    若他真的称得上幸运,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陷入这种处境。

    镜屋二楼似乎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道路从最外围开始,只能不断向左、再向左转,最终抵达的却是一条死路。越是逃跑,便越会被逼入深处。这是一座形似蜗牛壳的断头台。

    反正最后都会被杀,可这场莫名其妙的追逐却还会持续好几秒,甚至好几分钟。而具体持续多久,偏偏还取决于自己能够坚持多久。这个事实不断压迫着草十郎的精神。

    但他仍在奔跑。

    一次又一次撞上镜墙,但依然继续向前奔跑。

    每一次撞击,都令眼前迸出星光。即使额头流出鲜血,他仍在奔跑。

    每隔几秒,剧痛便会袭来。

    越是不顾一切地奔跑,就越会狠狠撞上透明的墙壁。

    他的身体已经逐渐记住了这种法则,开始抗议着不愿继续奔跑。

    “哈、哈——!”

    结果,明明只是全力跑了六十米左右,他便已经气喘吁吁。

    可是说到底,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正常。再怎么说,这也未免太荒唐了。这一切肯定只是一场恶劣的玩笑。只要回过头去,青子一定会站在那里,为自己做得太过火而向他道歉。

    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也因反复的撞击发出悲鸣。就在草十郎认定事情一定是这样,险些停下脚步时——

    一阵寒意袭来。

    他感受到了一种仿佛覆上脖颈的、死亡的触感。

    “——————”

    这并不是夸张。

    草十郎对这类恶寒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毕竟自从来到这座城镇以后,他面临死亡的次数早已不止一回两回。

    对于不了解规则的草十郎而言,行驶在道路上的汽车、通勤高峰期时拥挤的车站月台,与眼下的处境并没有多少区别。

    他并不是一个尚不理解生命与恐惧的无知幼儿。

    只是一个已经形成完整人格与理性的少年,在某一天突然被扔进了截然不同的文化圈里而已。

    对于这座城镇而言理所当然的事物——即使是理应保障安全的公共机关,对他来说也依然是“未知”的威胁。

    ……所以,他其实早已逐渐习惯了这些。

    而且坦白来讲,他也并非从未对此感到不满。

    这个世界充斥着他完全不需要,也丝毫看不出价值的事物。

    偏偏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可能带来危险。

    就连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的日用杂货,对草十郎而言,也都是性能极其优异的“工具”。

    文明的发展水平越高,人类自身的危机意识便越麻木。

    城镇这种不断追求富裕与便利的生活方式,对于在乡下长大的草十郎而言,无异于毒药。更加不幸的是,他还没有从容到可以只享受便利所带来的好处。

    都市中的便利,只要稍微弄错了使用方法,便会轻易引发突如其来的、任何人都未曾预料的事故。草十郎始终对此怀有违和感。

    为什么?

    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

    因缺氧而抬起头时,他无意间望见了天花板。

    透过雾面玻璃,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浑浊的夜空。

    “——啊。”

    这未免太过讽刺了。

    直到此刻,在遭人追杀的处境中,他才如同得到天启一般,骤然察觉这份此前从未意识到的真心。

    对了。突如其来的危险,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遭遇险些丧命的事,也并没有多么特别。

    所谓安全,本来就是必须付出代价才能得到的东西。

    既然人有活着的时候,那么自然也会有它的反面。

    就像是夜里的街灯。

    到了早晨,那道光当然就会熄灭。

    情况不明的凶器毫不留情地接连射来。

    两天前的夜晚,那道被青色火焰吞没、最终化为焦炭的人影,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草十郎觉得,自己简直像一匹为了眼前吊着的胡萝卜而不停奔跑的马。

    总之,他抬起下巴,在迷宫里继续奔跑。

    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

    “哈——哈——”

    心脏的痛苦如此真实,眼前的一切却毫无现实感。

    从天窗望见的夜空,是一片仿佛混入泥水的群青色,与他所熟悉的夜空没有半点相似。

    “——哈。”

    绷紧的精神忽然松弛下来。

    草十郎自暴自弃地笑了一声,感觉自己心中某个颇为重要的东西折断了。

    反正,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即便如此,他的双腿仍勉强向前迈进,只因为层层相对的镜面中始终映着她的身影。

    如同玩着追逐游戏的猫和老鼠,草十郎在镜之迷宫里仓皇逃窜。

    这场莫名缺乏现实感的紧张追逐,只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第九道青光在草十郎身旁骤然燃起。

    光弹在命中墙壁的瞬间爆炸,冲击力将草十郎狠狠甩向另一侧的墙面。

    毫无疑问,这是迄今为止最接近死亡的一击。

    “好痛……!”

    他呻吟着倒在地上。

    背后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并没有出血。仅仅停留在“疼痛”的程度,已经算是幸运。

    可他的身体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动了。

    无论肉体还是精神,明明都还留有余力。

    身上的伤也没有严重到无法起身。

    然而,在倒下以后,他无意间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窗户,看见了那片阴暗的夜空。

    涌上胸口的情绪(东西),是一份幼稚而任性的哀叹。

    ……啊,多么丑陋。

    自己今后的一生,都要看着这种东西了。

    “——————”

    原本紊乱的呼吸,仿佛失去了热量,渐渐平息下来。

    简单来说,他就这样放弃了。

    他既放弃了继续逃避身后追来的脚步,也放弃了那个更加庞大、更为根本的问题。

    “算了……如果是被苍崎杀掉的话,好像也不错。”

    对于静希草十郎这个人而言绝不应有的念头,就这样从心底漏了出来。

    草十郎茫然地望着夜空,听着脚步声逐渐接近。

    “Give up?”

    这是青子的声音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

    或许是认定这场追逐戏即将结束,青子便一直走到了倒地的草十郎面前。

    幽暗的镜面通道里,看不清她的神情。

    草十郎什么也没说,只是仰望着眼前的杀人者。

    “……不回答倒也无所谓。不过,你这样反倒把我的节奏都弄乱了。正常来说,至少该问问我为什么要杀你吧?”

    青子的脸依旧藏在阴影中。

    “——————”

    草十郎愣愣地睁大眼睛,他这才意识到,追问理由似乎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他已经从气氛中大致理解到,对方是因为自己知道了什么秘密才要灭口的。但无论如何,人总该想要问一问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吧。

    “……原来如此。确实应该问问。”

    那是恍然大悟之后的肯定。

    他的脸上,混杂着某种寂寞的愿望与死心的神情。

    短暂思考以后,他用一种成熟而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不过,你没必要说。我不想听那种话。”

    “——————”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吱嘎声。

    青子无法判断,那究竟只是回响在自己胸中的声音,还是真的有声音传进了耳朵。

    她没能理清这一点,就将草十郎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这样。那我就动手了。你,不怕死吗?”

    “当然怕。最重要的是,好像会很疼。”

    草十郎撅起嘴提出抗议。即使已经自暴自弃,他仍旧是个会坦率面对自身感受的少年。

    “那当然会怕了。换作是我,我也会怕。不过对不起,你就忍一忍吧。想骂我不是人也随便你,因为现在的我确实如此。……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没有普通人的道德。所以只要有必要,我就能杀人。”

    听见这淡然的声音,草十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明明已经放弃了一切,但他的身体却仿佛在表示:唯独这句话不能置之不理。

    “杀人什么的,可不太好。”

    “所以我不是说了我知道吗。”

    青子举起右臂。

    刻印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脸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既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一个脸上没有任何感情的、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还说什么“忍一忍”,哪有这种事。

    对于熟悉平日的青子的草十郎而言,她这张毫无表情的脸,要比任何神情都更加痛苦。

    “……对不起。能稍微等一下吗?”

    “什么?气氛都已经悲怆到这个地步了,现在才说什么还是想逃之类的话,我可不会答应。”

    “——————”

    面对青子毫不留情的回击,草十郎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方才从她脸上看见的痛苦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苍崎青子果然还是苍崎青子。

    草十郎正是因为这件事而感到高兴,才笑了起来。不过自不用说,在他人看来,那笑容只会被理解成完全相反的意思。

    “……我居然还会想听你说句遗言,是我太天真了。话说,刚才那种瞧不起人的笑,我就当作是你的遗言了,OK?”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问,站在那边的人,是苍崎你的朋友吗?”

    草十郎抬起手指,指向青子身后。

    “啊?”

    青子觉得,这是个早就被用烂的把戏。无论是电影还是漫画,即将被杀的受害者总是爱靠这种话术蒙混一时。

    可草十郎却完全不像是在耍花招。而且仔细想来,这个男人根本没有所谓的流行或过时的概念。

    “你在说什——”

    或许终究还是那份一本正经的性格起了作用。

    青子还是在意起来,转头望向他所指的方向。

    镜面通道的深处。

    从天窗落下的星光,勾勒出一道绝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身影。

    那是。

    “——人……偶?”

    一道长着双腿双手(人形)的异物,隐约浮现在黑暗中。

    十几岁的女性的体型。身上不着寸缕,关节则由球体连接而成。

    在草十郎眼中,它大概与他在百货商店里见过的服装模特没有区别吧。

    然而,那头长发,以及本不该活动的木制嘴部,却有着活人般的妖艳气息。

    人偶的脸上扬起笑容(吱嘎声)。没有任何人在背后操纵它。

    人偶抬手指向青子。同样没有任何人在背后操纵它。

    伸长。伸长。伸长。

    面对这过于彻底的“未知”,青子的思考停止了。

    她甚至没有想到自己应该躲避。正是因为人类拥有理性与知识,才会在面对“初次见到”的事物时变得迟钝——

    “唔、啊啊啊——————!!!”

    青子口中发出了惨叫。

    那诡异的一击,完全无视了二者之间十米以上的距离。

    出现在通道深处的“她”,手臂纤细而迅疾,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般不断延伸。青子正面对着草十郎,毫无防备的后背被那只手臂准确击中。

    “唔——!”

    青子撞上墙壁,同时强行咽下痛苦的呻吟。

    另一边,伸至极限的手臂迅速收回“她”的身边。

    “苍崎!”

    草十郎立刻站了起来。

    他跑到四肢撑地、不停咳嗽的青子身旁,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

    那份轻盈让草十郎有些困惑。

    在草十郎的印象中,苍崎青子总是凛然挺立,仿佛身体内部也被某种坚实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所以他一直以为,真正触碰到她时,一定会感受到某种甚至比自己更加扎实的力量感。可实际上,她不过只有四十五公斤左右,只是一名少女理所当然的重量。

    ……与此同时。

    不知凭借怎样的机关,“她”开始收回伸长的手臂。

    延伸了十米以上、增生出数倍之多的肘部关节,正发出“咔锵、咔锵”的声响,逐渐恢复原本的形状(大小)。

    “你没事吧?”

    “……别这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能露出这种表情啊。”

    青子低声说着,挣开草十郎的手。

    刚一离开他的支撑,青子的膝盖便猛然一软。可在她跪倒以前,草十郎便已经把自己的肩膀靠了过来,再次将她扶起。

    “别勉强了。……所以,那家伙是你认识的人吗?”

    草十郎注视着十米外那道诡异伫立着的人影。

    伸长的手臂只差一点便要完全收回。

    “……算是吧。我曾经和类似的家伙拼过命。”

    青子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摸向自己的后背。

    “唔……!”

    刹那间,火焰灼烧般的痛楚贯穿身体。

    “唔……的确很疼,可是,只是撞伤吗……?

    “难得抓住了这么完美的偷袭机会,却只有这样吗?还是说,这个距离就算击中了也无法造成致命伤吗……?不,怎么可能。它刚才的那一击一定另有目的——”

    青子一边判断背部的损伤,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

    疼痛与喘息很快便平息下来。

    至少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运动机能没有受到影响。

    那么,真正称得上严重的伤害是——

    “苍、苍崎,那个!”

    “我知道,闭嘴。”

    青色的光芒在昏暗中亮起。

    伴随青子的呼吸生成的魔力,开始向右臂汇聚。

    如果魔力是燃料,那么术式便是点火装置。

    对青子来说,这不过只是两天前那场战斗的重演。

    只要在人偶伸出手臂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驱动术式,将生成的魔力(弹丸)发射出去。

    这是一场相距约十米的格斗战。

    虽是决定生死的交叉反击,但只要能争取出两秒的空隙,即使是青子也能来得及应对。

    “她”动了。

    由于始终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脸)。在这样的距离与黑暗中,也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体年龄。

    对青子他们而言,那具人偶依旧与身份不明的亡灵毫无区别。

    左臂伴随“吱吱呀呀”的声响抬起。

    动作迟缓,仿佛关节已经彻底锈死。

    方才伸长的右臂则垂在身侧。

    青子仿佛看见,藏在长发后面的嘴部微微一动,露出了笑容。

    “——右手(刚才那一击)和这次的用途不同。左手(那个)才是真正的杀招——!”

    “静希君,闪开……!”

    青子一把推开草十郎,同时横向挥出右手。

    “她”的左臂也在同一瞬间伸长。

    时机无可挑剔。按这个时机,青子的魔弹(Snap)本应以一秒之差抢先击中人偶的凶器(手臂),将其运动的轨道撞偏,同时炸向敌人本体。

    ——当然,前提是最关键的魔术式能够正常驱动。

    “!?”

    青子以毫厘之差避开射出的手臂。

    魔术虽然没有发动,但她却凭借关键时刻的敏锐直觉躲过了对方的攻击。

    “中招了。原来第一次的攻击是为了这个……!”

    青子咬牙暗骂,同时飞快地转动思绪。

    该冲上去(交锋),还是退开?

    人偶只剩下一条手臂可用,而且伸长的手臂需要时间才能收回。

    这无疑是绝佳的机会。要动手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现在它只剩右臂,只要再以毫厘之差躲开一次,只要能设法接近它的话——

    〝Vivo in somno. Solitarie putresco in inferis.

    (我活在睡梦之中。独自一人,在泥土之中腐烂。

    Hic dies meus obitus dies, et meus nativus dies. Te obeam.

    (今日既是我的忌日,也是我的生日。来吧,让我去见你吧。)

    嘶哑粗糙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那诗篇般的低语,是浓郁到足以被魔术师直接看见的魔力的残留思念(余烬)。

    咏唱使用的是拉丁语,其中却不时混入诅咒(Gandr)的韵律。

    那些话,本应是用来诅咒憎恨之人的。

    然而,它却将那些话——

    〝Mea anima immortalis. Autem mea futura necata sunt.

    (我的生命永恒不灭,可我的未来已遭杀害。)

    Manes sum. Animam definire ambiguum est.

    (我是亡灵。生命的定义暧昧不清。)

    Te odi, et te amo. Conveniamus in somnio ipso.

    (可恨的、又令人爱怜的你。愿我们能在梦中相见。)

    诅咒会催生新的诅咒。

    受害者反过来诅咒加害者,会令负面的连锁持续运转。

    那段咏唱利用的正是这一循环。

    整场循环始终只是它的独角戏。

    这是一种近似于自我中毒的异常动力来源。

    这种技术的层次太高,对于尚不能独当一面的魔术师青子而言,简直难以置信。那个东西竟然是一台通过诅咒自己、再承受自身的诅咒,不断维持着固定的动力(魔力)的永动机。

    “什么啊,水准未免高得太离谱了吧……!?”

    青子立刻放弃了顽抗到底的选项。

    她不再反击,以最快速度转身撤退。

    “还愣着干什么,你也过来!”

    青子一把抓住还没跟上这番急剧变化的草十郎,全力奔向镜之国的更深处。

    两人身后,那道破裂般的声音仍在继续。

    〝Proximi mihi neglegentes fuerunt. Omnes nos peccantes fuimus,

    (邻人对我漠不关心。我们所有人都罪孽深重,)

    et omnes nos eidem fuimus, omnes nos peccatores sumus.

    (都是一丘之貉。我们都是罪人。)

    Venite domum meam. Luto simile somnium,

    (请到我的家中来。泥一般的死亡。)

    et pulveri simile cotidianum. Cor privo.

    (化作尘埃,低声呢喃。将那颗已经离开胸膛的心脏剜出。)

    “赐予你死亡(Te iudico.)。”

    4.

    镜屋里的形势彻底改变。

    青子强忍背后的疼痛,在铺满镜面的通道中奔跑。

    草十郎被她牵着手,像是个赠品一样跟在后面。

    “苍崎,你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脊椎有些发麻。内脏没事,好像也没有出血。”

    不过,最关键的神经(回路)已经一团糟了——青子在心中补充。

    与草十郎不同,青子没有撞上透明的墙壁。

    这并非因为她的眼力更好,而是她早已将镜屋的结构牢牢地记在了脑海中。

    “……你能确定自己没事吗?”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身体。身体管理可是基础中的基础。”

    草十郎小心翼翼地询问,青子则一脸无趣地回答。

    在不断向左转向的回廊中,他们与敌人的直线距离正逐渐缩短。

    先前的每段通道还有三十米左右。

    如今只需跑出十五米,便会撞上下一处拐角。

    “那家伙就是那天晚上的吗……?”

    “大概吧。我觉得是同一种类型。居然舍得把珍贵的自动人偶(Automata)当作消耗品使用,对方应该富有得不得了。”

    “………………”

    草十郎皱起眉头。

    青子愿意认真回答,的确值得感谢。可越是追问,听不懂的词就越多,实在令人苦恼。

    “苍崎,Stop。我们已经跑了很远了。那家伙还在一个转角之外呢。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草十郎顾虑着青子的伤势,出声提议。

    她却神色不悦地摇了摇头。

    “对付一个能从那么远发动攻击的对手,只领先一个通道毫无意义。至少再拉开一段吧。”

    草十郎恍然点头。

    不过,先不谈这个——

    “那个,你为什么要带着我一起逃?”

    “当然是因为不想让你跑掉啊,笨蛋。”

    青子的回答简洁无比,同时恼火地瞪了一眼这个毫无危机感的猎物。

    两人继续跑向下一个转角。

    拉开两段通道的距离后,他们总算得以停下脚步。

    青子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将手伸向后背。

    刚才还断言自己“完全没事”的青子,如今看来,似乎只是在逞强。

    因为周围的气氛已经沉重到连不会察言观色的草十郎都能感觉到了。

    “………………”

    草十郎站在青子身后,像是在思考一般抱起双臂。

    趁追兵不在眼前,他试着以自己的方式整理目前的状况。

    首先,自己险些被苍崎青子杀死。

    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出手相救,可那个闯进来的人物,却是两天前夜里被青子烧毁的“手臂会伸长的怪人”。

    虽然没有看清,但对方的外形姑且像是女性,因此暂且称作“她”。

    在“她”的攻击下,青子背部负伤,暂时逃走。

    逃跑时,青子不知为何牵起了草十郎(猎物)的手。但据青子本人所说,这是为了防止草十郎趁乱逃走。

    也就是说——

    “苍崎,你还没有放弃啊?”

    “那是当然。那种家伙就算让我解决掉两只半,也照样能留下余力对付你的。”

    青子虽然如此放下豪言,可即使在草十郎这个外行人看来,她的神色也相当严峻。

    她身体受到的损伤绝不能忽视,眼下的情况也根本不容乐观。

    “——————”

    然而,藏在她眼中的激烈感情,却否定了这一切不利的条件。

    “魔术回路(内部)有好几处短路了……原来那只右臂,是用来对魔术师(我)的回路实施术式干扰(Jamming)的——”

    面对这种危机,正常来说应该惊恐得浑身发抖。可令青子拳头颤抖的只有愤怒。

    术式干扰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只对刚入门的半吊子奏效。

    如果换作她那位同居人,恐怕在人偶的手臂碰到身体的瞬间,便能将这种干扰反弹回去,反过来烧毁试图与她接触的对手的回路。

    试图将自己的回路与其他魔术师连接,无异于主动把心脏交到对方手里。在卓越魔术师之间的术理战中,这是一项毫无用处的劣等机能。

    然而,那个敌人偏偏配备了这种“多余”的机能。

    这是敌人根据最近几周她在三咲管理地争夺中的战斗表现所得出的结论。

    也是对两天前才正式迈出魔术师第一步的她所作出的评价。

    简而言之——

    那具人偶(敌人)根本没把苍崎青子放在眼里。

    “……哼。虽说是敌人,判断倒是准确得很。”

    怒意依旧留在心中,但她却逐渐冷却了躁动的激情。

    青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十七岁少女并不相称的、冷静超然的猎人神情。

    “总觉得,现在的你比追我的时候要认真啊。”

    “是啊。追你的时候,多少还带着点玩耍的心态。”

    “……唔。”

    草十郎不知道自己听见这句话究竟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我不明白的事情太多,连该从哪里问起都不知道。不过,能让我问一件事吗?”

    青子没有回答,只凝视着眼前的黑暗。

    无比沉重的沉默,周身缠绕的黑暗仿佛逐渐收紧的丝绵。

    即便青子完全将自己视作空气,草十郎仍未退缩,继续问道:

    “苍崎也要杀掉那家伙吗?”

    语气平静庄重。

    仿佛是要将“杀死”这个行为,从黑暗中拖到明处。

    “——————”

    青子没有回答。

    笼罩着淡薄阴影的走廊里,只回荡着两人的呼吸声。

    草十郎向她质问那份罪过,而身为魔法使的少女则始终不予理会。……在仿佛冻结一般的数秒流逝之后:

    “——这样啊。看来这就是你的关键词啊。”

    青子用毫无起伏的声音低声说道。

    同时吐出一声叹息,既像是终于认命,又像带着轻蔑。

    “关……什么?”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忘了吧。还有,我先告诉你,那家伙不是人类。虽然你大概不会相信,但它是凭自身意志活动的人偶。无论是上次那具,还是现在这具都一样。”

    草十郎坦率地点点头,答了一声“嗯”。

    他非但没有怀疑青子,甚至还像是直接接受了这个解释一般。

    “……你看起来倒是很镇定啊。”

    “怎么可能。只是事情已经乱得完全无法理解,所以我决定不再多想而已。不过,人偶这件事本身倒没什么特别的。”

    “什么?难道你以前在别处见过自动人偶吗!?”

    “?都市里的人偶,不都是那样的吗?”

    “什——”

    青子拼命忍住了当场倒地的冲动。

    确实如此。这个迟钝到了神乎其技的男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草十郎是一个来自深山里转学生,过去的生活与外界隔绝,堪比天然保护动物。而他缺乏常识的程度本身就超出了常识,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光怪陆离,俨然是一个异邦人。

    既然名为汽车的铁块能够自行移动,那么他便因此就认为人偶同样会动,也并不奇怪。

    ……如此说来,或许——

    对他而言,那天晚上的事根本算不上“特别”。

    他可能只是把那一幕当作都市里常见的景象,从未想过要向任何人宣扬。

    “……服了。真想看看你的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说真的,迟钝到这种程度,我都开始佩服你了。”

    难怪青子的节奏会被他彻底打乱。

    正常来说,不,只要是个普通人,在遭到青子袭击时,便该作出完全不同的反应。

    比如痛骂她是个怪物,根本不是人之类的。

    “……可是对你来说,这一切都只需要用‘原来也会有这种事’一句话就可以接受。唉。总觉得我像个笨蛋一样。”

    青子紧绷的神情,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样。

    是啊。既然如此,或许原本还存在另一种让任何人都不必受伤的处理方法。

    然而现在已经太晚了。

    原则上,人生没有重来。也不该有重来。

    微不足道的误解与一厢情愿的判断,已经令现状恶化得太过严重。

    既然已经牵涉到了这个地步,她便必须亲手杀死草十郎,守住秘密。

    ……其实,应该还有一个称得上最优解的选项。但如今已经为时过晚了。

    说到底,人与人的关系,本就是在相互误解中运转的。

    就像一匹在彼此意图的错织之中,不断向前铺展开来的织物。

    ——休息到此为止。

    苍崎青子与静希草十郎。

    自两人自我介绍的那一天以来的,平淡无奇的交谈,至此结束。

    不论两人心中作何感想,刺耳的低语都已从转角另一边缓缓传来。

    〝Nemo meum funus meminit, qui doluit exstinctus est.

    (已经没有人记得我的葬礼。会为我悲伤的人也已经消失。)

    Initio erraveramus. Dum vivimus dolores sunt.

    (我们从一开始便犯下了错误。活着也十分痛苦。)

    Nemo adiuvat.

    (谁来救救我。)

    相对而立的镜中映出了转角另一边的敌人。

    “……现在可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总之,先拉开距离——!?”

    人偶的双臂依旧垂在身侧。

    然而,它的眼球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与青子鲜艳的青色截然不同的、令人联想到怨恨的红光。

    “是Gandr射击……!”

    瞬间亮起的闪光,要比手臂伸长时更加迅速。

    不过,就在她清楚看见敌人身影的瞬间,那份刚刚沉静下来的感情也再次沸腾起来。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烦得要命……!”

    她将无处发泄的怒火全部倾注出去,猛然伸出右臂。仿佛是回应着她的感情,青色粒子迅速扩散开来。

    飞散的雾气并非通过魔术形成。只不过是将魔力直接挥洒出去形成的屏障。

    这就像是为了削弱一支飞来的箭,点燃了整整三桶汽油,制造出一面火墙一样。

    如果飞来的是人偶的手臂,魔力形成的墙壁必定会被轻易贯穿。但正因为那是没有实体的“诅咒”,才会被这道魔力之墙弹开。

    这种做法会白白浪费庞大的魔力,可现在的青子没有其他防御的手段。

    “……呜。”

    然而,这道屏障只能完全保护青子一个人。

    草十郎伸手捂住嘴巴。

    诅咒经过屏障削弱,已经不足以影响青子。但对于并非魔术师、毫无抵抗能力的草十郎而言,依然足以发挥作用。人偶似乎也理解了这一点。它不再注视青子,而是将目光投向她身后原本不在计划之中的人类。

    “可恶,跟这家伙没有关系吧……!”

    青子勃然大怒,再次挥动手臂。

    短短几秒之内,青色磷光化作了抵挡诅咒(Gandr)的屏障。

    就在这一瞬间。

    人偶抬起右臂,笔直指向刚刚展开雾墙的青子的脸庞——

    “看来我也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快逃吧。”

    在那枚死亡火箭发射前,草十郎一把抱起了青子。

    “唉!?”

    青子还在惊讶于他的身体里居然还留着这般力量,但草十郎已经背对人偶飞奔而出。

    那动作如短跑选手般轻快,又像一头在岩壁间跳跃的鹿。

    草十郎接连越过两个转角。

    他无视了似乎想要抱怨什么的青子,直到即将抵达二楼中央时才停下脚步,将她放了下来。

    “……好。到了这里总算能稍微休息一下了。”

    草十郎呼出一口气,双肩随着呼吸不断起伏。

    青子再怎么轻,他毕竟也抱着她一个人跑了这么远,难免气喘吁吁。

    青子仰头望着他,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你明明还剩下这么多体力,为什么……?”

    这根本不合道理。

    既然还有足够抱着自己奔跑的体力,那就说明先前他倒在地上时,分明是还能站起来继续逃跑的。

    “啊,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放弃了。”

    回答干脆坦率,没有任何掩饰。

    如今的一分一秒都与性命息息相关。就连他平日那种茫然迟钝的气质,也淡了不少。

    “……为什么要放弃呢?”

    “谁知道。那种事我早就忘了。”

    草十郎把脸转向一旁,摆明了不愿回答,但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不知为何,那张侧脸看得青子心里有些发痛。

    “先不说这个了,苍崎。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刚才那道红光,也是那个……?”

    “……嗯,也是一种魔术。叫作Gandr射击,是北欧诅咒的一种。对拥有魔术回路的我不起作用,但对毫无抵抗力的你,效果似乎格外明显。”

    “原来如此。对苍崎不起作用啊。那么需要提防的就只剩那条手臂了。”

    “………………”

    草十郎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青子咬紧了后槽牙,强行压下猛然涌起的情绪(声音)。

    ……毕竟,在这种地方对他大吼大叫也没有意义。

    更重要的是,要是把自己此刻恼火的原因真正化作语言,她觉得恐怕连眼下这一切都会变得无所谓。

    “——是啊。需要提防的只有那条会伸长的手臂。它果然不足为惧。”

    不带一丝谎言的感想。

    如果是平时的苍崎青子,对付这种敌人不会有任何问题。

    只不过她因为惨不忍睹的疏忽,让对方侵入了魔术回路,才让现在的自己变得更加不足为惧罢了。

    现在的青子已经没有了攻击的手段。

    事已至此,她只能等待对方耗尽魔力。可对方偏偏是一台诅咒驱动的永动机。

    这场追逐,在其中一方彻底停止呼吸以前都不会结束。

    ……简直与刚才的自己和草十郎一模一样。青子如此自嘲。

    她瞥了一眼右臂。

    明明魔力还剩下一半以上,自己却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

    先前把追着草十郎到处跑当成乐子的报应(账),如今以这种形式找上门来了。

    “……真服了。原来神这种东西还真的存在啊”

    青子抱怨了一句,随即便转变思路。

    自己虽然已经无法发射魔弹,但却仍保有燃料。

    敌人则是一具凭借着无尽动力、能够永远追逐下去的杀人机关。

    如此一来,自己应该选择的未来已经再清楚不过。

    剩下的,只需要恢复成原来的自己就好。

    “……苍崎?”

    “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我记得是……好,没错。静希君,你看得出那里有一条岔路吗?”

    “什么?”

    青子所指的地方,无论怎么看都只是走廊的墙壁,根本看不见所谓的岔路。

    这层迷宫从结构上看只能不断左转,但青子指出的却是一条向右穿行的道路。

    “二楼中心原本有一座通向一楼的楼梯,不过已经被我破坏,不能再用了。不过这里的结构也是够刁钻的。仔细看,其实右边也藏着一条通道。算是只有高手才能发现的密道吧。”

    “接下来你只要留心寻找,就能抄近路抵达一楼的楼梯了。抱歉,之后你就一个人走吧。”

    青子背对草十郎,迈步离开。

    她没有走向右侧那条逃生通道,而是走进了完全相反的、那具人偶即将追来的漫长走廊。

    “那家伙会无差别攻击,所以必须在这里毁掉它。魔术师之间互相争斗没什么,但规矩就是不准随便对普通人出手。何况它的目标本来就是我,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件事都能干净利落地结束掉,不是吗?”

    青子获胜,人偶便会被摧毁。

    青子落败,人偶也会因为完成目标而停止行动。

    无论哪一种,只要两人在这里分开,草十郎便能作为无关人员活着离开。

    青子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口吻公事公办,仿佛只是在谈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运气好的话,你应该能走到入口的。那么,明天见。”

    就连草十郎都听得出来,她只是在逞强。

    然而他既来不及阻止,也没有阻止她的必要。青子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了转角之后。

    5.

    “——那么。”

    “这下真的麻烦了。”青子在心中低语。

    这次的人偶(敌人)与两天前在公园里击倒的那具,品质(档次)完全不同。

    仅凭自动咏唱驱动的永动机已经算是稀有之物,它不仅经得住伸长手臂这种粗暴的动作,双眼竟还是能够投射诅咒(Gandr)的水晶制品。

    换算成日元,价格甚至可能达到九位数,是件超一流的珍品。

    不过,那终究是以古董而言。

    若要用于战斗,理应动用更加便宜、也更适合战斗的使魔才对。

    竟舍得拿如此昂贵的东西杀人,那具人偶的主人,想必是个与至今为止的“敌人”截然不同的变态。

    〝Vivo in somno. Solitarie putresco in inferis.

    (我活在睡梦之中。独自一人,在泥土之中腐烂。)

    Hic dies meus obitus dies, et meus nativus dies. Te obeam.

    (今日既是我的忌日,也是我的生日。来吧,让我去见你吧。)

    “——来了啊。”

    粗涩的八音盒声。

    那具以诅咒自身获取动力的自动人偶(Automata),正逐渐逼近。

    通道长约十米。

    青子守在更深一处的拐角,等着人偶现身。

    ……她选择在这里决出胜负,并不是为了放静希草十郎逃走。绝对不是。

    青子只是准确地判断出,凭现在的自己,不可能逃脱那具人偶的追击。

    即使选择逃跑,再靠着接连几次的好运逃出了镜屋,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旦来到没有障碍物的室外,便会轻易被它追上,从背后刺个对穿。

    既然魔术已经遭到封锁,她便不可能甩掉追兵。

    因此,她选择在这里击退对方。

    形势对她不利,可对对方来说也一样。

    在这条狭窄的通道里,青子无处可逃;而反过来说,那具人偶也无法使出全速。

    这正是机械构造的缺陷。

    频繁进行细微的加速与减速,想必也是那个时代的自动人偶所不擅长的动作。

    “——连接(Set)。”

    她让魔力流入四处断裂的魔术回路。

    ……血液的流动与魔力的供给都极不稳定。

    这样很难构筑魔术式。

    只能用魔力加工自己的右手,粗略地提升硬度。

    青子的武器,只是一条用作钝器时比锤子强、却又不及球棒的纤细手臂。

    更何况战斗时还必须先接近对方,实在没有比这更靠不住的武器了。

    如此一来,剩下的便是战法的问题了。

    现在该考虑的不是准备什么武器,而是该如何用这件武器战斗。

    最容易想到的,是利用镜子的反射隐藏身形,从死角发动袭击——然而,这一招恐怕行不通。

    因为那具人偶本来就没有视觉。

    人偶并非是通过视觉信息,而是靠周围的地形状况来观察世界的。

    原理与栖息在黑暗中的蝙蝠相同:发出高频声波,再根据回声测定周围地形的回声定位法。

    那段咏唱发出的音波(传感器)承担着探测的作用。它眼中的墙壁不过是透明的板子。想要躲在掩体后发动奇袭,只会沦为笑柄。

    “……越是靠近,就越会被它清晰(真切)地捕捉到……这样看来,远距离狙击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既然它能发射Gandr,应该也藏有‘芬恩的一击’吧……”

    Gandr射击是流传于北欧的一种诅咒,原理简单,用途却十分广泛。经过极致的优化,单是 “用手指向对方”,便能令其身体状况恶化。

    它只是一种单一工序(Single Action)的魔术,效果也只局限于使人“患病”。不过,Gandr射击中还存在一种被称为最为深层的秘术。

    其名为“芬恩的一击”。

    那不是疾病,而是能令中咒之人心脏停止的死亡诅咒。

    “…………”

    背上受创的疼痛,让她的神经愈发亢奋。

    失去武器的小丫头,以及握有即死杀招的自动人偶。

    无论在谁看来,会被杀死的都是自己。

    她认为,眼下的苍崎青子(自己)几乎没有活下来的手段

    ——瞬间,她仿佛在无限延伸的相对的镜面之间,看见了一道红色的幽灵(人影)。

    对青子而言,那道幻影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可怕。

    “哈——哈啊、哈、哈——”

    青子不动声色,竭尽全力忍耐着那个总会出现的错觉。

    她死死地咬紧仿佛随时会咯咯作响的后槽牙。

    啊啊,可她还是感觉到,某种东西的手指正沿着自己的颈侧爬行。身后的幽灵(错觉)正望着她发笑。

    光是这样,她便几乎想要落荒而逃。而在她对五秒后的战斗的脑内预测(模拟)中,十次交锋中竟有两次会是自己倒下。

    两次。她的预测有时甚至比现实更加现实。十次之中会有两次。那绝非止于想象,她幻视出了自己一具具过于真实(真切)的尸骸。

    中了人偶的诅咒、倒在地上的自己。眼球像河豚一样鼓起,几乎要从眼眶中滚落,血小板难看地从耳、鼻、口中垂淌下来。两次、两次、两次。明明一次都无法忍受,竟然还要死上两次,这叫人怎么能保持得了清醒……!

    “——可、——可是。”

    她压住了那颗几乎要扭曲的心。

    青子深吸一口气,心想“那又怎样”,回望着镜中的自己。

    ——想想半年前的那个白夜。

    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危机。

    在半年前的久远寺的洋馆中。

    面对现身于浓雾之中的白蔷薇猎犬(Wonder Snatch),自己不是在十次之中被杀了一百次吗?

    “Mea anima immortalis. Autem mea futura necata sunt.(我的生命永恒不灭,可我的未来已遭杀害。)

    “Manes sum. Animam definire ambiguum est.(我是亡灵。生命的定义暧昧不清。)”

    “Te odi, et te amo. Conveniamus in somnio ipso.(可恨的、又令人爱怜的你。愿我们能在梦中相见。)”

    那道已经重复(Repeat)过无数次的起床铃(Ghost Bell),再度传入耳中。

    青子的错觉被那阴暗的诅咒一扫而空。

    距离约为十米。

    少女模样的人偶出现在对面的拐角。

    双方相隔的距离,只够看见轮廓模糊的影子。

    人偶没有开场白,也没有起手动作。

    人偶眼中亮起红光。

    青子以魔力之雾削弱并挡住了毫无征兆射出的诅咒(Gandr)。

    浓雾只能维持短短数秒。

    趁着这道空隙——

    “——来吧!”

    人偶那条能够伸缩的手臂(长枪),猛然射向青子的面庞!

    “Bingo——!”

    凶器擦过青子的侧脸。

    她之所以能以毫厘之差躲开来自死角的攻击,是因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了人偶的攻击模式。

    若是由术者亲自操纵倒还另当别论,但自律型自动人偶的机能终究有限。

    若它只是按照“到了某种距离便使用某种攻击”的固定模式行动的杀戮机关,自己就能够应付——青子将赌注押在了自身的运气上。

    “能行,就这样——!”

    她赶在人偶伸至极限的手臂收回之前,向它猛冲过去。

    虽是胜算渺茫的一场赌博,但她终究硬生生抢到了胜机。

    胜利的天平已经倒向青子。

    十次预测中会死的那两次,一次是它在那个距离使出“芬恩的一击”的时候,另一次则是——

    “——咦?”

    则是人偶的攻击模式,远远超出她的预料的时候。

    一瞬间的质量移动。或者说是载荷。

    青子刚刚躲过人偶的手臂,一股来历不明的重量便猛然撞在了她的腹部。

    “咕、呃……!”

    是人偶本体发动的攻击(冲撞)。

    它用自己肩头正面撞来,猛烈得简直像是被火箭发射出去一般。

    然而,那股推进力究竟从何而来?

    那具人偶明明没有将自身发射出去的机能……!

    “哈——哈——!”

    青子强行维系着几乎被剧痛冲散的意识,转瞬间便看穿了这次攻击的真相。

    “刚才的不是推进力,而是牵引力……!”

    没错。人偶的手臂并未收回本体,而是插在墙中,将本体拉了过去……!

    “这、这样也行吗——!?”

    青子咽下惊愕的情绪,拼命重整自己的体势。

    腹部与横膈膜遭受了重击。冲击令她头晕目眩。可人偶却轻得惊人。但也多亏如此,骨骼与内脏都没有受到严重的损伤。但无论如何,她现在根本无法呼吸。虽然慌了神,内里却仍然冷静,再给两秒就能缓过来。不,不对,竟然还要两秒才能恢复正常!

    不不,冷静,我已经冷静了,只是头晕得弄不清彼此的位置而已。好,现在把呼吸和视力都先放到一边,总之先让身体——

    “知性并无必要(Intellectus non necessarius est)。虔敬曾是重负(Pius quiescat)。啊啊,我们的本质便是相互争夺(O nostra essentia ablata fuit),理性全是后来附加之物(Ratio fixa tantum est)。痛苦的根源,正是脑髓(Doloris initium cerebrum fuit)。”

    头顶传来嘎吱作响的驱动声。

    “腿,快动啊……!可是往哪边,该往哪边——”

    仿佛已经有了死亡的触感。

    这是伸出手便能触及的距离。

    双方相隔得如此之近,对方只要挥落手臂,便能将她杀死。

    “——可以躲进这家伙右臂的死角……!”

    青子只凭直觉,翻滚到了人偶右侧。

    人偶的右臂仍插在墙中。

    因此,那个方向必然不会遭到攻击。她的判断没有错,短暂的眩晕也已消退。

    “Intellectus non necessarius est. Pius quiescat.(脱下所谓正确吧。让虔敬安睡吧。)”

    O nostra essentia ablata fuit,(我们是彼此啃噬的野兽,我们的一生皆为装饰。)”

    ratio fixa tantum est. Doloris initium cerebrum fuit(既然如此,就将全部知性倾泻而出——)”

    青子稳住翻滚的身体,抬起头来——这回轮到她了。

    “咦——?”

    就在这一瞬间。她在镜子的迷宫中,看见了与自己相同的形像(身影)。

    “‘我等已死(Iis salvatio)——’”

    一道格外鲜烈的光芒迸发而出。

    宛如爪痕的裂伤,一道道刻上墙壁。

    面对这或许是人偶杀手锏的一击,青子以提高体内奔流的血液(魔力)浓度这种原始的对抗魔术,勉强让伤势止在了致死前一步。

    “可、恶…………!”

    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偶。

    不仅能令心脏停止,甚至还能使物质本身损伤(死灭)的强力诅咒。

    无论哪一点都异常得令人瞠目结舌,可她没有时间发愣。

    现在,才是真正的反击的机会。

    右臂仍插在墙里的人偶难以维持平衡。

    青子正要一脚将那具毫无防备的身体踢飞,然而,自己的双膝却先一步跪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恶心与贫血。

    体温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势头不断下降。

    “糟了……这家伙还在四处散播诅咒……!”

    等她察觉时已经太迟了。

    诅咒正环绕在人偶周围翻涌。

    作为人偶动力来源的诅咒之诗,同时也是一种会令接近者染病的防御机构。

    而青子一直在如此近的距离承受着它。

    即使青子拥有魔术回路,也会像草十郎一样身体不适。

    青子鞭策着倦怠得几乎要倒下的身体,从人偶身边飞身退开。

    “我怎么能输……!”

    她凭着一口气挣脱了诅咒带来的倦怠。

    然而真正令青子血压骤降的,并非是诅咒引发的贫血,而是眼前的绝境。

    对敌人而言,绝佳的位置关系。

    在飞身退开的青子面前,那具与她有着相同面孔的自动人偶,正将化作长枪的左臂对准她。

    躲不开了。

    凶器分毫不差地射向了青子的心脏。

    ◇

    不过,就在那之前。

    “小心。”

    刚听见这样一句毫无危机感的声音,青子的身体便被猛地拉向一旁。

    伸长的手臂再次掠过虚空。人偶急忙收回手臂,而他已经趁着这个瞬间拉起了青子的手,头也不回地飞奔起来。

    6.

    “那个,我想了想。”

    两人在镜面通道里胡乱地奔跑,与人偶拉开足够的距离后,草十郎停下脚步,对青子说道:

    “什么?”

    青子摆出一张堪称有史以来最不高兴的脸,回了他一句。

    自己刚刚救下的人,此刻显得怒气冲冲。即便如此,草十郎还是说出了那句经过自己深思熟虑、自认为颇为机灵的台词(借口)。

    “明天好像会很忙。”

    听起来仿佛接下来就会冒出一句“所以,要不要今天就把事情办完?”的完全不合时宜的提议。

    “————”

    青子一言不发。

    而且还相当生气。

    并不是因为她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精神构造。

    也不是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放他逃走,他却又跑了回来。

    更不是因为他一如既往的蠢话令她烦躁。

    ……该怎么说呢,是刚才的那一瞬间——

    被他拉住手时,自己竟然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任凭他摆布。对青子而言,这似乎是件不可原谅的事情。因此——

    “你神志还清醒吗?”

    借着那股气势,她不由得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还是说,你是想自杀?无论是我还是那具人偶(那家伙),都只把你当成要杀掉的对象。至少,你可不是会让我欠下人情的对象。先跟你说清楚,我的信念还不至于因为被你救了一次便发生动摇。”

    “我想也是。”草十郎点点头。

    “苍崎可没有那么可爱,这一个晚上我已经是深有体会了。”

    “————”

    可他这么说,青子又有些不满。

    “不过,你误会了一件事,我得纠正一下。那家伙的目标不只是苍崎你。我觉得它不但想杀你,也要杀我。”

    这是谎话。

    青子的目光愈发锐利,直直瞪着草十郎。

    “你先听我说完。……要说为什么的话,一楼不是有个入口吗?就是那条细长的通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走到那里就再也前进不了。想逃也逃不出去,就只好回来了。”

    青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并非在惊讶于“这不可能”,而是在赞叹敌人竟已布置到了这种程度。

    “而且,刚才它已经彻底把我当成敌人了。那具人偶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其实只有一瞬间,我也没太看清楚,但实在叫人胆战心惊。苍崎最好也小心一些。她(那东西)肯定有一张相当可怕的脸。”

    “——还真是谢谢你的好心提醒。”

    “你的忠告我收下了。”青子在各种意义上都变得更不高兴了。

    “嗯。所以,这已经不是与我无关的事了。苍崎和人偶。结论是,无论哪一边获胜,我最后都会被杀掉吧?”

    “……是啊。既然它连这种事都做了,应该也会把目击者杀人灭口吧。就像我一样。”

    “对吧。可是,我不想被那家伙杀掉。”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草十郎的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鼓励她。

    ……直到这时,青子才终于察觉。

    草十郎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等一下。你没事吧?”

    “……这个嘛,应该比喝下一整瓶一升装的酱油好一点。”

    这是他为了缓和气氛而说的玩笑,可配上额头渗出的冷汗,气氛反倒更加沉重了。

    “……原来如此,因为刚才靠近了人偶……”

    他进入了那片连青子都会感到恶心的诅咒范围,自然不可能安然无恙。

    青子咬住嘴唇,懊恼自己竟如此迟钝。只因草十郎表现得实在太过若无其事,她才始终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真的无法理解。你就没想过躲在下面吗?无论怎么想,那样都更安全吧?”

    “这话可轮不到苍崎来说。不过,我们也没时间慢慢聊天了。它差不多该追上来了。”

    草十郎将视线投向通道。

    ……粗涩的八音盒声,已经从布满镜面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刚才在一楼的时候我想过了。就算你被它打倒,我还是会被杀。既然这样,就应该先想办法解决那家伙。”

    “……所以,你想说什么?”

    青子明知答案,却还是刻意追问。

    仿佛要试探草十郎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她盯着他,心想如果他只是抱着半吊子的感想说出接下来的话,自己果然还是应该在这里把他解决掉。

    “我有个提议。如果我帮你打倒那家伙,你能不能放过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因为被你救了一次就改变自己的信念。再说,你又能做些什么?”

    “那就交给苍崎来想吧。你不是很擅长这种事吗?”

    这答案干脆得过了头,反倒让人觉得痛快。

    面对这份惊人的干脆利落,青子不禁愣愣地张开了嘴。

    正如草十郎所说,将协助者安排到合适的位置,本就是指挥者的职责。

    说到底,让一个完全不了解眼下的局面,也不明白自己与敌人之间差距的人去考虑“自己能做什么”,本身便是错误的——他理直气壮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

    这近乎放弃思考。可即便如此,草十郎的提议仍是在接受了自身的无力这一事实之后,所能给予她的最大限度的信任。

    “……那么,你会百分之百服从我的指示吗?”

    “嗯。而且这也无关恩情或者情义。正因为一个人形势不利,所以才要两个人一起对付它。这既不是善意,也不是好意。这种事,应该是叫交易吧?”

    这是一种基于自身信条的以物易物——他那双纯朴的眼睛如此诉说。

    “——真是的。”

    教给这名少年这种智慧的,肯定是鸢丸那个蠢货。

    青子绝不会将这种话说出口,却有些想笑。这次自己彻底输了,可该怎么说呢——看来这世上,的确也存在着不会令人感到不甘的输法。

    “也就是劳动与报酬的关系吧。这样倒确实合乎道理。嗯,虽然我很不想承认——”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一般,肩膀起伏着喘了口气。

    青子像是终于抛开了什么,露出一个从某种角度看来甚至称得上邪恶的笑容。

    “——这种做法,我还挺喜欢的。”

    青子将一份与他方才所给予她的同等分量的信任,笔直地还给了他。

    ◇

    “你的任务,可能会相当辛苦。”

    如此告诉草十郎后,青子悄然起步,尽可能不发出声音跑了出去。

    镜屋二层近乎正中的位置,在这道漩涡的终点,只剩下草十郎一人。

    “其实,我还准备了另一道机关。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做得太过火了,可谁叫你迟迟不来这座游乐园(这里)。我一时兴起,就稍微多做了一点。”

    “……?那道机关,是为我准备的?”

    草十郎像松鼠一样歪起脑袋。青子轻松地答了声“是啊”,随即向他亮出了那张一直藏着的最后王牌。

    “我在建筑地下的支柱上刻了一些点火型的魔术式。只要点燃中央的柱子,设在其他柱子上的魔术便会连锁启动。这是在遭到Jamming之前完成的,所以只要直接把魔力灌进去,就会一下子——像这样。”

    “………………”

    面对刻意回避具体描述的青子,草十郎实在掩饰不住心中的一抹不安。

    “……苍崎。只说‘像这样’我根本不明白。请你尽量说清楚,老实交代原本究竟打算炸到什么程度。另外,我刚才讲的话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那个……应该说只是个保险措施吧。假如在追逐途中跟丢了你,我就在想,干脆连同整栋建筑一起炸掉算了——之类的。”

    “无论什么事,果然还是做彻底一点比较好嘛。”青子一边难为情地笑着,一边挠了挠头。

    “再怎么说,这也彻底过头了!”

    面对青子这般蛮横的行径,草十郎一时忘记了眼下的处境,以发自内心的感想提出抗议。

    ◇

    “……干什么嘛。有什么不好,多亏我准备了这个东西,现在才有办法解决掉它啊。”

    ……青子就这样抱怨着。

    青子一边发着这种若是被草十郎听见,说不定会令他撤回合作(计划)的牢骚,一边沿着通道飞奔。

    作战计划十分简单。

    青子利用通往右侧的暗道避开人偶,移动至地下一层。

    抵达地下中央的柱子,将魔力直接注入事先设置的魔术式当中,然后逃离。

    魔术式启动后,最快只要一分钟,崩坏便会扩散至整座镜屋。而再过一分钟,建筑便会彻底倒塌。

    流程紧迫而又艰难,不过对于已经背下迷宫结构的青子而言,这个时间安排勉强足够她逃出去。青子预计,人偶设在入口处的结界(墙壁),应该会被支柱的连锁爆破一并炸飞。

    即使那道结界要更加高级,但只要整栋建筑发生扭曲,它也不得不随之消失。只要启动地下的魔术式,便能为草十郎确保一条逃生路线。

    最后,是最关键的目标。

    那具自动人偶(Automata)不擅长应付遍布障碍物的场所。受自身结构所限,它无法在那种地形中全速移动。

    建筑开始崩塌时,只要它还留在二层中央附近,便会被卷入倒塌之中,轻易沦为一堆废铁。

    所以,问题在于:青子前往地下的这段时间里,该如何将人偶拖在二层。

    “……我可就指望你了,静希君。至少替我拖住它三分钟——”

    如果草十郎能一直吸引人偶,直到青子抵达地下并启动魔术式,那自然再好不过。

    退一步说,只要他能充当诱饵,拖到青子下至一楼大厅,这项计划便能顺利进行。她当然清楚草十郎会因此身陷险境,可他先前既然能从青子(自己)手下逃窜那么久,其运气与脚力便不容小觑。

    “……嗯,如果只是逃跑的话,说不定——那家伙真能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怀着这样的想法,青子沿迷宫的岔路奔跑,不由得对并不在场的草十郎寄予了期待。

    另一边。镜屋二层,稍靠近中央的一段通道中。草十郎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里。

    他正准备投身于一场拼上性命的追逐,当然听不见青子的心声。

    他以自己的方式,强行压下心脏(胸口)的悸动。

    重要的是要保持冷静。作战计划本身十分简单,并没有多难。

    青子的指示简短而且非常易懂。

    “你的任务就是与对方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尽可能放慢速度,在通道里绕上三到四圈。看镜子的接缝处就能记住岔路的位置。从这里向左绕的话,各个岔路分别就在第六、第三、第七和第二面镜子的位置。只要沿着这些地方不断兜圈,相对来说就很安全了。”

    ……简而言之,就是沿着圆环跑马拉松。

    只要始终保持在一个只有它伸长手臂才能够到、又刚好不至于把它甩掉的恼人距离,它应该就会一直追下去。

    工作虽然简单,但对草十郎而言,这却是拼上性命的诱饵任务。

    此外任务还附带了一项强人所难的要求:一旦建筑开始摇晃,便立刻全速冲向出口。

    “……这恐怕不是相当辛苦,而是非常辛苦吧。”

    草十郎动作生硬而又畏缩,从拐角处探出头来。

    ……尽头处的拐角后,传来了那阵熟悉的八音盒声。

    首先必须在这里与它碰上面,随后再穿过右侧的近路,开始一场环形的追逐游戏。

    “…………!”

    “来了。”他摆好架势。

    再近一点,再把它引近一点。

    草十郎提防着那条不知何时便会伸来的手臂,同时回想起青子的说明——

    “…………咦?”

    话说回来。

    第一条岔路,是在第几面镜子来着?

    第三面、还是第六面,或者第九面——

    不对。总觉得这些答案全都不对。刚才明明还能完整地回想起来的。大概是因为太过紧张,草十郎的脑袋开始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

    草十郎察觉到,原本位于前方的追踪者所发出的声响(压力),突然开始远去。

    而且速度远超他的预料,沿途不断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什么?”

    先前那副虽然骇人、却也颇为美丽的形体,此刻已不知去向。

    人偶先是趴伏在地,紧接着从躯干中展开数条肢体(零件),脱胎换骨般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形态。

    那是一种行走起来更加稳定的形态。并非四足兽,而是六足兽。

    说得具体一些,便是蜘蛛形态。

    “————”

    草十郎甚至说不出话,只能茫然地望着对方。

    那个完成了结构上不可能实现的变形之物,倏地转过身,将后背朝向草十郎。

    它要前往的,正是苍崎青子方才跑去的方向。

    “啊。不,不行。”

    根本没有时间懊悔失败。人偶已经从草十郎面前疾驰而去。

    “我能帮上忙,所以请放过我。”

    明明刚刚才说过这种话,这下简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

    “…………那么,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困扰地歪起脑袋。

    草十郎仿佛青子仍在身旁一般,对着黑暗的通道问道。

    ◇

    同一时刻。抵达一楼大厅时,青子立刻认清了眼下的情况。

    根本用不着侧耳仔细倾听。

    即使这处游乐设施仍处于鼎盛时期,恐怕也未曾有过如此惊人的噪声(喧闹)。

    仿佛一大群刺猬怪物正一边刮削镜面,一边蜂拥逼近一般——近似绝望的噪声传入耳中。

    “…………那个笨蛋。别说三分钟了,连十秒都拖不住吗,到底在搞什么啊?”

    这已经远远不是能否争取时间的问题了。

    明明只要逃跑就好,偏偏还给我搞出来这种不得了的事。她简直忍不住想骂上一句。

    “——有好几组脚步声——也就是说,它从双足切换成多足形态了吧。”

    仿佛有许多人同时奔跑的脚步声,在迷宫中不断回荡。

    只凭这一点,青子便推测出,正沿通道奔跑的是一只六足行走的巨大蜘蛛。

    敌人的移动速度自然已非先前可比。

    通过回声定位掌握环境,本就是在黑暗中才能发挥真正作用的能力。

    在镜子的迷宫里,与依赖视力的人类相比,自动人偶对周围环境的掌握精确了不知多少倍。

    即便如此,它先前依旧没能追上青子,仅仅只是因为两条腿无法承受频繁而细碎的方向转换。

    一旦获得多足结构所带来的稳定性,它的速度便会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青子的思绪一片混乱,但同时仍飞快地寻找着打破困局的方法。

    若是继续停在这里,大约十秒后便会被它追上。

    入口处的结界(墙壁),粗陋(Level)到即便以青子现在的状态,也能用一根小指解除。

    甚至不必使用魔术,只需送入魔力便能将其中和。

    青子能够维持全速奔跑的时间,只有三分多钟。

    若要比拼耐力(Stamina),无论怎么看都是人偶更占优势。

    眼下能想到的选择有三个。

    第一,出口近在眼前,直接逃往外面。

    第二,藏进结构比二层更加复杂的一楼迷宫。

    第三,奔向地下,让那具人偶把自己逼成瓮中之鳖——

    “——什么嘛,根本用不着考虑。”

    她在一瞬之间便作出了决定。

    原本停在原地的双腿重新注入了坚实的力量。

    风暴已然逼近了头顶。

    少女下定决心,朝着下方的黑暗奔去。

    7.  

    无论如何,终局(Finale)都该华丽。

    镜之城迎来了最后一场重头戏。

    入场者是两个人外加一具人偶。

    魔法使少女奔向了作为城堡心脏的地下。

    能够自主行动的古董,则追逐着少女,进入了魔之迷宫。

    终点是地下一层的中央广场。

    一分钟后,微弱的青色电荷流遍了整座城堡。

    镜屋地下一层,最深处的主柱。

    那根柱子虽然并未真正支撑着城堡,却是这里的象征。青子将全身的魔力灌入拳中,重重击在柱上。

    这一击,将使镜之城分崩离析。

    怀着这幅图景挥出的正拳(Straight),在数秒之后,将想象转化成了现实。

    这只是一种简单的点火魔术,用来压缩并释放刻入城堡四方支柱与地基之中的魔力。

    机关以电荷为开关,几乎同时启动——

    缓慢地,却又迅速地。

    在长达两年的岁月中,始终固执着拒绝毁灭的梦之城,终于迎来了临终的一槌。

    那声音近似欢喜。早已失去生命、也再无人造访的镜之城,终于迎来最后、也是最盛大的演出时刻。

    青子的魔力化作电荷,启动刻在支柱上的魔术式,以连锁反应逐一断绝整栋建筑的生机。

    “……辛苦了。

    不过,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老得厉害啊。这样看来,能不能再撑一分钟都难说。”

    巨大的建筑开始倒塌。

    粉尘淅淅沥沥,如雨般洒落。

    背对逐渐崩塌的中央柱、凝视着出口的少女,与——

    仿佛是要堵住出口般现身的异形人偶(少女)。

    青子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让刻在手臂上的魔术刻印全速运转。

    她明知自己无法构筑魔术式,仍让双手裹上了青色光芒。

    ……紊乱的呼吸没那么容易平复。

    在抵达地下支柱之前,她一路疾驰,始终没有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追踪者。百米十三秒的速度,无疑刷新了她的个人纪录。

    她明知抵达之后等待自己的正是这番局面,但仍不断鞭策着剧烈喘息的心脏。

    “……我跑到地下,它自然会追过来。就算跑到广场,也是个无路可逃的死胡同。这也是理所应当吧。还想着能这么一路逃到最后呢,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好了。”

    “我会反省的。”青子对沉默不语的人偶(自己)说道。

    距离城堡完全倒塌,还剩一分钟。

    只要继续留在这里,双方都会被埋在瓦砾之下。

    对那具人偶来说,这样便已足够。

    它本就是没有生命之物,杀死目标苍崎青子,便是她唯一的目的(愿望)。

    ……没错。

    说到底,从一开始便抱着必死的觉悟的只有敌人。

    青子为自己不够坚定的决意感到愤怒。

    面对一个连同归于尽都毫不介意的对手,自己竟然夹着尾巴逃跑,这未免也太不像她了。

    “——Initio erraveramus. Dum vivimus dolores sunt.(一切都是错误的。要是未曾出生就好了。)”

    “……哼。那东西完全做好了自爆的准备啊。六足行走和‘芬恩的一击’用得太多。单靠诅咒来补充魔力,已经赶不上它自己的消耗了。”

    没错。虽说是永动机关,那也是在压低魔力消耗的前提下才能维持的。

    接连动用那么多机关,燃料很快便会耗尽,最终作为电力来源的诅咒也无法继续循环下去。

    人偶(她)正为了完成目的,将被赋予的一切机能燃烧殆尽。

    那份属于器物的骄傲,是拥有智慧之物无法企及的。

    那是只为奔跑而生的野兽所有的觉悟。人类若伸手触碰,只会遭到灼伤。

    “……真是浪费。我原以为只有姐姐才会这样乱来,没想到除此之外还真的有这种家伙啊。”

    青子向对方表示敬意。可她可完全没有与它同归于尽的打算。

    反省已经结束,敬意也表达过了。时间所剩无几,也该——

    “就在这里,把攒下来的这笔账,加倍还给你——!”

    人偶将那道宣言(声音)当成了信号。

    六足的异形开始奔跑。

    青子正面迎击那惊人的速度。

    碰撞发生在转瞬之间。

    青子用右腿将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释放。目标只有一点:从正面发动直接打击。

    迎面而来的,则是一记狠命抓向心脏的诅咒攻击。那是不惧自身燃尽、以最大输出施展的破心一击。

    “——呼——!”

    在看清攻击的同时,青子全力蹬向地面。

    长发如尾巴般向后飘动,少女的身体则径直跃向侧方。

    “唔、这——”

    她挥动手臂,在强行横向移动而失衡的姿势(身体)摔倒之前,重新稳住了重心。

    “……!”

    散弹擦过肩头。承受诅咒的左肩灼热得仿佛正在发光。

    无所谓。

    无论姿势变得多么不利,也一定要避开“芬恩的一击”的直击——!

    “弹开(Snap)……!”

    从疼痛与失衡中恢复,需要零点五秒。

    抬起头的瞬间,她用裹挟魔力的拳头,将逼至眼前的凶器一拳击开。

    “预备——……!”

    如果人偶拥有意志,此刻想必会惊讶得睁大眼睛吧。

    真正令人惊叹的是——

    真正令人惊叹的,是她完成了这一连串动作,脚步却未曾停下的那份强大意志。

    “击碎(Crack)……!”

    在不足零点一秒的世界里,凶器被拳头弹开。少女的力量不足以将其彻底击退,凶器只是稍稍偏离轨道,从她的长发间掠过。

    “Nemo adiuvat. Nemo adiuvat. Nemo adiuvat.(谁来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

    咏唱化作诅咒,不断夺走青子的气力。

    “——哈。”

    从她口中漏出的,究竟是从容,还是愤怒?

    她仅凭气势,将那过于孱弱的防御机能硬生生咽下(抵抗)——

    “踢飞(Glider)……!”

    她将裹挟魔力、倾尽全力的右腿,狠狠轰入人偶的心脏(胸口)。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建筑震动起来。

    那并非是倒塌引起的震动,而是被青子一脚踢飞的人偶撞上天花板时响起的,宣告胜利的轰鸣。

    ◇

    “咦,飞得这么高!?”

    青子确实抱着将它破坏的打算踢出了那一脚,可人偶竟一路飞到了天花板上,这仍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如果现场有一位新目击者,说不定会把她误认为是低地大猩猩。

    人偶很轻,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重。

    不,与其说它没有重量,倒不如说它没有力量。

    自动人偶的重量,由内部结构——也就是动力源的大小决定。

    这具自动人偶搭载了自动咏唱的永动机(八音盒引擎)。讽刺的是,正是这份优秀反过来害了它。

    “……Venite, Venite, Venite, meum sepulchrum veniteeeeeeee(来吧,来吧,到我的墓穴里,来吧吧吧吧吧……)……”

    断断续续的诅咒。

    先是青子的一脚,接着又撞上了天花板,最后又承受了坠落的冲击。经此一番,人偶已经几乎完全停止运转。

    它的内部结构发生变形,作为动力源的自动咏唱(八音盒)的滚筒也随之扭曲。

    “要恨就去恨你的设计者吧。哪怕多装上一台发电机,多少也能再重一点……哇!?”

    天花板在眼前轰然坠落。受到冲击的青子的意识立刻从战斗切换到了求生。

    “这么说来,现在这边要更危险……!”

    现在既没有时间沉浸于胜利的余韵,也没有余力同情别人。

    继续留在这里,数秒之后她便会迎来相同的命运。

    局势已经无比恶劣,连青子本人都无法想象自己还有生还的未来。

    “快点,快冲刺啊我……!”

    即便如此,她还是拍了拍脸颊,准备尽到最后的努力。

    这是方才那场仅持续数秒的交锋为她赢来的回报。

    青子顾不上调整因兴奋与紧张而紊乱的呼吸,径直朝出口奔去。

    倒塌的程度以秒为单位不断加剧。

    失去支柱的城堡,仿佛正在向中央折叠一般,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逐渐坍塌。

    “真是,碍事……!”

    因此,从地下逃出生天也变得极其困难。

    青子沿着最短的距离穿过迷宫,途中有一次险些被坠落的天花板压中。又有两次被挡路的瓦砾逼得停下一秒——不,已经是第三次了。

    她一边奔跑,一边用魔弹粉碎堆积在楼梯上的瓦砾。

    自动人偶发出的干扰电波(Jamming)已经中断。

    因为经过方才的攻防,人偶的大部分机能都已经损坏。

    “——唔——!”

    她近乎屏息一般地飞奔。

    绝境带来的紧张,使她的大脑以两倍速度运转。

    不断崩落的天花板,在她眼中缓缓流动。

    宛如临死之际浮现的走马灯。

    对现在的她来说,一秒相当于五秒。

    高度敏锐的神经延长了她的体感时间。

    从几乎完全倒塌的地下,奔向即将崩落的一楼入口大厅。

    青子手脚并用,爬完了那段几乎被瓦砾掩埋的楼梯。

    大厅尚未被堵死本身便是奇迹了。

    而最关键的出口通道——幸运的是,也还没有坍塌……!

    “很好,运气在我这边……!”

    入口的通道不会向地下沉陷。

    地下迷宫只延伸到大厅为止,连接镜屋主建筑的入口的通道,是后来加建的“排队区”。它的下方不可能存在地下通道,自然也无处向下坍塌。

    会崩落的只有通道的天花板,脚下的地面应该能够保留到最后。

    因此,这场听天由命的逃亡,其胜负只取决于自己能否抵达入口大厅——青子如此说服自己,一路冲到了这里。

    这场赌博是她赢了。幸运选择了青子。

    接下来只需调动剩余的全部体力,目不斜视地冲向外面——

    “————”

    青子险些停下脚步,前后不过零点二秒。

    是因为心软,还是出于责任呢?

    她甩开掠过脑海的画面,再次朝通道跑去。

    “……先说好,我们可没有余力配合彼此的时间。这个计划也没精密到那种地步。各自做完能做的事以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出口。”

    那只是五分钟前说过的话。

    草十郎当时带着些许不安,点了点头。

    那副表情——究竟是在担心什么呢?

    “我是把自己当成了谁啊……!现在只管跑就好了……!”

    这条通道也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若是回头,应该能看到迷宫一侧正不断地坍塌的景象。

    而现在,她甚至连回头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建筑的强度无疑已经抵达极限,自己的好运也绝对所剩无几。

    自己能够毫发无伤地跑到这里,本就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幸运。她已经承担不起任何新的意外了。脚踝扭伤、眩晕、打喷嚏——即使只是这样,也会直接让自己走向死亡。哪怕只是有人从身后拍一下肩膀,她都会惨不忍睹地变成碎肉。

    ——所以。

    “——啊。”

    ……她清楚地看见了。

    通往地下的楼梯的瓦砾中,爬出了试图将苍崎青子(自己)一同拖走的“死”。

    她(尸体)正从深渊中爬出。

    仍在运转(活着)。

    仍有诅咒(意志)。

    她像青子(自己)一样沿着楼梯爬来,用与青子(自己)相同的眼睛,凝视着那个企图独自获救的少女(青子)。

    人偶的手臂猛然伸出。

    即使青子没有回头,那副姿态也清晰地映在镜中。

    “赐予我等救赎(Iis salvatio)。赐予我等救赎(Iis salvatio)。赐予我等救赎(Iis salvatio)。”

    人偶的手臂不断伸长。伸长。伸长。

    这一次真的躲不开了。根本无从躲闪。

    拥有相同面孔的人偶正在吟唱。

    请到我的家中来。(Venite domum meam.)。

    泥一般的死亡(Luto simile somnium)。

    化作尘埃 低声呢喃(et pulveri simile cotidianum)

    剜出心脏(Cor privo)

    “‘赐予你死亡(Te iudico)。’”

    “你这家伙,真是没完没了。”

    他板着一张不高兴的脸说道。

    青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最后关头,她目睹了一幅惊人的景象。

    本应刺穿她后背的人偶手臂,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第三者一击打落。

    简直就像篮球比赛中的一次截停。

    就连那一瞬莫名被拉成慢动作般的感觉,也如出一辙。

    他实在不适合露出愤怒的表情。

    他手中的武器是一只灭火器。

    肯定是因为他四处寻找能够充当武器的东西,才耽误了逃跑。

    一定是这样。绝不允许还有别的理由——青子几乎便要如此认定。

    “静希君——!”

    她停下了发誓绝不止步的脚,不顾一切地朝他伸出手。

    “别管那东西了,快点!”

    草十郎扔下灭火器,拔腿便跑。

    通道的天花板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坍塌。

    尽管受到土石阻挡,那道背影依然跑在前方。

    两道身影在不断崩落的通道中全力飞奔。

    ……临终的哀号骤然响起。

    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冲天而起的粉尘,曾经作为Kitsy Land象征的童话城堡,就这样结束了它最后的演出(Show)。

    ◇

    这场赌上生死的马拉松终于结束了。

    曾在短短一瞬之间共享苦乐与命运的二人将疲惫不堪的身体交给草地,笼罩在一种奇妙的同伴意识中。

    镜之城如年迈的骑士一般倒下,凄惨却又不失骄傲地走向了崩塌。

    耳鸣声已经平息。

    方才还那般巨大的地鸣,到了这座荒凉的游乐园中,也逐渐失去了色彩。

    青子倾听着坍塌的残响一点点渗入废墟,开口询问身旁的人影。

    “………………喂,还活着吗?”

    “嗯。”

    “啧。”

    这声咂舌颇为可爱,但背后的真实含义却危险到了极点。

    “……苍崎。那家伙怎么样了?”

    “如你所见。现在大概已经变成一地碎片了吧?”

    “————”

    面对青子这句毫不委婉的回答,草十郎叹了口气,表示那就好。

    因为。

    “不过,比起担心那东西,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哦,静希君?”

    对他而言,眼下的灾难仍在继续。

    “……苍崎,你小时候肯定很喜欢欺负人吧。”

    “我自认没有施虐的兴趣。那么,你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青子撑起身体,嫣然一笑。

    明明语气与表情都很温柔,为什么还是会让人浑身发冷呢——草十郎垂下了脑袋。

    “……我实在无颜以对。”

    “你说得再郑重也没用。你说这是一场交易,但这个交易不还有一个大前提吗?

    只要你能派上用场,我就放你一马。”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无颜以对啊。”

    草十郎故意把脸转向一旁。

    他“哼”了一声,像个孩子般闹起别扭。

    他这副赌气的模样,反倒令青子有些措手不及。

    ……虽然只是推测。但草十郎生气的对象大概不是青子,而是他自己。

    他比起无法得到青子的饶恕,更为自己没能派上用场而感到不甘。

    “————唉。”

    青子不由得发出了今天不知第几次叹息。

    ……她既对眼前这名少年无可救药的好心感到无奈,也对承认了这份长处的自己的心软而感到无奈。

    “那么,你已经做好了觉悟了?”

    “……当然还没做好,不过约定就是约定。归根结底,我什么也没做到。”

    的确,青子期待他做到的事情,他一件也没有完成。

    可是。青子瞥了一眼已然崩塌的镜屋。

    彻底搞砸了诱饵的任务、陷入茫然无措的他,最后作出了怎样的选择呢。

    ……他特意找来了一只能够充当武器的灭火器——

    在不断崩塌的迷宫中,只是因为认为不能独自逃出去,便留在了那座大厅中。

    那是与毫不犹豫奔向出口的她截然相反、愚蠢到了极点的选择。

    “……算了,这样也算是合格吧。”

    青子一边感叹自己实在心软,一边又感到满足。

    毕竟事实上,自己也成功获救了。能在那种情况下继续等待,哪怕只坚持了一秒,也值得称赞——她在心中微微一笑。

    “虽然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但后续的补救倒是合格。既然如此,我也得遵守约定。”

    青子如此想到,独自点了点头,利落地站起身来。

    “至于约定嘛,就留到以后再让你履行好了。”

    “?”

    少女尽可能装出毫无感情的模样,向仍躺在地上的少年伸出了手。

    “不管结果如何,你终究帮了我的忙。就当是特别服务,今晚我不会再对你出手了。”

    “————”

    少女有些难为情地别开了脸。

    那张侧脸虽然与那一天有所不同,但却毫无疑问,依然是少年初到这座小镇后第一次看得入神的、鲜明动人的少女的面容。

    “————干什么啊?”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青子噘起嘴,狠狠瞪了过来。

    “没什么。虽然有些突然,但我只是觉得,苍崎还真是个守信用的人啊。”

    草十郎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青子感受着草十郎的体重,一边将他拉起来,一边心想: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评价啊。

    “话说回来。你说的是今晚,那明天开始呢?”

    “谁知道呢。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考虑吧。”

    青子自己也觉得这回答有些说不过去,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副模样有些滑稽,草十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同穿越生死而产生的同伴意识,或是在片刻间建立起来的友情。

    即使这一切仅限于今夜,环绕两人的空气依然温和而安宁。

    尽管发生了许多事情,但这场寒冬之夜的噩梦至此结束。

    两人各自跨越了险境,即将离开镜之国。

    ……然而,在那之前。

    “——还真是任性啊。这种事情,可以由你一个人擅自决定吗,青子?”

    那声音仿佛美丽鸟儿的啼鸣——

    又仿佛冷酷无情的机械。

    “——有珠。”

    ……青子以颤抖的声音,叫出了少女的名字。

    一袭黑衣降临到了游乐园的广场之上。

    夜晚尚未结束。

    少女名为久远寺有珠。

    这位连青子都畏惧为“魔女”、绝不会放过任何目击者的夜之化身,终于登场了。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GGO首页 返回顶部 我的书架 加入书架 章节错误 论坛快讯 论坛报道 最近更新

 

重要声明:小说“魔法使之夜 小说”所有的文字、目录、评论、图片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来自搜索引擎结果,属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阅读更多小说最新章节请返回神凑轻小说文库首页,本站永久域名http://www.wowenku.com
Copyright © 2008-2014 神凑轻小说文库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