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her(再见宣言系列七) 第一卷第三章姿势

    国中三年级的毕业典礼那天，我出了车祸……似乎是这样。

    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那场车祸导致我丧失记忆，所以我完全不记得关于车祸的事情。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记忆也消失无踪了。

    但说是丧失记忆，也并非至今为止的记忆全部消失了。

    我失去的反倒只有一部分记忆。

    大致上是从国中二年级到国中三年级出车祸为止这段期间的记忆。

    医生好像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只有那一部分的记忆消失。我当然也不晓得医生不明白的事情。

    但神奇的是我没有忘记学过的东西，所以丧失记忆没有对我的学力造成影响。

    住院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探望我，让我感到不安，心想自己该不会一个朋友也没有吧。

    因为小学时我到处参加经纪公司和童星的试镜甄选，所以完全交不到朋友，也因此根本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即使升上国中一年级，也没交到任何一个朋友。

    按这种情况来看，剩余的国中生活我大概也没能交到朋友吧……我原本这么心想，但住院到一半时开始有满多朋友来探望我。

    老实说我吓了一跳。看来国二、国三的我非常成功地交到了朋友。

    ……可是，我连那些来探望我的众多朋友都忘得一干二净，结果大家都没有再来探望我了。

    这是当然的吧。跟完全不记得自己的人一起相处，也只会感到尴尬而已。

    就这样我的朋友数量归零，然后进入了星华高中就读。

    顺带一提，关于我生病和失忆的事情，都有告诉升上高中后奇迹似地交到的挚友──也就是未来。因为未来从入学后就一直陪伴在我身旁，我觉得如果是未来，应该可以告诉她。

    得知一切的未来非常担心我，也不离不弃地陪伴着我。

    所以我们现在也能一直当挚友。

    ──从我失忆后到现在为止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次车祸就是父母禁止我骑脚踏车的原因。

    再补充一点，就是自从出车祸后，我偶尔会出现头痛症状，根据医生的说法，这说不定是失忆造成的影响。

    虽然一开始觉得头痛很讨厌，但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暑假最后一天。包括车祸的事情在内，我也向七濑同学说出了自己失忆的事情，但气氛果然还是变糟了呢。之后我在七濑同学面前画了暑假的最后一幅涂鸦，但他一直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老实说，正因为我现在已经几乎不在意失忆的事情了，才打算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告诉他，但他似乎很严肃地看待这件事。

    嗯～果然不该告诉他的吗？

    我还以为告诉七濑同学会比较好。如果因为这件事，再也无法跟七濑同学聊天的话，该怎么办呢……真不想变成那样。

    ◇◇◇

    「立花同学。试着在星华祭上表演涂鸦吧！」

    暑假结束后的第一天，七濑同学突然对我这么说。

    所谓的星华祭，是指在星华高中举办的文化祭。

    我还在想他放学后怎么突然找我到空教室，这个人是在说什么啊？

    而且我原本还在担心万一再也不能跟七濑同学说话要怎么办耶。

    「啊，我的意思不是要你展示画好的作品，而是现场完成画到一半的作品！毕竟要是从零开始画，时间会不够用！如何？感觉很好玩对吧！」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七濑同学真是个笨蛋。」「为什么突然骂我！」

    也许是我的回应出乎预料，七濑同学露出吃惊的表情。

    「我说了让你那么生气的话吗？」

    「你正在说这种话喔。说起来，我们的合作关系只到暑假为止。要是在星华祭表演什么涂鸦，看画风就会被发现我是『星华的 Prankster』，那么一来，我还有可能被退学耶！」

    虽然我强烈地这么主张，七濑同学仍一脸平静地说：

    「那一定不要紧的。我前阵子去问了在星华待很久的校长，要是『星华的 Prankster』的真面目曝光了，会有什么后果？结果──」

    「等一下！你怎么擅自去问这些？话说七濑同学，你跟老师们不是关系不好吗？」

    「虽然几乎所有老师都讨厌我，但不知为何，校长很欣赏我喔。听说校长年轻时跟现在的我很像。」

    「什么啊……」

    这件事我是第一次听说，而且校长是那个会在校门口跟所有学生打招呼，偶尔会一个人悠哉地在走廊上漫步，非常温和的老爷爷对吧。

    居然说跟七濑同学很像，以前的校长是怎样的人啊？

    「然后听说过去星华高中经常发生丑闻，以校长的经验法则来看，『星华的 Prankster』最糟也只会停学几天，如果有好好反省，应该挨一顿骂就没事了。」

    「就算那样，还是会被停学啊！」

    「如果立花同学被停学的话，我也会陪你一起。」

    我这么说完，七濑同学立刻回应。

    因为他回答得太快，我感到困惑时──

    「而且要是立花同学被退学，我也会从高中休学。这样如何呢？」

    七濑同学又用认真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这一定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话。正因如此，更让我感到疑惑。

    「为什么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让我在星华祭涂鸦呢？」

    我完全不明白他不惜背负自己要退学的风险，也想让我在星华祭涂鸦的理由。对于我这个疑问，七濑同学表现出稍微思考的样子。

    「跟暑假时一样喔。是为了灵感。」

    「……真的吗？」

    「嗯，就是那样。所以求求你！我跟立花同学都这么熟了不是吗！」

    「我跟七濑同学最近这一个月才会好好聊天，还称不上有多熟耶。」

    七濑同学还低下头拜托我，但我大叹了口气。

    虽然支持他想开饰品店的梦想，但像这样一直被要求帮忙，老实说我很困扰。

    而且居然要我在星华祭现场涂鸦……不晓得会被多少人看到。跟暑假期间来参观我涂鸦的人数根本无法相比啊……还有关于停学的问题，完全没有解决啊。

    「星华祭会有很多人看到立花同学画的图，觉得『好厉害！』喔。你不觉得那样会开心到不行吗？」

    「我才不觉得开心呢。因为一定也会有人否定我画的图。」

    我就是讨厌被否定，又无论如何都想画画，希望我画的图可以让别人感到高兴……所以至今才会偷偷摸摸地涂鸦。

    「应该不会吧。暑假期间看到立花同学涂鸦的人们，都没有说过任何坏话对吧？」

    「……是那样没错啦。」

    可是暑假时是因为观众人数很少，如果被更多人看到，否定我涂鸦的人出现机率当然也会变高。

    嗯～不管怎么想，我都不想在星华祭涂鸦。

    「你这么讨厌自己画的图遭到否定吗？」

    看到完全提不起劲的我，七濑同学这么询问。

    他的语气感觉不是想逼我在星华祭涂鸦，而是单纯地抛出疑问。

    「无论是谁，都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吧。」

    「是吗？我不会特别放在心上就是了。」

    因为七濑同学说得太简单，我实在有点生气。

    「或许七濑同学是那样，但我跟你不同喔。」

    「没有不同喔。」

    虽然我语气强烈地主张，但七濑同学立刻这么回应。

    因为他回答得太快，我不禁有点动摇。

    「这话是什么──」

    「那么，我在这边传授一句金玉良言给你吧！」

    话说到一半，七濑同学突然面带笑容地这么对我说。

    虽然很在意七濑同学刚才那句话，但也很好奇是什么金玉良言。

    「真的是金玉良言吗？」

    「真的啦！哎呀，你就听听看嘛！」

    七濑同学展现充满自信的表情，开始娓娓道来：

    「会对别人指指点点的家伙，都是没拼命活出自己人生的家伙喔。因为要是拼命活着，根本没空做那种事嘛。」

    「……嗯，的确是那样。」

    以七濑同学来说，他讲了相当有道理的话。原来他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啊……就在我这么心想时──

    「所以拼命活出自己的人生──努力做着自己喜欢的事的立花同学，根本没必要在意那些闲着没事做的家伙所说的话喔。」

    七濑同学将脑中想法化为言语，又露出笑容。

    这说不定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地对我说「你很努力了」。

    他居然这么肯定我喜欢做的事……

    以前立志成为女演员时，父母都很支持我，我当然也非常感谢他们，但我想他们内心某处一定都觉得无法正常阅读文字的我不可能成为女演员。

    虽然我丧失了一部分记忆，不晓得这是否真的是第一次就是了。

    但至少就我现在的记忆，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对我说我很努力。

    想到这些事情，心跳逐渐加快。

    「假如有人批评立花同学画的图，表示他们没有拼命活出自己的人生──你只要这么想就行了。我之前也说过一次，立花同学只要珍惜那些觉得你画的图很棒的人就好了。」

    七濑同学在我心跳依旧快速的状态下编织话语。

    最后他──

    「因为立花同学拼命画出来的图肯定是最棒的！」

    想让某个人高兴！对于抱持这种想法画图的我而言，他这番话让人太开心了。

    随后，我的心跳又跳得更快了──真是的，心脏太吵了，很伤脑筋耶。

    「如何？你应该深受感动吧？」

    就在这时，七濑同学一脸自信地这么问我。

    「不，完全没有。我一点都不觉得感动。」

    「咦咦咦！」

    七濑同学大吃一惊后，大受打击地沮丧起来。我说得太过火了吗？

    但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喔。

    「可是呢，我觉得可以在星华祭涂鸦。」

    我这么告诉他，于是七濑同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果然很感动嘛。」「没有，我一点都不觉得感动喔。」

    这次听到我的这番话，七濑同学呵呵笑了。

    我也觉得有些滑稽，同样笑了起来。

    真不可思议。跟七濑同学待在一起，感觉能比之前更喜欢自己，所以也会产生一种什么都办得到的感觉呢。

    就在我这么心想的时候，心跳一直不断加速。

    我果然对七濑同学──不，现在用不着思考其他事情。

    因为光是能跟他一起度过就非常开心了。

    「唉，七濑同学。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是什么问题？」

    「你想让我在星华祭画图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他刚才说是为了灵感，但我想一定是骗人的。一起度过暑假后我就感受到了，七濑同学毋庸置疑地是个怪人，不过不是自私任性的人。

    所以他应该不是只为了自己，才想让我在星华祭画图的。

    而且可能会被退学……虽然听七濑同学的说词，似乎不至于那么严重，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有可能被停学，这让我更难想像七濑同学会因为自私的理由来拜托别人。

    暑假时也是，结果对我来说也有好处。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七濑同学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

    「就当成是秘密如何？」

    「……我知道了。」

    我坦率地点头同意，让七濑同学吓了一跳。

    「毕竟无论是谁，都有一千个或一万个无法告诉别人的事情啊。完全没关系喔。」

    「是没有那么多啦……」

    七濑同学露出苦笑，但也表现出有点过意不去的样子。

    要说我不好奇他所谓的秘密是骗人的，但也不用逼他告诉我。因为就算不那么做，他说的话也让我决定在星华祭上画图了。

    虽然在星华祭画图，八成会被人发现我是「星华的 Prankster」，不过无所谓。要是真的被停学，到时再说吧！

    反正我也不打算参加推甄什么的，所以不会对我报考大学造成任何影响。

    而且暑假时在别人面前涂鸦，让我稍微体会到了当面收到赞美的喜悦。好！星华祭就来努力涂鸦吧！

    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我画的图后，觉得是很棒的作品。

    希望能让七濑同学开心。

    还有最后是──希望我能变得更喜欢自己！

    ◇◇◇

    决定在星华祭涂鸦后，过了两星期。

    大致上也是星华祭的两个星期前。

    七濑同学已经向文化祭执行委员征得许可，允许我志愿进行涂鸦，因此正式确定会在星华祭上展示我的涂鸦了。

    不，正确来说，听说原本认为涂鸦目前在学校引起争议，所以最好别那么做，是一个人悠哉漫步的校长碰巧经过，伸出了援手。

    一定是因为七濑同学跟校长感情很好的关系吧。谢谢你，校长！

    还有听到涂鸦，在文化祭执行委员中似乎出现了该不会我就是「星华的 Prankster」的质疑，但七濑同学好像巧妙地帮我圆过去了。

    说起来，好像是因为美术社也有不少人在进行喷画艺术的样子。

    就这样，某天放学后，我使用空教室思考星华祭上表演的涂鸦要选择什么主题。

    顺带一提，我们班推出的节目似乎是戏剧，不过无法记住台词的我当然是当幕后工作人员，所以不用经常参加练习。在讨论要推出什么节目时，眼看就要确定是戏剧时，未来跟七濑同学为了我，努力反对这个提议。

    但我不想被周遭的人发现自己生病，于是阻止了他们。

    尤其是未来尽全力反对，所以要阻止她非常辛苦。

    毕竟总不能只为了我一个人，就阻止大家做想做的事情吧。

    「嗯～要选哪个好呢？」

    我快速翻动插画笔记本，陷入沉思。

    不管哪张插画都很可爱，但正因为这样才让我犹豫不决。

    顺带一提，我有很多本插画笔记本，有的收录失去记忆前的作品，也有的保存了失去记忆后画的插图。

    我现在手上拿的是失去记忆后的涂鸦笔记本。

    我每张插画都会署名，记下画出那张图的年分跟日期当作证据。

    因为这么一来，就算我又不小心失忆，也能知道是何时的我画的图。

    否则我会感到不安，怀疑在没有记忆的那段期间画的图，真的是我画的吗？

    ……虽然我应该不会再次失忆啦。

    「…………」

    关于这点我也跟七濑同学稍微提过，就是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喜欢画图。照理说应该有什么契机才对……但我不记得了。

    我想这肯定是丧失记忆的影响。失去记忆的期间，发生过让我喜欢上画图的事情……虽然我完全想不起来。

    顺带一提，自从那次谈到失忆的事情以后，七濑同学完全不提起关于那件事的话题。以我的立场来说，真的很感谢他。

    「你的表情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这时，不晓得该说真会挑时间还是不会挑时间，七濑同学走进了空教室。

    「好像没什么精神？那说不定是因为看到了七濑同学的脸。」

    「我该不会被立花同学讨厌了吧？」

    七濑同学指着自己的脸这么问我。

    那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这么老实地告诉他呢～

    「那个啊，我一直无法决定要在星华祭展示的图呢～」

    「居然无视我的问题……不过，无法决定要画的图很让人伤脑筋呢。」

    七濑同学这么说，也打算陪我一起思考。

    虽然他平常很乱来，但果然是个本性善良的人。

    「我觉得立花同学画的图都很可爱就是了。」

    「咦！你、你不要动不动就说出口啦！」

    突然被称赞，让我的脸颊稍微发烫。真是的，这样突袭太狡猾了。

    就在我这么心想时，七濑同学仿佛灵光乍现，啪一声弹响手指。

    「我说，立花同学只要画你觉得画起来最快乐的图就行了吧？」

    「我觉得画起来最快乐的……？」

    七濑同学连连点头。

    「因为我觉得只要立花同学能更开心地画图，观众一定也更能乐在其中。这么一来，无论是立花同学还是观众都能变得非常幸福。你不觉得这样棒呆了吗？」

    听到七濑同学的这番话，我试着想像。

    我快乐地画图，看到我快乐画图的观众也露出笑容，因为我画的图感到开心。

    就算选了感觉最能乐在其中的图，也不晓得我是否真的能在许多人面前开心地画图……但好像非常有趣！我有这种感觉。

    「我接受这个提议！我会试着选出自己画起来最开心的图！」

    我这么回答，七濑同学很高兴地露出笑容。

    「能帮上立花同学的忙，真是太好了！」

    「嗯嗯，毕竟你至今完全没派上用场嘛。」

    「等等！那么说不会太过分吗？」

    七濑同学露出吃惊的表情，我不禁稍微笑了出来。

    最近我开始觉得捉弄七濑同学很好玩。

    之后七濑同学似乎要打工，所以先回去了。

    真希望他能陪着我──我完全没有这么想就是了！

    「画起来最开心的……是吗？」

    我将七濑同学刚才对我说的话复述一遍，再次眺望笔记本。

    我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

    「！」

    画在最后一页的其中一张图映入我的眼帘。

    那是我喜欢的可爱型角色的插画，不过那角色摆出有一点特殊的姿势。但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某些缘故很著名的姿势。

    那我为什么会画下摆出这种特殊姿势的角色呢……这点我也不晓得。

    不知为何，我知道这个姿势。但我不晓得我为什么知道。

    ……这也是因为我失忆造成的吗？

    但我决定插画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一定要画摆出这个姿势的角色。

    虽然我也搞不懂这是什么姿势，不过看起来非常可爱，神奇地深深吸引着我──画起来很开心嘛！

    「……找到了！我觉得画起来最开心的图！」

    就是这个！我这么心想。我应该在星华祭上画的，就是画在插画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这张图。因为想像跟大家一起画这张图的情景，当然也会感到不安，但是……让我非常雀跃！

    好！星华祭就画你来让大家开心吧！

    我注视着摆出神奇姿势的角色，同时这么下定决心。

    还有──希望七濑同学也会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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