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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的时间到了! 第一卷 第三章 Howdunit 北山猛邦 屠龙勋章

    


    1

    二○二三年四月四日,在芬兰一处乡下小镇举行了祖父的葬礼。他享年八十五岁,热爱钓鱼、狩猎、三温暖,也深爱我们全家。死因是心肌梗塞。听说是在三温暖房里倒下的。我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幸福的结局。

    葬礼结束回到老家,一只陌生的狗大摇大摆坐在玄关门廊。我一靠近它就开始叫,好像发现了可疑人物似的。身上的毛色黑白各半,从额头中央到鼻尖有一条像机场跑道般的纵纹。

    「好了米洛,安静一点。」

    随后进屋的妹妹教训了那只狗。狗立刻停止吠叫,乖乖趴在地上。

    「也不能怪它,毕竟第一次见到你嘛。」

    「你又开始养狗了?」

    「什么叫『又』。你这样对新来的家人太没礼貌了吧?对不对啊,米洛?」妹妹像在询问狗的意见一样,胡乱揉着它脖子周围的毛:「哥,你今晚要住下来吗?」

    「对啊,如果我的床位还没被那家伙抢走的话。」

    很久没回老家了。

    我上大学后离家,现在住在赫尔辛基的学生宿舍里。就在我开始考虑未来的出路、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去实习时,收到了祖父的讣报。我很后悔,早知如此就应该定期回家看看。上次见到活着的祖父已经是一年多前了。我和大家一样都非常喜欢祖父。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围在餐桌前。

    「对了,你们知道爷爷保险箱的密码吗?」

    母亲问。

    我摇摇头。

    祖父在自己房间里放了一个有转盘锁的保险箱。大小约三十公分见方,是个不算太大的铁制保险箱。

    「爷爷不是爱存钱的人,我想里面应该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是打不开也很麻烦。毕竟有遗产税之类的问题,我们得确认里面的东西。」

    「喔那我等等可以去看一下吗?」

    「你可别乱来啊。」

    我点点头。她该不会以为我会用电钻撬开保险箱吧?

    晚餐后,我走进祖父房间。

    怀念的气味扑鼻而来。像是干燥的旧布料味道,又像是某座森林的味道。这些都比仓促准备的崭新墓碑更能让我想起祖父的面容。

    老旧书桌上摆着卷线器、拟饵等钓具。失去了主人、变成单纯摆设的这些东西,看起来就像从古代遗迹中挖掘出来的遗物一样。

    保险箱被塞在书柜之间,几乎被散落在地上的大量书本淹没。我拨开书堆,好不容易来到保险箱前,试着转动了转盘锁。

    没有反应。

    生日、纪念日等等,所有能想到的数字组合都试过了。但转盘锁的刻度从○到九十九,我们也不知道密码是几位数的组合。也有可能是随机选取的数字。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妹妹带着狗进了房间。

    「在挑战开锁吗?」

    「对啊。」我耸了耸肩:「但看来应该没希望吧。」

    「我还以为你会知道怎么开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小时候不是经常在这里听爷爷说那些天花乱坠的故事听得很入迷吗?我还以为他会顺便告诉你。」

    天花乱坠的故事?

    例如他猎杀了身高两公尺的熊。

    例如他射下比熊还要大一倍的怪鸟。

    例如他钓起又比怪鸟大一倍的鱼。

    现在想想,祖父的冒险故事里总是会出现巨大的怪物,但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迎合缠着他想听壮阔故事的孙子,才随口编出来的吧。

    「妈说,密码有可能记在某个地方」妹妹随手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写上密码的纸条会不会就夹在这些书里啊?」

    妹妹把那本书倒过来抖了抖书页,结果竟然真有一张纸条轻飘飘地从书页间飘落到地上。不只我和妹妹,就连旁边的狗都吓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妹妹把纸条捡起来。

    那是一张旧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变圆,变成浓重深褐色。照片上是一位身穿军服的年轻人肖像。

    「这该不会是爷爷吧?」

    「不、不是。」我以前看过这张照片:「这是爷爷的爸爸,也就是我们的曾祖父大战时从军时的照片。」

    「大战,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吗?真的假的?」妹妹把照片翻过来,来回端详:「上面没写日期真可惜。」

    「这跟密码锁的号码应该没关系吧?」

    「但是也不妨试试『这个人』的生日或忌日吧?我去问妈!」

    妹妹冲出房间。狗也跟着跑了出去。

    照片里的「那个人」在我们出生前就过世了。对于跟他不熟悉的我们来说,「那个人」就只是「那个人」。可是我隐约记得,祖父偶尔说起「那个人」时,总是显得很自豪。

    对了──

    我拉开了书桌最上面的抽屉。

    那东西就夹杂在旧文具中。

    是一颗七.六二毫米的步枪子弹。末端的雷管已经拿掉,从弹壳中取出火药、装上固定扣做成吊坠。祖父说这是「那个人」传给他的。「那个人」从战场回来时,弹匣里只剩下这一发子弹,成为幸运的象征。

    「妈说不知道正确的日期。」妹妹带着狗匆匆跑回来:「──那是什么?」

    她看到子弹吊坠,好奇地问。

    我告诉妹妹这吊坠的由来,妹妹皱起眉头。

    「多半也是吹牛的吧?」

    「别说这种扫兴的话嘛。」

    我苦笑了一下。

    但话说回来,确实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就是「传说中的子弹」,这种东西要模仿并不难。

    「你还听过其他关于『这个人』的故事吗?」

    「也不是没有啦」

    关于照片上「那个人」的故事里,有一个听来最神秘、最浩大的故事。祖父说故事时总会再三反覆,但唯独那个故事他只说过一次。故事说到最后,他还提醒我「不能告诉别人喔」,现在我连故事的真伪都无法确认。

    「他说过一个关于『那个人』接到军队命令,暗杀了一名德国军官的故事──算了,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了,别卖关子啊!暗杀?我想听!」

    「不行啦。爷爷说过要我别告诉任何人。」

    小时候听祖父说这个故事时,内心亢奋得难以自抑,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实在是个太异想天开、脱离现实的故事了。

    「那个人」是拯救了国家的幕后英雄?

    真的吗?

    「凭什么哥哥可以听我就不行?我们是一家人耶。拜托啦,跟我说啦!」

    「你不是对这些天花乱坠的故事没兴趣吗?」

    「我超爱间谍电影和推理小说的。」

    「也没那么了不起啦。」

    「反正你快说啦。说不定有什么数字跟保险箱密码有关啊!你看,米洛也说想听。」

    妹妹眼睛闪闪发光。身边的狗也带着一样的眼神,满怀期待「汪」了一声。

    「那好吧」

    我开始翻找着记忆,说起我们的曾祖父,「那个人」安提.维亚宁少尉的故事。

    2

    冬季战争(The Winter War)和继续战争(The Continuation War)──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芬兰军队战争的名称。

    敌人是苏维埃联邦。两军在与国境接壤的卡累利阿地区进行一场领土争夺战。对芬兰来说,这是场保卫国家独立和主权之战。

    起因是苏联越过芬兰国境入侵。苏联预见到与纳粹德国的对抗,企图扩大周边领土。在这场被称为冬季战争的首战中,苏联单方面夺走了芬兰的土地。

    历经一年左右的停战期后,芬兰为了夺回被侵占的土地向苏联宣战,开启了冬季战争的延长战,也就是继续战争。

    但是面对一个拥有压倒性军事优势的强国,芬兰打算如何抵抗?

    这时必须依靠视苏联为共同敌人的国家协助。

    那就是纳粹德国──

    一九四一年,德国为了实现第三帝国的野心开始侵略入侵苏联。他们一方面尝试从东部战线正面突破,同时也展开从北部进攻苏联的作战。芬兰配合德国,参与对苏联的攻击。

    德国派出大量武器和兵力,率先推动前线。芬兰因此成功夺回了被占领的土地。虽然有些同盟国对于芬兰和纳粹联手不以为然,但现实上要与苏联周旋也不得不依赖纳粹的兵力。

    然而随着战线拉长,兵力处于劣势的芬兰连连败北,一度收复的领土也再次被夺走。

    芬兰在摸索与苏联和谈的同时,也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纳粹德国的援军身上。

    时间来到一九四四年七月──

    赫尔辛基的街角流传着这样的风声。

    「听说德国的秘密武器很快就要送到这个城市了。」

    所谓纳粹德国开发的秘密武器究竟是什么?市民们议论纷纷。是最新型的机关枪?战车?战斗机?不管什么都好,只要能将苏联军赶出这个国家,什么都好。

    一反市民的高度关注,这个秘密武器静悄悄、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了赫尔辛基郊外一个车站。据说这东西因为太大,是以解体的状态运过来的,没有人能想像出真正的原型。

    经过几天组装它才终于展现出原本的姿态,巨大到简直不能称为秘密武器。

    这是一门口径三十八公分的列车炮,通称齐格菲(Siegfried)。

    所谓列车炮就是搭载在铁道货车车厢上的移动式大口径火炮,射程比一般陆上火炮更长,具备压倒性的破坏力。当时德国主力虎式战车的主炮口径是八.八公分,由此可见口径三十八公分的大炮有多夸张。

    这门全长二十四公尺、重量两百九十四吨的大炮,连同支撑的货车,看起来简直像一艘陆上战舰。

    奉命执行长约一百三十公里的铁路运输任务,将这件秘密武器从赫尔辛基送到科特卡(Kotka)的就是安提.维亚宁少尉。

    出发当天,安提和部队袍泽维科一起从晚上八点开始装载炮弹作业。

    「德国人竟然能搞出这种怪物。苏联兵看到一定会吓得哭着逃走吧!」

    维科擦着额头上的汗,有些亢奋地这么说。但安提只是静静摇头,表示不同意。

    这确实是个怪物级的兵器──但只有一门大炮又能怎么样?再说,它真的能命中目标吗?创造出这东西的德国人自己,除了用这可怜的怪物来满足总统阁下的自尊心之外,真的期望它能发挥更多效果吗?

    将炮弹装载到篷车(仓库型货车厢)上需要专门吊车。那枚大到夸张的榴弹重约五百公斤、长度约一百七十公分,差不多是一个成年人的身高。听说这东西可以飞到五十五公里外,简直太疯狂了。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么累的活只有我们两个人来干啊?而且还由少尉你亲自──」

    「因为是秘密作战。」安提压低声音说:「至少在抵达科特卡之前,必须以最少人数来执行任务。」

    「那至少也该让那些德国人来帮忙吧。」

    维科扬了扬下巴,指着正在铁轨对面抽菸的两个纳粹士兵。

    「这是我们的战争,由我们自己来。」

    听安提这么说,维科轻轻耸了耸肩。

    他们将八发五百公斤的炮弹并排摆在篷车地板上。最后再用木框围住炮弹、打钉固定。到这里花了一个半小时。

    「终于结束了」

    「你在说什么啊,维科。光靠这些弹药是射不出去的。」

    「什么?」

    「还得装上一样数量装好火药的弹壳。」

    「啊」

    安提和维科将放在仓库里的弹壳搬出来。

    正确来说,这应该叫做装药筒,在一个金属制筒状物中塞了TNT火药和引爆用的信管。没有这个东西就无法发射炮弹。外观很像子弹的弹壳,但尺寸当然配合着齐格菲炮身,十分巨大,长度约有一百公分。此外不同于一般弹壳,筒口用厚纸密封,设计成可跟弹头在分离状态下使用。

    这种弹头和弹壳分别装填、点火的类型,主要用于大口径火炮。发射步骤是先将实际飞射的弹体也就是弹头塞进炮膛,然后插入弹壳、盖上盖子,再引爆信管。金属制弹壳的作用是防止爆炸能量外泄。特别是德国的大炮,往往会采用这种形式。

    弹壳每个重七十公斤。安提和维科以平放的状态各自抓着弹壳的头尾,两人自行将弹壳并排放在篷车上。

    接着像炮弹一样,把每个弹壳收进木框里,平放着用钉子固定。就像金属筒被紧紧塞在一个只有框的长方体里的状态。

    当他们收完最后一个弹壳时,两名纳粹士兵走了过来。他们打量了一下篷车内部,用德语嘟囔了几句。

    「维科,他说什么?」

    「他说『花这么长时间,就只有这些吗?』」

    「你告诉他们装太多的话重量太重,火车会动不了。剩下的炮弹会由后续列车来运送。」

    维科向纳粹士兵解释。

    纳粹士兵互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手表后默默离开。

    「一点忙都没帮还那种态度什么意思啊。」

    「别管他们。时间快到了。」

    天色渐渐变蓝。比预计出发的时间二十二点晚了大约十五分钟。

    安提关上篷车的拉门,在把手上缠上铁炼、锁好挂锁,把钥匙放进军服口袋。

    「好了,少尉。我们也快走吧。」

    安提和维科朝列车的车头走去。

    开往科特卡的这班列车有五节车厢。

    最前面是蒸汽机车,其次是两节载送兵员用的客车,再来是列车炮。最后一节车厢是刚才装载炮弹的篷车。

    走向客车的途中,安提走在列车炮正下方,再次抬头仰望那诡异的怪物。齐格菲炮水平躺在巨大货车上,盖在炮身上那块用来伪装的布,就像睡觉时盖的毯子一样。但是因为身体太过庞大,炮尖从布的边缘露出来,一直延伸到前方客车的车顶上。

    他突然注意到搭载大炮的货车上有个人影。是刚才那两名纳粹士兵。他们在进行出发前的检查吗?

    终于来到客车前,他爬上车厢间平台。

    这节客车是为纳粹士兵准备的特别车厢。车里铺着红地毯,窗上挂着有金色刺绣的窗帘。一张宽敞大桌,看来可以用来开作战会议,周围摆着四把高级椅子。角落的橱柜里除了威士忌和葡萄酒,还备有巧克力、饼干和一篮新鲜水果。简直就像高级饭店的客房。

    客车里已经坐着一名纳粹军官。

    卡尔.贝克曼少校,他负责指挥这次运输作战以及齐格菲炮的运用。

    安提来拜访贝克曼少校报告现况。

    他敲了敲客车的门,等待回应。

    「进来。」

    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虽然是德语,但安提可以理解意思,走进客车。

    贝克曼少校坐在椅子上翘着脚,绷着脸正在看书。他身穿没有一丝灰尘、一丝皱褶的军服,军帽也端端正正戴在头上。也不知道是为了向芬兰人展示威严,还是天生个性使然,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僵硬又神经质。

    「炮弹装载作业已经完成。」

    维科翻译了安提的报告。

    「辛苦了。」贝克曼少校眼睛并没有离开书本:「但是请务必准时。我不喜欢延迟。如果没能准时抵达科特卡,你打算怎么负责?」

    只有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眼睛明显地盯着安提。

    「我会转告机务员加快速度。」

    「很好。」

    他再次将目光回到书本。

    安提和维科离开了客车。

    安提要搭乘的是隔壁的客车,但他径直走过,先去向机务员打招呼。他问了满脸胡碴的资深机务员现在的状况,祈祷旅途安全,并没有多说什么。机关车上还有一个年轻的司炉,正在专心拨动着煤堆。

    安提和维科沿着铁轨边往回走,总算登上了客车。这节客车跟贝克曼少校的车厢不同,平时就用来运载一般乘客。隔着中央走道两侧并排着长椅。

    之后刚刚那两名纳粹士兵也上了车。这次运输任务贝克曼少校只带了这两名士兵随行。正式大规模动员兵力会等到抵达科特卡之后,芬兰方也一样。除了安提和维科之外没有别的同伴。乘客总共就五个人。

    这节客车和贝克曼少校搭乘的客车虽然相连并邻,但是中间没有连接通道,无法往来。

    「他们两个怎么不跟少校大人一起坐那节客车呢?」

    维科低声问。

    「你怎么不直接问他们?」

    「他们才不会回答呢。」

    两名纳粹士兵一坐下便开始谈笑抽菸。他们似乎没有贝克曼少校的紧张感。

    「少校喜欢一个人旅行吧。」

    安提坐在离纳粹士兵稍远的位置。

    维科坐在他后一排。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

    汽笛终于响起──

    列车缓缓启动。

    二十三点过后,窗外依然是一片梦幻般的薄暮状态。现在正处白夜季节。预计在天空完全亮起来之前可以抵达科特卡,但安提不太清楚列车现在开到了哪里。

    两名纳粹士兵直到刚刚还在玩牌,现在好像也玩腻了,其中一个靠在窗边睡着了,另一个人显得很无聊地抽着菸。

    「少尉。」维科从后方座位探身过来:「要吃吗?」

    他递来干燥的莓果。

    「不用,谢谢。」

    「是喔」维科遗憾地缩回手:「走在街上时,水果摊的老太太给我的。她要我好好加油。」

    「那很好啊。」

    「是啊。最近也有人主张要尽快从战争中抽身。但我们明明是为了保卫国家而战啊。」

    「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

    「希望如此,真是的。」维科大口嚼着莓果这么说:「但不知道他们自己是怎么想的?城里的人都很怕他们呢。」

    维科用眼神示意,指向那些纳粹士兵。

    芬兰舆论倾向排除纳粹,但现实中没有这么单纯。为了对抗苏联的威胁,不能没有纳粹的军力协助。但另一方面,假如跟他们反目,芬兰也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跟纳粹德国的合作关系简直就是跟魔鬼的契约。

    然而现在魔鬼的力量正在衰退。在史达林格勒战役中,德国对苏联全面败北。在西方盟军也成功登陆诺曼第,奠定起侵入德国本土的基础。

    战局已经改变。芬兰必须尽快结束与苏联的战斗,同时安全地斩断与纳粹德国之间的关系。

    该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在这个被迫做出抉择的时刻,纳粹德国送上这件冠以英雄之名的武器齐格菲。

    「用这个驱逐苏联军队,否则我们就会让赫尔辛基化为火海。」

    虽然没有公开这么说,其实跟说了也没有两样。至少安提的所有上司都这么解读。

    「真希望快点到达科特卡。」维科强忍着呵欠说:「其实我老家就在科特卡。」

    「这样说来你等于返乡一趟呢。到了之后去见见家人吧?」

    「喔?可以吗?」

    「跟主力部队会合之前还有半天时间。我准了。」

    「但是」

    「坦白说,我昨天也去见了家人。我妻子跟孩子在赫尔辛基。」

    安提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亮出夹在里面的全家福照片。

    「是男孩吧?长得跟少尉真像。」

    「你结婚了吗?」

    「不,还没。」

    「有对象的话最好尽快。」

    安提没再多说什么,把笔记本连同照片收起来。

    他想起服役期间请假举行婚礼,但是一回到战场不久就阵亡的朋友。他每天都在想,自己能为留下的家人做些什么。当然,这场战争本身就是为了家人,也是为了后代子孙而战──

    不久,他听到维科的鼾声。纳粹士兵轮流睡,他们在这方面确实一点也不马虎。安提一夜未眠,撑着腮靠在窗边,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凌晨三点十五分。

    汽笛响了一声。

    列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零星出现街灯亮光。天空已经开始泛白,看来可以在完全天亮之前抵达科特卡。

    一辆圆胖的筒状蒸汽机车缓缓滑入科特卡的机厂。芬兰军和德国军的士兵已经在抵达地点待命。

    「啊,终于到了。」

    维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同乘的两名纳粹士兵先下了客车。

    安提和维科也紧跟在后。

    「欢迎来到科特卡,少尉。」在当地待命的部队上前迎接安提:「移动过程中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特别──」他正要回答时,另一节客车似乎发生了骚动。

    听到大声的德语交谈。

    「怎么了?他们在吵着『不见了!』」

    维科说。

    「不见了?」

    安提偏着头。

    两名纳粹士兵从客车里冲出来,正在向闻声聚集过来的待命部队快速说着什么。

    「他们说『贝克曼少校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安提走到隔壁客车,登上车厢间平台试图打开门。可是朝行驶方向的这扇门从内侧被锁上打不开。门上的小窗被窗帘遮住,看不见里面。

    安提只好走下平台,转往另一侧的门。他拨开乱成一团的纳粹士兵,确认客车内部。

    车厢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被往后拉开的椅子。这是唯一能感受到有人存在的东西。

    安提离开客车,回去找维科他们。

    「车厢里确实没有人。」

    「会不会是比我们先下车,到哪里去了?」

    维科说。

    「在有这么多待命部队的情况下吗?」安提环顾四周:「你们当中有人看过贝克曼少校吗?他穿着很整齐的纳粹军服。」

    「那两个纳粹士兵下车之前,我们没看到其他人出来过。」

    安提部队一名成员回答。

    「你确定吗?」

    「是、是的列车开进来一直到停在这里为止,我们所有人都盯着看。不会有错。」

    「那贝克曼少校到底去哪里了?」维科苍白着脸色说:「列车开动之前他人确实是在这节客车里啊」

    聚在客车前的纳粹士兵四散在列车周边开始搜索。其中一名士兵走到安提面前,要求他打开篷车。

    安提遵从纳粹士兵的指示,走到篷车前解开挂锁。他将缠在把手上的铁炼解开。

    纳粹士兵走进篷车检查内部。当然,别说贝克曼少校了,里面连一只老鼠的影子都没看到。跟列车出发时一样,只看到并排的炮弹。

    「怎么可能在这里啦。」维科发着牢骚:「这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就算是少校大人也进不来吧?」

    这时列车炮那边传来类似惨叫的声音。这声音实在太不寻常,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往那个方向跑去。

    从列车炮底部抬头望去,可以看到几名纳粹士兵在货车上惊慌失措的样子。

    安提爬上货车配备的梯子,爬到大炮的底座。这里通常是装填弹药、瞄准目标的地方,距离地面相当高,周围设有铁栅。

    卡尔.贝克曼少校就在这里。

    他趴在大炮前方──

    一柄刺刀深深插在他的背上。

    原本应该一尘不染的军服,现在已经染成一片暗黑。端正戴在头上的帽子也翻倒在旁。但不愧是少校,即使在这个状况下,他身上的军服几乎没有一丝皱纹。

    安提推开目睹这不可思议情景呆愣不动的纳粹士兵,上前触摸贝克曼少校的颈动脉。摸不到脉搏。而且体温也已经降低。

    安提从列车炮上下来,向部队袍泽报告。

    「贝克曼少校已经死了。」

    「什、什么」维科目瞪口呆:「是生病了吗?」

    「不,他背部被刺,应该是他杀。」

    「他杀?但、但是少校他不是一个人待在客车里吗?会是谁杀的?而且他为什么会在列车炮的货车上?」

    「我也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是在替代的指挥官到来之前不得不暂停齐格菲的运用计画。上面有进一步指示之前,我们只能待命。」

    隔天──

    由纳粹军方主导的调查团成立,对齐格菲运输列车上的所有人员进行侦讯。安提当然也是对象之一,他反覆回答数次自己当日的行动。

    安提和维科本来可能被指控谋杀,但在同乘的两名纳粹士兵证明下,嫌疑很快被洗清。同样地,透过安提他们的证词,也证明两名纳粹士兵的行动并无可疑之处。毕竟安提他们搭乘的客车没有门能通往隔壁客车。除非四个人串通好,从窗户爬出去、沿着车厢侧面移动,否则不可能去隔壁的客车,但调查团判断这种可能性非常低。

    机务员和司炉也被列为嫌疑对象,但同样因为他们难以移动到贝克曼少校所在的客车,无法定罪。

    此外,调查得知,贝克曼少校被杀当天的零点五分左右,贝克曼少校本人从运输列车向科特卡的主力部队发出了定时通讯。报告内容是「一切正常」。接获无线电的通讯兵证实,声音和说话方式确实是贝克曼少校本人没错。但是无线电音质并不清晰,无法确认。同时向来准时的贝克曼少校比预定的零点晚了五分钟才联系这一点,也让人感到不寻常。

    关于无线电还有另一点值得一提。

    这次运输列车上设置了两台无线设备。一台安装在贝克曼少校乘坐的客车上,另一台是在齐格菲货车上的大炮底座附近。调查结果发现客车上的无线设备故障、无法使用。有迹象显示内部线路被人刻意切断。不过是何时被切断,目前不得而知。

    至于凶器,确定是插在尸体背部的刺刀。刺刀原本装在步枪前端,可以像长矛一样使用,拆下来也可以单独当作刀子。而现场并未发现步枪。

    刺刀是德国制。但市面上退役军用品店也能正常交易,不能立刻断定犯人就是德国人。

    尸体上除了背部的刺伤没有其他外伤。衣衫整齐,配备的手枪也还收在枪套里。由此看来,贝克曼少校应该是在完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背后被袭击的。

    不过关于服装有一个疑点。

    军帽中央的帽徽不见了。那是象征第三帝国的银鹰。但也有可能是帽子掉下来时脱落了。帽子好像是因为卡在货车的栅栏上,才没被风吹走。

    (见附图)

    贝克曼少校的死亡时刻推测是发出无线电联络的零点五分到凌晨一点左右。当时气温约为十五度左右,不太会对尸体状况有重大影响,因此这个时间应该没有多大误差。

    零点五分到一点时,列车正在轨道上以约时速五十公里的速度行驶。在这段期间中并没有列车停驶的报告。另外根据之前的侦讯,已经确认除了贝克曼少校之外所有乘员都能互相证实不在场证明。

    一连串调查后的结论认为,贝克曼少校的命案很可能是跟本次运输作战无关的第三者所进行的示威性犯罪。

    根据纳粹军方的推测,凶手可能是当列车从赫尔辛基出发时跳上车厢间的平台暂时躲藏,然后伺机杀害了贝克曼少校。之后在列车抵达科特卡前跳车逃走。如果是在转弯等减速的时机,应该可以相对安全地下车。

    随后又进行了一个月左右的搜查,并未找到关于凶手的线索,调查团就此解散。与其说是放弃追查,更重要的原因是局势恶化,无法继续调查。

    当时芬兰政府正在推进与苏联的和谈。同时芬兰国内反纳粹的声浪也日益高涨。继续战争最终在九月结束。尽管芬兰付出许多牺牲,但终究没有丧失主权,得以维持独立。

    齐格菲就这样一弹未发,陷入长眠。

    战时开发的武器中有不少都未曾投入实战。而这门看似幻想产物的巨炮也是其中之一,就此消失在历史的暗影中。

    如果齐格菲按照计画运行,参与对苏联的攻击──

    不,历史从来就没有「如果」。

    3

    讲完曾祖父的故事,我长叹一口气。妹妹很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狗在旁边蜷成一团睡着了。

    「就这样?」

    妹妹问。

    「就这样。」

    「等等。你要讲的不是照片里的『这个人』安提暗杀了纳粹军官的事吗?」

    「是没错啊。」

    「这很奇怪吧。安提根本不可能杀死贝克曼少校啊。他一直待在客车,而且根本没有出去不是吗?」

    「是啊。」

    「那他是怎么杀的?」

    「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意思?爷爷该不会没告诉你最关键的部分吧?」

    「不是没告诉我,是不肯告诉我。他说是国家机密。」

    「那就是平常的吹牛嘛!」妹妹大笑出来:「搞什么啊,全部都是他胡说八道吧。什么齐格菲,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对啊,当时的纳粹德国确实开发过一门叫齐格菲的三十八公分列车炮。」

    「真的假的?」

    「纪录上是造了三门。但是并没有交代它们在哪里、如何使用。德国也制造了许多其他列车炮,甚至还有像八十公分大炮之类噩梦级的超巨大列车炮。」

    「你刚才一直在说『几公分炮』什么东西几公分?」

    「口径,就是大炮内侧的直径。」

    「那八十公分不是超大的吗?」

    「对啊,大得离谱。不过那些大炮开发的时期已经是战争末期了,当时有很多可以从天上投下炸弹的轰炸机,单纯用巨大大炮从远方漫无目的发射,似乎也没多大意义了。」

    「所以纳粹送给我们国家这种没有意义的武器?」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意义。如果能正常使用,说不定真的可以逼退苏联的防线。但是这么一来可能会惹怒苏联,让战事拖长。那说不定我们就不会出生了」

    「哥,你完全被爷爷洗脑了吧?」

    「唉──」

    我耸了耸肩,往后倒进祖父的摇椅里。

    以前祖父就是坐在这里,说了许多故事给我听。就算那些是吹牛故事,对我来说也是美好回忆。

    「爷爷是从他爸爸安提那里听到这个故事吧?那时候他问了暗杀纳粹军官的真相吗?」

    「我想应该有吧。因为他说起这个故事时是知道答案但不能说的感觉。没想到他竟然会把秘密就这样带进坟墓。」

    「啊,太好奇了!」

    妹妹夸张地搔着头。

    「你刚刚不是还说他胡说八道吗?」

    「胡说八道也好啦,哥,我们来给这个故事想个结局吧。」

    「什么?怎么可能啦。」

    「你看,米洛也这么觉得。」

    「它在睡吧。」

    「爷爷保险箱的密码还没找到不是吗?刚刚出现了那么多数字说不定关键之钥就藏在暗杀的真相里!」

    「关键之钥──吗?」

    我再次思考着这个曾祖父安提传给祖父的故事。

    祖父说,安提确实从军队高层接获「暗杀纳粹军官」的指令。当时政府已经在摸索跟苏联和谈的路径。因此纳粹德国引进新武器反而是桩麻烦事。万一齐格菲给苏联带来重大打击,芬兰可能会遭到报复,导致和谈破局。

    如果「有人」考虑在这种情况发生之前暗中处理掉纳粹指挥官也不奇怪。这虽然是残忍的决定,但是战时应该有不计其数的类似案例吧。

    可是对德国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背叛的行为。所以才会需要无法特定出凶手的暗杀计画。

    安提究竟运用了什么机关?这可以说是一个赌上国家存亡的机关。

    他究竟是怎么暗杀的──

    「老是让你一个人动脑筋也太可怜了,我也来帮帮忙吧。」

    「还真是谢谢你啊。」

    「那我先来提问、你来回答。」

    「我只能回答知道的事喔。」

    「首先我好奇的是有没有其他人可能参与暗杀计画。先除了同车的纳粹士兵,安提的袍泽呢?机务员他们不可疑吗?」

    「接到上级指令的只有安提一个人,这一点很肯定。但是安提有没有找其他人协助就不得而知了。」

    「嗯确实可能有人帮忙。那下一个问题。我还不太清楚列车炮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既然贝克曼少校是在大炮附近被发现的,那这个地方一定有什么意义。跟我详细讲解一下列车炮吧。」

    「我觉得刚刚大概都说了啊好吧,用字典式的解释来说,这门列车炮前后各有一节货车,就像搭桥一样跨在两节车厢上,下面有个巨大底座。如果不这样放,因为体积太大,会不容易过弯。顺带一提,大炮本身不能转弯,所以瞄准目标时需要利用弯道,由货车来带动。」

    「啊,不能转吗?」

    「不能。但是可以上下调整仰角。炮身能向上倾斜到大约五十度左右。」

    「这跟暗杀有关系吗?」

    「这我也不确定。运输过程中应该是仰角零度,还盖着布伪装,没有上下移动过的痕迹吧。但是要操作这门炮只需要转动把手,一个人也办得到。」

    「嗯嗯我好奇的是大炮屁股那里,这边是什么状况啊?」

    「屁股?什么什么状况?」

    「哥你反应很迟钝耶。我的意思是后面这里是不是敞开的──大炮的筒身是不是能穿透!」

    「啊?发现尸体时我不确定──但或许有可能是可以穿透的。从专业角度来说,齐格菲尾部的炮闩是水平滑块式,炮身尾部有一个可以滑动、看起来像一堵很厚的门。发射时要将炮弹塞进炮膛,然后关上这道门。装填之前这里当然是开着的。」

    「所以可以想像那里有一个中空的巨大筒状?」

    「我想可以。」

    「哈哈我思路好像打开了。」

    「你该不会已经知道安提是怎么暗杀贝克曼少校的了吧?」

    「就是这个『该不会』。但我还得搞清楚一些事。安提他们乘坐的客车,因为前后没有门,所以行驶中不能移动到其他车厢,对吧?」

    「对。」

    「那贝克曼少校乘坐的客车呢?」

    「前后有门,可以到外面的平台。假如要移动到其他车厢是有可能的。但是列车到站时,前方的门从内侧锁住、打不开。」

    「不过后方的门应该没有上锁吧?因为纳粹士兵马上就能进去确认车厢了。」

    「嗯,确实没错。」

    「有没有可能是贝克曼少校自己从后方的门出去,移动到列车炮那列货车上?」

    「虽然很危险但确实有可能跳过连结处移动过去。」

    「从那里可以爬上炮台底座吗?」

    「当然可以。货车有梯子可以爬上炮台。对了,当时的客车和篷车外部通常都有梯子,可以爬上车顶。」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妹妹唐突地大叫了一声。

    狗也被吓醒,竖起了耳朵。

    「哥,你到目前为止连这都没想通吗?」

    给读者的挑战书

    安提少尉如何暗杀贝克曼少校?请回答他的手法。

    真相篇请见【真相篇 第三章〈屠龙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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