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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彼端 第三卷 第四章

    **玛丽贝尔

    **  夜色即将降临在雷吉斯城。

    这个时间段,我看着太阳在一天的最后放出的淡淡光芒。而且,我并不讨厌夜晚迫近的紧张感。

    但是,仅限今天,我不能说这种话。我快步走在已经飘散着晚霞气息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心怀憎恨地看着紫色的天空。

    自阿尔冯斯启程后一周多一点的今天,我好不容易能挤出时间去见索拉。如果店已经关门,那我就一无所得了。

    我有想要告诉索拉的事。还有,想问她的事。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想要看看索拉。但是,当我拐过那个很窄、很容易看漏的拐角时,被切割成长条状的天空中已经开始闪烁星光。

    确认前后都没有人后,我像个新兵一样跑了起来。

    在非紧急情况下,士兵在街上奔跑可能会给民众带来不必要的不安。本来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但是,现在就算放弃这种武人的无聊矜持也无所谓。我这么想。

    然后,当我走到被好像被隐藏起来的狭窄而陡峭的楼梯上方时,索拉正在最下面仰望着我,让我感到了不小的惊讶。

    「……索拉。」

    我小声的呢喃,可能没法传达到楼梯下面。

    对于突然出现的我——而且,我站立的地方没有灯光,所以索拉大概是没法判断我到底是谁吧——她睁大了眼睛,抬头看着楼梯上方。

    「是我,索拉。」

    「玛丽贝尔?」

    索拉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后才发现在这里的人是我吧,她终于对走下楼梯的我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啊,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可以稍微和你说几句话吗?」

    「嗯,当然。」

    说着,索拉碰了下墙上的石头。于是,不知是什么机关,入口的灯顿时熄灭。不过,也没必要为这种事大惊小怪吧。

    因为,这里是充满着不可思议防具的防具店【闪耀露台】。

    今天,我也看着和往常一样微微倾斜的招牌,和索拉一起走入店内。

    叮咚。

    「你在做什么?」

    对着坐在固定位置的索拉,我假装无事地问道。

    「我一直在等待。」

    得到的是这样一句话。她的话语听上去很冷淡,但我已经明白,这就是她说话的方式。

    「等谁?」

    「没有具体的人。但是,说不定有人会回来。」

    索拉在踏入通往店的里间的入口前回过头来。她似乎对自己的话有些害羞,露出小小的微笑,而我再次被她的话惊到了。

    「稍等一下,我马上去泡茶。」

    在看不见索拉的身影后,我回味着刚才的话。

    说不定有人会回来。

    或许,她在每一天的最后都会在那个地方,心怀着还没回来的旅人是否会在今天回来的念想,等待在那里吧。

    而且,如果这样的行动真的是索拉每日的习惯,那么其开端,应该是她在等待她的青梅竹马的时候吧。

    夏恩·托尔阿斯·奥姆。

    青年即使死去,也一直活在她心中,是索拉最重要的人。

    我仰望着那个人的名字所在的墙壁左上角。然后,注意到了一个变化。

    自从夏恩的防具回到索拉身边以来就一直空着的左上角,现在被贴上了纸片。

    阿尔冯斯·吉斯·雷拉特。

    以能感受到教养的流畅笔迹写出的名字,是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的名字。本来的话,这个名字与这家店并不相称。但是,现在却比任何的名字都与这间店相称。而且,比任何的名字都和那个左上角的空白相称。

    我仿佛看到了索拉的决心。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阿尔冯斯大人出生在雷拉特家这个屈指可数的名门。但是,他放弃了这个名字,是个追求自由的青年,是佣兵公会【天盾】中与众不同的佣兵。

    我和他有着不可思议的联系。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但在他离开家族之前,他是我的长官的弟弟,而在离开家后,是我的朋友的朋友。

    我们没有直接握过手,直接对话的情况也屈指可数。但是,不知为何,在我的人生中,这个既算不亲近也不算疏远的青年的名字,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奇妙的缘分。

    或许只能这么形容了。

    而且说来奇妙,我也会把我的想法重叠在他的身上。作为彼此都心怀无法简单传达的思念之人,我会将思念托付给他。

    我的爱情,无法实现。所以至少,我希望阿尔冯斯能够抛弃身份的差异,不介意彼此生存的世界的不同,互相传达心意,并让心意开花结果。

    当啷当啷。

    我注意到茶具发出的声响,但是目光没有从阿尔冯斯的名字上移开。

    我只要从气息中便能察觉到,索拉看着这样的我露出了苦笑。

    「玛丽贝尔,你好像很忙呢。」

    索拉注意到我在看墙壁左上角的阿尔冯斯的名字,说出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不,或许也不能断言完全无关。

    「是啊,说实话,我忙得团团转。」

    阿尔冯斯启程后这一个周间,我很担心索拉,但是我的工作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告一段落。

    那是因为,我突然接过了某个离开的人的工作。

    「前几天,我从叔叔那里听说了。没想到连雷拉特将军也去旅行了。」

    索拉一边面无表情地熟练地倒着红茶,一边喃喃说道。

    「我也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一周间的疲劳都吐露出来一般。

    在阿尔冯斯启程的第二天晚上。我被叫到将军的私人房间,他对我说的话,远远超出了我的「让我去追上阿尔冯斯」的设想。

    他把所有的任务都分派给我和几个部下,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就好像理所当然般离开了。对于至今为止从未采取过如此反常行动的上官的行动,我没有做到任何抵抗。

    而且本来,我就没有任何违背那个人意愿的想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阿尔冯斯也会被吓到吧。」

    「是啊,肯定的。」

    将军带着优秀的爱马出发了。这样的话,他和阿尔冯斯之间的距离,只要几天就能追上了吧。

    看到追上来的哥哥,阿尔冯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说实话,我有点好奇。

    「也就是说。」

    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停了下来的我,索拉一边递出红茶,一边投来询问的视线。

    对此,我笑着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红茶。索拉泡的红茶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次……我也是等待的一方。」

    对着轻轻叹了口气,如此说道的我,索拉轻轻一笑。「是呢」她简短地回答。

    我将在这座城市里等着去追弟弟的雷拉特将军。我要接过他交给我的工作,一边忙来忙去,一边等待他。

    这对我而言还是第一次。

    他把工作交给我。这给了我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骄傲与自尊。但与此同时,也让我心生恐惧。

    我觉得这是他对我的一场考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吧。

    如果这是他的希望,那我想要完成。我想要被他期待。但是,我能做到吗?

    难道,我不会给他的光辉功绩抹黑吗?

    那个人对着被委任工作、犹豫不前的我说道。

    你能做到吧?

    我有过犹豫,有过恐惧。但是,在这样的他的目光面前,我可以说出的话语,只有一个。

    是,长官。

    只有这一句话。

    我一定要战胜这种恐惧。然后,承受住这重压。这将是一场名为等待的战斗。

    我这样想着,再次看向贴在墙上的众多纸片。

    索拉,以及旅人们也在战斗。

    在墙壁的左上角,有着阿尔冯斯的名字。以及他在出发前展现的充满决心的目光。这都让我确信,他将一切都传达给了索拉,将所有的思念都托付给了索拉。

    「阿尔冯斯……说了什么吗?」

    是因为我一时犹豫要不要在这个名字后面加上「大人」,结果还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还是纯粹因为我的这个问题呢?虽然不知道原因在哪边,但是索拉的苦笑更深了。

    「……他向我,伸出了手。」

    短暂的沉默之后,索拉说着,脸上依旧带着苦笑。

    「……但是,我还没能回答。」

    听到她接下来的话,这次换我露出苦笑。

    果然啊。

    索拉的话和我预想中一样。

    阿尔冯斯的话也很有他的风格。

    「他说,这次换他等我。他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会等待阿尔冯斯回来。而现在,阿尔冯斯现在还在等待我的回答。」

    就像在开玩笑一样,索拉微微一笑。从这句话的深处,我似乎可以看到索拉心怀的感情。

    那是对无法立刻给出答案的自己的焦躁。

    对于一直思念着已经亡故的夏恩的自己,不想切断这种思念的自己。以及,对于对阿尔冯斯有特别的感情的自己——索拉都能理解吧。

    从我第一次知道喜欢上某个人这种感情开始,我就一直只思念着一个人。这样的我,不可能对索拉说要放弃对夏恩的思念。

    而且,我也明白我对雷拉特将军的感情无法得到回报。这和索拉一直持续着对死者的思念绝对有所不同,但在某种程度上却又有相近之处。

    我们的思念,同样得不到回报。

    「呐,玛丽贝尔?」

    她的声音对沉浸于思考的我而言,简直就像是幻象一般。那声音就是微小而无助到了这种程度。

    「嗯?」

    「等待,很辛苦吧?」

    我一时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等待的艰辛。最了解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索拉吧。而且,索拉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对雷拉特将军的仰慕。这样的索拉,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我无法理解。

    「……啊啊。」

    这是我对索拉的问题的回答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呻吟?我自己也不明白。

    在那位大人离开后的一个星期。我忙碌到几乎没有时间去意识,但偶尔,还是会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寂寞感袭来。

    没有雷拉特将军的雷吉斯。没有我所爱之人的,我的归处。原来是这么无趣之物吗……

    但与此同时,我也心生不同的想法。

    果然,我是仰慕着将军的。他经常坐的椅子,现在没有人坐在那里。那是无可奈何的寂寞。事到如此,或许已经不能说是确认了。从很久以前,当然,现在也是,我爱着那位大人。

    但是,我现在又想道。

    我是如此的——比我想象得还要多得多的,仰慕着他。

    真想看到他早点回来的样子。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听听他旅途中的故事。但是,作为武人,作为部下,我总不能直接说我想要听吧。对着佯装若无其事,但又有些坐立不安的我,说不定将军会告诉我吧。

    想着这些事,我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作为玛丽贝尔的我和作为一个军人的我,感觉有些暧昧地融合在一起,但又明显是背离的。就是这种舒适与恐惧同时降临的奇怪感觉。

    「不过,或许不只有痛苦吧。」

    听我这么说,索拉笑着说「是啊。」

    因为有重要的人,所以才会等待。也就是说,等待的人也绝不孤独。难道不是这样吗?

    踏上旅途的时候,远离故乡的时候,有等待着自己的人是多么重要,这一点我十分清楚。也正因为如此,在等待的时候,我能够理解自己对他们而言是多么重要。

    将军把工作交给了我。把自己不在的时候、守护自己所在之处的任务交给了我。那也就是说,他在和我说,让我等他一下。

    即使那话语中没有什么爱和恋,我也很高兴。

    「我可以等待某个人。想要一直等待下去,一定就和有人在等待着自己一样,是令人幸福的事吧。我最近开始这么想。」

    一直在等待的索拉。

    并且,今后也只能继续着等待的索拉。

    等待是辛苦的,其中也有过痛苦吧。

    或许,她也有不想等待任何人的日子。

    但是,如果她现在能这么想的话,我真的很高兴。而且,在此之上,我也希望她今后也继续等待下去。

    「等待……很幸福。但是。」

    索拉缓缓端起杯子,像是要填补话语的空白一般把杯子放到嘴边。在那之后,细细的气息悲伤地打在柜台上。

    「永远的等待,果然很痛苦。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不希望让人一直等待下去。」

    这应该是她对想自己表白心情的阿尔冯斯说出的话吧。

    「是啊。」

    对着点头的我,索拉简短地回答「嗯」。

    接下来,店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时钟的声音和红茶的香气满溢在闪耀露台中。

    我知道。

    索亚也知道。

    这样的愿望,一定无法实现。虽然这么想,但我们的心中还是抱着一丝期待,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但还是很痛苦。

    所以,我吸了一口沉重的空气,说出这句话。

    「索拉……你想怎么办?」

    我吸进沉重的空气吐出的话语,果然很沉重。索拉似乎耐不住我的视线,转过身去。

    她仰望的地方,现在贴着一个佣兵的名字。

    「我不知道。」

    突兀的话语。

    说不定,在索拉眼中,那里重叠着两个名字吧。我毫无逻辑地想到了这种事。

    「……我不知道。但是,我很重视阿尔冯斯。这一点,我也知道。我也知道,这种感情就叫做爱情吧。但是,我还是不知道。」

    索拉开始爱上阿尔冯斯了。

    但她同时也一直思念着夏恩。

    「为了走向未来,我想牵起阿尔冯斯的手,和他一起迈步。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的身体出生起就是这样,不能和他一起走在阳光下。那么,我就这样带着对夏恩的思念,继续静静地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不是更好吗?我也有这样的想法。」

    或许,这是索拉在心中重复过好几次的话语吧,其中没有抑扬,就像是毫无意一般,从她的口中零落。

    「我一定,无论选哪边都会后悔的。」

    索拉明白,她应该迈出这一步。但是,她也想要留在这里。

    这大概正接近于出发前的旅人的心情吧。

    在索拉的心中,一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在翻腾吧。这过于强烈的感情,换做是我或许也无能为力。

    但是,尽管如此,索拉还是告诉了我她的想法,这让我很高兴。

    无论她选择哪边,我都会一如既往地对待她。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索拉向前迈进。

    「索拉,十多年前。库里格地区中部发生的战乱,你知道吗?」

    听到我唐突的话语,索拉思考了一会儿,只回答了一句「知道一点点。」

    「那是一场投入了十三个部队的战斗,据说一周左右就能结束。但是,以山区为战场的那场战斗大大超出了当初的预想,成为了预料之外的持久战。雷吉斯军队的退路被切断,在不清楚周边地理的山中被敌人包围了。」

    听到我突然提起的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很遥远的战斗的话题,索拉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听着。

    「我和雷拉特大人相遇,就是在那场战争中。当时的我还是军校的学生,将在第二年春天被分配到正规军。为了能在军队中获取更高的地位,我自愿加入了战斗。也就是说,我是最底层的士兵。而且,雷拉特大人那时也是第一次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一支军队的指挥权,参加战斗。也就是说,对那位大人来说,那也是他作为部队长官的第一次战斗。我们都还很不成熟。但是,我一开始是看不起有着其他军人所没有的光辉的雷拉特大人的。作为贵族来说,他或许很美丽,很优雅。但是,这里是军人的地盘,是战场。贵族之类的人,除了碍事以外什么都干不成。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当时的我能说些什么的话,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

    一个菜鸟,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是,在那场战斗中幸存下来的,只有他的部队……以及,我。」

    雷吉斯军发现退路被切断,但一开始对战况还是持乐观态度。

    我所属部队的队长,为了让作战成功,为了尽早——并且自己一个人获得功绩,非常希望前进。他带着我们让部队继续前进。结果陷入了荒唐的困境,身为新手的我只能狼狈地回去求救。

    但是在到达大部队前,我被敌人追上。被敌人包围,进退不得,只能颤抖着躲在树后,这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正是雷拉特将军和跟随他的军人们。

    当我被他所救、回到我的部队所在的地方时,我以前的长官和同伴都不在那里了。剩下的只有尸体。

    失去所属部队的我就这样被编入雷拉特将军的部队,并且被他残酷而华丽的战术和决断力所吸引了。

    「也就是说,我是被雷拉特将军救了性命。我被他的本领所吸引,憧憬着他的强大。为了这个人,我不惜牺牲生命。作为军人,我仰慕他。作为女人,我爱着他。就算这份感情不会得到回报也没关系。毕竟,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在那座山中,一个人腐烂了……」

    索拉还是默默地听着我的话。

    「在那个时候,我下定了决心。尽管如此,现在我还是经常会想:我希望被那个人所爱。」

    我自己也对自己感到惊讶。

    将军不但救了我一命,我却还奢求他实现我的愿望,这实在是太想当然了。就算并非如此,我和雷拉特将军也是名门贵族和一介军人,彼此的立场相差太多了。

    「就这样维持现状就足够了。我对自己这么说。而且,我心里也确实觉得这样就可以。我能够这样接受。但是即使这样,我也有感到痛苦的时候。将军应该注意到我的心意了吧。但是,他并没有回应。而且,我自己也明白他不该回应。但是,我还是心怀希望。刚认识他的时候,我明明下定了『不需要回报』的决心,现在的我却想向那个人传达我的思念。」

    很好笑吧?

    是啊,请嘲笑我吧。我如此看向索拉。

    但是,索拉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就好像要把我深藏心底的想法全都看穿一般,直直地盯着我。

    所以,我不由得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全都,暴露了。

    「……我希望你拉起阿尔冯斯的手。当然,这只是我的愿望。我无法强迫你。但是,索拉……一直心怀得不到回报的思念,是很痛苦的。」

    索拉等待夏恩等了五年。

    而我十年来一直思慕着雷拉特将军。

    我们两个人都理解心怀得不到回报之思念的痛苦。但是,没有回报的感情,无论怎么挣扎都不会有回报。

    只是一直被一份爱情所束缚。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索拉步入这样的未来。

    我不愿去想象,她像我一样迎接孤独终老的未来。

    「谢谢。」

    她的这句低语,既非肯定也非否定。

    只是在感谢我传达了自己的想法。

    呼,我呼出一口气。

    不过,结果不错。只要让她知道我的这种想法就够了。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在知道我的话的基础上,得到属于她的结论。

    离阿尔冯斯回来,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我得走了。工作还没做完呢。」

    我喝光红茶,露出苦笑。

    把这么难为情的回忆说出来,让我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或许,我还无法得出结论。」

    这是索拉对我说的话吧。

    「不过,我会再慢慢考虑的。」

    她的表情上有迷茫,也有困惑。但是,索拉一定会自己思考,并得出她心中最佳的答案。

    「嗯,就这么办吧。」

    无论那是什么结论,我都认可索拉的答案。

    我再一次强行挤出笑容,离开了闪耀露台。

    拉维昂

    比如,风的气息。

    比如,云的形状。

    比如,路边的花。

    如果说,人们是通过这些变化来感知季节的,那么那个少女又是如何察觉季节变化的呢?

    早晨的特拉曼特大街,晨雾稍稍散去。我用自己的腿和义肢踏在石板路上, 心中想着这种事。

    阿尔冯斯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快三个星期了。在这期间,时间也不会停止流动,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他现在在哪里呢?

    阿尔冯斯母亲的故乡,斯塔利亚是一座从奥雷尔村继续向北,坐马车的话大约要花上一周左右才能到达的村子。即使他真的在那里立刻找到了遮光石,一来一回也要花上至少三个月。下次阿尔冯斯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树木将已经长出新芽,阳光也会很猛烈吧。

    阿尔冯斯归来的时候,他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而且,我们又会有什么改变?

    如果能向好的方向变化就好了。

    以及,在那之后的未来。我们要是还能一起生活在这个城市就好了……

    这时,一阵风吹来,仿佛要将雾霭全都洗去。

    风很舒服,但是稍有些冷。

    我在通往自家的昏暗狭窄小巷子拐角前停下脚步。

    请不要把这仅存的雾霭吹散。

    我突然想到了这样的事。请不要将这朦胧的气氛变得明朗。不要让一切都置于光照之下。请让我待在尚为朦胧的、微弱的光亮之中。

    我为自己的感伤露出苦笑,再次向狭窄的小巷走去。

    我从家门口路过,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前方有一条仿佛被建筑物压扁的、通往地下的细长楼梯。

    我一边走下没有扶手的陡峭楼梯,一边驱散脸上的苦笑,戴上温柔的面具。

    在这个阳光无法照到、朦胧的楼梯下面,是一个有些倾斜的招牌。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它今天也挂在这家店外,让我稍感安心。我走下楼梯。

    在今后的未来,他也能守护这家店吗……

    不,相信吧。

    即使相信,也不一定会得到救赎。即使我理解这个道理,也要相信。阿尔冯斯他一定能守护这家店,守护索拉的心。

    而且,还能改变些什么。

    叮咚。

    我打开门,看向柜台。但是,那里没有索拉的身影,我还以为她不在店里。但我马上就注意到,从我所站的入口看不到的地方,那极淡色的金发晃了一下。

    「……叔叔?」

    索拉看着这边,微微疑惑地歪起头。我向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打扰了。很遗憾,今天没有蛋糕。毕竟蛋糕店还没开门呢。」

    听了我的玩笑,索拉微微地笑了一下,耸了耸肩。

    「没关系,别在意。」

    说着,她走向柜台内侧。

    「我去泡红茶。」

    说完,她直接走进店的里间。目送着她的背影,我看向索拉刚才看的东西,那里静静地挂着一幅小小的画。

    是大小只有两个手掌的,小小的画。是关于太阳的画。从地平线探出头的太阳,被层层涂上橙色,低调却令人印象深刻。

    这是日出的画吗?

    还是夕阳的画?

    这幅看起来模棱两可的画,是一幅能够反映观者内心的不可思议的画。

    我默默看着那幅画。

    我会把它看成哪一边呢。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凝视着那幅画。

    是日出吗?还是夕阳呢?

    我看了它有多久呢?

    「看起来像哪边?」

    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看到了拿着红茶托盘的索拉。

    「以前这里有这样的画吗?」

    我没有回答索拉的问题,而是反问。于是,索拉从我身上移开视线,把茶具放在柜台上。

    「……是阿尔冯斯给我的。」

    「是吗。」

    她从壶中倒出夕阳色的液体。

    香气弥漫在店内,如朝霞般清爽。

    「……两边都能看到。」

    然后,我终于回答了索拉刚才的问题。

    在我看来,那幅画是朝阳还是夕阳?我无法判断。

    「那么,太好了。」

    索拉没有看完,回答了我的话。

    「在早上看,就像朝阳。在傍晚看,就像夕阳。而我双方都没见过,所以不知道画的到底是哪个。但是,如果这是一幅两边都能看到的画,那就太好了。说明我两边都看到了呢。」

    这时,索拉终于转向了我。我从她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的感情。但是,不知为何,她的表情就像是附身之物被除去了一般,看起来非常平静。

    「你收到了一副好画啊。」

    「嗯。」

    索拉点了点头,用纤细的手臂拿起了杯子。而我也终于坐在了椅子上。

    与我隔着柜台相向而坐的,是我从她小时候起就认识她的,名为索拉的少女。不,应该不能说是少女了,是一名女性。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美丽?

    这美丽并非五官端正、身材苗条的意思,而是她的气质本身变得如此平稳,仿佛有了扎根于大地之树木的强大。

    她所背负的悲伤,原本拥有的温柔,都没有任何改变。明明如此,索拉的气质却发生了某种变化。我有这种感觉。

    和现在相比,以前的她就像是插花一样。我在想着这种事的时候,索拉轻轻笑了。

    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让我同时感到不悦与愉快。

    「玛丽贝尔对我说,我是不是该给出答案呢。」

    索拉的视线稍稍从我身上移开,看着挂在我背后的小小的画。

    从那个动作,我就能理解索拉在说什么了。

    阿尔冯斯果然是对索拉说了什么之后,才启程的吧。

    「你的答案是?」

    听到我简短的提问,索拉轻轻摇了摇头,说着「还没有」。她的视线,还是停留在那副太阳的画上。

    「但是,我应该给出回答。一直等待下去是很痛苦的。玛丽贝尔是这么说的。而且,我也这么认为。为了自己,也为了阿尔冯斯。我觉得,我必须给出答案。」

    索拉比任何人都知道等待的痛苦。以及,玛丽贝尔明明知道索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却还是以一名军人的身份向她说出这样的话。

    这幅既像是日出又像是夕阳的小画。

    索拉无法看到实物的,小小的画。

    现在,在索拉看来,这幅画是日出还是夕阳呢?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我就这样继续迷茫下去的话,我觉得,是不是还是不要回应阿尔冯斯的心意也挺好的呢。但是,如果我给出回答的话,我们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那果然很寂寞。我想,我一定是不想改变。但是,也明白必须改变。」

    至今为止只被微微照亮的「某物」突然被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之下。连细节都不得不暴露出来。

    她至今仍在思念着死去的夏恩。

    尽管如此,她也开始将心意,转移到阿尔冯斯身上。

    索拉无形的心情,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现在在她心中,那只能在朦胧的光中窥见的,对阿尔冯斯的心意,会被送到强光之下吧。

    索拉害怕变化,那也是没办法的。

    就算是我也一样。不,正因为是上了年纪的我,才会深切地感受到“变化”的可怕之处。

    但是,不能就这样下去。这样下去,太悲哀了。

    所以,我思索着语言。

    「我之前也说过,如果你在意夏恩的话,我希望你能脱身。夏恩会去寻找遮光石,一定是想要给你尽量多的自由吧。但是,现在把你束缚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夏恩。这样一来,夏恩也一定会伤心吧。」

    其实我不知道夏恩是怎么想的。我没法去问已经死去的他。但是,作为他的父亲,以及他的师父,我很自然地想到,如果是夏恩,一定会这么想的。

    「或许吧……但是我肯定做不到忘记。」

    索拉还是无法做出决断。

    是啊。索拉真的等了夏恩太久。

    「没人要求你忘记。阿尔冯斯肯定也不希望你忘记。」

    索拉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红茶。

    呼,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当啷,她纤细的手指放下了红茶的杯子。

    「阿尔冯斯也这么说过。我也一定喜欢阿尔冯斯。但是,我不想将这份心意化作实体。有时候,我想要牵起他伸出的手。但是,又不想牵住。如果我牵住那只手的话,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就无法变回独自等待夏恩的我了。我觉得那是和夏恩真正的『永别』。我觉得这很可怕。但是,我也不能不给出阿尔冯斯答案。夹在两者之间的我,还是无法做出决断。」

    就这样,索拉轻轻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格外显眼。

    那阳光照射不到的肌肤无比的白皙而透明。如果,她再闭上那蕴含着人类气息——蕴含着迷惘和意志的坚强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人偶一样。

    「呐,叔叔。」

    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

    索拉轻轻咬着小小的嘴唇。

    她紧握小小的拳头,然后不安地把拳头抵在膝盖上。

    「若我把感情托付给别的东西,那算是逃避吗?」

    我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果然,我还是无法决定。无论如何,我也无法迈出最后的一步。我既没有拒绝他的心意的觉悟,也没有将之接受的觉悟……所以,我在想。或许这是我的不负责任。但是,我无法决定。所以,我想把我的意志,托付给与我意志无关的东西。」

    即使她说到这个程度,我还是完全无法理解她想要表达什么。

    「我有一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索拉飘然站起。然后,她不听我的回答,转身向店的里间走去。

    她丝毫没有考虑我会拒绝的。我耸了耸肩。但是,我本来就没有拒绝的意思。

    我慢慢站了起来,跟在索拉身后。

    我走上楼梯,索拉在门前静静地等着我。

    在去年的年底——至今为止几个月前,在我的儿子无言地归来之时,我曾经踏入这个露台。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进过这个房间。

    这个地方对索拉而言,以及,对我的儿子而言是多么重要的地方,我是知道的。所以即使我来到店里,也会尽量不进入这个地方。

    但是,那只是借口而已,对于还一直被夏恩束缚的我而言,看到夏恩的防具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痛苦。

    这么说的话,比起索拉,比起任何人,反而是我最执着于过去吧。

    在索拉打开的门里,柔和的光照了进来。那道光的颜色,比起原本的阳光要柔和许多。

    但是,已经习惯了昏暗照明的我的眼睛还是因那刺目的光而不由得眯了起来。

    在逐渐习惯那光线之后,我看到了墙边摆放的植物,以及仿佛与它们同化了一般沉睡的防具们。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白色桌子和两把椅子。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

    不,是摆放在那里的,是一个陌生的盆栽。

    而在盆栽对面,是夏恩曾穿着的、虽然遍布伤痕但依然美丽的防具。

    是我的儿子直到最后都穿在身上的,索拉的防具。

    「这个盆栽是阿尔冯斯送给我的。」

    夏恩经常坐着的椅子上放着一盆盆栽。把它放在这样的地方,是有什么意义吗?

    我不知道。

    但是,我总觉得是有什么意义的。

    那个盆栽还没有长出花蕾,只是努力伸展着小小的绿叶。

    「听说,它叫月灵草。」

    听到她的话,我想了起来。

    「……月灵草吗?」

    我这么嘟囔着,不由得笑了起来——轻轻地、苦涩地笑了。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到啊。」

    那是一种无比珍贵、无比脆弱的花朵。已经不再旅行的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了。而现在,它就在眼前。

    「阿尔冯斯把花苗交给了我,希望我来养育它。这是她母亲喜欢的花。但是,也是她的母亲没能再次看到的花。所以,他说想和我一起看这花。」

    「而且,寻找遮光石的线索也是这朵花。」

    「总觉得,这算是某种引导吗?」

    说着,索拉又自嘲地笑了。

    「所以,我想把我的思念托付给这朵花。只要阿尔冯斯能在这朵花盛开前回来——遮光石什么的都无所谓,即使店必须关闭也没关系。只要阿尔冯斯能在这朵花盛开前回来,我就要和他一起活下去。无论是多么缺少光芒的世界,我都想和他一起生活下去。但是,如果这朵花的盛开比他的归来更早的话,我就打算永远留在这个地方,带着无法实现的愿望,独自活下去。」

    索拉看了一下花苗,然后,又看了看夏恩的防具。

    就好像并非在向我询问话中的对错,而是在问夏恩一般。

    月亮草会在迎来真正的夏天之前开花。也就是说,是个就算阿尔冯斯顺利拿到遮光石,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的时节……

    这样的日程,简直就像是被引导着一样。

    「并非自己来决定,而是把自己的思念寄托在某种无法传达我的思念的东西上。这或许就是逃避。但是……我还是想要把思念寄托在这朵花上。」

    我看向盯着夏恩的防具,看向如此呢喃的索拉的侧脸,一时想不出答案。

    我只是在思考。

    这算是逃避吗?

    确实,或许是逃避。

    但是,也并非是不做出任何决定,只是任性地说着讨厌、不要。

    这是索拉自己的决定。

    「将思念寄托在那朵花上——如果这么决定的是索拉自己的话,那么这个决定——以及索拉的选择,我都不认为是坏的。」

    听了我的话,索拉笑了。

    她没有看我,终究还是看向了夏恩的防具,就像是在征求已经不在人世的儿子的同意一般,露出为难的笑容。

    我只能一直注视着跪在夏恩身前,轻轻抚摸防具的索拉。

    我不能替夏恩说话。

    没关系。

    夏恩大概会说出如此的话语吧,但我无法代为传达。

    我不知道儿子是否真的是这么觉得的。但我想,夏恩一定希望索拉获得自由。

    所以,如果。

    如果有灵魂存在,如果现在夏恩的灵魂还寄宿在防具中的话,并且,还在为索拉的幸福未来祈祷的话……。

    请在阿尔冯斯归来之前,守护索拉。

    并且,请在阿尔冯斯归来之前,不要让那幼苗绽放花蕾……

    你一定是如此希望的吧?

    对吧,夏恩。

    我盯着一言不发的防具,在心中这样诉说着……。

    **玛丽贝尔

    **  

    所谓,忙碌让季节提前。

    我很想珍惜季节这种东西。因此,对于不知不觉就过去的季节感到些许焦躁。

    但麻烦的是,我似乎并不讨厌忙碌的工作。

    特别是现在,我更想处理那些难以承受的工作。

    雷拉特将军的启程感觉就好像是在前几天。但是,现在已经是说是夏天也不碍事的季节了。雷拉特家的长兄和幺弟——两人去旅行已经快三个月了,季节已经变成了夏天。我每天都过着忙碌的日子,根本无暇为最爱的人不在而感到寂寞。

    从海边吹来的湿润的风裹挟着我的头发,令人不快。我微微皱起眉头。但是,现在我也不讨厌这种风了。

    我在战斗。

    在这个城市,我现在也在继续守护着那个人的住所。,

    这化为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感,一直守护着我免受孤独的困扰。

    我不畏惧夏日的强烈阳光,飒爽地走在人潮涌动的特拉曼特大街上,心中想着这种事情。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副熟悉的面孔,停下脚步。

    那个青年不知为何一头扎进路边的水渠里,拼命地在水渠深部挖着,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即使我沉默地看向他,他也是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拼命地把手伸进水渠底部。然后,他笑着说「抓到了」,抱着一个有点脏的圆形物体坐起身来。因为趴在地上,他身上由军队配给的制服被泥土弄得非常脏。

    「利克。」

    我从背后喊了他一声,这个警卫兵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就在前几天,因数个月前奔赴战场的功绩以及日常的努力被认可而得到晋升的利克·奥尔柯特一等兵看到来人是我,松了一口气般笑了。

    「玛丽贝尔小姐。」

    他的头发是夕阳色,有着雀斑的脸上还残留着稚气,但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他的表情要稳重多了。

    「什么嘛,别吓我啊。」

    他把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于是,那东西「喵——」地叫了一声,向小巷子深处跑去。

    「……小猫吗?」

    「嗯,我偶然看到它掉进水渠里了,没办法坐视不理。但是,如果这样的制服被看到了,肯定会被骂。」

    利克低头看向自己沾满泥土的制服。

    「随便弄脏制服是不行的。但是,如果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而弄脏,那么反而是制服正确的用法。如果你会因此被骂的话,那我先去替你打声招呼吧。就说利克·奥尔柯特一等兵不顾会弄脏制服,救了掉到水渠里的猫,你们也要向他学习,之类的」

    我耸了耸肩说道。

    于是,利克也笑着回答「那就全靠你了」。

    「说起来,你是要去闪耀露台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来到特拉曼特大街,几乎都是为了去【闪耀露台】露个脸。

    「那么,能请你帮我转告索拉,我会傍晚过去吗?」

    「行,我知道了。」

    利克那无忧无虑的笑容让我感到了某种安心感。「那么,我先走了」他行了个礼,而我向他回以微笑。

    「再见。」

    我举起一只手,他应了声「是」后便朝着哨所跑去。因为晋升的关系,他好像每天的日子也很忙碌。

    望着利克的背影,我想起了几个月前。

    索拉的店被封锁的那天。我来到警卫兵的哨所,发现了他的身影。

    闪耀露台的招牌放在他的桌子上。而在桌子前方,是他垂下肩膀、不甘心地握紧拳头的无力身影。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招牌,寸步不离,侧脸上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的那个那样子,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好像就在前几天一般。

    我无法阻止。

    最后,利克哭着这么说道。

    以及,我想起了当利克得知闪耀露台重新营业时,那发自内心的喜悦神情。

    太好了。

    我真心这么想。就算这只是临时的营业,也真的太好了。而且,它的营业一定能持续下去。

    我是这么相信的。

    利克的背影混在人群中,我再次开始前进。走了一会儿,我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是大白天,昏暗的小巷子里也流动着凉爽的空气,习惯了的话,会让人心情变得非常平静。

    我数着步数,停下脚步。就在旁边,有一个陡峭的楼梯。而楼梯的最下面,今天也挂着那块有点倾斜的招牌。看到它,我露出微笑。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招牌上丝毫看不出要做生意的意念,依然是从我开始常来这家店以来就未曾变过的熟悉的样子。

    而现在,我对此感到非常高兴。

    我的军靴踏楼梯上,咔哒作响,我缓缓推开描绘着大陆之神阿尔玛哈特的庄严木门。

    叮咚。

    我打开沉重的门,听到轻灵的门铃声。然后,我环顾店内,看到索拉和另一位女性客人在,稍微有点惊讶。

    「哎呀,有客人来了!那么我先走了。」

    因为我的到来,坐在索拉对面的娇小女性站了起来。

    「啊,不用—」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也只是在偷懒而已。」

    女性客人打断了我的话,满面笑容地从我身边走过。她正要把手放在门上的时候,又回过头来。

    「索拉!刚才的事拜托你了!」

    她对离得并不远的柜台后侧的索拉大大地挥着手,而索拉轻轻笑了。

    「嗯,我知道了。再见,比安卡。代我向迪伦问好。」

    索拉微笑着说。

    门“咚”的一声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索拉。这时候,索拉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我。

    「欢迎光临,玛丽贝尔。」

    索拉说着这句话的声音和我们刚见面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充满了生命力。我对此很开心,又笑了。

    「嗯,打扰了。」

    索拉微笑着对我说着「请坐」,让我坐在椅子上。她已经不再像人偶了。虽然表情依然称不上丰富。但是,她的表情中确实充满了人性的温暖,烦恼,迷茫与弱小。而且,也能窥见强大。

    「玛丽贝尔,你已经听说迪伦的事了吗?」

    「……天盾的迪伦吗?不,什么都没听说。」

    从索拉欣喜而放松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是什么令人讨厌的事吧。但是,迪伦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迪伦要结婚了。听说婚礼在秋天举行。」

    「嚯,真让人吃惊。就是那个迪伦吗?」

    「对,刚才那个人就是迪伦的新娘。」

    我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门。当然,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我的脑海中,刚才那个满面笑容地向索拉挥手的女性的身影鲜明地复苏了。

    她娇小的身体里仿佛充满了生命力。说不定,她的性格会稍微有一点过于强势。但这一点也一定很适合迪伦吧。

    「……或许和那家伙很般配。」

    听了我这样的话,索拉扑哧一笑。

    「我也这么觉得。」

    她回答着,走向店的深处。

    「我去泡茶。」

    她面带微笑地说。在不熟悉索拉的人看来,她就只是在微笑而已,但是我知道,她真的非常高兴,而且从心底里向那两人送出祝福。

    索拉变了。

    被人工灯光照亮的没有窗户的店内。杂乱放置的防具。在入口附近虎视眈眈的全身甲胄。古老的大壁钟。

    看似什么都没变的【闪耀露台】,明显有了变化。

    是他改变的……

    没错,没有任何疑问。

    我就这样坐着,抬起视线。看着那片贴着无数纸片的的墙。纸片上写着旅行者的名字——都是从这个城市——雷吉斯出发,并且将雷吉斯决定为归来之处的城市的旅人的名字。

    而在那面墙璧的左上角,在我刚进入这家店的时候,那里贴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这家店的主人——索拉最珍视的人的名字,就在上面。

    而现在,那里也贴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这家店的主人——索拉最珍视的人的名字,依然在上面。

    那是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阿尔冯斯大人。

    同时,也是佣兵公会【天盾】的阿尔冯斯。

    是他,改变的……

    是他促成了索拉这小小的变化,以及【闪耀露台】的变化。所以……

    「特里托斯来信了。」

    听到索拉的声音,我移动视线,看到拿着托盘的索拉的身影。

    「是叔叔拿来的。不过上面也写着将军的事……」

    索拉把载着红茶的托盘放在柜台上,用视线问我「要读吗?」,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算了。雷拉特将军肯定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抵达这座城市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从将军口中听到旅行的故事。

    「是呢……那肯定太好了。」

    我心中所想也一定传达给索拉了吧。她微笑着把红茶递给我。

    我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声「谢谢」后,马上用杯子遮住了脸。流入口中的红茶有点烫,但我硬是吞了下去,并且吐出一句话。这也一定是为了掩饰害羞吧。

    「对了,我在来这家店的路上遇到了利克。他说傍晚会来。」

    「哦,是吗。」

    索拉的语气虽然冷淡,但是脸上却带着欣喜的微笑。

    就像是在谈论心爱的弟弟一样,她的微笑既温柔,又温和。

    索拉真的变得爱笑了。她不会像城镇女孩那样张开嘴巴大笑,也不会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但是,在这里的她已经不是被等待所束缚,连表达感情的方式都忘却的少女了。

    做出某个决定的索拉,改变了。

    只要再推她一把。仅此,索拉就能得到解放。

    「索拉……那个花呢?」

    听到我的这句话,索拉的表情消失了。

    对于阿尔冯斯伸出的手,是牵住,还是不牵住?无法做出决定的索拉和自己做了一个约定。那就是,如果阿尔冯斯在送给她的花——月灵草绽放之前回来,索拉就牵住他的手,接受阿尔冯斯的感情。

    如果阿尔冯斯在那之后回来,索拉就不会牵住他的手,今后也会继续思念着夏恩,一个人活下去。

    就算一切顺利,阿尔冯斯的旅程也需要三个月。春天启程的阿尔冯斯就算顺利带着遮光石回来,再早也要夏初了。而月灵草开花的时间,同样也是夏初。

    也就是说,花差不多要开了。

    阿尔冯斯的胜算有一半。而且,就算他那边进行得很顺利,实际情况对他来说也相当不利。

    但是,这是索拉决定的答案。

    「不。」

    短暂的沉默后,索拉口中零落这样的话语。也就是在说,花还没有开。听到这个回答,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索拉的表情依旧忧郁。看到我露出明显的安心,她为难地笑了。然后,她像是要掩饰一般把红茶送到嘴边。

    看着这样的索拉,我感到了不安。

    索拉难道不想和阿尔冯斯一起生活吗?从今以后也一直思念着夏恩,一个人在这家店里生活这种事,真的是她真心所希望吗?

    我明明知道索拉的心,明明知道她内心深处想要拉起阿尔冯斯的手。但是,索拉的那表情还是让我感到不安。

    她是不想让阿尔冯斯赶上吗?

    阿尔冯斯那么拼命地向她伸出的手,索拉不想牵住吗?

    所以,她才会和自己定下了这么糟糕的赌局吗?

    但是,我却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去问索拉。或许,我是在害怕她点头说「嗯」吧。所以,我只是试着委婉地问了一句。

    「……想见面吗?」

    你想见阿尔冯斯吗?

    听了我的话,索拉一边慢慢放下杯子,一边回答说。

    「路上小心——我这样说着,为阿尔冯斯送别。所以,我也想对他说『欢迎回来』。」

    真是颇具她的风格的话语。

    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不是这样的。我想听的,并非是从很久以前就决定的抱怨般的话语。而是索拉——是现在的索拉的话语。

    只是“想见他”这句话而已。

    我只要听到她说出这句话就足够了。之后的等待无论迎来怎样的结果都无所谓。我想听到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而且,一定。这句话一定能拯救我。

    「……这次,要好好地。」

    沉默中生出的微弱声响,让我猛然抬起头。

    索拉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那淡蓝色的眼瞳穿透了关住她的木板,看向一望无际的天空。

    夏恩曾经第一次穿着索拉制作的防具,踏上旅程。

    但是,他在遥远的地方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他没有对她说「我回来了」,就去了遥远之处。

    但是,索拉仿佛追随着与夏恩最后的回忆一般,为阿尔冯斯制作了防具。于是,阿尔冯斯带着它踏上了旅程。索拉再次担负起重要之人的防具,接受了独自等待重要之人的痛苦。

    希望这一次,她能好好地说「欢迎回来。」

    这比任何的话语都更能表述索拉的内心。

    索拉从心底里等待着阿尔冯斯。她的呢喃中包含着这样回答,这让我既喜悦,又悲伤。

    仔细想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如果不想和阿尔冯斯一起生活的话,索拉就不会那么烦恼。她明明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不为任何事烦恼,仅仅思念着夏恩活下去的。

    索拉想要踏向未来。

    我不知道她有何种程度的自觉。但是,她的内心深处是这么想的。

    索拉想要在未来和阿尔冯斯一起生活。

    剩下的就只有阿尔冯斯了。只要他回来……。

    快点回来吧。

    喂,阿尔冯斯。你现在在哪里?

    你在好好地向着在这个城市,向着索拉的身边前进吗?

    快一点吧。向索拉展示,你能够赢得如此不利的赌局,抓住这细微的可能性吧。向索拉展示你们能够一起活下去,能够迈出这一步吧。

    然后,我想起来了他的母亲将花投入平静的水面的事。想起了那个虽无力死去、但全身上下都充满着温柔的女性。

    请你借给阿尔冯斯力量吧。

    请不要让那花盛开。

    还有,夏恩。如果你也对现在这种情况感到担忧的花。请务必借给阿尔冯斯力量。请给予索拉迈向明天的勇气。

    我抬头看去,只能看到什么都没有的、被人工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但是,我的思念飞向遥远的彼方,飞向无边无际的天空。

    阿尔冯斯,我等着你。

    我和索拉都在等待你的归来。

    我如此强烈,强烈地注入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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