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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者酒馆的厨师 第二卷 闲话 一起去品尝本地料理吧!

    王侯蜂蜜的新菜单,虽然定价较高,但回头客很多。

    男性冒险者喜欢照烧,女性冒险者喜欢塔。

    两者都费时费工,成本摆在那儿,所以即使能赚些钱,点单也需要勇气,但天天来、每天必吃的冒险者络绎不绝。

    但能理解。

    因为好吃嘛。

    就连在美食大国日本养刁了舌头的我,也觉得王侯蜂蜜料理是人生屈指可数的美味。

    对在迷宫料理普及前一直过着乏味饮食生活的冒险者来说,这简直是惊天动地的美食吧。

    只是问题在于,太好吃,而且太贵了。

    王侯蜂蜜的交易价格是国家定的,不能降价。

    使用王侯蜂蜜的料理也会相应变贵。

    当然美味程度对得起价格,但出现了收入对不上、却还想吃的人。

    具体来说,就是出现了为了品尝王侯蜂蜜而借钱的蠢货。

    虽然知道美食能让人疯狂,但亲眼见到为口腹之欲毁掉自己的人,还是第一次。

    我觉得这样不好。

    我明白吃饭是人生的乐趣。

    你能这么想,我甚至有点高兴。

    吃饭不该是任务,而该是享受。

    美味的料理能丰富心灵。

    但是啊,不惜借钱也要吃,这就,不对了吧?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决定将王侯蜂蜜料理的供应对象,限定为有足够收入的人。

    具体来说,是至少凭自己能力交过一次王侯蜂蜜的中坚以上冒险者。以及,贵族。

    治理这座城镇的贵族大人,特意穿着冒险者的装扮微服来访时,我差点叫出声。

    说起来,我家是被国王陛下认可的一流店来着。

    应付那些醉得一塌糊涂、脱光衣服跳舞的冒险者时,就忘了这茬。

    这些家伙真的是顶级冒险者吗?

    不过,也并非所有一流冒险者都这么荒唐,这点可不能忘。

    就快突破中层、有望成为一流的尤格德拉&塞菲,就是善良、有礼、出色的家伙,下层冒险者阿卡纳尼亚虽然也会纠缠着喝酒,但绝不过那条不该越的线。

    但看着这样喝了三杯葡萄酒、两杯烈酒、一杯冒险酒,变得软趴趴、还来纠缠的阿卡纳尼亚,果然还是觉得,一流冒险者有威严的反而是少数。

    与其说觉得,不如说就是事实。

    “呐呐,良石啊,讨厌在外面吃饭吗?”

    “不,倒没有?不如说喜欢吧。”

    “真的~?但我想象不出良石在其他店点菜的样子哦。肯定觉得除了自己以外的厨师都是垃圾吧。肯定觉得他们都是不靠自己教就什么都不会的小屁孩吧。”

    哦哟!开始在“不该越的线”上踮脚了。

    别制造风评被害啊。

    “偏见过头了。虽然没见过比我更厉害的厨师——但有倒是有的,”

    一边想起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急忙转换说辞,一边纠正醉鬼的武断。

    “我也没有瞧不起其他厨师,外面吃饭也会去的。”

    在乌卡诺来之前,我还经常和多古多古一起逛大街呢。

    最近因为带孩子、开发新料理忙得没空出去吃,但以后还想去的。

    和不用客气的朋友一起去,小酒馆也是派对会场。

    “嗯——。那,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吗?那个呢,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好吃的店。啊,当然良石的酒馆最好吃!是仅次于良石酒馆的好吃店的意思啦。然后,那个,那家店呢,那个,那个……那个,一、一起不去吗?”

    阿卡纳尼亚顶着醉得通红的脸邀请道。

    舌头都打结了,没事吧?

    该不会是喝醉了随便说的吧。

    但对那家“好吃的店”挺感兴趣的。

    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倒是有点兴趣。去吧。”

    “诶!? 去、去吗?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就我和你两个人?”

    我刚点头,阿卡纳尼亚就双手拍着吧台桌子,震得盘子都跳了起来,站起身来。

    突然怎么了,吓死人!冷静点。

    “兴奋什么。是去吃饭吧?行啦无所谓,两个人就两个人。”

    “我也想去。”

    “变三个人了。”

    “等等等等,等等乌卡诺妹妹。来、过来这边。”

    从旁边探出头的乌卡诺,被一副慌张样子的阿卡纳尼亚抓住,带到了酒馆角落。

    什么什么。这次又怎么了。

    两人在角落开始窃窃私语。

    谈话内容被酒馆的喧闹盖过听不清,但乌卡诺的“不要”、“不行”、“讨厌”听得清清楚楚。

    但阿卡纳尼亚一边频频看向我,一边耐心地继续说。

    最后听到了“好吧”,两人回到了吧台。

    诶——?说什么了?

    这么明目张胆地说悄悄话,很在意啊。

    “乌卡诺,说什么了?”

    “爸爸出门的时候,我在酒馆做菜。店里的事全交给我。”

    乌卡诺尾巴翘得笔直,干劲十足地说道。

    哈啊?喂喂,阿卡纳尼亚你真让人失望!

    “你什么意思?知点羞耻!”

    “呜诶!?”

    “把乌卡诺也一起带去吃饭不就行了!把工作推给她还排挤她……!”

    “不对,不对!误会!乌卡诺妹妹,那个,总是黏着良石,我在想她能不能一个人看家啦。说如果看家就给奖励。但她又说不要剑、铠甲、王都流行的糖,问她要什么,她说想帮爸爸的忙。所以我才建议,让她代替良石做菜,让你休息一下。真的!”

    “乌卡诺,是这样吗?”

    “是。我来当一天店长。爸爸就好好放松尾巴来吧。”

    “嗯——”

    比较着真心想当一天店长的乌卡诺,和有点不好意思的阿卡纳尼亚。

    总觉得乌卡诺被巧妙地哄骗了。

    但她本人有干劲……

    嗯。把座位数减到平时的四分之一,提前做好足够的备菜。

    菜单只留简单的。

    也不是做不到,对吧?

    以防万一,拜托认识的厨师顺便去看看情况……

    ……不,果然还是担心。

    乌卡诺再能干,突然一个人打理店铺负担也太重了。

    她一直看着我做菜,也帮忙剥核桃、削皮、洗碗,但没一个人站过厨房。

    嘴上说“交给你了”,实际上偷偷帮忙吧。

    “好,乌卡诺,交给你了。我会好好休息一天,一天店长就拜托了。”

    “嗯,我会加油!不用像红莲瓜那次那样偷偷跟着、在暗处看着,我也能行的。”

    “哦哟。”

    暴露了。

    阿卡纳尼亚“你还干过那种事?”的无奈眼神真扎人。

    好啦好啦,我认输。

    虽然担心,但过度保护也不好。

    乌卡诺很聪明,也比一般的学徒厨师有基础。相信她,交给她吧。

    无论失败多少次都行。只要乌卡诺没事、店还在,捅什么篓子都行。

    反过来,只有这两点务必拜托了。

    乌卡诺一日店长决定后的后天傍晚,我和阿卡纳尼亚约好了碰面。

    正在主干道中心的喷泉广场和卖烤红薯的大叔争论盐汁配方时,阿卡纳尼亚穿过人群,小跑着过来了。

    “抱歉!等了吗?”

    “不,钟还没——啊,现在响了。时间刚好。”

    “但还是等了吧?对不起,挑衣服花了点时间。”

    低头道歉的阿卡纳尼亚,衣服确实和平时不同。

    乍看以为是连衣裙,但作为连衣裙又有点危险。

    从胸部到腰部、肩膀,都覆盖着消光处理、抑制反光的实战型黑色金属,保护得严严实实。

    那是铠甲?也不像。

    手臂没有臂甲,袖子是蕾丝装饰。

    飘动的荷叶边裙摆,外行人都觉得会妨碍战斗。

    这叫什么来着。

    铠甲连衣裙?连衣裙铠甲?战斗连衣裙?名字不知道,总之。

    “阿卡纳尼亚穿这种衣服,超级合适啊。”

    “呜诶!? 嘿、嘿嘿,是吗?真的?可爱吗?”

    阿卡纳尼亚转着战斗连衣裙的裙摆,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展示360度。

    我点点头,说出了直率的感想。

    “看起来很强。”

    核心超级稳,转多少圈轴心都不晃。

    仿佛身体的轴深深扎入地下1000米。

    步伐也锐利敏捷,感觉下一秒腰间的剑就会出鞘、我的脑袋就要落地。剑豪!

    “啊,嗯。谢谢。除了‘看起来很强’,没别的感想?”

    “有着装要求吗?我穿这身不行吗?”

    我只听说是去好吃的店,不知道是这么正式的店。

    是那种“穿着寒酸破烂衣服的家伙会破坏店内氛围,禁止入内”吗!

    啧!有道理!我也会赶走想全裸进店的变态。

    但糟糕了。

    我就穿了普通长裤和衬衫。

    本想回去换正装再来,但阿卡纳尼亚一脸茫然。

    “着装要求?没有啊。”

    “诶,那这身衣服的意思是?”

    “这身衣服……”

    阿卡纳尼亚玩弄着战斗连衣裙的胸口,话说一半停下。

    盯着我看,但不知她想说什么。

    搞什么。

    “……良石,喜欢这身衣服吗?”

    “觉得挺帅的。”

    “嗯~,算了,这样也行。我很满足。走吧?”

    用力歪了歪头,然后露出笑容的阿卡纳尼亚带路,我们向目的地店铺走去。

    然而,跟着她走,却到了剧场广场。

    广场上有让小龙型火焰飞来飞去的魔法艺人、占卜的占星术师、吟游诗人、土特产贩子等等,聚集了人群。

    也有小吃摊。

    而中心的大帐篷里,传来格外响亮的欢呼和悲鸣。

    怎么来这儿了?

    “好吃的店”在哪儿?

    该不会是小吃摊吧?

    难不成说是带路,结果迷路了?

    “离晚上还有点时间,在这儿打发时间吧。今天有从王都来的剧团演恋爱故事……”

    我正疑惑,阿卡纳尼亚指着大帐篷,扭扭捏捏、坐立不安地说。

    嚯——,阿卡纳尼亚对恋爱剧感兴趣啊?

    重新看看大帐篷,确实有成双成对的男女,以异常亲昵的姿态聚集过来。

    是热门剧团吧。虽然不知道。

    虽然不太懂,大概是热门戏剧吧。

    我爽快地点点头。

    “明白了。那你去吧。我和小摊大叔聊会儿,结束了叫我。”

    “为、为什么!? 讨厌恋爱剧?和我一起看嘛!”

    “恋爱剧的乐趣我搞不懂。以前带乌卡诺去看恋爱剧,她倒是兴奋得叽叽喳喳,想找人陪看的话,下次带那孩子去吧。”

    “不和良石一起就没意义了。”

    “为啥。”

    难道是两人入场有折扣?

    “为啥,那是因为……”

    阿卡纳尼亚看看我,看看脚边,举止可疑地游移着视线,脸渐渐红了。

    路过的情侣看着我们,窃笑着咬耳朵,然后对阿卡纳尼亚“加油~”地调侃了一句,哧哧笑着走开了。

    哈啊?突然之间,那些家伙脑子有病吗。搞不懂。

    我等着样子比平时更奇怪的阿卡纳尼亚开口,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脸涨得通红,用尖细的声音说道:

    “为、为什么,我、那个,我是对良石……喜、喜、喜、”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刺耳的悲鸣让我回头,只见一个卖小吃的小摊出事了。

    掉进装满热油锅里的鸡,正疯狂挣扎、乱叫,吓坏的摊主和附近客人四散奔逃。

    喂喂,异物混入!

    不对等等,那真是鸡吗?

    尾巴上长着蛇!……啊,是凤凰吧。

    哪是悠闲看热闹的时候!

    糟了!再这样下去女儿的宠物就要变成美味炸鸡了!

    已经飘出了和啤酒绝配的焦香!肚子饿了——!

    我赶紧跑过去救援。

    用漏勺把凤凰从滚烫的油海里救出,把湿抹布盖在喷火的锅上灭火。

    多亏了迅速的初期应对,火没蔓延,逃走的摊主战战兢兢地回来了。

    在围观群众的掌声喝彩中,我戳了戳浑身发抖、甩掉油的凤凰那刚长出来的小肉冠。

    “你小子一个人散步到这儿的?差点变成炸鸡,太好了。”

    “咯咯。”

    幸好凤凰只是沾了油,还活蹦乱跳的。

    活的小鸡还挺耐热的嘛。

    没活炸过,不知道。

    凤凰用力啄了下我的手,不耐烦地咯咯叫了一声,从拿着网、蹑手蹑脚靠近的摊主胯下迅速钻过逃走,转眼就不见了。

    自由的家伙。

    但有点自由过头了。

    得跟乌卡诺说,要好好管教宠物。

    我对着频频鞠躬道谢的摊主说“别在意”,帮忙收拾了散乱的摊子器具、倒下的木箱,只收了两串炸串作谢礼告别,阿卡纳尼亚正一脸难以言喻的憋闷等着。

    “辛苦了。那家伙大概是跟踪我们吧?肯定是乌卡诺妹妹命令的。时机太糟了。”

    “啥?跟踪?别傻了,鸡怎么可能跟踪。鸡脑袋啊。”

    众所周知,走三步就全忘光的鸡,是最不适合跟踪的生物吧。冤枉。

    我递过一串炸串,阿卡纳尼亚一脸释然,暧昧地点点头。

    “这个好吃。是霞肉,鸟类的?终于连小摊也有霞肉了吗。”

    虽然裹了面衣增加不少体积,但外酥里嫩。不错。

    如果能更快处理、减少血腥味,不用混合兽油、改用纯植物油,裹面衣前用酒去腥,能好吃好几倍。

    美味的食材正在渗透到城镇。

    但厨师的技艺似乎还不够。

    “呃——,那个,良石,戏剧……”

    “不知不觉天也黑了,时间刚好吧。差不多该去吃饭了。我饿了。”

    光靠炸串完全不够吃。

    我一催促,阿卡纳尼亚就放弃似的点了点头。

    阿卡纳尼亚带我去的店,位于远离主干道、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虽然挂着招牌,但文字和图案都已饱经风雨,剥落得看不清了。

    是家小居酒屋风格的店,说好听点是历经岁月的风情,说难听点是老旧破败。

    看起来年纪比我大多了。

    门缝漏出灯光,在夜巷刻下光线。

    能听到餐具碰撞声和谈笑声,肯定在营业。

    我满怀期待,跟着阿卡纳尼亚进店。

    一进去,坐在有年头的桌席上的大叔们瞥了一眼。

    年龄层来看,我们相当格格不入,但大叔们对上视线,就爽快地轻轻举手打招呼,像是店主的奶奶也和蔼可亲地笑着,指着空位迎接我们。

    气氛很好的店。

    已经喜欢上了。

    “哎呀呀,又来了呀,谢谢你。那位是同伴?请慢慢坐~”

    阿卡纳尼亚板着脸,微微收了收下巴回应奶奶,快步就座。

    很快,一个长相有点像奶奶的服务生少年,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女魔剑士的脸色,端着托盘过来,放下冰水。

    是孙子吧?是家庭经营的店啊。

    “挺不错的店。有推荐菜吗?”

    “嗯,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好吃。”

    我拿着看起来几十年没更新过的老旧菜单问,阿卡纳尼亚给我推荐了肉类料理和酒。

    立刻向奶奶点了单,喝着冰水环顾店内。

    因烟熏和日照完全褪色的某人签名装饰在墙上,出入口上方挂着一个大概是魔物遗留物的像牛一样的怪异头骨。

    从客席透过吧台能看到厨房,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的醋腌菜瓶、存酒瓶、堆积的小麦袋很显眼。

    没来由地感到怀念。

    我刚来这个世界时,老爷子那代人的店也是这种氛围。

    老派的店。

    先来的大叔们吃的,也是以前吃到腻的料理。

    面包。

    醋腌蔬菜条。

    啤酒和烈酒。

    只是烤过的厚切腌肉。

    仿佛被发端于我的迷宫料理热潮抛下,时间停止般陈列着古典的传统料理。

    “这家店呢,是迷宫里认识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想答谢我,介绍给我的。”

    阿卡纳尼亚用手指抹着水杯上的水滴,在桌上涂鸦边说。

    “看那些人吃的料理,会想‘这不很普通吗’吧?但不是哦。味道。不一样,怎么说……就是不一样。想着良石可能会喜欢这种店。”

    “哦——,谢了。你品味不错嘛。”

    美食评论已经结束了。

    至少复古温暖的氛围超棒。

    和阿卡纳尼亚聊着无聊话题,服务生少年端来了酒和下酒菜。

    是烈酒和醋腌蔬菜条。

    来了来了,等好久了。

    立刻和阿卡纳尼亚干杯,喝了一口烈酒。

    “嚯,这个。”

    平平无奇的烈酒。

    但香气有意思。

    是用炒过的小麦增加麦茶风味吗?

    度数偏高、口感总会变得刺激的烈酒,变得容易入口了。不错。

    接着也尝尝蔬菜条。

    红、黄、绿等色彩鲜艳的醋腌蔬菜中,有没见过的白色。

    嗯?先尝尝这个。

    “哦。是薯类。”

    微弱的土腥气和温和的香气。

    薯类也醋腌了吗。

    少见。

    但薯类即使醋腌,也不会是这种嘎吱嘎吱的口感。

    ……不,懂了。

    是冷冻过一次吧?

    薯类加热会变得松软,但容易散。

    冷冻一次再解冻,就能让它变得软趴趴,同时不易散。聪明。

    “良石,面包也不错哦。虽然咸。来,分你。”

    “哦——。谢了。”

    收下一半面包,把醋腌蔬菜的盘子推向阿卡纳尼亚那边。

    撕下硬面包吃,奇妙的咸味多层次攻击了舌头。

    嗯嗯嗯,这是。分层撒了盐吧?

    大概是把无盐面包面团和偏咸味的面团交替叠放,做出味道层次。

    有趣!虽然是小小的巧思,但比单纯的咸味吃着有趣多了。

    喝酒、吃蔬菜和面包时,主菜肉类料理端来了。

    “很烫,请小心。”

    少年这样说着端上来的,是两人份的烤砂龟。

    是过去在小小庆祝时常吃的乡土料理。

    砂龟是潜伏在土或沙中的龟,杂食,什么都吃。

    抗病力强,生命力顽强,长得快。

    而且容易处理,不易腐坏。

    繁殖频率虽低,但很容易饲养、取肉,是平民的肉。

    但是,臭!总之肉臭。

    基本上草食动物气味好、美味,肉食动物气味重、难吃。

    听说王都有用玫瑰喂养的牛,肉带玫瑰香,大概是日常饮食的气味也会转移到肉上。

    而这点上,连散发恶臭的垃圾都照吃不误的砂龟,可谓最糟。

    在食物短缺的时代是宝贵的蛋白质来源,但若有其他肉可吃,就无人问津,是可悲的龟。

    盘子上被翻过来的砂龟,腹甲被切开,里面塞了香料蔬菜代替内脏。

    从下方炙烤背甲加热,甲壳本身就成了盘子,接住肉汁。

    旅人在荒野食物匮乏时,据说会寻找岩荫拖出砂龟,翻过来烤着吃。

    自己能同时当肉和盘子,真是温柔的食材。

    臭味暂且不论。

    用叉子和勺子从甲壳上利落地剥下肉,和香料蔬菜一起送入口中。

    皱紧鼻子准备迎接恶臭,却意外地不臭,也感觉不到土腥涩味。

    嘿诶诶,这个真让人吃惊!明明是砂龟,却好吃!

    “吓到了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吃。”

    对着惊讶的我,阿卡纳尼亚笑着,大口吃着砂龟。

    而我则边仔细品味边探寻味道的秘密,几口就找到了真相。

    原来如此,是这样。

    这味道有点像诈骗。

    之前吃的冲鼻的浓烈醋腌蔬菜和面包的咸味,让鼻子和舌头都麻木了。

    感受酒渍也去不掉的恶臭、炖煮也除不去的涩味的味蕾麻痹了,只能感受到鲜味。

    是强行突破了砂龟的臭味吧?

    狡猾!

    但可惜好吃。

    作为厨师,靠破坏舌头和鼻子来强加美味,实在……但确实好吃啊。

    甲壳作为隔热材料,让火候缓慢而透彻吧,肉连筋都软了。

    好吃就无罪吧。

    将分量不小的烤砂龟连汤汁都不剩地吃完,我抚摸着鼓起的肚子。

    哎呀——,吃得好饱。

    虽然还能吃点,但八分饱正好。

    “怎么办?收尾再去一家?前阵子多古多古告诉我一家不错的酒馆。”

    “那也不错,不过。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这、之后,去、去我住的旅馆喝不?”

    阿卡纳尼亚凑过身来,脸因酒劲涨得通红。

    诶诶?这家伙说什么。

    糟了。肯定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把我的冰水剩的递给她,一边劝诫。

    “你喝太多了。年轻女人邀请醉汉去旅馆,会出事的。误会会发生或不会发生,都说不准。不行哦,那种事。”

    “嗯,没事的。”

    “为啥。”

    喝成这样、说“没事”的人的话,一点都不可信。

    示意她喝水的同时问,阿卡纳尼亚结结巴巴,眼珠乱转地说:

    “因为,我、那个,我是对良石……喜、喜、喜、”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刺耳的鸣叫声让我回头,只见一只鸡拍打着翅膀、散落羽毛,从厨房冲了出来。为什么!?

    “哇啊!? 食材逃跑了——!”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真是的!”

    熟悉的蛇尾巴,凤凰领头,十几只鸡列队,在店内乱窜。

    店内瞬间陷入大混乱,剩下的客人惊慌失措地拿起啤酒杯和盘子,逃到桌上避难。

    我加入帮忙,对着因失误快哭出来的服务生少年,和关掉炉火、开始追鸡的奶奶。

    阿卡纳尼亚也叹了口气,想拔剑帮忙,但被慌张的奶奶制止了。

    “谢谢你,但别在店里挥剑。”

    “………”

    被奶奶的至理名言说得,阿卡纳尼亚蔫了,退下。别在意啦。

    狭窄的店内,鸡群纵横无尽地逃窜。

    起初凤凰还使劲叫,煽动其他鸡,但中途消失了踪影。

    那家伙搞完事就跑了。

    真是个不像话的鸡大爷。

    得跟乌卡诺说,要好好看着宠物,别让它乱跑。

    帮忙追捕拼命逃跑、跳上房梁、躲藏的鸡群,等全部抓回,已过半夜了。

    好、好累。

    追鸡追累了,时间也很晚了。

    也没有续摊的感觉,回去吧。

    支付了骚动的赔罪、打了五折的饭钱,走出店门,阿卡纳尼亚尴尬地说:

    “呃——,那个,良石,之后,去我的旅馆,那个……”

    “啊——,不,夜深了,就在这儿解散吧。”

    “是吗……呜。”

    阿卡纳尼亚垂头丧气地蔫了。

    有点可怜。

    我家宠物对不住你。

    难得的觅食乐趣被打断两次,心情肯定不好。

    “好啦好啦,还有机会单独喝酒的。下次再喝。不是客套,今天很开心。”

    我安慰道,阿卡纳尼亚抬起了脸。

    瞳孔深处能感觉到非同一般的决心,让我有点发怵。怎、怎么了?

    “不行。果然不能放过这机会。现在分开的话,肯定再也说不出口了。”

    “什、什么?”

    “虽然想多营造点氛围的。良石!我……呜诶!”

    话到一半,阿卡纳尼亚用剑鞘捅了捅店旁堆积的木箱阴影。

    从暗处传来“咕咯咯……!”一声,像是被刀背砍中的鸡的临终惨叫,我正惊讶,阿卡纳尼亚步步紧逼,大声说道:

    “良石!我、我喜欢良石!不是作为朋友!是作为一个女人,喜欢你!所以,请和我结婚!!!”

    “诶诶!? 结、结婚!?”

    临终惨叫之谜,被冲击性发言吹飞了。

    结、结婚?

    是结婚吗?

    阿卡纳尼亚喜欢我?

    等等,脑子跟不上。

    话题太跳跃了!

    “结、结婚?”

    “嗯。我喜欢良石。一直一直、一直——都喜欢着。当然,爱、爱爱爱爱爱爱你……!”

    阿卡纳尼亚脸红得仿佛要冒蒸汽,艰难地挤出告白。

    这告白反复回荡,渗入我的脑海,瞬间,阿卡纳尼亚的种种窘态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飞速掠过。

    单纯的窘态固然数不胜数,但回想起来,似乎有很多“那莫非是告白?”的瞬间。

    那件、这件、还有那件事,只要站在“阿卡纳尼亚喜欢我”这个前提下来看,就全都是不折不扣的告白。

    难道说我是那种人吗?

    是个迟钝的混蛋吗!?

    我的脸虽不及阿卡纳尼亚,但也感觉到自己在发烫。

    呜哇——!

    非要被这么直球地告白才能察觉。

    我这个人啊……!

    “对、对不起。我直到刚刚都没察觉到阿卡纳尼亚的心意。”

    “没事的。塞……朋友也说了,不改变一下的话,心意是无法被察觉的。”

    阿卡纳尼亚温柔地对消沉的我说道。

    呜、呜啊。她竟然在为我迟钝开脱!

    不但让她告白,还要她来打圆场。

    我真是个没用的男人。比臭鸡蛋还不如。

    竟然让一个女孩子做到这个地步。

    事已至此,那就下定决心,负起责任结婚——等等?

    “结婚”这个词承载的沉重分量,将冷静拉回。

    结婚?

    明明还没交往,突然就要结婚?

    这进展是不是太跳跃了?

    我向阿卡纳尼亚确认。

    “呃…那个?不是从‘交往’开始,而是直接‘结婚’?”

    “嗯。良石,和我结婚!我爱你!”

    “诶诶——?”

    被言语的火球直球痛击,我困惑不已。

    我也恋爱新手,无法明确断言,但这感觉很奇怪。

    朋友能突然进化成夫妻吗?

    不对吧?

    这里必须谨慎措辞。

    我对着坐立不安、等着回应的阿卡纳尼亚,以恋爱新手的身份,认真思考后说道:

    “结婚不是该在交往、相互确认心意之后才做的事吗?和料理一样。不先处理,直接烤肉,太乱来了。”

    “没必要确认心意。我喜欢良石。这份感情绝不会有错。良石……就算,就算良石现在不喜欢我,”

    阿卡纳尼亚有点要哭的样子,继续说道。

    “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所以,所以啊。别说讨厌我……”

    “等等等等,冷静!别哭!又不是要拒绝告白,啊啊啊啊别这么高兴,冷静点!先冷静点!彼此。对吧?听好了,冷静点听我说。我明白阿卡纳尼亚的心意了。我很高兴。我也喜欢你啊啊啊啊啊啊所以冷静点!我也喜欢阿卡纳尼亚,但不知道是作为朋友的喜欢,还是作为异性的喜欢。果然在结婚前,应该先有正常的交往。”

    我自认为提了个极正当的建议,但阿卡纳尼亚一脸茫然。

    有点不安。

    我,没说错什么吧?

    “交往?”

    “对。成为恋人。”

    “恋人?”

    “对。交往过程中,会看到彼此不好的地方,可能会觉得还是别结婚了。”

    “但,良石已经知道我所有不好的地方了。”

    “这倒是!”

    我不禁深深点头。

    被完全驳倒了。

    我清理过阿卡纳尼亚的呕吐物好多次,也知道她熟睡时磨牙很厉害。

    还有其他双手手指都数不完的缺点。

    但被问到即便如此也喜欢吗,我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咦?那结婚也没问题?

    不冷静点,有问题吧!

    呜,一直被阿卡纳尼亚牵着走。

    脑子乱了。

    今天只是和朋友来吃饭,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啊!?

    不,这难道说是约会?

    看恋爱剧,享用让人放松的料理,邀请去旅馆。

    怎么想都是想约会吧!?

    现在才发现。

    这从一开始就是晚餐约会。

    会变成这样也理所当然。

    那么,凤凰插嘴,果然是阿卡纳尼亚说的那样,是企图破坏约会的乌卡诺指使……

    …………。

    ……嗯。

    “阿卡纳尼亚。果然我们之间有问题。在那解决之前,继续推进话题不好。”

    “我喜欢良石,良石也喜欢我。不是没问题吗?”

    “有吧。乌卡诺怎么办?”

    “呜啊。”

    名字一出,阿卡纳尼亚就退缩了。

    虽然于心不忍,但这也是乌卡诺自己的问题。

    乌卡诺异常恐惧“母亲”这个存在。

    带她一起购物,看到母子二人时。

    酒馆有冒险者的母亲找上门大吼时。

    我提起自己母亲的话题时。

    乌卡诺明显变得不对劲,非常不安地紧紧贴着我。

    做她爱吃的东西给她吃,她就立刻精神起来,所以没往严重里想,但现在被阿卡纳尼亚告白,就变得很重要了。

    跟养父很亲、很黏人,有母亲相关心理创伤的养女。

    如果这时有个女人接近养父,肯定会讨厌的。

    我喜欢阿卡纳尼亚。

    觉得交往应该会开心。

    但是,我不想为了交往,去揭开女儿的创伤、让她痛苦。

    我把乌卡诺的问题告诉了阿卡纳尼亚。

    “所以,乌卡诺不是讨厌阿卡纳尼亚,是讨厌母亲,讨厌可能成为母亲的人。必须先和乌卡诺搞好关系。让她别害怕,不会伤害乌卡诺,让她安心。我也会帮忙的。”

    “是啊。我也喜欢乌卡诺妹妹,想和她搞好关系。不过,良石对我的感情那么迟钝,对乌卡诺妹妹倒是敏锐呢……”

    “倒不是敏锐,但你的话倒是尖锐……”

    “啊,对不起,对不起啦!总之,就是那个,‘欲射其首,先断其足’对吧?交给我吧!”

    “意思是那个意思,但说法……”

    异世界版“射人先射马”真危险。

    从阿卡纳尼亚大胆告白开始的夜晚居酒屋前交谈,归结为“总之先和乌卡诺搞好关系”。

    那对乌卡诺、对阿卡纳尼亚,肯定都是好事。

    当然对我也是。

    之后,阿卡纳尼亚提出送我回酒馆。

    心怀感激地拜托她,抱着某种痒痒的、害羞的心情回到酒馆,乌卡诺正好在把店前招牌换成“闭店”,锁门。

    看到我,可爱的一天店长立刻表情一亮,跑了过来。

    “爸爸!欢迎回来!”

    “哦——,我回来了。没受伤吧?”

    “没事!那个呢,酒一次都没洒哦。点单也没搞错!但做菜慢了点,让客人等了。还有呢,肉粘在平底锅上什么的……”

    手舞足蹈、努力解释的乌卡诺,可爱得令人发狂。

    对凤凰的说教明天再说。

    现在想好好表扬努力的乌卡诺。

    正在挠乌卡诺角根附近、大肆夸奖时,看到阿卡纳尼亚扭扭捏捏,就使了个眼色。

    阿卡纳尼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乌卡诺的头发,却被瞪了,缩回手。

    壁垒很厚。

    但阿卡纳尼亚是不气馁的女人。

    她小心翼翼,不去刺激乌卡诺说道:

    “呃——,乌卡诺妹妹很喜欢爸爸呢。”

    “最喜欢。”

    “如果再多一个像爸爸一样的人,会高兴吗?”

    “……?”

    哦哟~?没问题吗?

    要发起那种直球对决,好感度还不够吧?

    “打个比方,如果我当妈妈的话,乌卡诺妹妹觉得怎么样?”

    “绝对不要。”

    乌卡诺立刻有力断言。

    好的。失败。

    “只要有爸爸就够了。”

    乌卡诺接着这么说,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肚子附近。

    虽然对告白失败、受打击的阿卡纳尼亚不好意思,但我笑了。超可爱!

    “谢谢,乌卡诺。但爸爸觉得阿卡纳尼亚是重要的朋友。别对她太冷淡了。”

    “……嗯。”

    乌卡诺用角在我肚子上钻着,回了个暧昧不清的声音。

    嘛,现在没说出“最讨厌阿卡纳尼亚了”就不错吧。

    察觉到形势不利的阿卡纳尼亚,草草道别,战略性撤退,我则把完成了一天店长大任的爱女扛在肩上,开开心心进店。

    然后,看到墙上新开的人形通风口,和天花板上黑乎乎的焦痕、煤灰,我表情严肃了。

    ……店还在,真是太好了。

    但暂时还是别让乌卡诺看店了。

    王国名产图鉴 No.123

    砂龟

    王国全境皆有分布的龟类。在沙漠地带数量最多,其甲壳具有保护色。成体约有成年人头部大小。

    杂食,从残羹剩饭到腐肉无所不食。以其甲壳为盘制作的“烤全龟”,自古以来便是广为人知的庶民美味。

    肉质不佳,气味也差。烹调时务必尽可能去除腥味。

    甲壳在部分地区被用于制作民间工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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