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购买成人用品的优等生第二卷下第一章

    第五节课的LHR（班会），班主任下达了自习的通知。

    然而，这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自习——这节课的主题是升学面谈。班主任把学生一个个叫到附近的空教室，正在进行针对即将到来的三年级的升学指导。

    绫被叫到的时候，是当天的第三个。她没有带任何行李，敲了敲门走进空教室，正在整理文件的班主任相泽轻轻抬起头和手示意。

    这位身材中等、略显发福、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胡须的男教师，就是相泽。绫向他回礼致意。

    「请多关照」

    「哦，嗯，坐吧」

    被相泽催促后，绫在两张特意拉开距离、像孤岛一样放置的桌子中，相泽对面的座位坐下。她正暗自思忖着会被说些什么呢，做好了心理准备，只听相泽说道。

    「那么。关于水城同学——嘛，直截了当地说，我并不担心」

    绫不禁苦笑着喃喃自语「您说得可真直接啊」

    「怎么，你还想被班主任担心一下？」

    「毕竟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白紧张一场」

    「是吗。嘛——也就是这么回事吧。真正让人不得不担心的，是那些这时候还嬉皮笑脸、觉得『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而毫不怀疑的家伙」

    面对老师这疲惫的话语，绫送上了一句慰劳「您辛苦了」

    「多谢。」相泽揉了揉眼角，接着说了声「那么」，拿出绫的成绩单看了起来。

    「——嘛，关于成绩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定期考试的年级排名大多在前十几名。状态好的时候能进个位数。上课态度良好，老师们的评价也很高。作业几乎百分之百按时提交，迟到缺席也几乎没有。高一的时候还在田径部，七项全能拿过全国第三。嗯」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拍的相泽，带着一丝无聊注视着绫。

    「无可挑剔」

    「谢谢」

    绫轻轻点头致意，回了一句谢辞。只见相泽一边摸着下巴，一边道出了他的担忧。

    「不过嘛，虽然你的选择很多——但选择权在于你的意志。引擎再好，如果车手没有求胜的意志，在比赛中就别想拿到名次。在你只要想走就能走上各种道路这个大前提下，不谈能不能，只谈想不想，毕业后你想做什么？」

    绫抿紧嘴唇，抱臂思考了片刻。

    如果是不久前，绫或许还能回答说想当田径运动员，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就算能选择想去的道路，她现在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她打算稀里糊涂地考个还过得去的大学，然后看着招聘广告，挑个看起来有意思的公司投简历，就这样度过一生。

    而且，绫对这样的人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抵触。

    在绫这十几年的人生里，她几乎从未觉得自己选的路是错的。

    虽有后悔，但那些后悔并没有彻底否定当时的那个「当下」

    是让选择变得硕果累累，还是一无所获，关键不在于决定道路的那一瞬间，而在于选择之后。也就是说，正是那之后的活法，才将选择的道路重塑为硕果累累的康庄大道。也就是说，归根结底。

    「我也想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啊」

    虽然认真思考了一下，但果然还是得不出答案。

    听到绫这模棱两可的结论，相泽苦笑着挠了挠头。

    「我是在问你啊」

    「是啊」

    绫回以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苦笑，又稍微认真了一点思考。

    「……嘛，虽然将来某天可能会突然想做点什么特别的事，所以为了增加选择的余地，我确实在考虑升学。而且家里似乎也愿意出钱供我。不过，具体的学校和专业还没定。可能要拖到最后一刻才会烦恼吧」

    「如果到了最后一刻还没得出答案怎么办？」

    「要不转个轮盘赌决定？」

    面对绫这句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话的回答，相泽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不过，他之前说的「不担心」似乎并不是假话，只见他释然地说道「嘛，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吧」绫本想吐槽一句「这样真的好吗」但既然能省事，就懒得插嘴了。

    相泽一边在文件上奋笔疾书，一边看都没看绫一眼地问道「先暂且记下升学吧。顺便问一句，田径相关的呢？」

    绫皱了皱眉。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是指作为选手吗？」

    「作为选手也好，作为支持选手的幕后人员也好。总之就是问你，对那个领域还有没有留恋。如果不好回答可以无视」

    绫将这个从未认真考虑过的话题重新在脑海中咀嚼了一遍，轻轻耸了耸肩。

    「要说完全没有留恋，那是骗人的。但是，作为曾经挑战过的人，我很清楚就算现在再想作为选手重新开始，也只会是痛苦吧。不过人生还长，如果是作为支持者之类的角色参与，说不定会有吧，但至少目前没有考虑过」

    听到这话，相泽瞥了绫一眼，看着她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笑了。

    「听你的口气，似乎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是个省心的学生，您很庆幸吧」

    「真是个狂妄的家伙」

    看着绫嬉皮笑脸的样子，相泽笑意更深了，最后点了点头。

    「嘛，狂妄归狂妄，既然你能出成绩又态度认真，我也没什么好说的。OK，面谈就到这里。下一个去把目代叫来。顺便帮我带句话，就说『有得聊了』」

    绫认识的那个叫目代的女生，成绩和作业提交情况应该都很糟糕。这就有的受了啊，绫苦笑着应了一声「嗯」站起了身。

    就在这时，绫忽然停下脚步，思考了片刻后看向了相泽。

    ——茅野的升学打算怎么样了？

    绫刚想把这句话说出口，却在最后关头把话咽了回去，转而思考起相泽特意准备空教室、一个个进行面谈的理由。这么一想，问了也是白问吧。

    有季前几天才说过，自己因为出生在医生世家，背负着成为医生的期待，以及周围人因此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维持高分成绩的巨大压力，让她感到很痛苦。

    看她当时那个样子，恐怕除了绫和咲良之外，她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内心的苦恼和纠葛。

    所以绫才想问问看，但她并不是想侵犯有季的隐私。虽然想着哪怕能帮上一点忙也好，但这种感觉却让她感到无比焦躁，像是牙齿痒痒却抓不到一般。

    「那我先走了」

    代替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绫只留下了一句简单的问候。

    那天放学后。所有的课程都已结束，绫稍微绕了点路，当她走下楼梯口时，正好看到有季正准备换鞋。

    绫轻轻举起手，打了声招呼「哟」

    注意到这边的有季，一边把脱下的室内鞋放回鞋柜，一边凝视着绫。如果是平时的她，应该会立刻露出笑容挥手回应，但今天的样子却有些不同。她垂下那双似乎因烦恼而摇曳的眼眸，轻轻咬住了嘴唇。

    察觉到这一点的绫，正想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就在那一瞬间，有季像是回过神来一般，脸上绽开了笑容，一边拿出室外鞋，一边用另一只手向绫挥了挥。

    「——呀，好巧。水城同学这就回去了？」

    把那句没问出口的话咽了下去，绫决定也笑着点点头回应。

    「那当然，回家部（不参加社团的学生）放学后出现在楼梯口，那肯定就是准备回家啦。你呢？」

    「我也是。马上就要定期考试了，得回去学习了」

    有季话音刚落，就打了一个轻轻的哈欠，然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下头说了声「失礼了」。

    「你可没好好睡觉吧？」绫一边笑着，一边从鞋柜里拿出鞋子。

    「因为明天要去美术馆嘛」

    听到这话想起了明天的计划，有季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嗯，今天我会早点睡的」

    ——前几天的晚上。有季突然发给绫的一条信息。

    信息的大意是「下次一起去哪里玩吧」，绫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商量之后决定的目的地，是位于东京近郊的一家美术馆。

    那里正在举办一位法国著名画家的作品展，已经开展了一段时间，现在去的话人流应该也差不多散去了，所以才选了那里。

    虽然绫对艺术领域并不是很了解，但也稍微做了些功课准备，满心期待着明天的到来。看来有季也是一样，她的表情中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但是——突然。有季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遥远，笑容也随之消失了。绫感觉她从刚才开始状态就不太对劲，这次，她下定决心要问问有季到底怎么了。

    就在那时。

    「咦！你们两个要回去了吗？」

    这般没心没肺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边。

    刚好走下楼梯的，是抱着堆积如山的行李的服装部顾问佐伯，以及跟在她斜后方、小心翼翼地抱着布料与素描本的戴眼镜的咲良。

    「常磐」

    绫的嘴角微微扬起，挥手示意。咲良将一部分行李托付给佐伯后，便朝她们走来。

    与此同时，有季的神情隐隐变得僵硬，这件事包括她自己在内，没有任何人察觉。

    「那个，常磐同学。嗨～」

    有季笑着打了招呼，眼底却翻涌着罪恶感。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今早发生的事情。

    ——我啊，可是盯上水城前辈了哦。

    听完咲良的这番告白，有季嘴上说着会为她应援，心里却早已满心期待和绫的约会。当然，两人早就约好了，临时取消反而显得不自然，甚至可能引来他人的猜疑。所以，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错。

    然而，即便咲良并无他意，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是有季能掌控的。

    她甚至会恶意揣测：说不定咲良现在是故意来牵制自己的。

    明明知道咲良不是这样的人——可正因为自己对绫的感情还处于模糊的状态，却强行将其定义为友情，这份愧疚感让她的思绪一个劲地往糟糕的方向滑落。

    有季就这样无人倾诉，陷入一团乱麻的烦恼之中。而对此毫无察觉的绫，看着咲良，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这眼镜是怎么回事？你近视了？」

    被问到的咲良发出一声「诶」，做出刚注意到自己戴着眼镜的样子。

    「啊，你说这个？这是百元店买的防蓝光眼镜啦。我接下来要参加的比赛是数字作品专属赛道，得用学校的电脑画设计稿。必须赶在放学最后时限前完成，眼睛都快熬瞎了……就戴着这个图个心理安慰啦」

    咲良说着，捏起眼镜框，抬眼看向露出了然神情的绫。

    「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很知性？可爱吗？」

    面对咲良这副恶作剧般的笑容，绫一句话就斩钉截铁地回绝了「这问题本身就够蠢的了」。

    而站在稍远一点的后方，有季抿紧了嘴唇，用飘忽不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

    既然已经知道了咲良对绫的心意，再亲眼目睹眼前这一幕，咲良的一举一动无疑都是在对绫展开恋爱攻势。

    她终于开始思考：自己真的适合待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咲良注意到了有季阴沉的脸色，挑了挑眉。

    「……茅野前辈？你怎么了？」

    咲良说着，微微歪了歪头。见她看向有季，绫也将视线转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有季顿时感到一阵尴尬，慌忙移开了视线，这让绫的担忧更甚。

    「你从刚才起就有点不对劲哦。发生什么事了？要是有什么想商量的，我都听着」

    面对绫一如既往的热心肠，有季陷入了淡淡的自我厌恶。但她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客套的笑容，在胸前轻轻摆了摆手，试图蒙混过关。

    「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只是……那个，有点睡眠不足而已」

    说着，有季用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并不明显的黑眼圈。咲良听了这话，鼓起脸颊、双手叉腰，说道「真是大惊小怪的」。

    绫松了口气，露出一抹微笑，还想再叮嘱几句。

    「这样啊。没事就好，不过你要好好为明天做准备哦——」

    听到这话的半截，有季猛地睁大眼睛，慌忙打断了她的话。

    「——啊！啊！我、对了，我想起来了，家里人托我办点事。我得赶紧回去了，抱歉打断你的话。今天就先到这里，我先走啦」

    有季这突如其来的大声发言，让绫和咲良都露出了十分错愕的神情。

    周围的其他学生也投来了惊讶的目光，有季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道视线刺在身上。她背对着两人换上室外鞋，小步跑着离开了现场。

    她隐约听到身后传来道别的声音，却选择了无视。

    她一路小跑到校门口才停下，等呼吸稍稍有些紊乱时，脚步也慢了下来。片刻后，她开始缓步前行，一边叹息着，一边抬头望向苍茫的天空。

    当然，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安排。

    只是，要是绫在那个场合提起明天的计划，明天的约会肯定会被咲良发现。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才打断对话仓皇逃走。

    可这份逃避，却让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席卷了有季的内心。

    像淤泥般粘稠的厌恶感从大脑径直贯穿到脚尖，胸口的闷痛让有季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紧接着，一阵阵抽痛、一下下沉重的钝痛开始侵袭她的头部。

    感受到难以忍受的压力，有季按住额头，轻轻摇了摇头试图掩饰，随后又挠了挠左胳膊。

    「胆小鬼」

    舌尖泛起一丝苦涩，她这样贬低自己，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

    可这份舒缓反而加剧了自我厌恶，有季又唾弃着自己「真是差劲透了」。

    朋友向自己坦露了爱慕的心意，自己明明答应了要为她应援，却满心期待着和对方喜欢的人单独出游的约定，还刻意隐瞒，甚至想用自我惩罚的方式来宽恕这份罪恶感。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停下脚步用双手捂住了脸。隔绝了刺眼的光线后，思绪似乎终于平静了些许。

    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她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在原地伫立了十几秒，直到眩晕感褪去。

    不久后视线恢复清晰，有季拖着沉重的脚步，却依旧像优等生那样挺直脊背，近乎逃也似的踏上了回家的路。

    茅野家的餐桌旁，通常在晚上七点左右摆上晚餐。

    用餐的人包括：担任综合医院院长的父亲雄大；曾经从事医疗工作，如今偶尔帮父亲的忙，大半时间是全职主妇的母亲明音；还有大三的姐姐志保，以及有季。家里有三个兄弟姐妹，志保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但他已经独自生活，所以大家有一阵子没见面了。

    「妈妈，今天的烤鱼咸淡刚刚好，火候也完美哦」

    雄大夹起秋刀鱼的腹部送入口中，满心欢喜地用洪亮的嗓门，兴冲冲地对明音夸赞道。明音咽下嘴里的饭菜，面露喜色地抬手掩着脸颊，温婉一笑。

    「……哎呀，是吗？我经常下厨练手，说不定手艺真的长进了呢」

    「要是真的进步了，那妈妈的厨艺简直是深不见底啊！本来就已经是顶级水平了」

    「好啦好啦，就你嘴甜」

    「才不是呢，我说的都是实话——」

    有季早已习惯了父母这般，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洋溢着青春般青涩甜蜜的相处模式。

    她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挺直脊背，默默扒拉着晚饭。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志保对父母的互动视若无睹，吃饭的姿态十分不雅：一只手抓着鱼肉大快朵颐，另一只手还在不停摆弄着手机。

    「志保，你给我停下！吃饭的时候就不能放下手机吗？」

    雄大瞥见女儿的模样，竖起手指出言训斥。

    可志保嘴里还嚼着东西，却还是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叹气，肩膀猛地一耸，咽下口中的食物后，立刻顶了回去。

    「看电视就行，玩手机就不行？」

    「双手被占用的行为很容易被说没礼貌。等你开始一个人生活了，想怎样就怎样」

    面对志保这番强词夺理的论调，雄大却一脸认真地反驳回去。

    志保皱起眉头，敷衍的应了声「哦，是吗」，随手将手机放在桌上，喊了句「OK Google」的俏皮话。有季在心里吐槽：又不是一休和尚，还来这一套。

    而父亲显然技高一筹。

    「帮我查一下明天东京的天气」

    雄大突然插话，志保唤醒的界面上立刻出现了转圈的加载图标，没过多久，

    『让你久等了。明天东京的最高气温为19度，最低气温为9度，天气阴转雨。如果您计划在中午前外出，建议携带雨伞』

    被这机械语音怼得哑口无言的志保，那模样仿佛在说“败犬无言”，她闭起眼睛，默默继续吃起了饭。雄大则毫不在意，将目光转向了有季。

    「你看，明天记得带伞。可以的话，最好再带上外套」

    「啊，嗯。我、知道了，谢谢爸爸」

    「对了志保，爸爸是苹果手机党哦」

    「我没问你这个啊？」

    说完这话，志保单手端着饭碗，用惊讶的眼神看向有季。

    「话说回来有季，你明天要去哪里吗？」

    「嗯。我和朋友约好了去美术馆……」

    一想到自己抛下学习跑去玩，有季就心生愧疚，说话的语气也不由得弱了下来。

    然而志保却毫不在意，惊喜地「诶！」了一声，露出了几分开心的笑容。

    「真好啊。偶尔放松一下也好，玩得开心点哦」

    现在想来，志保总是站在自己这边。

    有季开心地露出笑容，可一想到姐姐和哥哥、父母一样，选择了踏上医学的道路，笑容便黯淡了几分。

    志保也曾和有季一样，为未来的出路烦恼过，但即便如此，她在内心的挣扎后，还是毅然将人生的方向定为了医学。

    有季既对这样的姐姐心怀敬意，却又做不到像她那样下定决心、果断抉择，只能浑浑噩噩地得过且过。

    纵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烦，有季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

    「嗯，谢谢你」

    雄大见对话告一段落，便找准时机向志保问道。

    「……话说志保，你休息日都在做什么？刚才对着手机说话，不是在和朋友聊天吧？」

    或许是听了有季的话，他转念一想，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事到如今雄大还一脸担心地这么问，志保瞥了一眼还显示着天气预报的手机，耸了耸肩。

    「你在担心什么啊。要是因为我吃饭时没回消息就有意见，那这种关系根本算不上朋友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啊，你这孩子居然会在吃饭的时候碰手机，这本身就很稀奇了」

    「是老哥啦，老哥。我在稍微给我最近刚交往的女朋友当情感顾问呢」

    听到这话，一直默默旁听的父母和有季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感受到三人凝滞的目光，志保发出一声「唔」，皱起眉头，眼神里透着对这反应的警惕，又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脸颊，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难道你们都没听说过？完了完了，这就是所谓的失言了吧」

    这时明音用手捂着脸，一脸茫然地说道

    「我们可没听说哦。真是吓了一大跳呢」

    继明音之后，雄大一脸不痛快地说道

    「为什么晶什么都不跟我们说啊。太见外了」

    「一个成年又独居的男生，才不会把谈恋爱这种事特地报告给父母呢。所以啊，你就别管他啦。还有，千万别说是从我这里听来的哦」

    志保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向有季问「对吧？」希望得到她的认同。

    有季苦笑着心想，居然把话题抛给我了啊。她看向依旧闷闷不乐的雄大，开口说道

    「嘛、嘛，我觉得哥哥的话，其实不用太担心的。我理解你很在意的心情——但我觉得恋爱是当事人之间的事，外人还是不要贸然插手比较好。那个，我也知道你们俩也是经历了这样的过程才成为夫妻的啦，对吧？」

    因为一直以来受了哥哥晶很多照顾，有季也想尽可能地为他出一份力。

    有季表明了应该尽可能尊重、默默守护的立场后，原本就没什么不满的明音表示认同。

    雄大虽然一脸不服气，却也缓缓点了点头，先是说了句「这样啊」接着又补了一句「也是啊」。

    「……不过，那小子终于也迎来春天了啊——那你们呢？」

    被雄大这么一问，有季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某个女生的身影。她心里一慌，慌忙想要和志保对视，向她求助。

    可志保却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心思，只是一脸无语地皱起眉头，不屑地说道

    「你这种行为啊，最近好像被称作婚姻骚扰哦」

    「什、什么……？我不过是问问而已啊！父母关心孩子的恋爱，这有什么错？」

    「时代不一样啦，时——代。最近父母和孩子之间的隐私界限也已经改变了」

    「问一下而已有什么不行的。什么都张口闭口说骚扰。整天挂着骚扰骚扰的，听得我都提心吊胆的。说到底，这也得看亲子之间的关系吧？」

    「……嘛，你说的也有道理。行吧，那我就用“无可奉告”来回答你。到此为止」

    志保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话题，继续吃起了晚饭。自然而然地，父母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有季。

    有季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在成人用品店看店的那个女生。

    不对，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她一边游移着视线，一边缓缓地让那个身影变得模糊，直到脑海中一片空白，这才露出含糊的笑容回答道

    「那、那就请允许我无可奉告吧」

    雄大猛地耷拉下肩膀，垂头丧气地继续吃饭。明音则苦笑着安慰起了他。

    一直默默吃饭的志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说到底啊」

    「别对有季抱什么期待啦。高二这个阶段，她根本没那个闲心嘛」

    对明音和雄大来说，这或许是早已尘封的往事，但志保是这个家里，最清楚高考时期的压力与艰辛的人。

    想必，她是因为这个才站在自己这边的吧。

    心中满是无尽的感激——可就连志保这句“她现在没闲心，就多体谅体谅她”的解围之语，此刻的有季都险些将其解读为对自己的鞭策。

    毕竟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正常来说，这个阶段的学生本就不该有多余的精力。

    看来，自己或许真的已经心力交瘁了。

    有季面露疲态，眼睑半垂，而对此毫无察觉的雄大在认同了志保的话后，将目光投向了有季。

    「说的也是啊。有季，你的学习进度还顺利吗？」

    有季猛地睁开眼睛，挤出一抹含糊的笑容。她迟了一步才仔细琢磨父亲的问题，神色微微沉了下来，斟酌着措辞，随后又勉强扯出了一个微笑。

    「嘛，那个，算是不紧不慢地推进着吧。至少我觉得目前没什么问题」

    为了给有季打圆场，明音补充道

    「前阵子我刚好有机会和学校的老师通了电话，老师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呢。成绩和上课的表现都无可挑剔，全体教职工都对你寄予厚望哦」

    听到这话，有季只觉得肩上压上了千斤重担，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曾去过几次教师办公室，每次都能感受到教职工们投来的锐利目光。

    一想到那目光中饱含的殷切期待，她就不寒而栗——生怕自己在学校的一举一动都会让他们失望，这样的想法让她心情烦闷不已。

    然而，雄大听了之后，却带着几分自豪点了点头

    「是吗」

    「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别客气，尽管说。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学习上的事我也能教你一些哦。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吧」

    继雄大之后，志保也说出了这样的话。有季努力维持着表情，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见状，志保轻轻耸了耸肩，自嘲地笑了笑。

    「嘛，说不定也没什么我能教你的啦」

    「你几乎每次都拿满分吧？真厉害啊。想当年我上学的时候，还让爸妈稍微担心了一阵子呢」

    听了志保的话，雄大也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就算是晶和志保，也没能做到你这个地步。我没有要比较的意思，但有季你靠着自己的方式一步步努力，现在也收获了成果。你完全可以为此感到自豪」

    被雄大这般极力称赞，有季心中既有些羞涩，又感到一阵压力，她道了声「谢谢」作为回应。雄大则笑着继续说道

    「而且你还这么温柔。你将来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这句话——是饱含着鼓励、期待与笃定的话语。

    有季停下了吃饭的手，默默咀嚼着这句话的分量。

    医生是承载着他人生命的职业。雄大总是这么说。

    想到这里，有季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绫的膝盖。

    她曾因重伤退出了田径赛场，而医生让她恢复到了可以正常生活的状态。

    倘若由医术尚浅的人担任绫的主治医生，结果又会是怎样的呢？而自己又有什么保证，不会成为那样一名经验不足的医生？说到底，自己是否强大到足以肩负他人的人生前行？

    一个连周遭微不足道的期待都会感到沉重压力的人，又怎能承受得住生命的重量？

    有季这般自问，最终得到了「不想成为医生」这一否定的答案。

    然而，将这份心意说出口，无异于将在场所有人寄予的期待悉数化为泡影。更何况，身处这般被众人支持、得以安心努力的优渥环境中，自己究竟要傲慢到何种地步，才会抱怨并转身离去？

    思及此，有季最终只能缄口不言，挤出一抹含糊的笑容。

    次日，周六下午一点前。

    在被欢呼着假日到来的人群挤得熙熙攘攘的车站大厅里，有季拿出手机确认了时间。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或许来得太早了。

    有季挪到不妨碍行人的墙边，刚好挤进公告板旁的空隙里，飞快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墙边除了她之外，还能看到几道身影，看样子也是在等人。看着他们的模样，她莫名地觉得自己能猜到他们在等谁——墙的另一边，是朋友、恋人，还是同事？

    她在心里失礼地妄下定论：不是恋人吧，应该是朋友。

    随后，她的视线从人群深处一路收回，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

    「朋友啊」有季小声地喃喃自语，不知为何，一股浓烈的悲伤涌上心头，她转头望向墙壁，仿佛要掩藏自己扭曲的神情。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公告板另一侧的旁边，镶嵌着一扇彩色玻璃。

    秋日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斜射进来，将石质地砖映照得色彩斑斓。

    随意换了个地方的有季，凝视着那片倒影中模糊又支离破碎的自己，陷入了沉思。

    ――是罪恶感。对于默默迎来今天这件事，她对咲良心怀愧疚。

    她从咲良口中得知了对方对绫的心意，还说过会全力支持。尽管如此，依旧迎来了今天，这实在是过分的背信弃义。

    可偏偏自己都做出了这种不义之举，内心却还被罪恶感纠缠。

    这般彻头彻尾的半途而废，简直和有季面对医学之路的态度如出一辙。

    茅野有季，终究是个做事虎头蛇尾的人。

    有季望着彩色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那被分割成数块的鲜艳色彩中，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她为了能让自己看起来哪怕好一点点，特意挑选了长裙与雅致的上衣，可此刻在倒影中却模糊不清，那糟糕的清晰度，仿佛都在暗示着这个半途而废的自己。

    她突然意识到，只要再往旁边走几步，就能看到一面透明的玻璃窗。

    如果要找东西代替镜子的话，那边的玻璃窗显然更合适吧。有季心里这样想着，正要像逃跑一般迈步走去，就在这一刹那，她等待的人恰好从前行的方向走了过来。

    「让你久等啦，你来得真早呢」

    一瞬间，有季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

    绫走了过来，一身牛仔裤搭配连帽卫衣，肩上挎着包，打扮简单又休闲。

    和精心打扮的自己不同，她身上完全没有刻意的感觉，可这份随性却格外地好看，有季不由得看呆了，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

    「哇、我也是刚到哦。说不定我们俩都来得很早呢」

    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有季放缓了语速说着，同时掏出了手机。确认时间后发现，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听到这话的绫一边说着「因为电车班次的缘故啦」，一边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转动了一下脖子。

    随后，她突然走到刚才有季想要张望的那面透明玻璃窗旁，把玻璃当作镜子整理起了仪容。

    或许是因为外面光线太亮，倒影算不上清晰，但略带阴云的天空被柔和的蓝色过滤了光线，将她的身影映照得比彩色玻璃上的倒影好看太多了。

    绫轻轻揪了揪连帽卫衣的肩部整理好着装，随后转过身面向有季。

    「下一班电车还有几分钟？」

    「五分钟后。我们走吧」

    说着，两人换乘了另一条线路，随后在电车里摇晃着驶过了好几站。

    其实从一开始约在目的地集合也未尝不可，不过绫提议说，既然换乘的站点相同，不如一起出发。有季不清楚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心意，但在电车里并肩摇晃的这段时间里，她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不久后，两人抵达了目的地车站，走下电车，终于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二人从这座与市中心其他车站相比格外简洁明了的车站的公园检票口出来，径直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一座大型公园前。

    他们避开右侧因假日而人声鼎沸的动物园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一栋由各色红砖筑成、氛围肃穆的建筑便出现在了眼前，迎接着二人的到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带着些许紧张与笑意的眼神，走到接待处买了当日入场券。

    随后，她们踏入了这片寂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艺术世界。

    迎接她们的，是一个略显昏暗、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凉意的空间。

    这里干净得空无一物，唯有画作与照亮画作的光线静静存在。脚下因强烈的违和感而几乎僵住，柔软的地毯却温柔地承托住了她们的脚步。

    深色调的白色大理石墙壁上，郑重地悬挂着众多画作。

    为了不损伤这些艺术品，馆方极尽周全之考虑，同时为了将画作的美感鲜明地展现出来，灯光的角度与亮度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这是法国艺术展。主办方抛开年代、分类与艺术流派的限制，仅以对美术史的影响力为评判标准，凭借一己之见与主观偏好，挑选出了那些在历史上留名的法国艺术家的作品。

    展览刚开幕时，还在新闻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而那些为这场轰动所吸引、深深沉浸于艺术世界的人，早在开展初期就造访了美术馆。

    如今还会来这里的，要么是铁杆的艺术爱好者，要么就是像绫和有季这样，事到如今才突然燃起兴趣的人。

    距离开展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这片展厅果然没什么游客。

    于是，两人一边对照着事先查阅的知识，一边开始欣赏画作。

    那些对当时的阶级制度发起挑战的争议之作、为艺术的发展方向提出质问的美术史转折点作品，在互相确认了背景信息后再去欣赏，画作的韵味瞬间变得更加深厚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美术——不过是由对画作的感受力这种感性，和绘画技巧这种技术构成的世界。但重新看过之后才发现，这里面还牵扯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呢」

    两人望着一排整齐陈列的画作，缓步前行着，绫轻声呢喃道。

    有季的目光一瞬间飘向绫，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绘制“画”的是“人”啊。可以说，画作映照出了创作者在那个时代的生存方式、看待世界的视角……就像是“人类史的窥视窗”」

    「当你能理解那些结合了阶级、宗教、革命、历史——文化等背景信息后，便会拥有全新意义的画作时，会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绫附和着有季的低语后，轻笑着说了句「也是」，露出一丝苦笑。

    「这种看法，感觉也有点太偏向历史了」

    绫一边说着，一边放松肩膀快速扫了一眼画作。

    有季也笑着应道「确实」，目光追随着绫的视线轨迹一同望去。

    艺术是用心去感受的事物。艺术是一种技术。在诸如此类的观点之外，只将目光聚焦在历史上，或许多少有些可惜。

    摒弃了刻意带来的知识储备，两人首先将目光定格在了一位娼妇的形象上。

    那是《福利斯·贝热尔的吧台『フォリーベルジェールのバー』》这是马奈创作的一幅描绘酒吧女招待的画作。

    吧台前，一位女招待带着恍惚的神情伫立着，吧台对面的镜子映照出大厅的景象。镜子里依次描绘出大厅中宾客绅士与淑女们的虚像。

    最先攫取人们目光的，是这位女性身上带着几分厌世的神情。称之为虚无也不为过。她那仿佛凝视着观者的目光，带来一种脏器被轻轻摩挲的悚然感。

    有季从这幅画中感受到了如同未成熟柑橘般的苦涩，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一种刺痛的罪恶感在她的胸口翻涌，就像体育日悠闲旁观着在耐力跑中苦苦挣扎的朋友时的心情。有季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了绫。

    绫则完全被这幅画吸引了，正凝神注视着它。

    一声细微的惊叹从绫的唇间溢出，有季痴迷地望着她那艳丽唇瓣的轻动。

    突然，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心生愧疚的有季耳朵涨得通红，险些移开视线，可他转念一想，这样反而更显得可疑，于是勉强克制住自己，继续与她对视。

    绫浅浅地笑了笑，眯起眼眸，再次凝视着画作。

    「哎呀，该怎么说呢……整体都透着一股媚态呢」

    绫的这句低语，想必是误以为有季的脸红是因为女招待袒露的胸口。有季觉得这个误会正好合心意，便没有去澄清，只是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

    「那个，该怎么说呢，这幅画或许有点吓人」

    「吓人？」

    绫似乎完全没明白过来，一脸疑惑地确认着有季的感想。

    有季抛开了一个莫名的担忧——生怕自己的感想太过离谱，随后点了点头。

    「与其说别的，不如说它会勾起『罪恶感』，感觉自己正被画里的人审视、指责着」

    ——这位女招待实为娼妓的解读，主要依据是该画家另一幅描绘娼妓的作品《奥林匹亚》，同时，现实中名为「女神游乐厅ミュージックホール」的音乐厅的历史背景也为此提供了佐证。

    她那空洞的目光投向了镜子里映出的绅士。

    换言之，她的眼眸可以理解为正望向那些寻欢作乐的绅士淑女。

    想到其中蕴含的深意，绫似乎也明白了有季想表达的意思。

    她沉吟着「原来如此……」双臂抱在了胸前。

    虽不至于说吓人，但画作中那阴暗的底色，还是让她的心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

    就在绫陷入沉默、独自思索时。

    「水城同学也看得十分认真呢，你对画中的哪个部分最感兴趣？」

    突然，有季这样向绫询问起了她的感想。

    「我觉得画里的人很美」

    绫坦率地答道，有季愣了片刻，目瞪口呆地半张着嘴。

    「……你、你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人啊」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有季一瞬间将对咲良的愧疚抛到了脑后，她一脸茫然，半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黑发，目光却落在了画中女招待那鲜艳的金发上。

    另一边的绫，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引起误会，苦笑着重新解释道。

    「——她的神情总带着一种空洞吧。正因为长了一张美丽的脸，反而会不由自主地留意到这一点。总觉得，让人无法置之不理」

    绫坦诚地说出这番话后，有季再次愕然地看向了她。

    有季目不转睛地观察了绫许久，随后释然地、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水城同学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热心肠啊，真没想到会在美术馆里听到这样的话」

    「我只是个伪善者罢了。说真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荒唐」

    绫也像是对自己感到彻底无语一般笑了起来，这般自我贬低。

    有季本想对此说些什么，可就在她开口之前，注意到她神情的绫说着「那么，接下来——」便迈步走了出去。

    有季察觉到这是她因为心思被看穿而害羞的掩饰，不由得会心一笑，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就这样，两人四处欣赏画作，偶尔会把心中的感受说出来。

    通过绘画这一艺术形式，两人如同调试频道一般探寻着彼此的共鸣，这让双方都感到十分惬意。

    等回过神来，她们的鉴赏时间早已远远超过了一个小时。

    「不过说来也有趣，我们的感想反差大得让人觉得好笑呢」

    绫用力按了按疲惫的眼角，低声呢喃道，身旁的有季随即笑了起来。

    「就算看了别人的推荐评论之类的，可实际拿到手之后，却发现并不适合自己，这种情况不是常有的嘛。我觉得人和人之间，就像是有着不同的频率一样」

    「这么说来，我和茅野的频率，或许相差挺大的吧」

    绫结合两人的经历做出了这样的评价，这话听着有些让人难受，有季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但她像是要掩饰这一丝寂寥似的笑着应了一句「可不是嘛」将那份情绪掩盖了过去。

    绫并没有察觉到她表情里的细微变化，只是不经意地继续说道。

    「和合得来的人在一起会觉得轻松，但有时候，和兴趣完全不合的人相处，反而会很开心哦。因为对方能带给你从未有过的视角」

    频率相合的人或许能带来安宁，而频率不合的人则能带来刺激与改变。

    绫认为，这两者没有优劣之分，都是人生中同等必要的存在。

    阐述完自己的这套想法后，绫偷偷瞥了一眼有季的脸，想听听她的看法——当看到有季嘴角绽开的笑容，以及那双因喜悦而眯起的眼眸时，她也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而且啊，我还挺喜欢这种像调收音机频率似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看着同样的东西，互相分享不一样的想法，这样的时光我特别珍惜」

    绫有些难为情地说完这番话，脸上挂着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

    话说到一半，有季突然闭了嘴，眼眸微微颤动，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但她很快闭上眼，像是要把那份心绪藏起来一般，随即唇角漾起一抹自然的笑意，接着说道。

    「我也觉得，很开心」

    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悄然掠过。可绫并没有察觉到这违和感的真正缘由，只是继续着话题。

    「嘛，换做是我一个人，肯定懒得特意跑来。——看样子展览还会办一阵子，下次我把那些闲着没事的家伙喊上，咱们再一块儿来怎么样？比如常磐、高木她们」

    听到咲良的名字时，有季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一刻，有季险些就要应声赞同，甚至差点脱口而出要带上咲良。为了掩饰心底残存的罪恶感，她竟想着要为咲良的恋情添一份助力，特意留出两人独处的时光。

    可就在即将开口的瞬间，中学时代那场学习会的记忆，猝然涌上心头。

    舌根泛起的苦涩滋味，让她猛然醒悟——不该再多此一举了。于是，有季将翻涌的情愫小心翼翼地藏进笑容背后，用温和的语调，缓缓开口。

    「是啊。感觉远藤同学和筱崎同学，也能跟大家聊得很热闹呢」

    这不过是单纯的附和罢了。她绝不会去推波助澜，促成这场邀约。

    「远藤啊……前阵子我还对她做了挺过分的事呢……」

    绫的目光飘向远方，似是忆起了不久前的往事，苦笑着诉说起自己的愧疚。有季听罢，也无奈地笑了笑。

    「嘛，我觉得这倒是个和好的好机会哦」

    「也是……那我问问远藤什么时候有空？总觉得她好像一直都闲得很」

    「你这偏见也太离谱了吧。……不过说实话，出去玩的主意，大多还真是她先提出来的」

    「这么说来，那我随便约约她应该没问题吧」

    绫松了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挑了挑眉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茅野平时也常跟那伙人一块儿玩吗？」

    话题总算从那股危险的气息中抽离，有季悄悄松了口气，轻声答道

    「……也就过去两次吧？一次是刚升年级那会儿，还有一次，大概是夏天的时候」

    当把次数清晰地说出口时，有季竟为这份疏淡的交情，生出几分愧疚。

    「难怪呢。毕竟总凑在一起玩的话，根本腾不出时间学习嘛」

    看样子，绫是把有季说的次数，和“要专心学习”这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可转念一想，茅野既然那么忙，还总往自己店里跑，真的没关系吗？绫的眼神里分明透出几分担忧，望向了有季。有季见状，慌忙开口辩解。

    「不是的！水城同学……那个，很清楚我的情况，而且待在你身边，我会很放松，所以完全没关系的。啊，我不是说跟远藤她们待在一起会觉得压抑啦！那个……」

    「说白了，就是我比较合你心意对吧？哎呀呀，真是荣幸之至」

    见有季慌得语无伦次，绫忍不住觉得好笑，故意调侃了这么一句，打算就此打住这个话题。可有季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一脸窘迫地按住胸口，为自己话语里的漏洞而懊恼。

    她就这样略带苦恼地红着脸颊，手还按在胸口，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猛地闭上眼睛，羞赧地挤出一句话。

    「我、我没有要拿谁跟谁比较的意思！只是……只是待在水城同学身边，我会觉得特别安心自在」

    这话简直像平地突然钻出条蛇，让人措手不及。绫露出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错开了视线。

    「……是、是吗。嘛，那我果然还是很荣幸的啦」

    短暂的几秒沉默里，氤氲着一丝让人心里发痒的、酸甜交织的气息。

    绫像是要重新打起精神似的，轻轻清了好几下嗓子。

    有季却觉得此刻这暧昧的氛围，仿佛是自己对谁犯下的过错，不由得蹙起眉头，露出了些许窒息般的神情。

    「你这么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是打小就这样吗？中学那会儿也是这副模样？」

    绫故作无事地转移了话题，有季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弹了一下似的，倏地抬起了头。

    「诶？啊……嗯……算是吧。中学的时候，我也很少出去玩呢」

    「我不确定能不能深挖这个话题，所以先跟你确认一下——你那时候，有朋友吗？」

    「什、你这是什么话！当然有啊！」

    见绫竟是一脸认真地替自己担心，有季心里着实不是滋味，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可即便心里再怎么想大声反驳「我才不是没朋友的人」她也只是维持着优等生的矜持，没有在美术馆里失态叫嚷。

    「有就好啦」绫忍俊不禁地笑着说道。

    有季闻言，气鼓鼓地鼓起了脸颊。方才还满是烦恼的脸上，重新漾起了几分稚气。绫看着这样的她，心底也泛起了一丝暖意。

    有季一边回想着中学时代的友人，一边将视线在美术馆里缓缓游移，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幅画作上。那是米勒的《拾穗者》。

    恍惚间，她竟在画中的麦穂旁，幻视到了茶叶的影子。

    「她是个喜欢焙茶的女孩，温柔又开朗」

    有季轻声呢喃着，迈步朝那幅画走去。

    绫带着几分不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焙茶？」

    「嗯。她的祖父母是茶农，听说她妈妈会把家里寄来的茶叶炒制成焙茶，装进水壶让她带去学校。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总会一脸自豪地跟我炫耀『超好喝的』。我也喝过好几次，暖暖的，特别香甜」

    有季带着怀念的口吻说道，话音刚落，却又流露出几分愧疚，继续往下讲。

    「只有毕业那天不小心跟她闹了点别扭，成了我心里的遗憾。不过后来我们还是和好了」

    即便听闻两人曾有过争执，可若是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具体缘由，也无从评判孰是孰非。

    只是，从有季口中描述的那个女孩的性格，再结合自己所了解的有季的性子，绫隐隐能猜到，当初的矛盾，定是源于一场误会，或是有着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

    「……我自认为是一番好意，到头来却只是多管闲事罢了」

    「简直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会呢？我才不这么觉得」

    面对绫的自嘲，有季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

    绫苦笑一声，目光凝注在画作上，在稍稍缓和的气氛里，认真地开口。

    「……说实话，我也曾这么想过——『就算是伪善，只要能帮到对方就够了』可反过来看，这话的另一面就是：哪怕是发自真心的善意，要是对对方没半点益处，到头来也还是多管闲事。说起来，这不过是件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绫的这番话里，带着几分自我告诫的意味。有季听罢，神色凝重地将这番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有益的伪善，无益的善行。真正重要的，从来都在于「自己能为对方带去什么」。绫的所作所为，确实拯救过一些人；可反观自己，当初的举动，无疑是扼住了茂上的脖颈，将人逼入了绝境。

    有季强压下心中对绫那份强烈的憧憬，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低声喃喃着。

    「——我啊，就是没办法像你一样，做得这么好」

    听着这番浸染着憧憬与自卑的话语，绫不由得诧异地凝视着有季。

    她微微沉吟片刻，随即迈步离开了《拾穗者》的画前。有季低着头，目光胶着在绫的鞋尖上，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就在这时，绫轻声呢喃道。

    「其实我啊，也根本算不上擅长人际交往」

    有季猛地抬起头，心里暗道这肯定是句玩笑话。只见绫噙着一抹浅笑，朝她瞥了一眼。

    「我也有过不小心踩到别人雷区的时候。而且啊，不管是假意的示好还是真心的善意，要是硬塞给不想要的人，闹到翻脸也是常有的事——就算没到那份上，我也经常跟高木他们拌嘴呢。才不像茅野想的那样，我根本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

    这番话，在有季听来，实在是难以置信。

    在有季的认知里，水城绫是这样一个人——她擅长真诚地贴近他人的内心，懂得如何陪伴在侧。正因如此，绫总能说中对方想听的话，做出恰到好处的举动。可偏偏，绫本人却否定了这一点。

    如果真是这样，那绫想必也和自己一样，在人际交往中经历过不少失败吧。只是，从她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中，完全看不出分毫。

    「就连水城同学，也会为和人打交道的事后悔吗？」

    有季忍不住开口问道。绫闻言，嘴角柔和地舒展，微微收了收下巴，轻轻点了点头。

    「太多了。而我现在，正走在由这些后悔铺就的道路上」

    有季不由得垂下视线，怔怔地凝视着美术馆的地毯。

    她自己还深陷在悔恨的泥沼里，寸步难行；可绫，却早已将那些悔恨踏成了脚下的路。

    「……我觉得，重要的是能从冲突中学会什么。要是和谁起了争执，就想想下次该怎么避免。如果实在避无可避，那坦然保持距离也是一种选择。我认为，人际交往的真谛，从来不是『和对方融洽相处』而是『与对方坦诚相对』」

    「……要学会……什么吗——」

    有季低着头，一遍遍在嘴里咀嚼着绫的这句话。

    绫一边缓步走着、眺望画作，一边淡淡地开口问道：

    「和那个女孩闹别扭之后，茅野你又得到了什么呢？」

    ——刹那间，有季只觉心头豁然开朗。一直以来深陷的那片悔恨泥沼，仿佛在顷刻间化作了皑皑白雪。

    她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克劳德·莫奈的《白尾鹞》。

    这幅画里，有着那个时代的画作中少见的鲜明雪景——既透着隆冬凛冽的庄严肃穆，又暗藏着纯白雪景的夺目之美。

    有季的心神，瞬间被这画面攫住了。

    或许是灯光的映衬，画中对“光”的描摹耀眼得让人忍不住眯起双眼。就在这一瞬，有季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

    绫也抿紧了嘴唇，目光痴痴地凝注在同一幅画上，仿佛已然沉醉其中。

    透过画中那只孤伶伶伫立在光影里的黑色白霜鸟，有季仿佛能触碰到画作之外，那片广袤无垠的自然天地。

    这幅画的笔触，让人忍不住觉得画家定是在纯粹地追求着极致的技艺。有季望着它，久久无言。

    而后，有季的视线，忽然捕捉到了画中那一道孤零零延伸开去的足迹。

    那是一道极为细微的足迹，是她先前用手机查阅这幅画时，从未留意过的细节。

    望着积雪上的这道足迹，有季的思绪，瞬间飘回了初中毕业典礼那日，校舍后方残留着积雪的场景。

    她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呼出一口白气，那雾气仿佛都快要将周遭的空气染成一片雪白。

    那时和茂上璃璃争执之后，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答案其实很简单——是无尽的悔恨，是为自己多管闲事而涌起的懊恼。

    既然如此，那自己又从这场争执里，学到了什么呢？自己，到底该如何去面对这一切呢？

    就在这时，绫露出了释然的微笑，从容地迈步向前走去。

    有季的意识早已飘回了过去，只是心不在焉地跟在绫的身后。

    正当她平静的表情之下，满是愁肠百结的烦忧时，两人与那抹极致的湛蓝猝然邂逅。浓烈的蓝色透过眼球直抵脑海，有季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画前。

    《人体测量ANT66》——这是伊夫·克莱因将蓝颜料喷洒在人体上，再拓印到画布上创作而成的作品。

    这幅画的最大特色，无疑是那抹标志性的“蓝”。

    作品通体采用他申请了专利的颜料，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国际克莱因蓝”。

    面对着这份与过往所见画作截然不同、对色彩有着极致执念的作品，绫久久地沉默着。

    「好蓝啊」

    倒是有季，带着几分看呆了的神情，轻声喃喃道。

    绫应了一声『嗯』，点了点头。

    此刻，轮到绫彻底沉醉在这幅画中了。

    她一言不发地怔怔伫立，任凭那抹蓝色在眼底烙下深刻的印记。有季偷偷瞥了一眼绫的侧脸，随即也渴望着能与绫感同身受，便凝神定气地凝视画作。

    可面对着这纯粹的蓝，以及从人体轮廓间氤氲而出的、近乎悲恸呐喊般的鲜活气息，她却忍不住蹙起眉头，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绫微微松了口气，轻声开口说道。

    「决定要来这儿之后，我其实做了不少功课——伊夫·克莱因的作品，是我最期待的。一直想亲眼看看他的原作」

    有季露出意外的神情，挑了挑眉。绫见状，莞尔一笑，望向了她。

    「隔着手机屏幕看到的画，和实物总归是不一样的吧。所以啊，我想着，伊夫·克莱因那专利认证的国际克莱因蓝，只有在这儿才能见识到它真正的色彩」

    「啊，确实」

    有季顺着话头望向画作，只觉那抹蓝色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深邃。

    这要是换算成RGB数值，会是多少呢？她这般思忖着，可转念一想，就连普通的红与蓝，从实物转换成屏幕显示，都无法还原出一模一样的色彩。

    如此说来，或许这抹蓝，唯有此刻此地，用肉眼才能捕捉到它真正的模样。

    这么一想，她便越发想要将这抹色彩深深烙印在眼底。

    绫浅浅一笑，接着说道

    「这可是自信到能申请专利的蓝色啊。能亲眼见到，真好」

    有季心里清楚，艺术本不该是这样的评判标准，可她却无法站在和绫相同的视角，去欣赏这片蓝色。一丝羞赧悄然爬上心头，她只能含糊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时，绫再次将目光死死钉在眼前的画作上，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赞叹

    「能在某一个领域里，一头扎到底、做到极致的人，总觉得格外帅气」

    ——「嘶啦」一声，仿佛纸张烧焦的气息，悄然掠过有季的脑海。咲良的身影，猝然浮现。

    有季不由得绷紧了脸，怔怔地凝视着绫的侧脸。望着绫眼中那幅『为一事做到极致的画作』，再联想到绫与咲良，她忍不住开始审视自己——和他们相比，自己未免太过半途而废、一事无成了。

    她这才恍然惊觉，那股烧灼般的气息，原来正是翻涌的自卑与罪恶感。

    两人就这样尽情沉浸在画作的世界里，良久之后，才一同走出美术馆。

    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动玻璃门外瓢泼而下的大雨，雨声轰鸣。

    「咦」绫低低地惊呼一声。

    「啊……」有季则懊恼地轻吟。

    ——她竟把昨晚父亲叮嘱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出门时她满脑子都是对咲良的罪恶感，压根没在意阴沉的天色，更别说带雨具了。这完全是思虑过重导致的疏忽。

    有季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身旁的绫却慢悠悠地从肩上的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她撑开伞面，探头望了望雨势，随即注意到了一旁呆立的有季。

    绫指尖转着收拢的伞，饶有兴致地望向有季，眼中满是笑意。

    「忘带伞了？」

    「忘带了……伞」

    有季羞愧地耷拉着脑袋，绫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朝外面指了指。

    「进来吧。伞小是小了点——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咱们就一起撑吧」

    这话的言外之意，大抵也藏着她自身性取向的事吧。

    有季本想脱口而出「我没理由拒绝」——可转念一想，理由明明是有的。咲良的脸庞，蓦地掠过脑海。

    她想起咲良鼓足勇气，向自己坦露对绫的爱慕之情时的模样。有季不禁犹豫起来：自己明明说过会支持咲良，如今却沉默着接受了绫的邀约，甚至还要和绫共撑一把伞、受她关照，这样真的好吗？

    可话又说回来，总不能淋着雨回去吧。

    有季在心里这般自我辩解着，脚步轻轻挪向雨中，绫已经撑开了伞，率先走进雨幕。她小心翼翼地挨近绫的身旁。

    两人挤在小小的折叠伞下躲雨，肩膀不经意间，轻轻碰在了一起。

    「抱、抱歉，打扰了」

    有季没话找话地打了声招呼，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绫却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开口打趣道「瞧你这见外的样子」

    雨滴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伞面，两人的鞋底轻轻踩过浅浅的水洼，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季暗自思忖：绫可是公开承认过自己是同性恋的，而自己，算是和她关系比较亲近的同性。

    她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又是怎么看待眼下这处境的呢？

    毫无疑问，她会主动递伞，肯定是出于她天生的善良。可即便如此，有季还是忍不住期盼——要是绫对此刻两人共撑一把伞的氛围，也能有那么一丝别样的感触，那该多好啊。

    有季偷偷瞥了绫一眼。谁知对上视线的刹那，绫的目光竟慌乱地移开了。

    有季凝眸确认，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可绫却始终没有再看向她的意思。就在这时，有季突然反应过来——原来绫是在害羞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的体温倏地升高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在两人之间缓缓交融，又被秋风冷雨的寒气驱散，在空中氤氲成淡淡的白雾。

    两人没有定下明确的目的地，姑且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往常本该是惬意的沉默，此刻却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尴尬。

    可再这么沉默下去，转眼就要走到车站了。正当有季这么想着的时候，绫忽然开口问道。

    「之后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

    听到这话，有季猛地抬眼望向绫，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动摇。

    她蹙紧眉头，神色凝重起来，紧抿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脑海中，咲良的脸庞如同闪烁的警示灯般时隐时现，那份罪恶感挥之不去。

    恍惚间，亲族、老师和同学们的面孔也纷纷浮现出来，他们的期待化作无形的重压，沉甸甸地落在有季的心头。

    她再次看向眼前的绫，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掏出了手机。

    「是啊……我也在想，该怎么办才好——」

    ——附近，会不会有什么可以歇歇脚的地方呢？

    有季正要抛下罪恶感、点开地图搜索，却忽然留意到手机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看样子消息是在她赏画时发来的，她竟半点都没察觉。

    当目光落在发信人姓名上的瞬间，有季那双因内心挣扎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猛地睁得溜圆。

    她原本颤抖的指尖骤然停住，随即郑重其事地点开了那条消息。

    『第一条消息就发这个，实在抱歉！我爸好像这个节骨眼上得了流感，说不定会是无症状感染，搞不好已经传染给别人了！之前看前辈你气色不太好，特地发消息提醒你一下！！』

    ——发信人是常磐咲良。

    原来，咲良是在担心她前阵子借口睡眠不足匆匆躲开的事。

    一股强烈的罪恶感猛地攫住了有季的五脏六腑，让她连回复消息的力气都没有。她忘了自己正要打开地图应用，只是关掉了手机屏幕，怔怔地僵在原地。

    绫一直默默注视着有季的一举一动，刻意没有去看她的手机屏幕，此刻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一脸困惑地歪了歪头。

    「茅野？」

    听到绫满是担忧的呼唤，有季抬起那张因心绪翻涌而扭曲的脸，接着拖着沉重的脚步，缩短了方才停下脚步时拉开的那一小段距离。

    咲良应该是喜欢绫的吧。而且她还把这份心意告诉了自己，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求牵制。

    可反观自己，同样无比珍视和绫相处的时光——并非把她当作宣泄压力的出口，而是纯粹地将她视作朋友。

    自己总是这样，在这段关系的夹缝里犹豫不决。

    明明心里清楚，应该在某一方之间做出选择，却始终停留在原地，迟迟无法付诸行动。有季厌恶着这样的自己，目光落向了绫。

    绫她……或许比起这般摇摆不定的自己，会更喜欢直率的咲良吧。

    这么一想，心头竟莫名松快了些许。有季牵起一抹微弱的笑容。

    「呐，水城同学，我能跟你商量件事吗？」

    听到这话，绫愈发困惑地歪着头「当然可以啊？」

    得到回应的有季，先浅浅地、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是想为自己的“放弃”，寻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

    「最近……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特别半途而废的人，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闻言，绫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在试图揣摩这句突兀的话背后的深意。

    可其实，有季的言外之意也好，弦外之音也罢，都尽数融在这句直白的话里了。她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

    「最近因为一件事，我一直很烦恼……今天一整天，这件事都在我脑子里打转。明明是我主动约你出来的，却让你陪着我闷闷不乐，真的很对不起」

    听着有季的道歉，绫轻轻笑了笑，将视线转向前方。

    「茅野你啊，就是爱钻牛角尖。虽然说这话好像有点不好，但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呀」

    「哈哈……没、没有啦。听你这么说，我好像……稍微松了口气」

    是啊。原来绫一直都懂，自己并非旁人眼中那般完美的优等生

    或许正因如此，自己才能这般心安。可偏偏又仗着这份安心，做出了辜负他人的举动。

    有季紧绷的脸颊稍稍柔和下来，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坦率地袒露着自己的烦恼。

    「具体的细节我就不细说了。我现在……正被逼着做一个抉择。选其中一方，是合乎情理的本分；选另一方，却仅仅是遵从自己的本心而已」

    有季侧目望向绫。

    「……当人在责任与情感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水城同学，你觉得选哪一边才算正确呢？」

    突然被抛来这个冷暖交织、无比严肃的问题，绫顿时神色一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有季的脸。可当她察觉到，有季始终挂着浅笑，神情没有丝毫动摇时，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绫依旧目视前方，望着被雨水打湿的路面，陷入了沉思。

    所谓责任，若抛开可能产生的歧义，用最简洁的话来概括——便是为人处世的道义准则。

    而所谓情感，说到底，正是支撑人活下去的精神食粮。

    这两者绝非简单一句“孰对孰错”就能轻易定论。答案会随着具体情境流转变化，甚至有些时候，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答案。于是，绫开口说道。

    「……这问题太难回答了。不清楚具体情况的话，我实在没法给出定论」

    有季闻言，眼角微微耷拉下来，带着歉意「……也是啊」便再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无奈之下，绫只好给出了现阶段能想到的最妥帖的回答。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人应当选择能让未来的自己昂首挺胸的活法。多数情况下，这样的选择都不会出错」

    这回答就像别人来问数学题的答案，你却去讲解解题的意义一般，多少有些答非所问。

    又或者，这不过是句多余的话罢了。

    有季默不作声地咀嚼着这番话，沉思了几秒。忽然间，她脸上紧绷的神情如同骤然绷断的丝线般，尽数松弛下来。

    「是啊，确实如此。谢谢你，水城同学」

    望着有季脸上漾起的那抹平和却又带着一丝缥缈的笑容，绫忽然想起了精致的糖丝工艺。

    那笑容仿佛稍受一点外界压力，便会在顷刻间碎裂消散。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绫下意识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茅野」

    「嗯？」

    方才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季正一脸平静地歪着头看她。

    绫凝视着早已习惯逞强的有季，神色凝重，随即开口说道。

    「心里有什么烦恼，就好好说出来。你要是不肯依赖别人，那我们也什么都帮不了你啊」

    显然，有季在隐瞒着什么。

    而且，她大概是选择了“压抑自我”这种最省事，却也最徒劳的方式，试图解决眼前的问题。

    绫所认识的茅野有季，向来就是这样的人。

    绫打心底里想为有季做点什么。若借用有季方才的话来形容，这份心情正是纯粹的「感情」。

    察觉到绫的这份心意，有季的脸上，终于漾起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可从她放松的嘴角间吐露的话语，却带着一种近乎寂寥的坚定。

    「没事啦，我已经彻底想通了。多亏了水城同学」

    绫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她的家人。不过是个知晓些许秘密、再无其他权限的普通朋友罢了。

    也就是说，一旦被对方这样轻轻推开，绫便再也没什么能做的了。充其量，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追问一句，做个确认的姿态，仅此而已。

    「你真的没事吗？」

    这追问听着就像无谓的纠缠。面对这样的问话，有季却依旧平静地笑着回答。

    「真的没事啦。谢谢你哦」

    绫抿紧嘴唇，试图寻找合适的话语。可那些即将涌上心头的词句，都被倾盆而下的雨水冲刷殆尽。不久之后，两人之间只剩下一阵令人局促的沉默，在雨幕中静静弥漫。

    —— 哐当，咯噔。

    电车驶过铁轨接缝处的声响，将有季险些坠入浅眠的意识猛地拉回现实。

    看样子她竟是半梦半醒间睡了过去，抬头看向路线图，才发现电车早已驶过了最后留意的那一站，往前多跑了好几站。

    她转头望向窗外，只见大雨滂沱，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这个时段的车厢里空空荡荡，安静得可怕。加之暖气烘得腿肚子暖融融的，稍一放松，睡意便又阵阵袭来。

    有季将手搁在膝头，眼帘半垂，带着浓浓的倦意陷入了沉思。

    说到底，自那之后两人便径直回了车站，没再绕路闲逛，只是略显生硬地道了别，便各自踏上了不同的返程路线。

    其实她们两家的车站本就位于同一条线路上，真要走的话，甚至能步行抵达。回程本该和来时一样，同乘一班电车才对。

    可偏偏，有季撒了个谎，说「我还有个地方要顺路去一趟」

    回想起临别时绫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有季的胸口就隐隐作痛。

    「对不起啊」

    她率先在心里，向绫道了歉。

    车厢里哪怕离得最近的乘客，也隔着一排座位，这声低语自然不会被任何人听见。当然，也传不到绫的耳中。

    「对不起」

    紧接着，她又在心里，向咲良道了歉。

    明明说了会支持咲良，自己却把这一天的大半时光，过得这般尽兴。

    咲良对绫的心意，想必是无比真挚的。

    不像自己，只是因为能排遣压力的对象唯有绫一人，才这般不咸不淡地相处着。既然如此，咲良那份纯粹的感情本就该被更加珍视，而自己这般轻慢的态度，实在应该好好反省。

    为了驱散睡意、给混沌的大脑找点事做，有季掏出了手机。

    也就在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还没回复咲良先前发来的那条消息。

    「谢谢你特地联系我！昨天真的只是睡眠不足啦，今天已经完全恢复元气了！不发烧也不咳嗽，你就放心吧！多谢关心！」

    有季打出一串和表情截然相反的、透着过分开朗的文字，点击发送。紧接着，又接连发了好几张活泼的动物表情包。没过多久，屏幕上就跳出了已读的标记，很快收到了回复。

    『那就好！也谢谢你前阵子愿意听我倾诉那么多事！』

    原来常磐咲良那份看似桀骜的态度，也是分时间、场合和对象的。消息的末尾，还附着一个道歉的小人表情。而且她很懂拿捏分寸，后面又补了几张表情包缓和气氛。

    这姑娘看着一副傲气的样子，骨子里其实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有季将对咲良的疼惜与愧疚紧紧揣在心底，关掉了聊天软件。她望着亮起的手机主屏幕，缓缓垂下眼帘，视线变得有些涣散。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轻声说出一句不会传到任何人耳中的话，为咲良加油鼓劲「加油啊」

    随后，她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在两腿之间，目光空洞地凝望着窗外，电车玻璃上倒映着单调乏味的雨景。

    有季决心彻底告别这种摇摆不定的状态，选择全力支持咲良的恋情。

    所谓支持，从来都不只是嘴上说说的鼓励，也绝非远远观望的沉默。

    真正的支持，是要落实到行动上的。

    也就是说——她要遵从咲良那番带着牵制意味的心意，主动和绫保持距离。

    没人知道，要等到咲良的这份心意开花结果，究竟需要多长时间。

    可即便这份等待要一直持续到毕业，为了那位温柔少女的一片真心，有季觉得，放弃自己那份仅为排遣压力而生的、微不足道的执念，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绫的身边，本该配得上一个如她为之沉醉的伊夫·克莱因蓝一般，拥有着为某件事贯彻到底的坚定信念的人。而那个人，绝不会是自己。

    茅野有季，终究是绘不出那样夺目的色彩的。

    她能描摹出的，不过是此刻车窗上倒映着的，这般铅灰色雨云般黯淡的色调罢了。

    有季将身体深深陷进座椅的靠背里，这一次，终于坦然地闭上了双眼。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找到了那个在美术馆里，绫抛给她的问题的答案。

    自己多管闲事地插手了茂上璃璃的事，到头来反倒做出了践踏她心意的混账举动。在她的痛哭声中，我被汹涌的悔恨淹没。而从那件事里，我究竟学到了什么？又本该学到什么？

    有季依旧闭着双眼，心中涌起一股宛如解开难题般的释然与成就感，嘴角微微扬起，轻声呢喃道。

    「——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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