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之刃第一卷幸福之花第4话小葵与加奈央

    我很怕加奈央。

    但不是讨厌她，只是不擅于跟她相处。她并没有得罪我，也没有跟我发生过明确的冲突。

    一言以蔽之，栗花落加奈央是个宛如人偶的少女。

    就算主动攀谈，她也不会回话。她总是带着空洞的笑容，任何事情都无法自己作主，只能靠掷硬币决定。

    看到加奈央这个样子，性急的我总是暗自焦急，有时甚至觉得厌烦。

    虽然我的年纪较为年长，加奈央的阶级却远远在我之上。毕竟她在猎鬼这方面才华洋溢，年纪轻轻就被选为传承柱之技艺的『继子』。

    另一方面，我只是侥幸在遴选中幸存下来的废物，之后就因为太害怕而无法累积实战经验。多亏宅心仁厚的阿忍大人，我才得以留在蝴蝶屋，负责照顾受伤的队士，并协助痊愈的队士进行复健训练。

    杀不了鬼的队士有存在的价值吗？

    当然不可能有。

    我是鬼杀队的包袱。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每次面对加奈央，我总是特别心慌意乱。在发现那是自卑感后，我再也受不了卑微的自己了。

    我愈来愈讨厌自己……

    这时，某人对我说──

    『葵小姐帮助过我，所以已经算是我的一部分了。我会将葵小姐的想法带到战场上去。』

    那个人说我这种废物是自己的一部分，还要把我那无处宣泄的心情一起带上战场──

    他的话里行间不带任何夸耀与犹豫，同时露出太阳般的笑容这么对我说。

    所以我也想要努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全力以赴……

    （可是……）

    奉命随同音柱大人出任务时，我的身体不受控地发着抖。想起跟鬼对峙的恐惧，我甚至无法保护菜穗。

    『加奈央！加奈央!!』

    我像个傻瓜一样不断重复这句话。

    加奈央却握住了我的手。

    她没有掷硬币，只是蹙起眉头咬紧牙关。无论音柱大人说了什么，她都没有松手。

    我还没为当时的事情向她道谢──

    「外出采买吗？」

    「是的。麻烦你们两个了。」

    我被身为顶头上司的阿忍叫去房间，本以为她会为了音柱一事训斥我，实际上却不然。

    话说回来，阿忍很少吩咐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呢。

    小葵偷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加奈央。

    加奈央带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表情注视着空中，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要你们帮忙带的药材都写在这上面了。」

    这么说完，阿忍面露微笑。

    跟沉默寡言的加奈央单独外出──如果是以前，哪怕受敬爱的阿忍所托，心情还是不免郁闷沉重。

    不过对于现在的小葵来说，这种情况正如她所愿。

    想到总算可以为当时的事情道谢，小葵立刻低下头说：

    「我知道了。那我们出发了。」

    「拜托你们啰。炭治郎他们完成这次任务后，大概也会回来这里吧。」

    阿忍不以为意地接着说道。

    不过小葵闻言却吓了一跳。

    「虽然有宇髓在应该不用担心，但还是尽可能做好准备，等候他们回来吧。」

    「…………」

    没错。他们是代替自己去的。

    （都怪我太没用了……）

    小葵悄悄咬住嘴唇，但愿这次的任务不会太危险，不过那只是自以为是的奢望。劳驾柱出动的任务，不可能只是剿讨小喽啰那么单纯。

    潜入无限列车剿讨恶鬼时，他们也是满目疮痍地回来。他们无论身心都受到重创而变得残破不堪，令人不忍卒睹……

    而且这次还是自己害的。

    （……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小葵怀着想要放声大哭的心情认真祈祷。

    （大家一定要一起回来……）

    搁在膝头上的指尖抖个不停，止也止不住。

    小葵有感于自己的不争气，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阿忍常去的药材行位于大街，与蝴蝶屋有段距离。

    小葵也跟着阿忍来过好几次。

    「欢迎光临。」

    老板出声招呼，小葵记得那张瘦得有如干瘪茄子的脸。

    「我想请您帮忙找药材──」

    加奈央基本上都不说话，小葵便拿着阿忍给的字条提出各种要求。对于老板鉴别药材的眼光，她倒是不太担心。

    然而到了结帐的时候，小葵的脸却唰地失去血色。

    确实收好的钱包不见了……

    钱包里装着阿忍给的钱，可是现在却遍寻不着。

    往队服的口袋死命翻找了好一会儿后──

    （…………啊。）

    小葵捂住了嘴角。

    原来她出门前临时从队服口袋掏出钱包付钱，于是就这样忘在桌上了。想到这里，小葵顿时愣住了。

    她平常不可能会犯这种错。

    「…………」

    加奈央看了过来，似乎已经察觉了什么。

    「……──加奈央，对不起。」

    小葵以嘶哑的嗓音低声说完，便深深低下头，鼻子几乎都要贴到膝盖了。

    「我忘记带钱包了!!」

    加奈央没有应声。

    小葵羞愧不已，恨不得当场消失……

    不巧的是这次是出来采买，不光是小葵，连加奈央也没带自己的钱包。

    加奈央目不转睛地盯着平常拿来丢掷的硬币，神情显得有些动摇。

    「我不会抢走那个啦。」

    小葵见状无力地笑了笑。

    由于她们也来过这家店好几次了，小葵忍辱提出赊帐的请求，然而疑心病重的老板却怎么样都不肯答应。

    「虽然你这么说……但咱们毕竟是做生意的。可惜老人家出门了……我自己没办法做主。」

    老板推托着说道。

    「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鬼杀队是什么样的团体啊？」

    「呃……」

    被老板这么问，小葵顿时说不出话。

    由于鬼杀队并非政府公认组织，这种时候总是特别难堪。

    就算说鬼如何如何，别人也不会相信。所以撇除紫藤花家纹的人家，鬼杀队的社会信用绝不算高。尽管为世人拼了命地与鬼搏斗，现实却是队士连日轮刀都无法光明正大地带在身上。

    看见小葵不知该如何回应，老板更是狐疑地看着小葵和加奈央。

    「就凭女人能做什么？之前来的人也是长得格外娇艳动人……你们该不会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吧？」

    「!!」

    由于蝴蝶屋外出采买的人都是女性，对方才会往这方面瞎猜吧。

    然而老板下流的眼神令小葵不禁怒火中烧。

    「我明白了，赊帐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再会!!」

    客气地这么说完，小葵便拉着加奈央离开店里。

    不过她立刻就后悔了。

    （……搞砸了。）

    小葵伸手抱头。就算现在回蝴蝶屋拿钱包，终究无法赶上店家的营业时间。

    早知道就别那么冲动，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都应该默默低头才对。

    可是连阿忍都被说成那样，鬼杀队也受到污辱，这教人怎么忍得下去。

    （我是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明明早已决定要向前迈进──免得糟蹋了那个人的好意。

    自己却任由情绪牵引，到头来只是白忙一场，真是太丢脸了。

    今天要买的东西──无论是药材、医疗用酒精，还是用来当作绷带的麻布，样样都不可或缺。

    如果他们刚好在物资缺乏时回来呢？

    如果他们受了连阿忍都处理不了的重伤呢？

    如果因为我的关系，害他们有个什么万一……？

    光是想像，双脚就不像话地抖了起来。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后，眼前突然一黑。

    「────对不起，加奈央。」

    现在无暇为当时的事情道谢了。

    垂头丧气的小葵再度对加奈央低下头。

    「因为怕鬼而出不了任务的当下，我就完全是个包袱了……可是我竟然连采买都做不好……──我真是太差劲了。」

    说着说着，小葵都快哭了。她死命忍住泪水。喉咙深处热了起来，鼻腔内传来阵阵酸楚。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

    「…………我再去求老板一次，问他可不可以明天再付钱。」

    小葵说完便转过身。

    加奈央却朝小葵的头顶伸出手，有点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头。

    那不是少女应有的、既青春又柔软的手。感受着她经过无数锻炼、表皮厚实的手──感受着那为了保护谁而一路奋战至今的手，小葵止住了泪水。

    「加奈央……」

    听到小葵困惑地呼唤自己的名字，少女露出淡淡的微笑牵起小葵的手。没有先关心小葵要不要紧，加奈央便毫无预警地迈开步伐。

    小葵对默默拉着自己的少女问道：

    「要回蝴蝶屋吗？」

    「…………」

    加奈央不置可否，什么话也没说。

    「不过这边不是回蝴蝶屋的方向────而且药材还没……」

    小葵迟疑地转头看着逐渐远去的药材行，然而加奈央却置若罔闻地兀自前进。

    这女孩就是这种地方让人搞不懂呢。小葵半是死心地叹了口气。

    走了一会儿，加奈央突然停下脚步。

    路上聚集了好多人。

    「？这是什么情况？」

    小葵定睛观察。酒铺前似乎正在举办什么活动。

    是某种表演吗？

    就在小葵不经意地这么想时，附近一位衣着高雅的老妇人说：

    「哎呀，好可爱的女孩啊。方便的话，不妨来看看吧。」

    老妇人说完，便半强迫地扯着两人的衣袖。

    「不，我们──」

    「仔细一看，你们有点眼熟呢。别客气，尽管看吧。点心组的赛况很激烈喔。」

    事已至此，小葵只好从围观群众的空隙间窥探店内，这才发现原来是几位男女正在进行大胃王比赛。大吃大喝的活动是江户时代盛行的大众娱乐，不过最近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四十五颗馒头、七块羊羹、七十个莺饼、四条腌萝卜，到处传来念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的声音，小葵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坐镇中央的相扑力士食欲尤其惊人，他瞬间解决一整块羊羹后，又接二连三地吞下馒头。

    这场面光看就让人觉得反胃，然而小葵更在意加奈央的反应。

    虽然没听加奈央本人说过，但她因为家境贫穷，被亲生父母卖给了拉皮条的。是阿忍和已经过世的姊姊救了她，并把她培育成猎鬼人。

    不知道她看了这个场面会作何感想。

    「加奈央……？」

    小葵战战兢兢地望向身旁的加奈央，只见少女依旧带着毫无感情的表情，茫然地看着这场比赛。

    既不是因为饥饿，也不是为了生存，纯粹是为了娱乐而消耗大量食物。

    看着少女观战的侧脸，小葵莫名觉得煎熬难耐。

    「走吧。」

    这次换小葵拉起了加奈央的手。

    看见小葵紧握着自己的手，加奈央露出好奇的表情，默默看着她。

    当小葵打算就这样带着加奈央离开时──

    人群间传出惨叫声。

    「!?」

    回头一看，那位相扑力士已经倒地不起，馒头掉出手里，滚落地面。

    「呜…………呜……呜呜……呜…………」

    年轻力士面如土色呻吟了一会儿，没多久就翻起白眼失去意识，同时嘴里溢出大量白沫。围观群众再度尖声惨叫。

    「怎、怎么了？馒头哽住了喉咙吗？」

    「喂，快把他的嘴巴撬开！」

    「要喂他喝水吗？」

    男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他们看起来正准备采取错误的处置方式。

    不行────这么心想的瞬间，身体便动了起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请让我过去!!借过……！」

    小葵硬是挤进人墙。

    她跪到力士身旁，依序检查过呼吸、脉搏、瞳孔、口腔，以及腹部的声音。随后，小葵的脸顿时失去血色。

    （果然没错……这不是食物堵住喉咙那么简单。）

    说真的，情况非常危险。话虽如此，假使阿忍在场，总会有办法处理吧。

    然而如今在这里的却是自己。

    自己能够为他人的性命负责吗？这个根本不敢面对鬼的自己……

    （不过还是得做，不然这个人会──）

    小葵咬紧嘴唇，回想着医学书籍中关于这种情况的急救措施和处理步骤。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后，她对围观群众说：

    「这个人必须立刻急救，不然会有危险。需要有人就近找医生过来!!」

    附近的男人叫道：「瞭、瞭解！我去！」随即拔腿跑了起来。

    接着，小葵望向身旁的加奈央。

    「加奈央，叫店里的人准备我现在说的东西。」

    小葵急切地列举出最低限度的治疗所需用具。才刚交代完，她又想到这样加奈央无法行动。

    「你快掷硬币──」

    不过当她回头时，却看见加奈央跑进店里的背影。

    「……──」

    加奈央并未接到上司阿忍的命令，却在没有掷硬币决定的情况下答应了小葵的请求。

    尽管感到困惑与激动，小葵仍然转头重新面对患者。

    这时，围观群众之中传来吆喝声，明显不是什么正经人物的年轻男性双手揣在怀里现身。

    「这是怎样？小姑娘。我可是在这个力士身上压了不少钱啊。反正吐掉堵住喉咙的东西之后又能继续比吧？别危言耸听妨碍比赛啊！」

    男人出言恐吓时，嘴里满是酒气。

    他大概跟朋友打了赌吧。不晓得是不是无法接受比赛突然中断，他朝力士伸出了手。小葵感到火大，她用力拍掉那只手。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这个人必须立刻急救，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啊啊？」

    「你干扰到治疗了，请走开。」

    「你说什么？这女人──」

    男人变了脸色，试图动手揪住小葵。

    小葵迅速侧身闪躲，抓着男人的手猛力一摔。

    虽然是个不成材的队士，小葵毕竟撑过了地狱般的修练。男人的这种水准根本不算什么。

    「我应该已经请你走开了。」

    「…………这、这家伙……」

    「如果这样你还不懂，再来我就要折断你的手啰。」

    小葵眯起双眼冷冷地说完，男人吞了口口水。

    不晓得是不是威胁起了作用，男人不住地破口大骂，最后照例留下一句「给我记住!!」便离开了。围观群众顿时兴奋起来。

    「麻烦各位保持安静。」

    这么叮嘱后，小葵帮力士的身体换个方向。

    就在确保完呼吸道的畅通时，加奈央正好也带着所有需要的东西跑了过来……

    「要是没有这两个女孩，这位相扑力士可能早就死了。」

    ──之后及时赶到的老医生如此表示。还留在现场的围观群众闻言欢呼四起，不时可以听到有人说『太棒了』、『干得好』。

    「哎呀～你们真是不简单啊。」

    刚才搭讪两人的老妇人也在群众之中。老妇人带着神往的表情这么说完后，转身面对主办活动的酒铺老板，用力拍打了他圆滚滚的肩膀。

    「喂，芳太郎。记得给这两位小姐谢礼啊。万一闹出人命，可是会引起大骚动呢。要尽你最大的诚意喔。」

    「我知道啦。真是拗不过佳代姨呢。这次真的很谢谢你们。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老妇人和老板似乎认识。道谢的同时，老板竟送上了一樽酒和一大袋米。

    「还请两位收下。」

    「…………」

    这些原本要送给优胜者的谢礼，根本不是『一点小意思』的量，也没办法简单『收下』。

    不过好在本来就预计要买酒，而且米也能卖钱。想到这样就能购买药材和麻布，这点重量根本不算什么。

    两人互相分担着扛起礼物，不过加奈央显得游刃有余，小葵却是步履蹒跚。

    这次又是加奈央带头前进。

    前进的方向同样背离了蝴蝶屋。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小葵狐疑地心想。

    （对了……我还没道谢。得跟加奈央说声谢谢才行。）

    这时，小葵猛然惊觉──

    无论是音柱一事也好，刚才的事情也罢。

    正因加奈央应小葵所托迅速采取行动，那位力士才能获救。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应付不来。

    「──那、那个……我说加奈央啊。」

    小葵朝扛着米袋的背影出声呼唤。

    「…………」

    加奈央停下脚步回过头。

    「呃……那个。」

    「…………」

    加奈央直直地望向小葵的方向，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知道自己非说不可。

    但真要道谢时又觉得特别难为情。

    就在小葵斟酌着适切的说法时，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怒吼声。

    「这个臭婊子，要杀就快杀啊!!」

    「不用你说，我也会动手！这个不像样的饭桶!!」

    「!?」

    小葵顿时浑身一僵。

    接着传来物体碎裂的声响，还听得见小孩的哭声。

    「什、什么？发生什么事？」「…………」

    就在小葵四下张望时，加奈央倏地朝空中伸出手，指向裱褙店后巷的房子。

    声音从那儿传来，加奈央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走进狭窄的巷弄，可以看见横宽约九尺的大杂院，也就是所谓的※栋割长屋。其中一扇纸拉门开了一半，屋外散落着破碎的饭碗和茶杯。小葵吞了口口水。（编注：一种日本的传统集合住宅。）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还好吗？」

    开口询问的同时，一位身材高瘦的男性跌跌撞撞地飞奔而出，背着婴儿的女性也追了出来。

    看到女性手里握着的东西，小葵大吃一惊。

    女性拿的是微微反光的厚刃菜刀。

    昏暗的屋内传来孩子们的哭声。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今天我一定要用这把刀宰了你这个烂货！」

    「敢杀就杀啊！死肥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看!!」

    「好啊！说多少次都行!!你这头大猪公!!」

    听了丈夫的谩骂，女性怒不可遏地伸出粗壮的手臂，抓起男性的衣襟。当男性忍不住放声哀号时，呆立在原地的小葵这才回过神。

    「请你住手!!他真的会死喔!?」

    「别阻止我!!这跟你无关吧!?」

    虽然女性怒目瞪视小葵，但她并没有因此退缩。

    把两人分开后，小葵问道：「你到底在气什么呢？」

    「这个废物把赚来的钱全拿去喝酒赌博了!!米箱都空了！存款也没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家子很快就会饿死了!!」

    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完后，妻子便放开丈夫，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干裂的嘴唇里发出呜喔喔的声音，简直就像野兽的咆哮。

    「……美、美津。」丈夫也不禁露出担心妻子的表情。

    「对……对不起，原谅我，是我不好。」

    丈夫下跪磕头。

    这时，男孩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出长屋。两人的年纪大概是七岁和五岁。

    女孩哭个不停，哥哥则是忍着泪水，拼命安慰母亲。

    「妈妈，别哭，我会努力工作的!!」

    男孩意志坚定的温柔神情，与某位队士重叠了。

    「所以你别哭！我长大后一定会拼命工作，变成了不起的人，让妈妈和大家都能享福!!」

    听了男孩值得嘉许的发言，小葵悄悄向加奈央使了个眼色。

    然而加奈央毫无所觉，迳自眯起双眼看着哭成一团的一家子。那眼神彷佛正看着某种遥不可及──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加奈央。」

    小葵轻声呼唤。提到白米两个字，加奈央这才总算明白小葵的意图。她轻轻点头，重重放下扛着的米袋。

    「不介意的话，请拿去吃吧。」

    听到小葵这么说，夫妻俩惊讶地抬起头。

    「有这些米应该还能撑上一阵子。而且米也可以卖钱。」

    「!?真的吗？小姐──你是说真的吗!?」

    「可是我们不能平白无故……」

    「请答应我，卖掉白米挣得的钱，绝不能用来喝酒赌博。」

    「是、是!!那当然！！！」

    丈夫摆出跪拜的姿势，一口应允。

    「我会改过自新，重新出发!!绝不再让老婆小孩受苦!!」

    「────那我们告辞了。」

    小葵点点头，随即转过身子。

    正准备离开巷子时──

    「你我素昧平生，为什么要替我们做这么多呢……？」

    妻子出声问道。

    小葵有点迟疑，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只是想帮助体恤父母的男孩，以及即便深陷贫困，也从未想过要卖掉孩子，反倒选择全家一起饿死的母亲。

    就只是这么单纯……

    不过要说『伸出援手』好像又不太对。总觉得这种说法非常傲慢。

    结果小葵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走出了后巷。

    这时──

    「大姊姊，等一下────!!」

    男孩牵着妹妹的手追了过来。

    「谢谢……谢谢你们!!」

    男孩深深地低头行礼，妹妹也效法哥哥低下头。

    「这是爸爸在卖的东西──」

    在怀里摸索一阵后，男孩掏出一枝风车，似乎是想送给两人作为谢礼。不过小葵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收下风车。

    考虑到他们家的状况，这东西的价值可不只是一枝风车，毕竟卖掉了还可以换钱。

    然而就在小葵犹豫不决时，加奈央从少年手中接过了风车。

    她并没有扔掷硬币，可是动作却极其自然、毫无迟疑。

    加奈央小声地说：

    「──谢谢你。」

    男孩闻言笑得非常灿烂。

    那是由衷感到开心的笑容。

    「…………」

    当小葵深受感动时，男孩又牵着妹妹的手连声道谢，随即回到父母身边。

    留在原地的小葵望向加奈央，她朝着手里的风车吹了口气，红色风车便转个不停。

    「……──为什么？」

    小葵问道。

    为什么你能坦然收下呢？

    为什么你没有扔掷硬币呢……？

    加奈央看着转动的风车好一会儿，不久才呢喃着说：

    「因为……这是那孩子最大的诚意了。」

    「!!」

    「不收下的话，那孩子会受伤的……」

    「…………」

    小葵目瞪口呆地看着加奈央。

    她觉得心里憋得发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同时也对蠢得无可救药的自己感到羞耻。

    她认为帮助是种傲慢的说法，一时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收下男孩的礼物。

    自己的心里一定很同情他们贫困的境遇吧。

    不过假使不收下少年的礼物，自己的行为就彻底变成了『施舍』。男孩不乐于接受『施舍』。

    正因为明白这点，加奈央才毫不迟疑地收下了礼物。

    （相较之下，我────）

    根本是个不上不下的伪君子。

    当小葵垂头丧气地深陷于自我厌恶时，加奈央比手画脚地催促她赶紧动身。

    小葵悄悄跟在加奈央身后。

    虽然这条路不是回蝴蝶屋的方向，但已经无所谓了。

    尾随加奈央走了一会儿，眼前便出现了红色阳伞。

    是茶馆，小葵呆愣地心想。

    加奈央在茶馆前探头张望，似乎是在找人。她叫住貌似茶馆老板的老人，小声地问了什么问题。

    「甘露寺？啊啊，你说蜜璃啊。她今天没来呢。」

    听到这个回答，加奈央显得非常失望。

    （蜜璃……？）

    是指跟阿忍私交甚笃的恋柱·甘露寺蜜璃吧。

    这么说来，蜜璃经常光顾的茶馆好像就在这附近，听说那家店的三色团子美味极了。

    （为什么加奈央要找恋柱大人呢……？难道是阿忍大人有事托她转告吗？）

    所以才会一离开药材行就直奔这里吗──？

    不过如果真的有事要办，应该也会知会小葵一声才对。

    想到这里──

    （啊……──）

    小葵捂住嘴角。

    只有一种可能了。

    「你该不会是想跟恋柱大人借钱吧？」

    「…………」

    犹豫了一会儿后，加奈央轻声回应：

    「嗯。因为小葵很为难。」

    「…………」

    「本以为这是个好方法──可惜完全帮不上忙。」

    「…………」

    温热的水珠滑过小葵的脸颊。

    先前死命忍住的泪水稀哩哗啦地流个不停。

    加奈央惊慌失措地看着小葵，不久后才战战兢兢地将手搭上小葵的肩膀。

    「…………谢谢你。」

    小葵以嘶哑的嗓音低声说完，心情突然变得舒畅多了。

    「今天一整天你帮了我那么多……差点被音柱大人带走时……你也紧握着我的手不放。」

    小葵道完谢后，加奈央露出困窘的表情，有些害臊地低下头。

    终于说出口了。

    正当小葵这么心想时，加奈央呢喃说道：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无论是那位力士倒下的时候，还是那对夫妻吵架的时候，我肯定会不知所措。」

    「加奈央……」

    小葵再度眼泛泪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掷硬币也能做出决定了呢？」

    听到小葵这么问，加奈央陷入了沉默。

    「炭治郎他──」

    不久后，她才提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他要我照自己内心所想的而活，还为我加油打气……所以……」

    （──啊啊……原来如此。）

    加奈央白皙的脸颊染上红晕，看见她的这副模样，小葵完全可以理解。

    如同帮助小葵摆脱根深蒂固的自卑感与罪恶感，那句话也改变了加奈央。

    那个太阳般的少年，用一句话把宛若人偶的少女变成人类──

    所以加奈央现在才能展露出如此安详柔和的表情吧。

    「…………」

    小葵百感交集地看着加奈央。

    涌现于心头的温情令人几欲流泪，不过得知少年并非独厚自己时，也萌生了淡淡的失落感。不过，小葵也认定彼此享有共通的感受，于是自顾自地开心不已。各式各样的心情互相交织──

    尽管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一起，少女还是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然而如今小葵却觉得彼此非常贴近。

    加奈央就在身边。

    当小葵默默看着少女红通通的脸颊时──

    「──来，吃吧。」

    上了年纪的老板端了茶和三色团子过来。

    老板把托盘放在两人身旁的长板凳上，便准备转身离开。

    「咦？不……我们没有──」

    小葵见状立即坦承自己没带钱。

    「不会跟你们收钱啦。」

    这么说完，老人露出淡淡的苦笑。

    「你们是蜜璃的伙伴吧？是叫鬼杀队来着吗？」

    「？呃……啊，是的。」

    「我女儿被鬼袭击时，是蜜璃出手救了她。蜜璃可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呢。」

    「…………」

    「这份差事想必也不好做，你们要加油啊。不过千万别乱来喔？」

    老板说完便回到了茶馆。

    「……──」

    小葵交互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以及散发蒸气的热茶。

    诚挚的关怀与温柔的眼神，令心中涌现些许暖意──

    如果是以前的话──

    『那我更不能接受您的好意。毕竟我是上不了战场的窝囊废。』

    小葵肯定会说出这种妄自菲薄的话吧。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身为鬼杀队的一员，知道有人对鬼杀队充满认同与感谢，她感到非常开心。

    小葵轻轻吸了吸鼻子说：

    「我们就怀着感恩的心开动吧，加奈央。」

    她对加奈央笑了笑，加奈央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恋柱盛赞的三色团子十分可口，还带着些许咸味……

    p159

    离开茶馆时，西边的天空早已染红。

    小葵和加奈央相偕走在天色渐黑的城镇中。

    脚下延伸出两道细长的人影。

    回蝴蝶屋后先为没能买到药材一事道歉，明天一早再立刻出门去买吧。小葵在打道回府的途中这么心想。

    来到镇外时，两人背后突然传来某人追赶的声音。

    「喂……你们等一下啊！对，就是你们!!等等我!!」

    「？」

    回过头去，眼前是药材行老板那张有如干瘪茄子的脸。

    「哈啊哈啊……啊啊，太好了。」

    他提起肩膀不住喘息。

    「？有什么事吗？」

    等待老板缓口气的同时，小葵开口问道。

    老板闻言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白天那时候真的很不好意思。」

    老板递出了一个布包，里头装着小葵原本想买的药材。

    「钱什么时候给都行。」

    「咦？可是……」

    看见老板突然改变主意，小葵不禁蹙起眉头，加奈央也好奇地看着老板。

    两人都不晓得这吹的是什么风。或许是脸上的疑惑大于喜色──老板难为情地耸了耸肩。

    「其实啊────」

    他压低了声音，好像很怕别人听见──

    「所以在大胃王比赛遇到的老妇人，就是药材行老板的母亲吗？」

    「是的。」

    听小葵交代完今天发生的事情后，阿忍好奇地问道。

    小葵颔首称是。

    「原来还有这种事情啊。」

    阿忍感叹地点了点头。

    药材行的老妇人似乎曾在店里见过阿忍、加奈央和小葵好几次。虽然西服已经没那么稀奇了，但鬼杀队的队服独具特色，想必让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吧。

    老妇人回到店里才想起这件事，刚好儿子又提起白天发生的状况，老妇人听了顿时激动起来。

    『竟然让那些好女孩空手而回，你眼睛是脱窗了吗!?做生意不能一味地追求利益！我不是教过你好多次了吗!?快去找她们!!这个笨儿子！』

    母亲一声令下，老板立刻夺门而出。

    「而且老板还帮忙向认识的棉布批发商说情，让我们可以先赊帐呢。」

    「哎呀呀，看来他很怕母亲呢。」

    阿忍笑着这么说完，便夸奖了小葵一番。

    「做得好，小葵。」

    小葵奋力摇头，浑身冷汗直流。

    「不、不敢当！说穿了，都怪我没带钱包出门……多亏有加奈央，问题才有办法顺利地迎刃而解──」

    「加奈央也说了同样的话喔。」

    「咦……？」

    「想说的话都说了吗？」

    「!?」

    小葵惊讶地抬起头，只见阿忍放缓了眼梢。

    「──看样子应该是说出口了。」

    「……阿忍大人。」

    「烦恼是锻炼心智、让自己坚强起来的必经之路，绝非毫无意义──不过这点千万别忘了：小葵、加奈央、千代、须美还有菜穗，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部下，也是我最宝贝的家人。」

    「……──」

    面对上司美丽的笑容，小葵当场双手伏地，深深低下了头。

    说不定阿忍早已发现小葵对加奈央怀着复杂的思绪，才会单独派她们外出采买。

    各种情感涌上心头，令小葵激动不已。

    有好一会儿，她都没有抬起头……

    离开阿忍的房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淡淡的月光经由纸糊的格子窗透射进来。

    得把买来的药材收到架上，再裁好麻布做成绷带……对了，队士用的睡衣寝具也先准备好吧。

    这样一来，善逸、伊之助、禰豆子还有炭治郎──这些赌命对抗恶鬼的队士，随时都能回来养伤了。

    （我也是鬼杀队的队员啊。）

    小葵用力握紧了拳头。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想。从遴选中幸存后，自己或许是第一次心生如此畅快的感受。

    未来自己能否挺起胸膛活下去，不再为侥幸逃过一死而感到内疚呢？

    我能喜欢上最真实的自己吗……？

    一定没问题的，有个声音这么告诉小葵。那是谁的声音呢──好像是炭治郎，也好像是阿忍，又像是加奈央。

    发现加奈央自然而然地名列其中时，小葵不禁露出淡淡的微笑。

    「小葵──正在养伤的队士问了关于固定绷带的问题，该怎么办啊～!?」

    拿不定主意的菜穗出声求救。

    小葵换上严肃的表情应道：「我马上过去。」随即直驱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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