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妹布伦希尔德第一卷终章

    好想死。

    一切都令自己厌烦。好累。

    如果对自己下达「神的号令」，想必能轻松死去。只要说出一句「去死」即可。

    然而布伦希尔德办不到。因为她已经不是一个人。

    她碰触自己的腹部，从中感受到新生命。

    这是心爱的人留下的，是她最后的家人。

    如果是独自一人，她恐怕早已寻死。

    十个月又十天后，她产下了孩子。经历分娩的痛苦，孩子平安出生了。

    产婆将婴儿带来，想让布伦希尔德拥抱这个红色的小小生命。

    布伦希尔德却尖叫着推开，婴儿差点从产婆手中摔落。

    感到厌烦的布伦希尔德再也不想看到了。

    她很害怕所谓的家人。

    布伦希尔德把孩子交给奶妈照顾，并没有自己喂奶。她给与孩子生活所需的一切物资，也会动用王妃的权力暗中提供帮助，却一次也不曾亲手碰触孩子。

    当孩子成年时，布伦希尔德离开了王宫。她再也不想跟人有任何交流。身为王妃的布伦希尔德拥有「神的号令」，所以不比上一任国王逊色，也富有人望。就连她不曾碰触的亲生孩子也爱着她。

    这份爱让她感到恶心。

    她住进山上的小屋，靠着森林的物产过活。始终独自一人。她记得年轻时的自己对此感到痛苦难耐。但是现在，孤独的寂静是最好的慰借。

    事到如今，她觉得自己一开始就该如此。

    根本不该追寻什么家人。

    午后，她翻着书页。

    一名女子独自生活在林中小屋。

    四周有雨声传来。

    那个男人倒卧在黑暗之中。

    暴风摧残他的身躯，如针般的雨滴扎进皮肤。

    这里是地狱。

    犯下罪孽的人会落入的地方。

    男人交出无辜的孩子作为邪恶实验的材料，会落入地狱也是理所当然。

    男人无法起身。原因并不是打在身上的雨太冰冷了。

    因为他的心已死。

    妹妹的拒绝击碎了他的心。自己究竟是为何努力？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蠢到极点。

    不过他并不生妹妹的气。现在回想起来，错的是自己。

    自己把妹妹当作家人看待，但是她并不把自己当作家人看待。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自己已跟她所认识的哥哥相去甚远。自己不是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以外人的身分跟她相处吗？既然如此，她最后会拒绝自己也是当然的。

    自己却满脑子都是理想化的故事。

    误以为妹妹会期待与自己重逢。

    打从一开始，等待自己的家人就不存在。

    ──只是一厢情愿。

    即使如此，自己对妹妹的爱依然没有熄灭。

    至少要向妹妹道歉。自己最后对她说了很伤人的话。

    可是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

    地狱并没有他的妹妹。妹妹将来应该也不会落入这里。

    所以男人无法起身。他连起身的理由都没有。

    时间渐渐过去。虽然地狱没有时间的概念，如果有，至少已经过了相当于百年的时间。

    男人变得如同岩石。他是默默承受风吹雨打的石像。

    往后也只是一尊永远躺在地上的石像。

    忽然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水花的细微声响。

    有人来到这尊石像旁。

    「总算找到你了。」

    声音的主人有着黑发黑眼。

    右手散发的微弱光芒如蜡烛的火焰般熄灭。

    「雷霆也到此为止了。简直是千钧一发。在真正的黑暗中，连路都不能好好走。」

    男人在石像旁坐下。

    石像的嘴巴缓缓动了起来。

    「……给我滚。」

    他已经好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光是要回想说话的方式就花了一段时间。

    男人仰望一片漆黑的天空说：

    「好大的雨。」

    「我叫你滚。」

    「我想你应该相当消沉。关心臣子，也是为王的器量。」

    石像嘲笑说：

    「王？王啊。难不成你还相信那种谎话？」

    憎恨之语从石像的口中溢出。

    「你才不是什么王，只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

    石像说着只有他知道，关于王的来历。

    「可悲。你是王国第一可悲的人。」

    石像憎恨这个男人。所以他说出这些，纯粹是基于敌意。

    男人静静听着关于自己的真相。

    全盘托出以后，石像咒骂男人。

    「可是，你下了地狱也仍旧以为自己是王，真是滑稽到了极点。」

    听着石像这么说，男人回应：

    「既然你这么说，那些想必都是事实。」

    「没错。你也跟我一样一厢情愿。」

    「好像是呢。不过我觉得一厢情愿也无妨。」

    「你说什么……」

    「你为我照亮了道路。没有你，我恐怕无法走出自己的人生。走上你指引的道路，我没有任何一丝后悔。」

    男人说：

    「多亏有你，我才能做我自己。」

    「你是笨蛋吗？我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你。我对你一向只是随口胡诌，根本没有认真面对过你。」

    「就算如此，我受你帮助的事实还是不会改变。现在我也需要你。」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寻求我又能怎样？」

    「正因为身在黑暗中，才需要光。」

    雨水打湿了石像的脸颊。雨滴从眼角滑落，流向黑色的地面。

    石像说：

    「可悲。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悲……」

    不过石像没有再拒绝男人。

    彼此不再孤独。

    男人倚靠在石像身边。

    宛如家人。

    （插图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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