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尽至死而幸福满溢的百合第一卷终章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藤枝纱夜已年近二十五，自那以后从未受过重伤，一直健康地生活着。留长头发的她已出落成了适婚年龄的成熟女性。想必不会再有人称她为阴影中的百合了吧。那绚丽盛放的花朵，分明是绽放正艳的卡萨布兰卡。

    工作顺风顺水。她上了学，交到为数不多却能推心置腹的朋友，还考进了大学。

    平平无奇，却幸福美满的人生。

    纱夜正活在自己曾经憧憬不已、本应无法触及的未来里。

    眼下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那个爱撒娇的妹妹了吧。

    追着在东京就职的纱夜而来，一边喊着好寂寞好寂寞，一边趁着这个连休跑来玩。真是的，这性子到底是像谁呢。

    「和姐姐出门约会，我很期待哦！」

    「明明平时根本不看书的」

    被这么一说，妹妹立刻鼓起了脸颊。真是个表情瞬息万变又惹人怜爱的孩子。

    在自己住院的年纪，妹妹却健康活泼地成长着，虽是姐妹却总觉得不太相像。

    「喜久水老师的书我有在看啦——」

    约会对象居然是牵着手的妹妹，想想或许有点寂寞。唯独私人生活的伴侣至今迟迟没有着落。

    毕竟。

    「嗯……」

    纱夜偶尔会像这样突然在人潮中驻足。想着或许这其中就有谁正濒临死亡。

    而那里，必定会有死神存在。

    「姐姐，快点排队啦！」

    「…………」

    思绪被打断，纱夜不高兴地回过头。年仅十二岁的妹妹立刻呜地噎住了声。虽然她掩饰般露出的笑容确实可爱，纱夜还是重重叹了口气。

    其实，她对这位可爱的妹妹怀着些许棘手的心情。

    倒不是妹妹的错。都怪母亲。

    那时候，母亲对那般敏感脆弱的自己做了过分的事。明明极力反对过，却根本不听劝。

    所以，她稍稍眯起了眼睛。

    「我说啊，要是永远这么孩子气，可交不到好男朋友哦」

    「到时候我就和姐姐结婚嘛」

    「……真是的」

    妹妹大概隐约察觉到了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虽然多次否认过并非如此，却从未被当真听进去。

    可爱的妹妹总变着法子试图攻陷自己。也多亏如此才屡获救赎。正是如今已成姐姐这份自我激励，让她有了投身新事物的勇气，也在陌生的校园生活里涌起了努力的动力。

    妹妹，正是自己人生中的光。

    尽管如此，我依然追逐着往昔的那道光芒。

    倘若将一切遗忘，或许就能获得幸福——我绝对不愿产生这样的念头。

    因为这段回忆，正是她曾为我存在过的证明。

    黄金周的书店人潮涌动，纱夜牵着妹妹的手走向排队行列。

    今天是作家喜久水出道二十五周年纪念日，正在举办新书发售纪念签售会。

    在队首购入新书后，姐妹二人加入队尾。雀跃不已的妹妹与安静等候的纱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感情要好的姐妹。

    初遇喜久水时纱夜尚是孩童，那日的奇妙经历从未向人提及。唯有那本书与贝壳，至今仍珍藏在书桌抽屉深处。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想起当初向艾米莉许下那个荒唐愿望，也是因为这位作家的书呢。

    从队列间隙望见的喜久水，自然比当年苍老了许多。就像我自己一样。

    不足一月的邂逅竟萦绕心头十余年。我真是个执念很深的人吧。明明本该如艾米莉嘱咐的那样，真正获得幸福才是。

    纱夜虽略显阴郁，仍被妹妹牵着手向前走去。

    「姐姐，能参加喜久水老师的签售会开心吗？」

    面对天真烂漫笑着的妹妹，姐姐用力回握她的手。

    「嗯」

    「那和我出来玩开心吗？」

    「……嗯，很开心哦」

    「诶嘿嘿——」

    如同应和般点头回应后，妹妹开心得眉眼弯弯。

    自那天起，总是用泛着红色的眼眸注视着妹妹。虽还是六年级小学生身高却已窜高，眼看就要超过自己。没办法，谁让我整个成长期都在住院呢。

    察觉视线的妹妹转脸露出灿烂笑容。

    「姐姐真是美人呢」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一直这么觉得哦——又温柔又有魅力，长得漂亮身材又好。能有这样的姐姐真是太幸福啦——」

    自己脱口而出的「幸福」二字沉沉压在心头。

    若说现在不幸福，定会被当年的自己责备吧。

    但是，可是。

    可是……。

    见纱夜神情恍惚，妹妹欲言又止。纱夜苦笑着摆摆手。前几日也被指出「姐姐又露出寂寞的表情了」，当时心头一紧。学生时代就常被朋友这么说。真是的，我一直都没能改变。

    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拔除这根甜蜜的尖刺呢。

    正当沉思之际，终于轮到了纱夜。

    我站到喜久水老师面前。怀着老师说不定还记得自己的期待，心跳微微加速地递出新书。

    「哎呀，谢谢你呢」

    「……是、我一直支持着您。我是藤枝纱夜」

    递过写有名字的纸条，低头致意。她望向我微微偏头思索片刻，在书上写下纱夜的名字与签名。

    「好的，纱夜小姐对吧。今后也请多指教哦」

    绽放笑容的喜久水老师，果然没有认出纱夜。也是理所当然吧。毕竟已是十二年前的往事了。对于这般悄然的失落，也早已习以为常。

    纱夜抱着刚拿到手的书，神思恍惚地离开队伍。紧接着，妹妹递出了书本。

    「我是来要签名的！」

    听到这元气十足的声音，喜久水老师猛地抬起头。

    「诶？」

    察觉到某种异样，纱夜也转过身去。有种预感——即将发生的事，将会改变自己的人生。那是如同春日风暴般汹涌的预感。

    喜久水老师凝望着妹妹的脸庞。

    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来过我的公寓？」

    妹妹歪头露出「？」的表情。

    大颗泪珠从纱夜眼中涌出。

    「怎么会」

    她捂住了嘴。

    那天那时在那个场所听到的声音，打开了尘封的心扉。

    从中满溢而出的是光芒。温暖的光芒。

    喜久水听到的话，与当年去公寓要签名时听到的完全一致。那时的纱夜十三岁，艾米莉也是十三岁。

    言语跨越时空，将两人重新相连。只因靠得太近，纱夜才迟迟未能察觉。

    但是，绝不会错了。

    她就是——。

    喜久水老师和妹妹注意到这边的异状显得有些慌乱，但不行。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太过欣喜，心灵震颤，仿佛要哭到泪尽至死一般。

    艾米莉。

    她就在这儿。

    一直在这里。

    「怎、怎么了？」

    喜久水老师望过来。引得周围纷纷注目，实在羞人。纱夜深深地低下头去。

    「啊、谢谢您，老师……」

    我牵着妹妹的手，正想匆匆离开队伍，却被叫住了。

    「请等一下，不签她的名字的话……」

    纱夜停下脚步，望向挥动着签字笔的她。

    手掌轻抚着妹妹的脊背。

    在泪眼朦胧的视野中。

    「是笑理えみり。这孩子的名字，叫笑理。」

    若是转世重生，定要再用相同的名字降生于世——这句话曾是纱夜亲口说过的。

    她噙着泪水绽开微笑。

    「是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追上来的妹妹——笑理仰望着纱夜，眼中闪烁着光芒。

    「姐姐，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她雀跃地按着胸口，如同等待投喂的小狗般渴求着姐姐的回应。纱夜拭去泪水，温柔地莞尔一笑。

    「是真的哦。」

    「这是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坦率。终于意识到我的魅力了吗？」

    这番自信满满的发言令人怜爱。纱夜轻轻摇头，抚摸着她的发丝。

    「硬要说的话……仿佛终于能失恋了的心情。」

    「咦？这是什么意思呀？」

    唯有此刻能说出口。

    唯有此刻能坦然承认。

    「曾经有个一直喜欢的人，但已经见不到她了。不过呢，那个人确实给我留下了祝福。希望我能获得幸福，留下了非常珍贵的馈赠……原来我从来都不是孤单一人。所以，真的很开心。」

    听到这番话，笑理露出惊讶的表情。

    「难道说，姐姐……喜欢的是喜久水老师吗？」

    对那句误解的话语，纱夜不禁笑出声来。

    「呵呵，不好说呢？」

    笑理将全身重量倚靠过来，紧紧抱住纱夜的手臂。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

    是人类特有的体温。

    「啊！姐姐看起来超级开心呢！太可疑啦！」

    「笑理，我们找个地方吃完饭再回去吧？今天是要留宿的对吧？」

    「倒是回答我的问题呀！」

    「呐，笑理。你可以多住些日子哦」

    「而且还这么温柔」

    手牵着手，姐妹二人缓缓前行。

    「这难道意味着，我离和姐姐结婚更近一步了吗？」

    笑理带笑颜地抬头望着纱夜。

    「这个嘛，不好说呢。只要笑理幸福，我就幸福」

    「那样的话，和姐姐结婚就是最幸福的！」

    那一天，艾米莉一定发自内心地祈愿了吧。为了自己的幸福。

    纱夜也同样祈愿着艾米莉的幸福。这是理所当然的。她并不认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获得幸福就是幸福。

    ──所以，这个愿望才得以正确实现。

    两人思念对方的心情，将彼此紧密相连。

    并非只有自己获得幸福，正因为彼此都能幸福，真正的幸福才会降临。

    这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两人共同导向的结果。

    所以，纱夜向笑理投以微笑。

    「如果那样最幸福的话，可以哦」

    「…………诶」

    「因为笑理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哦」

    像往常一样说完后，纱夜紧紧握住笑理的手，仿佛又在说「不是这样的」。

    如果只祈愿对方的幸福，什么都不会改变。和至今为止一样。

    必须好好说出来。即使心意无法通过言语传达，也非说不可。

    「寂寞的十二年。你那直率的爱，让我非常开心。对于不愿活在当下的我，你总是鼓励着我。所以，我喜欢你哦，笑理。不是艾米莉，也不是绘美梨，我喜欢的就是你。笑理。我爱你哦」

    微笑着，牵起手。

    「让我们变得幸福吧，两个人一起」

    妹妹满脸通红，看着纱夜停下了脚步。

    意识到自己真正情感的她低下头，却依然握住了纱夜的手。

    迈步前行。两人，走在阳光照耀的道路上。

    等再长大一点，姐姐我呢，有个地方想和笑理一起去。

    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南国小岛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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