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许愿向风祈祷而后向你起誓第一卷第六章雨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下好大的雨。

    我一边听着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一边在昏暗的房间里裹着毛巾被，看我用手机拍的照片。

    拿着期末考答案卷比V的优海。把他做的便当和我做的便当放在一起，拼命塞饭，吃到脸颊都鼓起来的优海。比赛结束后，和伙伴们一起欢笑的优海。

    他这一个月来改变了很多。考试及格，得以在比赛中发挥全力，能稍微做点料理。尽管社团活动很忙，但暑假作业还是有在持续进行，吃超商的次数减少，打扫和洗衣也做得比以前彻底。

    虽然我说了很多严格的话，不过优海总是老实地倾听，尽最大努力，完成我希望他做的一切。

    了不起啊，优海，我在心里这么说。

    可是，还不够完美。还剩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完成。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缓缓起身。

    我轻轻握着挂在脖子上的樱贝，站在窗边向外看。

    雨势更剧，整座城市看起来宛如陷进一片灰色。海是混浊的颜色，地平线在雨中烟雾缭绕，一片朦胧，不知道天空和海的交界在哪里。

    尽管天空看起来阴沉沉，但说不定今天就是要这样的天气才适合。

    我脱下项炼，内心喊着「好！出发吧」鼓励自己，离开了房间。

    一出玄关大门，微温的雨水就兜头盖脸、倾盆而下。细小的水滴，很快就打湿了头发、肌肤和衣服。

    骑着自行车开始奔驰时，我全身被雨和风激烈吹拂，身体一下子冷了起来。

    不过，无所谓。反而全身湿透比较好。这样就不用去想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了。

    骑在沿海道路上，风雨更加剧烈。倾盆大雨让我眼前一片白茫茫。雨水落在路面上飞溅，宛如海面。

    我往左看，灰色的黯淡海面上，也落下滂沱大雨，汹涌的浪花和飞溅的水沫，让海面泛着白色的泡沫。

    头发、脸、脖子、手臂、脚，T恤、裙子、袜子、球鞋，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可是，这样很舒服。

    湿漉漉的浏海黏在额头和太阳穴上，浏海上落下的水珠在睫毛聚集，看不清前方。但我要去的是已经去过很多次的地方，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到。

    幸好今天下雨。如果是个大晴天，我的决心说不定会动摇。我要做的事，一点都不适合美丽晴朗的夏日。

    所以，再下大一点、再下大一点，我一边看着天空一边祈祷。

    我手脚颤抖，在冰冷的雨中疾行。

    到了优海家，我站在玄关大门前，按下门铃。

    昨天有比赛，今天应该没有社团练习。如我所料，优海很快就打开玄关的门，探了头出来。

    「唉——凪沙？」

    见到我的瞬间，优海惊讶的睁大眼睛。

    他会吓一跳是正常的。我来他家，总是从回廊进去，直接喊他。这是第一次刻意走玄关大门，而且还按了门铃。

    「咦……等一下，你全身都湿透了啊！」

    我去拿毛巾，优海转身要走时，我拦住了他。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低语。

    「话……？」

    优海惊讶地皱眉，不过还是点点头。

    「我知道了，但是，我还是先去拿毛巾吧，你会感冒的。」

    「没关系，你听着。」

    我用强硬的语气说，优海似乎注意到我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微微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凪沙？」

    优海一边用沙哑的声音问，一边想用自己的衣服擦拭我湿漉漉的脸。我一把挥开他的手，开口。

    「那个……。」

    我听见自己的喉间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我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正视他的脸，低下头。可是，这么一来优海一定不会相信我。所以，我咬着牙，抬起头。

    我直视优海的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后，开口。

    「……优海，我们分手吧。」

    优海脸上渐渐没了表情。我们认识了十年以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蛤？」

    优海板着脸僵了十几秒，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小声地说。

    「这，为什么……？再一次——」

    「分手吧。」

    「……。」

    「我们，分手吧，已经结束了。」

    我对着目瞪口呆的优海挥挥手说「就这样」，走出玄关。

    「——等、等一下，凪沙！」

    我的手臂一下子从后面被抓着。我不敢回头，就这样面朝前淡淡地说。

    「我话说完了，要回家了。不要烦我。」

    「蛤、蛤、蛤？那，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抓住我手臂的手更用力。疼痛感让我不由自主一下子把手抽回来，优海无力地放手说「对不起」。

    我想趁这个机会离开，但下一秒他绕到我眼前，挡住我的去路。

    「——凪沙！！」

    这次优海抓住我双肩，依赖的声音喊我的名字。我什么都没有回应，就只是看着他。

    赤着脚，连伞都没撑就追出来的他，全身被雨打湿，头发、衣服都贴在皮肤上，就像个玩水的孩子。

    我们就这样两个人都浑身湿透，沉默地看着彼此。雨没有停歇，继续下着，我觉得好像两个人沉入海底似的。

    「……我已经没什么好对你说的了。」

    我用低沉、尽可能不带感情的声音淡淡地说。我的话让优海脸色扭曲、咬着唇，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发生这种事……如果你不告诉我理由，我没办法接受。」

    说得也是，我想。过去一点问题都没有，相处得很好，突然说要分手，当然无法接受。

    我不让优海发现的深呼吸一口气，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用一定听得见的声音明确的说。

    「我讨厌你了。」

    我觉得我的话语彷佛变成一把坚硬的凶器，直直飞向他。然后好似像要证明这一点似的，他浑身如同被利箭刺穿般，一动也不动。

    「我讨厌优海，已经一点都不喜欢了，所以想要分手。就只是这样。」

    优海一句话都没回，没有任何动作，所以我想是不是这样的话还不够力，于是说得更甚。

    「优海既笨又乐天过头，我觉得很讨厌。话说回来，你不觉得我们不合适吗？性格、想法全部都背道而驰，当初交往就是个错误——。」

    「别这么说！」

    优海悲痛的大喊，打断我的话。我从没有听过他这种声音，惊讶得张口，沉默不语。

    「别这么说啊……什么错误，是谎话吧？因为、因为……我们过去一直都……。」

    说到这里，他虽然一时语塞，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们从没有吵过架，感情好到朋友会因此揶揄我们。

    再加上，我们对彼此来说都是特别的。无论是谁，都认为对方是特别的那个人。因为我们都是在彼此最困难、最痛苦的时候，最接近对方的人。

    所以我和优海有特别的羁绊，所以优海想说我们不可能分开。

    但是。

    「……死缠烂打唉。烦死了。我说了要分手，一切就都结束了。你想什么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走了。」

    我尽可能用低沉森冷的声音说。迈开脚步。

    「凪沙……！！」

    他抓住我肩膀的手用力。我皱起眉头，严厉地说「不要碰我！」。

    「放手。被已经不喜欢的男人碰触，真的很恶心。」

    优海呆住，慢慢放下了手。就这样像电池没电了似的停止动作。

    然后，他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小声地说「樱贝」。这句话让我的心像被揪紧了似的疼痛。

    「那樱贝的约定呢……？」

    他用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眸摇摇晃晃地看着我。我的心跳快到几乎呕吐，可仍然把犹豫和痛苦吞下去。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

    听见我干脆的回答，优海慢慢低下头去。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但是，我知道他应该不想再多说什么，就转身离开。

    骑上脚踏车时，我被雨拍打的脸颊上，有温热的水顺着面颊流下。

    太危险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幸好今天下雨，我再次深刻感受到这一点。

    如果今天没有下雨的话，如果不是雨水从我脸颊上滚落的话，我一定没办法欺骗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我彷佛变成泡沫、在海中漂浮似的，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在房间里发呆，时间慢得让我难以忍受，但回过神来时一天又结束了。就像是失去了时间感。

    奶奶虽然觉得我的样子不对劲，但什么都没有说。这样的贴心让我觉得温暖、高兴、愧疚。

    我就这样过日子。大概一个礼拜左右。那天下午，真梨来访。

    「突然过来真是抱歉，因为突然联络不上你，我很担心……。」

    她走进我房间同时道歉，她的话这才让我意识到，和优海分手后，我完全没有看手机。

    「啊，我忘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一边让真梨落座、准备茶水，一边这么回答。她皱起了眉头。

    「凪沙，你有点怪怪的。」

    「是吗？没什么特别的啊。」

    我灿烂笑开，摇头说「没事啦、没事啦」。

    「但是，以前凪沙从来都不会晚回讯息的……。」

    「……那个。」

    虽然想着要回答点什么，但没办法好好说出来。我低着头，知道真梨一直盯着我看。

    「今天我去社团活动，偶然遇见黑田同学和林同学在聊天……。」

    优海的两位好朋友。我不由得抬眼。

    「他们说，三岛同学的样子有点奇怪……看起来虽然一如往常，但只是表面上的。凪沙也怪怪的……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应该打哈哈带过去的，但好像有什么卡在喉咙里那样，说不出话来。

    「啊，抱歉，我问太多了。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怎么说，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她是真心担心我，我心中隐隐作痛。眼底热热的，泪水慢慢浮现。

    大概是发现到这一点，真梨睁大眼睛。

    「不是吵架……。」

    我只回答了这句，她探身靠了过来。紧紧握住我摆在膝盖上的手。

    「凪沙……不会是……？」

    要是说了，会让她担心。虽然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点了点头。

    「嗯……分手了。」

    我听到真梨倒抽一口气。

    「唉，为什么……？你们感情这么好，为什么突然……？」

    我擦了擦湿润的眼角，露出笑容。

    「哎呀，怎么说啊，个性不合？你看，优海和我完全相反不是吗。到现在才发现不合适，所以就分手了，我提的。」

    发现得有够晚啊，即使我大声笑着说，真梨脸上却完全没有笑容。她皱着眉，静静地看着我。

    「优海和更坦率可爱的女孩子交往比较适合啦，绝对是。那家伙莫名受欢迎，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下一个女朋友的。」

    自己说的话，自己点点头。

    是的，应该有比我更适合优海的女孩。一定有比起我来更能让他幸福的女孩。

    虽然我深知这这一点，可自己说的话仍旧让自己心疼。我无视这份疼痛，笑着继续说。

    「例如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就很好啊。人可爱、个性又好，好像也有点喜欢优海，非常适合。他们要是交往就好了。啊，真梨，如果你有认识其他好女孩的话，要介绍给他喔，好吗？」

    我哈哈哈地干笑，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你不是真心的吧。」

    真梨平静的眼神直视着我。总是温暖待人的她，是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面对这双眼睛我无法说谎，更加难以回答。

    「不……该怎么说……。」

    思来想去，最后找到一个最接近正确答案的话，小小声地说。

    「或许不是真心，但我是认真的。」

    连我都觉得这话很适合，这是现在最符合我心情的话。

    「我是认真想和优海分手……所以，就分手了。」

    我这么回答，真梨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下肩膀。

    「怎么说，虽然我完全无法理解……但这也不是我能理解的事。」

    真梨哀伤的露出微笑，小心地将自己的意见说出来。

    「如果凪沙认真这么想、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所以，抱歉。我不会再说什么了。」

    「……谢谢。」

    「但是，三岛同学完全接受吗？」

    我既不能答是，也不能答不是。

    「……他不接受我会很困扰的。」

    只能这样咕哝。

    她虽然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但如她方才所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这样啊……算了，有很多原因吧。这么难过的话，谢谢你说出来。」

    「我才是……谢谢你听我说。」

    「这种话有多少我都听喔——。」

    她呵呵呵地笑了。

    「总会有自己承受不住、想要找人说说话的时候啊。痛苦到想找个人聊聊的话，随时找我喔。」

    她微笑着温柔轻抚我的肩膀，不知不觉，我的泪水便盈满了眼眶。

    多好的人啊。能跟这样的好人同班，并且成为朋友，我的高中生活运气真的很好。

    「……嗯，谢谢。」

    尽管声音有点哽咽，可聪明又温柔的她装作没听到。我拼命拉高声音说：

    「……谢谢你，真梨。能认识真梨真的很幸运。我最喜欢你了。」

    我挤出这些话，把过去所有的感谢放进话语里。

    真梨有点害羞地笑着说「什么啦」后，点点头说「谢谢，我也很喜欢你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一个人走在学校走廊上。眼前是和一个陌生女孩手牵手的优海。我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与他们保持几步之遥的距离。

    但是，我们的距离渐渐拉开，不知不觉间，我用跑的追上去，最后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是这样的梦。醒过来时，我稍稍哭了一下。

    不是悲伤、寂寞、后悔，只是恨自己薄弱的决心、强烈的执着与贪婪到绝望的眼泪。

    透过窗帘缝隙向外看去，天还没亮。我已经完全没了睡意，但窝在棉被里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打起瞌睡来。

    然后，我又做了一个梦。

    我走在夜晚的海岸上。一轮白色的满月挂在蓝色的天空中，月亮倒映在漆黑的大海中。沙滩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我一边看海一边走，突然，右手一阵温暖。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优海来到我身边。

    优海的手好温暖喔，我说，他笑着说，这是为了凪沙而暖的。

    这时我醒了过来。

    外面天已经大亮，但我依然抱着枕头，暂时一动不动。

    那是我们读中学时，和优海再次见面后第一次牵手时的事。虽然小时候我们常一起手牵手走路，可升上小学后就几乎没有牵过了。

    然后，意外发生后搬家的优海回到鸟浦，我们开始交往一段时间后，久违几年的牵手。

    时值深秋，在冬季早临的海边城市，已经吹起冷到刺骨的风了。

    我们才刚开始交往，两个人在海边散步时，优海忽然拉近了我们的距离，问我「能和你牵手吗？」。

    我心狂跳到以为自己的胸口要爆炸，但我记得自己依旧用平静的表情，淡淡地回答说「可以」。被郑重其事地问这种问题，实在很害羞。

    优海揉揉因天气寒冷而变红的鼻子笑着说「太好啦」，轻轻地握住我的右手。那个瞬间，我因为天寒地冻而冰冷的指尖，被太阳般温暖的手包围。

    「优海的手好暖。」

    「是为了你而暖的。」

    优海似乎是用放在口袋里的暖暖包温暖他的手。

    从这之后，这三年来，冬天牵手时，优海一定会温暖自己的手后再碰我。我问过他这会不会很麻烦，他笑着说要是冷冷的，你会吓到吧？

    「……呜。」

    一回想到这里，我便泪如雨下。

    如阳光般和煦的优海。我只感受到他的善良。和他相遇之后，他总是对我非常温柔。

    和他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辛酸、悲伤、吵架、发脾气等糟心事，他也绝不会让我哭泣、让我寂寞。

    优海总是用柔和、明亮的光，包围着别扭又害羞、老是不肯坦率待人、常用凉薄的态度说些冷言冷语的我。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明明那么喜欢，为什么非得分离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我还是超级讨厌神明……。」

    我就这样仰躺着，双手遮住脸，泪水如不停歇的雨般，止不住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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