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谭搜集录第一卷送葬少女的镇魂歌终章

    「平安回来就好。」

    抵达本岛的时间，跟最初一样是朝露市集最热闹的时段。比志岛按约定带着部下迎接。

    「不过——」比志岛抬眼瞧着广章。「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呢。」

    「我不是叫你先回去吗。」

    比志岛哼了一声带过。

    「结果怎么样？」

    「我晚点向兄长汇报。」

    广章宛如刺眼般眯起眼睛，稍微挪高帽檐走下船。手里的拐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山内，你也辛苦了。」

    比志岛向自己打招呼，真汐微微低下头。三角巾悬吊着的左手臂动弹不得。

    幸好肌腱没事，但撕裂伤和出血很严重，被踢一脚的侧腹肋骨断了。他一回到仲家就发高烧。比志岛不晓得两人是因为这样才晚回来。

    蓬山只喷发一晚就停住。据说如此大规模喷发，几十年来不曾发生，倒时不时有小型喷发。地震依然断断续续出现，但正逐渐减缓。

    广章曾和岛上行政官前往祓除屋，把这件事当作妻子杀害老公的命案来处理。

    被认为是凶手的妻子下落不明，几日后，有人发现她的头部漂到黄金窟。行政官按照广章随便掰的内容——「跳崖自杀时摔断了脖子吧」写报告呈交上去。因为看起来没有刀伤，行政官没有怀疑这个说法。

    阿萨加、桑宁和奈嘉的遗体都由根屋负责祭吊。根神清理威部深处，发现了大量人骨。全都是至今渡天河丧命的十八岁少女。

    根屋解散了祓除屋，让御骨子来根屋工作。不是领不到薪水的年季奉公，而是提供吃住的正式雇佣。

    大家讨论过是否要让年纪最小的阿妲回家乡，但阿妲不愿意。她想留在惠岛，持续慰借阿萨加的灵魂。

    至于其他少女，没有一个人想回日本。

    「该说小小年纪却不愧是御骨子吗，或者这就是送葬人的风骨呢？」

    广章由衷佩服，真汐问：

    「你就直接告诉她们，现在不需要拔御骨了不是很好吗？」

    广章摇头。

    「真正怕遗体变成怪物的人应该没有那么多。但对遗族而言，拔御骨已经是让亡者对世界不再留恋，毫不迟疑地成佛且不须回头的必要过程了。仪式的意义是会不断转变的。」

    「不断转变？」

    就算初心不会改变。广章又补上一句。

    「祭吊的方法会随着时代变化。至于那些变化是否令人满意，并不是由亡者决定，而是遗族决定的。他们决定就好了。我认为所谓的仪式，其实是为了遗族才存在的。」

    揭露一切真相不一定是种善良喔。他这么说。

    「只有根神知道全貌，对吗？」

    仲田家表面毫无动静。他们一副自己不曾勾结过祓除屋密切往来的略卖屋，但多半是知情者吧。关于「渡天河」的事，不管是上一代当家良显或仲田的反应都没有值得怀疑之处。

    岛民早就留意到了吧。心知肚明却不提半句。他们佯装不知。毕竟这座岛上可以执行祭吊仪式的就那么点人而已。

    ——御骨子，或许是这座岛犯下罪行的象征。

    分别时，伊茱和阿妲来送行了。

    在道别的时刻，她们递来一株叶片十字对生、结着红色果实的美丽植物。

    这是阿萨加的树。阿妲泪眼汪汪地笑着说：「麻丝哥哥，别忘记阿萨加姐姐喔。」

    阿萨加浇灌在她们身上的爱会延续吧。许多感受堵在胸口，真汐好不容易点头回应。

    「来，明天就得打道回府了。今天要痛快喝一场喔。」

    广章心情极佳。眼镜在阳光下闪着灿亮光芒。

    「你喝太多了啦。是不是该节制点。」

    「真汐，你不要说这种好像比志岛会说的话。我不会强迫你喝的，没关系吧？」

    广章说好想吃鸡肉饭，身后的比志岛立刻抱拳回「我知道了」就大步向前。一副现在就马上要杀鸡的气势。

    广章说声「对了」，望向少年这边。

    「根神大人说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吗？真汐。」

    听他提起来，真汐想起尚未处理完的事。

    ——根神大人，你听过人鬼这个词吗？或者是人禽。

    拔御骨仪式后，三人谈话时，广章这么问。

    真汐事后质疑，这件事不是应该保密吗？

    「隐瞒根神最关键的部分，只拜托她出力帮忙，这种事我做不来啦。」

    他理所当然地回覆，真汐没办法反驳。她确实见多识广到惊人的地步。当众人道别时，她想起一件事，特地来告诉两人。

    「不是在大陆，我回到日本后听人说过，日本某处会举行关于人鬼的婚礼。是真是假，是否只是个传说，我就不晓得了，但印象中——」

    「印象中是在北方……」

    广章温和笑着。这时，比志岛慌慌张张地返回。

    「少爷！你得先回去报告。不能绕到其他地方……等——听我的话、少爷！」

    真汐微笑，注视着走在前头的两人。

    ——麻丝哥哥。

    蓦地，他看到了。闪耀着金黄色光辉的那片沙滩。

    与他并肩坐在一起欣赏夕阳的那位少女侧脸，及她愉快的嗓音。

    她喜欢甜食，对妹妹很温柔，会对姐姐撒娇，对长辈很有礼貌。

    面对欺负人的孩子会回嘴，会为姐姐的死流泪，对遗骨温柔无比，会用美丽的声音唱歌，最后是——被悲伤和憎恨吞噬的可怜少女。

    ——以一个人类身份死去的少女。

    真汐从袖中掏出一片叶子。

    他拿着除魔的叶片，轻轻呼唤那个名字。

    仿佛听见了纯净悦耳的歌声。

    「山内！你在干么！还不快点过来！快帮忙阻止少爷啊！」

    听见比志岛的声音，真汐抬起头。

    远处的身影映入眼帘，比志岛正奋力拉回想绕到市场看看的广章。

    真汐苦笑着将那片叶子收进怀里，奔跑上前。

    早晨的阳光很炽烈，照得路面亮到发白。

    ※　　　※　　　※

    十年后，一座离岛火山喷发，和岛上半数居民一起沉入海中，这则新闻登在报纸一角。但这项消息并没有引发关注，也没有后续报导。

    多半是因为当时社会正处在关东大地震的混乱之中吧。

    根神后来告诉他，自己带着那些御骨子移往异国，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呀？再后来，两人断了联系。

    老翁阖上封面。他从搁在旁边的皮革书套取出这本册子。这是第几本了呢？

    兼作备忘录的和式册子里，收录至今搜集来的故事。

    这里面记录着一群在送葬仪式中凛然活着的少女，还有一位少年首次出任务就须亲手杀死心爱少女的懊悔。

    一会儿后，他握住拐杖，缓慢起身。

    今天看来也会很热。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封皮震动发出轻微声响，旋即恢复宁静。

    上面用严谨的毛笔字这么写着。

    ——〈御骨奇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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