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NOISE(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第四卷 7 当春天来临，你会──

    〔我不敢一个人去看榜单可以请学长姐陪我一起去吗？〕

    〔我还是一个人去看好了要是落榜太丢脸。〕

    〔我还是有点害怕。〕

    〔要不让学长姐帮忙看结果再告诉我。〕

    〔果然还是要自己去看才行！〕

    在放榜的前一天，伽耶慌张到了极点。到了就寝前的时段，每隔五分钟左右就在乐团的LINE群组里，发出接近自言自语的讯息。

    虽然这么说对不起伽耶，但那真的很令人莞尔。

    和考试当天不一样，放榜那天是正常上课。回想起来，去年来看榜单的时候，好像就有在校生从连接走廊那边兴冲冲地看着我们，甚至还有人找到考上的人就马上想拉进自己的社团。

    〔反正都要上学就一起去看啦，到学校之后联络我们。〕

    〔其实我拜托花道社让我负责布置明天放在玄关的花是我的力作，为了伽耶同学精心准备的。〕

    〔要不要一起吃午餐，也应该趁现在熟悉一下学校附近有哪些好吃的店。〕

    她们三个回覆的速度都很快。

    在这种时候，我总是无法马上想到听起来顺耳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刻意的话。犹豫了很久之后我这么写道。

    〔放学后大家一起去录音室吧，好久没去了。〕

    伽耶马上回覆这样的讯息。

    〔我要去！已经好久没碰乐器了！要是落榜的话请陪我连续唱两小时的歌！〕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啊。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这种时候通常都会自己主动提起不好的结果，来缓和实际面对时可能遭遇到的打击呢。我懂。

    虽然考试和批阅都早已结束，但还是会忍不住想祈祷。

    拜托一定要考上。

    希望从春天开始可以和伽耶共度校园生活。

    ＊

    第二天，我们决定中午的时候到车站去迎接伽耶。乐团成员四个人全部出动。从车站到学校这段路上应该也会很不安──朱音嘴巴上这么说，但其实只是想早点见到伽耶而已吧。

    早上来到学校，看到在校门附近的广场设置了一面巨大的公布栏。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合格的准考证号码。从上午开始就看到被冻红脸颊紧紧裹着粗呢外套的国三学生陆陆续续走进学校，有的人高兴地跳起来用手机通知其他人，有的人则是垂头丧气地缩着身体走出校门。

    因为伽耶并没有把准考证号码告诉我们，所以我们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虽然不是自己考试，但还是开始紧张起来。

    到午休时间我们四人立刻前往车站。

    「学长！」

    看到穿着亮橙色外套的身影挥着手跑出自动剪票口，我笑得眯起眼睛。总觉得似乎很久没见面了。最后一次见到伽耶是情人节音乐会那天，有三周没见面了啊。

    「小伽。」

    朱音立刻用拥抱迎接她。

    「还让大家特地──到车站来，实在很过意不去……」

    伽耶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们。

    「不用在意。因为我们想尽快见到伽耶同学嘛。」诗月说道。

    「而且小伽，一个人踏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学校之后，一走进校门就突然看到公布栏，对心脏是很不好的喔？因为我去年就是这样。」

    「唔……这、的确……是这样……」

    我们一起结伴踏上返回学校的路。

    「对不起，没有办法去参加音乐祭。我真的很想去……可是没有心情专心听学长姐们的演奏……」

    伽耶沮丧地这么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有录音，之后和我们一起听吧。」

    「其实要是可以上传影片的话就好了。不过有拍到学生，不太方便。」

    「最后的变奏曲我记得应该是可以上传影片的。」

    「啊、嗯。今天早上上传了。」我拿出手机给她们看。「小此木先生完全没有用邮件或社群网站，沟通起来比较麻烦，花了很多时间。」

    「咦，那交响乐团要练习的时候，是用什么方式联络的。」

    「全部靠电话。」

    「毕竟都是老爷爷老奶奶呢！」朱音笑道。

    「因为小此木先生还是有手机，所以我请他安装LINE还把我的ID告诉他，可是直到最后都是用电话联络呢……」

    告诉他的LINE或许不会再有用到的机会了。

    得到上传影片的许可之后，我和小此木先生之间需要沟通的事情已经全部结束了。如果「山间小路交响乐团」就这样解散的话，就没有机会再见面。

    大概是察觉到伤感的气氛，伽耶用格外开朗的声音说道。

    「学长穿的是燕尾服吧？我有看到照片！演唱会也那么穿吧，效果一定很棒！」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或许在古典乐的舞台上看起来是不错，但燕尾服的外套是全黑的吧。乐团的演唱会把灯光关掉的时候不是会变得很不起眼吗？」

    「那……那就穿纯白的燕尾服。」

    伽耶的提议让诗月整个脸突然红了起来。

    「不行的伽耶同学，纯白的燕尾服是新郎穿的啊！」

    「我们也穿纯白的不就没问题了吗？」朱音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我完全搞不懂是哪里没问题就是了。

    「不行的朱音同学，那样不就是婚纱了吗！」

    「哼嗯。这么说起来，前阵子父亲好像也要他好好关照我呢。」

    「凛子同学还要继续那个话题吗！」

    在她们瞎扯时，我们走过商店街，也经过都是寺庙和墓地的路段，来到可以看见校门的位置。和两个结伴同行像是国中生的女孩擦肩而过。她们面带笑容开心地聊着天越走越远，看样子应该都考上了。

    伽耶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朱音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么，肚子也饿了，快点去把事情办完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伽耶怯懦地看向朱音，接着依序朝我们看过来，然后低下头像是想开了一样重新望向道路前方。

    她大步地走过距离校门剩下的十几公尺，然后一口气跨过校门。

    我们也急忙追赶她的背影，走进校园。

    宽大的公布栏迎接着我们的到来。除了伽耶之外只有两个考生也在抬头寻找号码。几乎所有人都是在上午来看过了吧。

    我瞄了一眼伽耶握在右手中的准考证。

    准考证号码是407。

    就在我把目光移到公布栏上，准备要找4开头的号码时──

    忽然，从校舍的方向传来轻快的管弦乐曲调。

    是巴哈。

    不可能会听错，那是我和「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演奏。中午的校内广播正在播放音乐祭的录音。

    午后的阳光在玻璃窗的反射下，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主耶稣是我不变的喜悦──如此宣告的歌声从空中倾泻而下。我用手掌感受着冬天即将结束的微弱暖意，然后轻轻地握紧。

    那个时候，确实被我握在手中的乐音。

    二十几人和一人完全地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乐器，宛如魔法的时间。

    大概，再也没有机会碰触到。

    因为梦已经醒了。

    从张开的手掌中，我彷佛看到有什么东西拍打着翅膀想朝着阳光飞去。当我空虚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它的时候──

    「──找到了。」

    我听见少女的声音。

    在化为碎片崩落的幻象另一侧，伽耶转过身来，眼中噙着泪水，双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高举着准考证朝这边跑过来。

    「我考上了。」

    朱音第一个抱紧伽耶。

    「恭喜！这样就真的变成学妹了！太好啦～～～～～！」

    接着伽耶钻进诗月的怀抱。诗月的左手温柔地搅动伽耶的头发。

    「恭喜你。你真的很努力了。我一直相信你会考上。」

    伽耶想要说些什么却哭得唏哩哗啦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让我有点惊讶的是，连凛子都以拥抱表示祝福。

    「恭喜。我很开心。从春天开始我们就能经常在一起了。」

    凛子这么说着，拿出面纸帮伽耶擦鼻子和眼睛。

    「……呜、呜呜……些、谢叶、大……家。」

    伽耶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也几乎无法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盯着公布栏，用自己的双眼确认上面确实有407的号码后，朝空中吐出很长很长的一口气。接着我闭上眼睛，用眼皮挡住阳光，细细品味。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睁开眼睛，发现少女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朱音笑咪咪的，诗月一脸闷闷不乐，伽耶在凛子的怀中有点扭扭捏捏的。

    「……没办法。今天特别破例。」

    凛子说完的瞬间，伽耶便朝我扑了过来。

    因为太过突然，让我差点就这样仰着往后倒下，好不容易我才站稳脚步让自己承受伽耶的体重。

    「学长～～～～～～～」

    伽耶带着哭腔朝我外套的胸口处吐出热气。她把手绕到我的背后，用力把我拉过去。喂。这里是学校，现在是午休，广场上有很多学生，大家都在看这边唉。

    不过，算了。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这种程度的事，算不了什么。

    我也伸手抱住伽耶的肩膀，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恭喜。」

    「我好嗨心，真的、呜、呜～呜呜呜。」

    伽耶把脸埋在我胸前来回磨蹭并发出抽泣声。

    圈住我身体的手臂勒得更紧了。这个，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渐渐感到不安。诗月有点含蓄地「那个，伽耶同学，差不多可以……」小声这么说着走过来，但正在啜泣的伽耶完全没听见。

    （插图018）

    到头来，打断这漫长拥抱的是在我胸前口袋震动的手机。吓了一跳的伽耶把我放开。

    「啊，抱歉。」

    「啊，不会……是我不好。」

    似乎是冷静下来回想起自己的举动，伽耶的脸整个红到耳朵后面。

    我拿出手机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令人惊讶的是──那是小此木先生用LINE传来的讯息。

    〔我让所有的团员都安装了赖。〕

    被分开在一行一行的讯息框中的讯息接二连三地被传送过来。

    〔也建立了那个叫群组的东西。〕

    〔Maestro如果不介意的话也请加入。〕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名字叫做山间小路乐团的群组也送来了邀请。我加进去一看，里面已经有将近三十人的成员。

    我的嘴角不禁扬起。

    行动真快。明明在我说明之前，小此木先生连应用程式商店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已经熟悉到连LINE群组都会用了吗？说不定也有可能是团员里已经有会用LINE的人。就算成员都是高龄者，但这个年头只会用电话的人也是少数吧。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我不禁输入了一模一样的讯息。

    然后我盯着「今后」这两个字。

    还有今后啊。

    引擎中怀抱着小小的火苗，现在依然不停地运转。

    只要不断燃烧下去，火就有机会扩散到其他地方，传递光与热。有今后，就有未来。可以沿着地图寻找新的景色。

    那么第一个要告诉谁呢？

    我的手指在LINE的好友列表上滑动，停在「美沙绪」上。

    这是当然的。还能选谁呢？这是那个人培养起来的交响乐团。那个人该回去的地方。而且低音大提琴的人数也完全不够。如果接下来团员有增加的话，也有必要重新进行编曲。

    要尽可能地简单。尽可能地让喜悦可以直接传达出去。因为想着这些来斟酌用字遣词的关系，花了很多时间。

    就在我刚输入完要传给老师的讯息时，听见朱音这么说。

    「真琴小弟！快点啦，午休时间要结束了！」

    当我把视线从手机萤幕往上移时，少女们的身影已经在校门外了。

    「因为要庆祝就去摩斯汉堡吧！」诗月伸手指着车站的方向。

    伽耶的脸虽然还有点肿，但仍满面笑容地招着手。凛子没有等我直接迈开脚步。

    我急忙把手机塞进口袋，朝她们跑过去。

    就在要跨过校门时，我忽然停下脚步。

    我现在才注意到校门两侧各有一棵樱花树。抬头望去，小小的花苞靠在树梢垂了下来，在三月初的寒风中紧紧地缩成一团。

    不过，很快地花朵就会绽放。

    生命的循环经过一轮之后春天再次到来。向阳处散发的些许甜味告诉我，那一天已经来到身旁。

    「学长！快点！」

    听到呼喊声，我穿过风中来到人行道上，想要追上少女们并肩前行的背影加快脚步。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可以听到崭新而清澈的圣咏赞颂着喜悦，从古老而令人怀念的弦与管的摆动间涌出，并滋润着整片天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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