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第二卷第二话「noapusa」

    那天晚上，我作了梦。

    （天啊，我在什么地方？这里好阴暗又令人哀伤。）

    潮湿得每走一步都会让脚变得湿漉漉。不只如此。还闻得到气味。像是夏天下雨前那种令人落寞的气味，一直都在。

    「呜呜……噫……」

    ──有颗白色翅膀交抱形成的巨大球体在哭。

    （那是什么？）

    我想出声，却发不了声音。

    「你──」

    翅膀赫然颤动，向左右张开。

    待在白色翅膀中的，是个娇小的白化症少女。

    「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啊。为什么？你是谁？）

    「这样啊。可怜的孩子。原来，你也是挑战者。迎向结束的。迎向开始的。」

    洁白少女用大大的翅膀碰触我的脸颊。

    「相信我。你会诞生在世上，绝对不是一桩悲剧。」

    少女用湛蓝眼睛望着我。我听闻那句祈祷般的话，便感到难过。

    （我将来还会来这里喔。）

    「不可以喔。」

    （一定会！我会再来见你──）

    朝她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我睁开眼睛。

    「呼啊……呼啊……呼啊……！」

    回神以后，我认得这是自己在宿舍里的床。满身大汗，还稍稍哭了出来。

    （刚才那是什么？梦吗？）

    就算是那样，未免太悲伤了。

    「……咦？」

    我握着某种东西。那是一把小小的枪。

    「这是……我的枪痕？」

    不知道为什么。我晓得它的名字。这东西名叫──「noapusa」。

    「诺亚普萨……我的心，就是这个形状。」

    枪身极短，简直小得令人发噱的手枪。

    ☆

    那是我──隶属放逐部队（Purgeurs）的蕾雅·科尔·杜·路米艾儿，在晚上驾车奔驰于第六区空中道路时发生的事情。迎宾用浮空车里闻得到全新车厢的气味。

    「呵呵，我明白喽？等你们到了，再跟我联络。嗯。好～掰掰～」

    我操控AR萤幕结束通话。

    「怎样？你在跟谁讲电话？」

    麦琪娜·亚弗拉姆学姊坐在我旁边，她正望着第六区的耀眼霓虹灯光。五彩缤纷的光芒划破黑夜，甚至连天空闪烁的星辰都相形失色。

    「刚刚那是阿言。他说苍之学园的人下星期会到第六区。」

    「……蕾雅，你真的跟他混熟了啊？唉，这样倒是没～关系啦。你们常讲电话？」

    阿言──言万心叶同学与我健全地培育了友情。

    「真期待呢～天空竞技祭！还可以跟久违的阿言见面！」

    三大学园的祭典，天空竞技祭。今年的活动是由第六区的Corporations主办。

    第六区充满都会感，可以看见好几座摩天楼毗邻而立于这个地区。这一带有许多高级饭店、赌场与竞技场。在功能上属于较有繁华街特色的区块。

    「总不能光想着玩。我们（放逐部队）的人手本来就够少的了。」

    「毕竟我们两个因为『内脏公寓』那件事挨骂，没什么容身之处嘛。」

    上次我们两人为了追缉「永远沉默的狂热者（Los Devotos del Silencio Eterno）」而独自硬闯内脏公寓一事，在卡乌斯学会构成了问题。

    「哼，执行部那些傻瓜！真是一群不知变通的家伙。」

    尽管麦琪娜气呼呼的，高层这样已经算相当网开一面了。反省一个月，外加稍微减俸。还有获派协助Corporations于天空竞技祭的警备工作。

    「不过我满兴奋的耶。居然能来第六区，心情就像在旅行一样。你晓得吗，学姊？我们从今天起住的饭店，附近似乎有知名赌场喔！」

    「唉……在洗钱者（Coin Washer）手下干活，有什么好开心的！」

    合理主义的Corporations──「洗钱者」。

    官僚主义的卡乌斯学会──「公仆（Kafkaesque）」。

    成果主义的苍之学园──「白袍蛮族（Jacket Barbaroi）」。

    ……三间学园就是用这些称呼互相揶揄。明明这样并不好。

    「……不过，这座城市真的很漂亮耶～」

    从车窗可以看见高楼大厦色彩鲜艳，而且美轮美奂。Corporations是由众多学园企业成立的学园企业财团。资本竞争激烈，在三大学园中最为繁荣。

    「哎呀，好像到了喔。」

    抵达的建筑物构造复杂有如巨型糖雕，在城里也算得上格外雄伟的大楼。怎么看这里都不像学校，难免让人有一点怯缩。

    『等你们很久了～』

    站在入口大厅的，是个水蓝色长发飘逸、眼睛生得好似宝石的女生。她跟全像投影一样是透明的，我不禁吓了一跳。

    『我就是Corporations的学生会长，艾梅莉亚·麦比尔喔放逐部队的两位同学，谢谢你们远道而来～感激感激～！』

    学生会长艾梅莉亚·麦比尔！对方是Corporations最重要的人物。尽管有些讶异，我仍然是个淑女，因此就华丽地开口问候了。

    「日安，艾梅莉亚会长。初次见面您好。」

    『哈哈哈。不用那么客气喔。虽说我是学生学长，相同职称的人在这座城市无处不在，根本没什么稀奇！把我当门房使唤也没关系啦～』

    （……这么说来。）

    我想起来这里之前，卡乌斯学会召开的行前说明会，曾经针对艾梅莉亚会长的「单翼」作过讲解。

    ──────────

    【顾盼你（Y‐O‐U）】［单翼］

    「无处不在」的单翼。能让顾盼你的持有者，艾梅莉亚·麦比尔的意志以量子形式具现成形并无限增生。射程距离为艾梅莉亚·麦比尔的遗体周围三十公里。

    ──────────

    如同苍之学园拥有「枪痕」，卡乌斯学会的学生拥有「斩击」，Corporations的学生则拥有名为「单翼」的翅膀。

    『我在这座城市是无所不在的喔』

    死后仍然持续保护着所爱的城市，Corporations的精神支柱──艾梅莉亚会长。据说她的遗体埋在地下一百公尺处，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喔。两位这边请～』

    幽灵学生会长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走路，我们则跟在她的后面。

    我们被召集到这间学园的第六十四楼，一处用来当作派对场地的宽敞房间。

    『两位小姐，请用饮料！』

    这么说着将玻璃杯递来的人，是艾梅莉亚学生会长。话虽如此，那并不是刚才出面迎接我们的她，而是另一个穿燕尾服到处伺候来宾的她。

    『我端新的菜色过来喽～』

    『请问有没有哪位来宾遗落东西～』

    在会场里，有许多（穿着不同服装！）的艾梅莉亚学生会长正在忙着陪侍、烹饪以及打杂。我一边觉得有点头昏眼花，一边拿起玻璃杯就口。

    「──唔嗯。这样似乎就到齐了。」

    有个身穿隆重制服、一头绯红秀发的少女拿起麦克风。她的胸前挂有许多的勋章，头戴大尺寸军帽，搭配体面的袖扣与锐利的眼神。

    「我要重新向在场的大家问候，能见到各位真是荣幸至极。我是Corporations的企业警备队队长──凯特琳·安·奥斯汀。在这次的天空竞技祭担任警备委员会的首长。」

    这次我们被叫来，是为了与三学园的「学园内警察」聚首。

    天空竞技祭中的警备工作主要由Corporations包办，但是卡乌斯学会与苍之学园也有几名人手先过来监察了。

    「在这次的天空竞技祭，预计同样会有几十起恐怖攻击发生。」

    凯特队长若无其事地断言。

    （她刚才是说预计？恐怖攻击？）

    该怎么说呢？那样不是非常糟糕吗？

    「我们警备队将会与各位联手，一同将那些闲人澈底铲除。拔出枪、捅入剑，并且赫然展翅吧。这是个大好机会。而且更是一场战争！」

    从她的背后，绯红单翼像火焰一般展开。

    「──我等乃终局停滞委员会！无论对手是谁，都不会停下脚步！」

    看来事情比我想得还要麻烦。

    ■

    「好啦，今天的课程是深穴实习。」

    我们被叫到学园前的宽广操场上集合，还穿着体育服站成一排。

    《深穴实习！这个我不拿手耶。》

    《今天一定要创新纪录！……虽然得看是谁跟我搭挡。》

    同学们各有所思地在做准备运动。

    （大家说的深穴……怎么看都是那个吧。）

    操场边缘的断崖下，开了一个巨大的洞窟。难道说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到那里面？

    「来发表这次的搭档。PM、奥拉夫！」

    PM拍拍我的背，只说了声：「你也加油！」便跟奥拉夫一块儿进入洞窟里。田中老师两两点着同学们的名字，最后只剩下我们。

    「田中老师，我的搭档……总不可能是他吧？」

    背脊直挺挺的女同学──记得她叫范媞兰──细声问道。同学应该都称呼她「兰」，是这个班级的班长。同时更是一直瞪着我的女生。

    「并没有不可能耶，班长。麻烦你照料言万。」

    「怎么这样！」

    「老师认为排挤同学并不好喔。事情已经定案了，你要趁这次机会建立交情。」

    兰毫未掩饰怀有不满的视线，还直接瞪向田中老师。

    「老师！我不太懂耶。深穴实习到底是什么？」

    「噢，言万。亏你能在这种险恶的气氛中拿出积极的态度。」

    「因为我习惯被人讨厌了。」

    兰一瞬间显得诧异。我大概惹她讨厌了，但是我真的没什么特殊感受。在墨西哥的软禁生活似乎让我的心脏变大颗了。混帐。

    「言万，听说你的枪痕已经显现了？」

    「是的。今天早上，我获得了这个。」

    我拿出小小的手枪──「noapusa」给老师看。

    「已经试射过吗？」

    「是的。」

    我朝着附近的石头扣下扳机。手感简直轻得令人想笑。聊胜于无的枪响「砰！」的一声炸开，石头随之滚动。

    「哇哈哈哈。好夸张～第一次看到这么没有威力的枪痕。」

    「咦──我的心灵形态被嘲笑了耶。」

    田中老师碰触那颗石头。

    「连伤痕与凹陷都没有啊？哦～这下稀奇了。啊～……原来如此。」

    「老师搞懂什么了吗？」

    「差不多。大叔当老师也满久了，多少看得出来。这个嘛……哈哈。」

    田中老师对我陪笑。

    「总之加油吧。」

    「咦咦咦咦！老师想说的就这样而已吗！」

    「毕竟这是你得靠自己厘清的事情。事关你的心灵形态。老师不希望说三道四，使你有先入为主的偏差观念或定见。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可、可是，总有什么提示吧？」

    「你要加深对自我的理解。除此之外别无提示。」

    我对这个枪痕的能力一无所知。用这种缺乏威力的玩具，究竟要怎么战斗啊？我一脸困窘，田中老师便继续说：

    「『深穴实习』相当于使用枪痕的训练。应该再适合不过了吧。」

    开着大口的漆黑洞窟。看来那个似乎就叫做深穴。

    「我简略作个说明。那是训练用的迷宫。当中有密密麻麻的危险怪物。训练内容则是要你们把那些家伙都打倒，然后直下最底层。」

    「说是训练用，表示并没有危险吗？」

    「不，满危险的喔。而且也会死人。」

    「咦咦咦咦！」

    我大吃一惊，兰对此露骨地叹了口气。

    「当然还不只那样。那里具有『离开时将回溯至进入时的状态』的特质。」

    「离开时……会怎样？」

    「即使在『深穴』里死了，只要将尸体抬出『深穴』，就能恢复进『深穴』之前──人还活着的状态。」

    「咦咦咦咦咦咦！」

    「……老师，我非得跟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人搭档吗？」

    ──────────

    【No.192「深穴（Rogue-lite）」】──Stage2:「播种（Seminatio）」

    ○性质──梵我合一

    ○详情──有某位即身成佛的修行僧长眠于最深处的洞窟。为了求死与开悟而进入洞穴的高僧尽管怀抱「盼求众生幸福而甘愿死去」的念头，其「始终渴望本身能活下去」的矛盾心态催生了反现实。从深穴离开的对象将回溯至进入深穴时的状态。各楼层会生成供训练用的反现实生命体。其现实解析度为百分之八十二，并不适用于研究，低落的R值也无法让它们长时间留存。纵然看似有用，除了训练外少有用途。

    ──────────

    「坦白讲，用模拟器还比较接近现实呢。但是模拟器没那么多台，高年级或多翼者才能优先使用，所以你们这些太菜的小毛头用这个就够了。」

    原来如此。在深穴对各种怪物用「枪痕」，试着摸索出这个有什么能力就行了吧。虽然有点恐怖，似乎值得一试。

    「那么我们走吧，兰。因为我是初学者，大概会添麻烦，不过还请你多多指教。」

    「……哼。」

    兰也不理想握手的我，迈步朝深穴就走。

    「哈哈哈。小鬼们的青春感。大叔看了都想掬把眼泪。」

    我在田中老师陪笑目送下，追到了她的身后。

    地面相当潮湿，只听得见水珠随之溅起的脚步声。

    视野仅靠每隔一段距离装设在洞窟墙面的LED灯点亮。

    「兰，你做过几次深穴实习吧？我是指抵达最底层。」

    「…………」

    兰默默地走着，连我搭话都不应声。

    《我居然会跟终局一起行动。》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这间学园。早知道就去卡乌斯了。》

    兰似乎完全没有跟我对话的意愿。她好像打从心里憎恨名为终局的所有现象。那是当然了。毕竟终局嘛。一般来想，就是人类的大敌。

    「停下来。」

    忽然间，兰瞪向黑暗深处。

    「R值稍微提升了。有某种东西在观测我们。」

    「──咦？」

    「将六占式盘打开。」

    我打开入学时在办公室领到的装备──彭菲尔德六占式盘。这是用来检测R值（现实密度）与纳克萨指数（改变现实的容易度）的机械。

    「真的耶。目前的R值是0.967。比刚才高了一点。你怎么晓得？」

    「……我的体质就是这样。并没有多稀奇。」

    R值的正常值为「1」。变成1.02以上或0.98以下的话，便是状况有异。

    「深穴第一层有低危险度的合成兽（奇美拉），是由一百种特质以及一百种躯体随机搭配组成。别放松警戒了。」

    我简洁回答：「了解。」不愧是苍之学园的学生。即使讨厌我这个人，看来在任务上要配合仍然完全没问题。

    「我可以趁现在问吗？兰，你的枪痕有什么能力？」

    「凭什么要我回答？我没理由跟毫无能力执行作战的你分享。」

    ……认为完全没问题的我搞错了。对她来说，我是外行人，应该只把我当成包袱。

    「在监视我们的是两公尺左右的生物。蚯蚓……不对，长得更扁平。我想外表大概跟绦虫一样。」

    「──！」

    我感受到了刺肤的杀气。而且从泥巴构成的地面下传来。距离大概在十公尺左右。为了避免被我们发现，对方屏息静待着现身的那一刻。

    「它的视力应该偏低。大概是靠震动来掌握外界。它似乎……正在做某种准备。」

    「……那就是你的终局？──是具备预测未来的能力吧？」

    我会的并不是预测未来，而是读心术。不过这点要保密。

    （尽管我从来都不曾对自己拥有这种能力感到庆幸。）

    假如有神明愿意听自己许愿，排第一优先的愿望就是请他消除掉这种混帐能力吧。不过在战斗或探索方面，这个能力确实很方便。令人火大呢。

    「抱歉，你可以安静吗？」

    「……咦？」

    「与其让终局救我，死了还比较像样。」

    「什……」

    「我不打算让你支援，也不打算支援你。」

    再次撤回前言。这个人才不管什么作战，她打算澈底无视我！

    「等一下、等一下！我大致能体会你憎恨终局。可是要说的话，这座深穴也一样是终局吧！你能接受这里，就不能容忍我吗！」

    「我只是在利用这座深穴。我剥夺了它的自由意志，单纯利用于自己的方便。你就不一样吧？因为你是人类。因为立场对等，你并不能当成道具对待吧？所以我才讨厌。恶心。老实说，我连在视野里都不想看见你。」

    「你、你这女的……」

    兰把内心想法直接化成言语，坦白到简直可笑的地步。

    「──所以说，你退到后面就是了。碍事。」

    兰轻挥手臂。霎时间，燧发式鹰铳（注：一种前装滑膛长枪）出现了。那是枪身陈旧，附有鲜艳雕饰的握柄。

    （彷佛将不知变通的少女心直接描绘成形──）

    她踏出一步，接着大地摇动。就在这个瞬间，地面突然蹦出一个细长怪物，而且白色的血管浮现在外，一边吞噬着泥土一边跃向半空。

    「咬死它──『猎犬（Hound）』。」

    兰扣下扳机。就在这个瞬间──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拳头大的飞石掠过兰的脸颊。我所扔的那颗石头破风而去，一面正中刚从泥土里跃出的怪物脸孔。

    （对神经造成的伤害比较轻。原来如此，这家伙基本上是虫，所以中枢神经并非长在头部吗？）

    可是，蹦出地面的冲劲加上我将石头扔过去的力道，对它造成的伤害绝不算小。我高举尺寸相当于保龄球的岩块，然后逼近畏缩的怪物。

    「喝！」

    我使劲挥下岩块，将巨虫砸向地面。令人发毛的一声「啪滋」响起，腥臭的绿色血液飞溅到四周。战斗的兴奋与激动情绪让我忍不出笑了出来。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会吧。光用岩块，就把合成兽……」

    「哈。枪痕算什么。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被虫血淋得满身的我看向兰。

    「既然你不需要我，那么正合我意！我会通过这场深穴实习，而且根本就不用借助你的力量！」

    「……呼嗯～是这样吗？不过你肯定办不到。光说倒简单啦。因为第一层的合成兽很弱，你才勉强能对付。假如潜入更深处──」

    「要来打赌吗？看谁能到更深的楼层。」

    我几近自暴自弃地继续说：

    「输的那一方就要挂着写有『我是败犬』的塑胶牌，在学园操场倒立绕一圈。如何？」

    「哼。训练也是重要的任务啊。怎么可以挟着私怨──」

    「私怨。事到如今才说这个。你该不会是怕了吧？害怕输给终局。」

    「…………」

    兰笑了笑。额头上还浮现血管。

    「放马过来。我会宰掉你。」

    我们开始用全力在深穴硬闯。

    ■

    我──Luna从研究所回来，是在十一点过后的事情。

    「唔哇～天空好蓝……真耀眼～……」

    我并不是这个次元的生物，内脏构造以及组成的物质都有所不同。要归类为所谓的异界之法。相关诊察结束后，我正要回去听课。

    （老实说，我对听课不太感兴趣。上学要早起很没劲耶。）

    ──这种跟普通人一样的日常生活……我觉得并不是没有开心之处。这一点让我稍微回想起来，在那个次元被称作「荷叶边骑士」的自己也读过训练学校。

    「话说肚子饿了耶～先吃个便当吧。」

    今天我试着用宿舍冰箱的剩菜做了便当。姑且也有准备小主人的份。虽然总觉得相当害臊，到现在都还没告诉他。女仆为主人准备便当太老套了，这样不是很蠢吗？

    （不过那个人的味觉单纯，所以应该会开心吧。）

    口味偏重一点，蛋白质较多。反正他应该会说好吃。毕竟他属于吃了觉得不好吃，也还是会说好吃的那种男生。

    （可是，希望他会开心呢。）

    是怎样，我太纯情了吧？感觉有点逗。唉，不过，就先忍着别吃便当好了。

    「报告～不好意思，我回来上课了～」

    来到同学们所在的操场一角，便听见欢呼声。什么情形？好像满热闹的耶。我朝着大家视线的方向偏过头。

    「啊～Luna，欢迎回来。」

    迎接我的是露出笑容的眯眯眼同学──小亚。她是在我第一天上学就过来搭话的女生，到现在也一样照顾我。

    「怎么了啊？感觉班上好热闹。」

    同学们就像赛马场的叔叔伯伯一样，高喊着「冲啊冲啊～！」、「加油～！」、「别输掉了～！」之类的词，然后盯着一块小小的萤幕。

    「哈哈哈。言万同学很厉害喔！还有班长也是！」

    「咦？」

    自己人的名字忽然冒出来，吓了我一跳。我被笑得软绵绵的小亚牵着挤到萤幕前，就看见了那个少年的英姿。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少年──我那位名叫言万心叶的主人，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取得的西洋风大剑跳下高崖，紧接着用剑尖捅向了巨龙。

    「……啥？」

    「言万同学很厉害对不对！他靠着从亡骸骑士抢来的剑大显身手耶！」

    那个男生在做什么？居然这么不要命──

    「好猛──！他真的跳下去了！怎么这么有种！」

    「到、到这里之前，那家伙已经断了几根骨头吧！太扯了！」

    在同学们的惊叹与欢呼当中，我不由得愣住。在那股热潮中，只有我的心脏已经冷透。可以感觉到喉咙干得厉害。

    「砍中了！」

    小主人拿的大剑，应该是具备反现实性质的特殊物品。面对身躯巨大的龙，他就像拿菜刀切豆腐一样将其斩成两段。

    『呀！』

    小主人将全身体重压在「什么都能砍断的利刃」，接着朝着龙的坚硬皮肤冲撞而去，在那头生物倒下的同时，他也跟纸偶一样摔到了地面。

    「那、那样实在没救了吧……！」

    「噫──！脑流出来了！他的脑流出来了！」

    同学们发出尖叫。我望着那一幕，眼睛连眨都无法眨。

    「这样言万也出局了吧。」

    原本静静旁观的田中老师低声说道，然后甩甩手，变出一枚硬币。

    ──────────

    【节目插播（Max Jackroom）】［枪痕］

    「可进入萤幕」的枪痕。将日本货币（效果视金额而异）丢向播放影片的萤幕，就会发挥效果。假如是直播中的影像，就会瞬间移动至拍摄地点。录影画面则会有其他效果显现。

    ──────────

    田中老师用拇指弹出十圆硬币，硬币弹中播放监视器影像的萤幕。霎时间，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萤幕里──小主人的尸体旁边。

    「哦～好厉害！」

    田中老师迅速将小主人丧命后的尸块收集齐全，紧接着便捧了起来。

    （……嗯？不只这样。老师在跟某个人讲话？）

    跟他交谈的，是被称作班长的女生。记得名字叫兰还什么来着。那个女生带着焦躁一般的脸色和田中老师谈了一、两句，接着便转头走向深处。

    「好啦，我回来了。」

    田中老师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这里，臂弯里还有被当公主抱的小主人。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看见这一幕，松了口气的我差点哭出来。

    「混、混帐──！我输给她了──！」

    另一方面，小主人正懊恼无比地嚷嚷着。真令人火大。

    「不，已经够强了啦，言万同学！打得漂亮！」

    「你被揍飞好几次还是一直站起来，那模样让人看了很感动耶～～！」

    小主人被同学们围着吹捧。他根本不习惯那样，因此笑得一脸羞涩。嗯，满不赖的嘛？

    （不过，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身为不了解内情的女仆，我大吃一惊耶！老师也能接受刚才那样吗！

    「言万，我之后要说教。你跟班长一起。」

    「咦！」

    「……我说啊，实际上阵怎么可能让你用那种蛮干的打法。」

    啊～我大概搞懂怎么回事了。刚才萤幕播放的是类似模拟器的场景，然后小主人打出了让同学们讶异的战绩吧。

    （哎，那样也难怪。）

    他的终局能力是「读心」。能看穿的不单只有他人的想法，不是那么肤浅的事情。对方的情绪、细微心思与内心反应，他都能理解得比对方更深。

    （而且那种精准度几乎等于能预知未来──）

    不过，还有一点更重要。

    （因为小主人不懂得留手。）

    并不是对别人手下留情，而是为自己留手。

    那个男生一直都认为自己死了也是应该的。

    他是以此为前提在战斗。

    （那样当然厉害啊。面对学生程度的考验，应该可以轻松打通关。）

    ──将来，他肯定会早早就送命吧。

    「辛苦你了，小主人。」

    「啊，Luna小姐，你回来啦！」

    刚结束战斗的主人显得十分兴奋，还被大家夸奖而开心得掩饰不了笑容，像只大型犬一样，使我看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启齿。

    「……呼～今天我有准备便当。之后来吃吧。」

    总之，我挤出这点话。小主人高兴得笑逐颜开，让我觉得有点幸福。

    （我得顾着这个男生才行。我得保护好主人才行。）

    我如此巩固决心，然后轻轻地摸起像狗狗一样的主人头颅。

    ■

    「唔哦哦哦﹗」

    我打赌输给了兰，目前正用脖子挂着「我是败犬」的塑胶牌，并且在操场上倒立。手臂早就抖个不停，已届极限。

    「小主人，你真～行耶。」

    不久前还有同学跟其他人在看热闹寻开心，如今只剩下眼神慵懒的运动服女仆大姊──Luna小姐在守候着我。

    「我不知道这间学园的操场有这么广嘛！」

    「就是啊。好像足足有一千公尺喔。」

    倒立走完一公里相当吃力。但是Luna小姐显得有点乐。

    「不过只差一点了。来，加油加油」

    「……你那样加油不太好。」

    「咦？你是不是心动了？思春期好恶。不敢领教。」

    「是我错了！」

    「只要小主人努力，之后我会给你满满的奖励喔加油加油」

    「……真的是我有错吗？」

    单纯是我被耍了。

    「好，过终点～！」

    我在抵达终点的瞬间倒下，汗涔涔的身体沾上土。

    「辛苦了～来，给你的奖励有蜜渍柠檬、运动饮料和冷毛巾喔。」

    「……你这位女仆会不会太完美了？」

    上次，自从Luna小姐在深海跟我缔结主仆契约之后，她变得动不动就来照顾我。虽然我满高兴的，确实也觉得有点肉麻。

    「就这样啦，你没意见吧，班长！」

    夕阳中夹杂着蓝色，黑头发的班长正在树荫下望着我们这边。

    「……随便。是你自己说要履行的。我什么都没要求。」

    「但是你看到了最后不是吗？」

    「随便。我也没办法吧？毕竟是我跟你讲好的。」

    该怎么形容呢﹖好一板一眼的人。她肯定真的很正经，而且不知变通吧。

    《感觉他并不算坏人。做事全心全意。连这种约定都会认真遵守。》

    《……真讨厌。明明是个终局。》

    被他人讨厌难受的。即使我假装内心坚强，还摆出一副都不要紧的态度，却发现自己的心坎里果然还是受了伤。

    （不过啊，人难免会讨厌某个人，这是人之常情吧。）

    有的人在生理上无论如何就是合不来吧？视若无睹地将状况应付过去，肯定也是种成熟圆融的处世方式。只是因为有这种混帐能力，才害得我做不到那一点罢了。

    「言万。」

    「怎样？」

    「我并不相信你。对于拥有终局的人，我会视为敌人。我是由衷理性地认为，你们最好都去死。我相信这是正当的看法。」

    「……」

    「我认为这个世界错了，想予以矫正才会在这间学园。所以我不打算跟你当朋友，还会一直用冷漠的态度对待你。我不会改变。」

    兰继续说道：

    「但是──你是因为想救我，才会死在深穴的吧。」

    「这个嘛……」

    兰带着静静的眼神，停顿了许久才嘀咕：

    「那部分，是我要谢谢你。」

    兰匆匆跑掉。夕阳下，只剩我与Luna小姐。我啃起Luna小姐给我的柠檬片。

    「……在社会生活，还真辛苦耶。」

    「对呀。」

    「我会觉得，干脆放弃一切逃跑好了。」

    可是──Luna小姐如此说着，笑了出来。只有面对我，她才会露出那种温柔无比，还将眼睛眯起来的笑容。

    「──可是你不会逃跑吧？」

    是啊。因为我别无选择。而且Luna小姐肯定也完全一样。因为我们真的永远只能当我们自己，根本没有地方可逃。

    「要加油。喔──」

    「喔──」

    主仆高举拳头，向着隐没的太阳如此发誓。

GGO首页返回顶部我的书架加入书架章节错误论坛快讯论坛报道最近更新

这里是终末停滞委员会 第二卷 第二话「noapusa」

这里是终末停滞委员会第二卷第二话「noapu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