伛偻第一卷正文

    台版转自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路人Zy

    录入：微光一梦

    伛偻

    〈head〉

    〈title〉『潜入东京最大型性爱俱乐部，与港区女子火速上床3P（上篇）』〈/title〉

    〈div〉从涩谷车站步行十分钟。〈/div〉

    〈div〉抵达欲望之城，店门招牌上盛开着一朵玫瑰。〈/div〉

    〈div〉嘿，我是作家Mikio。今天，我要潜入超有名的性爱俱乐部「×××××」进行采访。话不多说，马上进去看看吧。〈/div〉

    〈div〉和我一起进门的是在Pairs配对成功的早稻田女孩S小姐。（比我早一步抵达约定地点的S小姐笑容甜美可爱，就像东京的电视台那些新人美女主播一样，打从一开始就是完美无瑕的状态。包覆在黑色高领毛衣底下的乳房是E罩杯！）〈/div〉

    〈div〉其实我已经有会员卡了。（在转行当作家之前是这里的常客）〈/div〉

    〈div〉「×××××」一共有三层楼，一楼是柜台和置物柜，二楼是酒吧休息区，三楼是游戏间。晚间八点的酒吧休息区热闹非凡。男女比例约为七比三。〈/div〉

    〈div〉按照「×××××」的规定，酒吧休息区禁止脱衣服和触摸。但是可以接吻。我和S小姐坐在卡座区，气氛融洽地喝着莫希托鸡尾酒，另外一对同样喝着莫希托的男女过来搭话，向我们询问：「可以和你们坐在一起吗？」〈/div〉

    〈div〉自称三十二岁的运动型商社男，得知S小姐是早稻田校友之后，透露他自己也是早稻田政经学系毕业的。趁着现场气氛活络起来，商社男顺势和S小姐开始浓烈地深吻。看来对性爱俱乐部很熟嘛……？附带一提，Mikio是火车便当大学毕业的哦（^^; 〈/div〉

    注：火车便当大学，是日本过往的流行语，指日本战后因「一县一大学政策」而在全国各地广设的新制国立大学。当时日本社会戏称「凡是贩卖火车便当的车站，当地就有一所新制大学」，成为「火车便当大学」一名的由来。

    〈div〉接下来一起去游戏间吧。来到三楼，得到店员允许后，我们四人很幸运地进入一间空房间。〈/div〉

    〈div〉商社男的同伴是二十六岁的港区女子Y小姐，似乎是第一次来性爱俱乐部。但她高中时已经有过5P的经验。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高中生活啊！游戏间的地板铺满红色地垫，其中一面墙是透明玻璃，还可以用遥控器让玻璃转变成雾面，可以说是十分高档的设计。在那片朦胧的玻璃背后，隐约感觉到有一群地藏菩萨聚集在那里，不如就先让Y小姐帮我口交吧。啊，这感觉太棒了。不愧是有5P经验的人，口交技巧果然高超。在她咽下我的下体分泌液之后，攻守互换。我的性癖好是穿着衣服直接来，于是直接伸手从Y小姐背后揉捏她衬衫里的胴体，同时在她的耳朵洞口舔来舔去。〈/div〉

    注：地藏菩萨，日本俗语，指仿佛地藏菩萨石像般呆立原地不动的人。视情况可用于形容性格木讷不擅于与女性交际的男性。

    〈div〉另一方面，站在一旁的S小姐倚靠着雾面玻璃，让商社男吸吮她E罩杯的乳房。她的黑色毛衣拉高到靠近嘴巴的位置，含糊不清的呻吟声显得既淫荡又可爱。满溢出来的E罩杯就像梨子一样白皙富有光泽，不愧是二十一岁女大学生啊，完全没有下垂的美形巨乳！〈/div〉

    〈div〉依偎在我怀中的二十六岁Y小姐因为挫败感低头羞红着脸。老实说，Mikio对巨乳有点感冒，Y小姐的奶是平均尺寸而且微微下垂，完全是我的菜，我的性欲整个被Y小姐撩起来，不禁伸手进入她的内裤摸索一番，她的私处已经湿成一片了。我在她耳边问「可以进去吗？」，Y小姐「嗯-」地一声欣然同意。恰在此时，天花板飘下包装完好的保险套，一把抓住之后，开始第一回合。用正常体位插入时，Y小姐开始呻吟起来，有点像是松平健的森巴歌谣语尾那样怪异的破音。我将目光瞥向商社男，他正手撑着雾面玻璃，用站立式从背后让S小姐一再高潮。狂热的森巴舞要有观众才行，我伸手去按摇控器。玻璃在一瞬间变得清晰透明，而在玻璃的另一边，一群地藏菩萨的手正忙碌地抽动着。〈/div〉

    存档之后，我关闭WordPress的打字画面，将手中的iPad mini放在腹部的毛毯上。就在我集中精神写到最后时，一口痰堵塞在呼吸道中，人工呼吸器嘟嘟嘟地响起恼人的警报声。

    透过管子打气搅拌约二十分钟，让痰起泡，再插入导管抽出痰液，接着将呼吸器的连接头接上气切插管后，我拿起枕头边的iPhone，开启工作用的聊天APP。

    ——性爱俱乐部报导「×××××」上篇已交稿，请提供回馈意见。

    我再次将从深处涌出的痰抽取干净之后，氧气流向大脑，舒服。

    ——谢谢。后半（下篇）以及福冈和长崎的二十个搭讪圣地，可以在周末之前完成吗？

    ——可以的。三篇文章都会在星期六之前交稿。

    拿着iPad mini，再次登入WordPress。编辑部已经帮我建立范本的标题，我从中点击选取福冈篇的条目。从这一刻开始，编辑权限转移到Buddha。「Buddha」是我的帐号名。我活在涅槃二十九年了。由于成长期的肌肉发育不完全，无法维持正常心肺功能所需的血氧饱和度，我在老家的国中二年二班教室窗边朦胧地失去意识，涅槃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已经将近三十年，没有拖着鞋底在路上行走了。

    墙上的时钟迈向正午。当膀胱意识到尿意时，再怎么麻烦也只能起身前往厕所。涅槃的佛陀偶尔也会起身走路吧。我用注射器抽出气切插管气囊里的空气，拔掉呼吸器连接头，并且在警报声响起前关闭电源。

    极度弯曲成S形的脊椎将右肺压垮得不成样子，从此世界的右侧和左侧被赋予了独特的意义。下床时只能从左侧。如果身体要靠着某样东西的话右侧会比较轻松，但想要望向右边的时候颈部却无法配合转动，电视只能放在左前方。冰箱的上层和下层都只能用右手取物。左脚只有脚趾碰到地板，因此行走时不免步伐蹒跚，一不小心就会撞到左侧的门框。

    「——」

    今天早上也不小心撞到头，但哀嚎的空气在抵达声带前，就从气管切开口的插管逸散。

    从厕所回来后，戴上呼吸器。在iPhone打开推特个人帐号，贴了一则推文：〔想在性爱俱乐部打工，从天花板撒下保险套。〕这个帐号从来没有得到任何人按赞，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帐号。一个和终日卧病在床没什么分别的重度身障女性一天到晚发布〔如果能够重生的话，我想成为一名高级娼妇。〕之类的推文，想必让所有人都尴尬到不知如何回应吧。

    〔我想在麦当劳打工。〕〔我想体验高中生活。〕〔如果诞生在身材高挑、容貌俊俏且拥有黑卡的双亲之家，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我是个健全的正常人的话，就可以征服天下了吧（到底是什么天下啦）。〕〔虽然出生和长大都在神奈川县，但去东京的次数寥寥可数（除了町田以外）。〕〔在自动验票闸门普及之前就无法行走，所以只知道用剪刀剪车票的剪票口。〕〔虽然从来没搭过新干线，但童年时期的海外旅行都是坐商务舱。〕

    下午一点，照服员从玄关进来为我准备餐点，我也要离开呼吸器正式起床了。这个由公寓改建而成的护理之家「Ingleside Group Home」，是父母亲留给我的最终居所。大约十个榻榻米大的房间，有厨房、厕所和浴室，已经是我能用双脚行走的空间的全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不会去别的地方，除了照服员、照护管理师、医护人员和呼吸器租赁公司外，也没有其他人会来探望我。天气晴朗时，朝西的落地窗隐约能看见富士山的山顶，但因为西方在右手边，我也无法转动过去看。房间里有一张宽敞的书桌，背后是一面悬挂着弧形窗帘的凸窗，每天我都会固定坐在书桌前度过一整个午后。正面墙上挂着五十英寸的电视，但我很少打开来看，墙壁另一头偶尔会传来隔壁住户的电视声响。下午两点左右，邻居似乎总是在看网飞排行前十名的韩剧。

    十四岁时，主治医生告诉我，如果在喉咙中间开一个孔，理论上会比用鼻子和口腔呼吸来得轻松。从那时候开始，我只有在仰卧时需要人工呼吸器。「肌小管病变不是进行性疾病」是我父母亲的「御题目」。根据大辞林的解释，所谓的御题目就是心怀感激地念颂毫无实质内容的主张。毕竟在基因错误的情况下，肌肉的设计图本身就是错误的，即使这个疾病不会有什么戏剧性的变化，身体的维持、成长和老化也不可能和健全的正常人一样。

    为了做出不会对弯曲的颈部造成负担的姿势，我将双腿像益智玩具一样折叠在椅子上，启动桌子左侧的笔记型电脑。自从三年前开始，我参加某间知名私立大学的远距教学课程，同学将近三十人，看完随选影片后会一起进行讨论，可得到一节出席分数。这是我第二间修习远距课程的大学。由于我只有中学学历，因此我选择的第一间大学是有提供特别研修生制度的学校，即使没有高中学历，只要预先修习学分就能混进去就读。接连参加几间通信大学的课程，我自嘲根本是在洗学历，但对我来说，我与社会有连结的地方就只有暖桌报导写手这兼职，举凡社会上常见的头衔，也就是在网站的下拉式选单中原本就设定好的职业选项，例如公司职员或家庭主妇等等，尽是我根本无法从事的工作，因此超过四十岁的我即使花钱也要保住大学生这三个字的身份。

    不造成颈部压力的姿势反而会增加腰部的负担，因此每隔三十分钟我会放下双腿，让腰部得到舒缓。然而这样的姿势持续三十分钟之后，颈部又会开始感到麻痺，必须将双腿再折回原本的位置才行。如此一来一回之中，重力使我的S形脊椎更加弯曲。身体在硬梆梆的塑胶矫正衣束缚底下抵抗重力的同时，心脏和肺被夹在弯曲的脊椎和矫正衣之间，借由脉搏血氧仪的数值表露它们的窘境。每当看到在Yahoo留言的网友或文化界人士叹息着说现在的世界令人窒息时，我总会心想「这些家伙根本不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窒息」。他们甚至连三十年前的脉搏血氧饱和仪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早午餐的时间比较晚，稍做消化、头脑回复清晰之后，我开启Moodle，进入媒体沟通课程的论坛，填写意见回复的作业。

    仔细想来，所有文字都有作者——无论是网购目录的商品描述或照片标题，或是不动产广告或招聘传单上的文字，都必定有某人为之撰写，并且背后总是伴随稿费报酬。直到注册为群众外包网站的兼职写手之后，我才认知到这一点。长久以来搜寻引擎的垃圾内容持续不断，以这种SEO导向的暖桌报导文章来说，作者的报酬约为每字零点二至二日圆左右。所谓的暖桌报导，指的是没有经过采访，单纯利用网络上的消息粗制滥造拼凑而成、用来获取点阅率的文章。在我受雇的网络媒体中，男性导向的内容主要是风俗店体验故事或二十个搭讪圣地之类的文章，再加上配对交友APP的广告；女性导向的内容则是由「和前任复合的二十间神社加上电话占卜的广告」获得压倒性的人气。到底是有多想要和前任复合啊，已经分手的恋人何不干脆放弃呢……？不过每篇文章能拿到三千日圆，对于有照护或育儿需求，或是像我一样重度身障无法走出家门的人来说，未尝不是好工作。钱财倒不是我的目的，因此我都会将这些不入流的文章收入全数捐给无家可归的女孩庇护所、食物银行和长腿叔叔育英会。

    注：SEO，搜寻引擎最佳化（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的缩写。

    曾经看过食物银行的愿望清单上，有人写着「只要有拌饭香松，就够我下饭了」之类令人心疼的愿望，因此我时常热心地透过Amazon寄送香松过去。照护之家的餐点相当清淡，所以香松是不可或缺的，有钱也好没钱也罢，香松总是我的救星。

    这间护理之家的土地和建筑物是我所拥有的。除了这里之外，还有其他几栋公寓交由物业公司管理，我也会获得租金收入。以亿为单位的现金资产继承自双亲，存放于各个银行，至今未曾动用。我没有继承人，死后所有财产都将进入国库。常常听说有父母为了身障子女努力留下财产，子女无牵无挂地死去之后，财产就进了国库。如果那些介意身障者毫无生产力只会消耗社会福利的人能够知道这一点，或许会稍微释怀一些吧？

    我去了厕所，泡了一杯即溶咖啡，回来等待血氧饱和度回到九十七之后，拿起iPhone。

    〔想尝试堕胎。〕

    考虑片刻之后，将这则推文存为草稿。我打开笔记型电脑的浏览器，进入Evernote。我把那些可能引起争议的奇想暂时放在这里冷却一下。

    〔想尝试怀孕和堕胎。〕

    〔在我扭曲的身体中，胎儿应该无法健康成长吧。〕

    〔身体应该也无法承受分娩的辛苦。〕

    〔当然育儿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但或许怀孕和堕胎是可行的。毕竟生殖功能没有问题。〕

    〔所以想尝试怀孕和堕胎。〕

    〔像普通女人一样怀孕并堕胎，是我的梦想。〕

    在新冠肺炎大流行期间，我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身为创办人的女儿，如果不好好使用特地花钱装修的设施似乎有些不负责任，因此晚餐时我都会下楼到二楼餐厅用餐。装有山叶电动装置的轮椅平时备着外出用的吸引器（OB-Mini）。即使在没有人工呼吸器的时候，抽痰用的吸引器也是我片刻不能离手的装备。只要气切插管这种塑料异物还塞在喉咙，黏膜就会自动作战，而设计图出错的呼吸肌就连一个具有喷射力的咳嗽也办不到。

    「一楼德永先生的家人送了很多葡萄过来。」

    照服员须崎女士端来我的食物托盘。

    甜点是盛着三粒巨峰葡萄和三粒猫眼葡萄的小盘子。味噌煮鲭鱼、通心粉沙拉、海带芽味噌汤和白饭。我忘了从房间带香松过来。

    我点头回应须崎女士，口罩上方的双眼调整为微笑模式——葡萄啊，秋天来了呢，请帮我和他们传达谢意，我的一个点头包含了以上的意思。稍后我也会在照护之家的入住者LINE群组表达谢意就是了。

    只要堵住气切插管的开孔，我也可以发出声音，但会增加喉咙的负担，痰也会变多，因此我很少说话。只有在无法单靠点头或摇头来表达意见的时候才会用声音言语来表达。但如果句子太长的话气就会不够，比较复杂的事情最终还是会用LINE来传达。

    脊髓损伤的山之内先生坐在对角线第三排的位子，在照服员田中先生的协助下用餐。我将脸面向他们，调整两次角度之后，向他们点头表示问候。他们也微微点头回应。现年五十多岁、十分健谈的山之内先生曾经是一位优秀的汽车业务员，此刻他正在和资深照服员须崎女士漫无目的地闲聊着。

    「不过嘛，好在数位科技崛起之前我就已经脱离社会了。不然就算手臂还能动，我还是连电脑都不会用呢。」

    山之内先生趁着咀嚼食物的空档，毫无顾忌地滔滔不绝；一勺盛满通心粉沙拉的汤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悬浮在他的面前。

    「现在连汽车的驾驶座都换成平板了，儿子借我的车子也不知道怎么用，连收音机都不会开呢。」

    说话总是以一声轻笑收尾的须崎女士是个营造气氛的老手，能够将空气中的旋律转化为明亮开朗的大调。

    「如果是VR的话，我会想玩玩看耶，只要戴上眼镜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吧？」

    「哇，那真的很不错耶。释华小姐，你有在玩VR吗？」

    须崎女士顺势把话题丢给我。我摇了摇头。

    不管是电玩机台还是手机网络游戏，我不曾长时间玩这些东西，而且要拆开纸箱再压扁也太麻烦了……

    「释华小姐的房间有很多新玩意对吧？你上次买的是用来扫描书的东西吗？是叫扫描机还是什么来着？写毕业论文应该很辛苦吧？」

    我点了点头——其实现在也只是刚确定论文题目而已。

    「田中，你也想要这种机器吧？我看你每次都在用手机看漫画。」

    「在休息室看漫画吗？也借我看一下嘛。《赌博默示录》还有续集吗？」

    「我没看。」

    到底是不看福本伸行的漫画，还是不会在休息室看漫画，田中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绪。对三十多岁的田中先生来说，比起拥有一套漫画，还不如用APP看漫画还比较吸引人吧。可能是那种上下滚动排版，只要等一段时间就可以免费看的。

    虽然田中先生戴着口罩，但这么近距离的说话引来山之内先生不满，出声责备「喂，小心新冠肺炎啦」。明明自己边吃东西边讲个不停。

    田中先生不发一语，依照山之内先生喜欢的方式，让汤匙里的米饭浸泡在味噌汤一会后，将整个碗送到山之内先生的嘴边。

    山之内先生是个话匣子，协助他进食是一件相当需要毅力的事。如果不小心咽到造成吸入性肺炎，那可就糟糕了。但毕竟这里是护理之家，可不能像过时的照护中心那样，管理规则太过严苛的话会给人压迫的感觉。

    「比起看漫画，我还更想去柏青哥。」

    「我也很想带你去啦，就算不能玩，至少感受一下气氛也好。」

    「对！就是要那个气氛！」

    当事人自嘲的笑点出现了。「唉，没办法，现在的我连自己的那两颗都玩不起来了。」

    「喂喂，山之内先生，在场还有年轻女生欸。」

    「啊，抱歉抱歉。」

    我一脸严肃地微微歪着头，平静地喝着味噌汤。虽然一九七九年出生的我早就不是什么年轻女生，但我十九岁才来月经，从外表看不太出来已经四十多岁了。也许从我脱离标准的人生轨道当下开始，我的生长曲线就和脊椎一样呈现S形弯曲吧。

    营造出一阵和谐的氛围之后，须崎女士钻进厨房，为那些没来食堂用餐的人准备餐点，接着端起托盘步入长廊。

    空气中的旋律突然变成了小调，食堂也安静下来。我思考着刚才冷淡的埋怨是否能够在不让世界产生摩擦的情况下维持常温。即使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食堂，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公共场所、一个社会。社会化不足的埋怨会扰乱社交氛围的节奏，就像我步履的丑态会惊扰人们的视线。渴望堕胎的念头，与一个脊髓损伤的五十六岁男性的黄色笑话并不在同一个层次。

    虽然，一个伛偻怪物的埋怨不可能比一个脊椎直挺的人的埋怨更加不扭曲。

    一个年轻人将剥好皮的巨峰葡萄塞进只有脖子以上能动的老伯嘴里。我看着那个年轻人挺直的背脊，边用筷子折断吃得干干净净的味噌鲭鱼骨头。

    将六粒葡萄从掌心滚动到桌面摊平的面纸上。笔记型电脑左侧的空间比较狭窄，一颗巨峰葡萄无奈地滚到地板上。我绕到书桌前坐了下来，稍微思索了一下。

    首先取出另一张面纸，揉成一团后展开，放置在桌子右半边宽敞的空间。接着拿起悬挂在书桌侧边挂勾上的机械手臂夹爪，小心翼翼地夹起在地板上乖巧等待的巨峰葡萄。右手的握力勉强可以持续握住手臂夹爪的操纵杆，将葡萄移动到波浪般的面纸上，「咚」一声落下。不只三秒钟，在地板上停留约莫三分钟的葡萄可能已经布满细菌了吧，只得用皱巴巴的面纸包住丢掉。

    即使只是在房间内移动，我也会先制定缜密的计划后才开始行动。如果吸引器没有将痰抽干净，尚未完全清除的痰可能会在中途阻塞，因而造成窒息的危险。即使没有痰，勉强自己动来动去的结果也会造成血氧饱和度下降。如果不是为了把葡萄从餐厅带回房间，以动线效率的考量来说，应该先顺路去厕所，将绿茶的茶包浸入马克杯之后再带回房间，一路摇摇晃晃地移动不免让杯子上半部清澄的绿茶滴落到地板上——小心别摔倒哦，释华。在母亲声音回音的支配之下，我在椅子上完成了双腿的拼图。每天我会使用三个马克杯，由照服员在隔天下午清洗。在LINE的公开班表中，明天下午是由田中先生负责。星期一和星期五下午，则必定是由须崎女士照顾我的起居，其他日期为自由调度。星期一和星期五是淋浴和洗头的日子，必须让同为女性的照服员来协助。由同性照服员协助洗浴是父母特别请托照护管理者的心愿，虽然他们深知人手不足，但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女儿尊严的心意。

    以这个时段来说，肺部清晰的感觉是罕见的。就平常而言，无法自行排出的痰会累积在遭受挤压的右肺深处，这种彷若肺部塌陷的感觉才是家常便饭。虽然赶紧刷牙并接上人工呼吸器会比较轻松，但参考文献太重无法带到床上，也就无法完成原本预定的阅读工作量。根据柯尔本的《身体的历史》，由于二十世纪初的「视线的犯罪化」，畸形展览秀这类表演逐渐没落，是好莱坞的奇幻生物取而代之获得大众的关注。虽然只是多了一层人偶装扮，但有了这层缓冲，人们就可以不带罪恶感也毫无保留地目视欣赏种种奇形怪状并获得乐趣。

    阿兰-柯尔本（Alain Corbin，一九三六—）：法国历史学家，主要研究人类感官、情绪与情感。

    对脊椎来说，用双手压着三到四公分厚的书并且埋头阅读，比其他任何动作造成更大的负担。我厌恶纸本书籍。眼睛看得见、能握着书、能够翻页、能保持阅读姿势、能自由前往书店购书——要求具备这五项健全条件的读书文化优位主义，是我深恶痛绝的。我厌恶那些没有察觉到这种特权性的「爱书人」们无知的傲慢。弯曲的脖子勉强支撑着的头颅沉重又剧痛，扭曲的腰部在挤压着内脏的同时，因前倾姿势而在与地球的拔河中节节败退。每次阅读纸本书籍，我都会感觉我的脊椎正在一点一滴地逐渐弯曲。脊椎开始弯曲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明明我总是保持着挺直的姿势坐在教室的桌前，而班上约三分之一的学生则是盯着笔记本，以一种奇怪的驼背姿势抄写板书。然而，最后在大学医院的复健科被一群大叔包围，身体被脱得一丝不挂然后裹上石膏绷带的却是我。健全的孩子即使姿势不良，脊椎也一点都不会弯曲。因为他们身上都内建着正确的设计图。

    这个地区的孩子家里多半没有自己的房产，即使有，也是建设公司的孩子。这是一个晴朗的天空被战斗机声音掩盖，失去名字的基地之城。金色迷你裙的女孩。戴着海豚耳环的女孩。把教祖著作送给我的女孩。我不认为她们的人生有那么美好，但毫无疑问地，她们的人生是依照正确且没有弯曲的脊椎设计图前进的。只能依照错误设计图的我，该如何才能变得像她们一样呢？只要达到她们的程度就足够了。怀孕、堕胎、分手、交缠、怀孕、生产、分手、交缠、生产。就算只是模仿这样的人生，也已经足够。

    我想追赶上那些女孩。即使无法生产，至少在堕胎这件事，我想要追上她们。

    田中先生拿着美耐皿餐盘来到我的书桌前。我点头致意后，他放下盘子，在口罩里头说了声「请用午餐」，便往洗衣机走去。

    我注视田中先生拿着篮子穿过房间到阳台晾衣服，同时从脚下的简便型冰箱中拿出奶油盒。我用刀切下冷却凝固的黄色块状物，摆在吐司旁边。两根维也纳香肠、一个荷包蛋和整份腌菜。与其说是午餐，还更像早餐。现在的生活方式和我以前住在家里的时候一样，只是以前母亲做的事，现在改由照服员来做而已。

    电视萤幕上飘动着灰尘，无为的黑色映照出我细长而显露肌肉病变的面容。正当我听着隔墙的韩剧时，田中先生站在我的桌前。

    「有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

    田中先生站在那里半晌，动也不动。除了傍晚要收回晾好的衣物之外，在那之前今天应该已经没有工作了，

    我歪了歪头。

    「关于你说要捐出来的那件事情。」

    田中先生的声音就和不织布口罩一样不带感情。他的肤色和口罩一样白，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过去年轻时大量生产的痘疤依然明显可见。

    捐出来？

    啊，可能是上午我在LINE员工群组里写的那件事吧。

    ——我想把VR眼镜捐出来，作为公共空间的用品。但如果没有人能够操作的话，好像也没什么用吧。

    接着，设施管理者山下经理回复道：

    ——田中应该会用吧？

    所有人都已读，但田中先生没有回应。

    他是在说这件事吗？

    「弱者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吧，就算再怎么有钱。」

    当一连串稍长的句子降临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双眼缩小了半个眼球的面积，正在用一种蔑视的姿态俯视着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难道之前他一直都是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吗？

    「我也是弱者。所以请不要再增加我的麻烦了。」

    哇，突然觉得这家伙好糟糕。而且还自认是弱势男性，说不定是个厌女份子。好可怕。

    我的内心似笑非笑地皱成几条线，就像脸上浮现线条的表情符号一样。但我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对不起。」

    我按住插管的开孔说道。

    「我会停止这么做的。」

    难得我发出声音，田中先生却连点个头都没有，只是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扫描机便离开房间。

    如果两个人都不是弱者，这个剧本里的台词应该会完全不同吧。——这要怎么使用呢？ ——像这样打开，把书放在下面，设定为自动模式之后每五秒钟就会扫瞄一次。而且压着书本的拇指的影像也会自动消除。——哇，真方便啊。我房间大部分的空间都被漫画占据了。

    只能想到像置入性行销广告一样没有温度的对话。

    不管有没有温度，能够从对话这个行为当中发现意义的就是沟通的强者。这个道理我懂。

    然而刚才那些并不是对话，而是攻击。为什么我非得承受弱势男性的攻击不可呢？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田中先生的意思……

    我望向窗外阳台上的晾衣杆，上头整齐地挂着床单、毛巾和换洗衣物。内衣裤我自己手洗后用烘衣机烘干，晚上再收进衣橱里，所以并不在阳台。与其他重度患者的照服员相比，在我房间工作的照服员可说是轻松许多。既不用操作插入式马桶也用不着穿脱尿布，移位机或进食照护也都不需要。

    或许正因为如此，距离感才会被误解。

    烦燥和轻蔑的情绪，并不会投向遥远的事物。

    我对纸本书籍的憎恨也是如此。就算我的身体再怎么缺乏运动能力，我也不会去憎恨公园的单杠和攀爬架。

    餐盘里的午餐还剩下一半。我打开笔记型电脑，在身障支援技术课程的录影中，可以看见现在的学生完全不了解脑性麻痺患者和肌肉疾病患者对于打字输入设备的需求有什么差异。不自主运动的脑性麻痺患者需要的是固定、重量适度的嘴杖，而终日卧床或身体歪斜的肌肉疾病患者需要的则是可以放在胸前或任何地方的触控板。明明上次和上上次已经讲述过同样的内容，学生们还是照样犯下同样的错误。他们似乎从未见过身障者。

    美国的大学都会依照ADA的规定，不仅电子教科书已经十分普及，每个设备都必须让视障者在拆开包装后能够立即使用，否则无法被采用为教材。但在日本，因为社会上仿佛并不存在身障者，因此没有这样积极前瞻的措施。日本的正常人似乎从未想像过一个伛偻的怪物究竟为了纸本书吃足多少苦头。每读一本纸本书，我都感觉脊椎仿佛正在慢慢地崩毁，至于那些宣称喜欢纸张的气味，喜欢翻页的触感而贬低电子书的正常人就让他们继续自我感觉良好吧。E原女士之前经常在E电视频道的某个节目，可能是「Barrier-free Variety」还是「Heartnet TV」，呼吁推动阅读无障碍化，但不幸因为心脏疾病而在前阵子离世。她曾经沉痛地诉说纸本书的不便，如果没有助手为她翻页的话根本无法阅读。什么纸张的气味，什么翻开书页的触感，什么左手中的页数逐渐减少的紧张感，那些只在乎品味文化氛围的健全正常人就让他们继续活在那个美好的世界吧。我在论坛上写道，出版界是正常人优位主义的世界。被那些装模作样的文艺界人士视为蛇蝎般厌恶的体育界，实际上还为身障者提供了更多的发展空间，不是吗？如果要说出版界为身障者做了什么事情，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一九七五年「爱的录音带是非法的」事件吧，一群文艺作家聚集起来刁难图书馆为视障者提供的服务，然后将之彻底击垮，尽是这种事不是吗？这些人知道这么做会让盲人的阅读环境停滞多久吗？法国等国家早就将提供文档明定为义务了……

    注：ADA，美国身心障碍者法案（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Act）。

    注：此处指海老原宏美，日本知名身障人士，脊髓肌肉萎缩症（SMA）患者。

    注：一九七五年，东京都内的公共图书馆将部分书籍的朗读录音带借给视障者，作为协助视障者阅读的服务，此举引发日本文艺著作权保护同盟的抗议，主张「爱的录音带是非法的」，认为没有经过作者与出版社许可的录音是侵犯著作权的违法行为，并在日本社会引起「身障者的阅读权」与「作者的著作权」的争论。

    「啊、啊啊、喔喔喔、啊、嗯、嗯啊啊……」

    夜晚九时至凌晨三点，双手夹着iPad mini、肺部与人工呼吸器连结的我是一个阅读与写作的机器。在完成性爱俱乐部报导的下篇之后，我开始在文字应用APP撰写成人小说，准备在小说投稿网站连载。目前正在写的是一个称为TL小说的女性向官能轻小说。只要巧妙地套用流行公式，例如超完美达令、千金小姐或幻想欧洲风，就有可能在排行榜上跃升而得到出版社的青睐。如同村西透所说，色情是可以赚钱的。还有一句话，大概是西新宿的侦探泽崎说的吧，只有政治家和妓女是可以在一夜之间上手的职业。TL作家也是类似的情况。我用笔名「Shaka」出版的电子书已经超过十本，每月汇入银行帐户的零星版税会立刻被我拿来花在陌生人的学费或拌饭香松上。轻浮的金钱。

    注：TL小说，日本漫画与轻小说的创作类型，通常以年轻女性为主要读者，着重使用青少年风格来呈现恋爱与性爱元素的题材。TL是「Teens Love」的略称。

    村西透：成人影片导演，以制作自己身兼演员、导演、摄影师的「自拍A片」闻名，被称为「AV帝王」。

    我可以断定，用文字表现女性的呻吟声是不可能的。这比描绘儿童的叫声还要困难好几个层次。每个作者似乎都为此煞费苦心，因此最近在成人小说投稿网站上流行一种叫做「呻-吟」的技法，也就是在「啊啊」的后面加上-心形符号。就像「-嗯啊啊-啊啊-喔喔-」。但这种技法没什么格调，我才不用。

    我不用-符号，但我喜欢让角色发出「啊嗯啊嗯」的声音，这样也可以多增加一点字数。

    「嗯、嗯嗯唔、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

    由高龄处女重度身障者书写的毫无意义的词语让萤幕另一边的读者的「蜜壶」震颤，零钱因而在这个生态系统中流转。

    〔如果有钱却没有健康，人生就会变得十分清白纯洁。〕

    未曾在推特上发布的草稿深埋在Evernote之中。我试图调整为更加严肃的论调，原本想在身障议题和酷儿研究的论坛上提出问题，后来还是放弃了。身障女性的生殖健康与权利。我在课堂上听到各式各样的问题，但那些问题在我的人生当中一个也没有发生。无论是在照护中心或肌肉萎缩症病房中横行的异性照护和性虐待，或是视障女性被双亲和医师建议堕胎，以及乘坐轮椅的女性无法逃脱电车痴汉的故事，都与我的真实人生毫不相关。就像女性和身障女性是平行的存在一样，我感觉身障女性和涅槃的释华也是平行的。它们可能看似重叠，实际上却不可能重叠。由于一直受到双亲和金钱的庇护，我无需操劳这副不自由的身驱到社会上抛头露面。我的心灵、皮肤和黏膜都没有与他人摩擦的经验。

    比起自虐的纯洁生活，我喜欢这些突发的奇想，并且将其设定为推特的置顶贴文。〔如果能够重生的话，我想成为一名高级娼妇。〕

    我想要从因为金钱而与摩擦疏远的女人，转变为透过摩擦来赚钱的女人。

    由于书写这些咸湿的故事，内裤里的护垫已经牵上几条透明的细丝。在厕所换过护垫、睡了五个小时醒来之后，发现山下经理用LINE传来讯息。

    ——释华小姐，对不起。原本明天是要进行洗浴的，但须崎女士与确诊者有密切接触，浅川小姐的PCR检测结果也呈现阳性。××小学已经停课了，可能有好几个班级都出现确诊者吧。

    须崎女士的孙子以及浅川小姐的孩子都在××小学就读。

    ——哇，果然还是发生了。听起来很严重。

    ——原本我是打算今天去上班的，如果我能出门的话。但以今天的样子来看，还是没有办法站起来。

    ——请不要勉强。你那边也是很辛苦吧。我的意思是说你明明已经很痛了，还要负责这边的工作，真的辛苦了。

    山下经理原本就有腰痛的老毛病，因为突然恶化，已经请了一个星期的休假。持续不断的腰痛让她无法从床上起身，而且栓剂几乎没有效果。这个护理之家刚成立时就由山下女士负责管理，她原本在我常去的大学附属医院的居家访视部门工作，是我父母把她挖角过来的。山下经理也有护理师资格，年龄比我大一岁。

    ——但是该怎么办呢？让男性照服员来帮忙的话还是不太方便吧。我会试着问问看有没有人能来帮忙……

    包括山下经理在内，Ingleside的工作人员一共有三名女性和三名男性。除此之外，对于需要夜间吸痰等医疗照护的卧床病患（除了我以外），会由护理站派护理师过来协助。

    ——啊，其实没关系啦。虽然我的父母好像很介意这一点，但对我来说男性照服员也没有关系。

    ——但是，毕竟这样还是有点……不过现在这种局势，真的感谢你的体谅……

    ——这年头真的不容易，不只是新冠肺炎，人手短缺的问题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真的对不起。我会继续试着找助手！如果不行的话，星期五就让田中来帮忙了。

    ——好的，没问题。

    ——田中在工作上一向很仔细，可以放心。

    ——是啊。

    我们互相传送了「保重」（腰痛）和「加油」（读书）的表情贴图，结束这场对话。

    我对于田中先生工作仔细的评语并没有异议。但在这个情境中，这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呢？我的身体会被仔细地清洗吗？

    如果没有好好洗，就没有尽到工作上的责任。

    所以就让他来完成他的工作吧。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用拇指关闭LINE，再打开一个蓝底白鸟图案的APP，进入草稿存放区并按下发布推文的按键。

    打开另一个从开始拥有平板时就一直在使用、一个白底的绿色大象APP，里面有篇文字描述杀死胎儿并盐渍的欲望；我复制全文，将其分割成细碎的段落并连续发布推文串。〔像普通女人一样怀孕并堕胎，是我的梦想〕。我讲述着一个想成为普通人的梦想，却又下指令让这些推文远离普通女性的普通生活，以避免这些推文被看到，这种落差的有趣之处让我独自一人发笑。事实上本来就不会有人去读我的呢喃，自然也不会引起什么争议。

    到了下午，今天值班的西先生进来准备午餐，嘴里嚷着「新冠肺炎还是很可怕啊」。六十一岁的西先生本身是肾脏病患者，每周必须进行三次洗肾，对他来说可能更害怕吧。我也很害怕。

    「这是寄给您的。」

    桌上放着一个亚马逊网站的信封。已经起床坐在桌前的我，用拇指和食指夹起它并放在地板上。寺山修司的《畸形的象征主义》只在亚马逊Marketplace的二手书区才有卖。我继承了母亲的洁癖，无法若无其事地触摸二手书，烦恼不已之下只得买一台书籍扫描机。就算是超过五千日圆的专门书，只要买得到新书的话我就会买新书。图书馆的书太脏了我不敢摸，而且我根本没有体力去图书馆。我也不喜欢把二手书放在家里，但请店家帮忙扫描也是违法的，好啦我知道了啦烦死了，我自己扫描总可以了吧。虽然这样做也是违法，但这和未成年饮酒、抽烟，或者动漫展的二次创作同人志是同样程度的事情，换句话说，也不过就是洁癖而已。

    报告还有办法应付，但要写论文的时候，就无法避开二手书了。

    表象文化论的课程即将轮到我发表研究主题。我还在犹豫要采用哪一个毕业研究题目，要选华格纳的《尼布龙根的指环》中侏儒阿尔贝里希的反犹太象征？还是要从女性主义和身障者视角论述米津知子和岩间吾郎在「蒙娜丽莎」喷漆事件中的当事者文学？

    米津知子是一位患有小儿麻痺的女权运动者，因为后遗症的缘故，右脚必须戴上辅具行走。尽管我说自己与其他身障女性的人生经历不可能重叠，但对于她企图在东京国立博物馆向蒙娜丽莎喷涂红漆的举动，却有不小的共鸣。当时，社会聚焦在堕胎法规修订的议题，不想生下身障孩子的女性团体与不想被杀的身障者团体激烈地对抗。在杀人者和被杀者之间的对立下，「只能选择堕胎的社会」被定义为共同的敌人，议题一路延伸上升到身障女性的生殖权利，促成了安积游步的开罗演说。一九九六年，法律终于承认了身障者也有生育的权利，但随着生殖技术的进步和商品普及化，杀害身障的胎儿最终仍然成为许多男女司空见惯的日常。不久之后，或许就会成为平价的消费行为吧。

    注：安积游步，本名安积纯子，成骨不全症患者，日本知名身障人士，推广社会运动时使用「安积游步」之名。一九九四年，在埃及开罗举行的联合国「国际人口开发会议」发表演说，主张废除「优生保护法」，争取身障者的生育权利。

    既然如此，身障者为了杀害而怀孕应该也没关系吧？

    这样才算终于取得了平衡，对吧？

    在健全者与身障者之间的拉扯之下，米津知子将心灵的痛苦发泄在蒙娜丽莎身上。虽然我无法完全体会她的感受，但我也有想要玷污蒙娜丽莎的理由。我讨厌博物馆、图书馆以及受到保存的历史建筑。我讨厌那些一直以完整姿态存在着的古老事物。我讨厌那些没有损坏而保留下来，随着逐渐老旧而更有价值的事物。我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歪曲并且崩坏；这不是走向死亡的崩坏，而是为了生存而崩坏，作为存活下来的时间的证据而逐渐被摧毁。这在本质上完全不同于正常人所罹患的致命重症。虽然正常人的衰老多少有时间上的差异，但每个人都是用同样的毁坏方式逐渐老化。可是我不一样。

    每次阅读书籍，我的脊椎都会更加弯曲，肺部被压垮之外喉咙必须穿孔行走时还会碰撞到头部，我的身体为了生存而崩坏。

    这样与为了生存而杀害萌芽的生命，又有何区别呢？

    我握着湿滑的扶手，坐在淋浴椅上。

    全身上下仅有的是一片不织布口罩。须崎女士帮我洗澡时，我也是全裸戴着口罩，我一直觉得这样有点像变态。

    穿着深蓝色短袖POLO衫的田中先生打开莲蓬头，从我的脚底开始冲洗。我把双脚浸在脸盆里，温水渐渐灌满。他在我进入浴室之前就已经预热了水温，工作确实很仔细。

    从双腿到腹部、胸口、肩膀，接着绕到背部。因为我没有穿着矫正衣，为了不让身体垮掉，我紧紧抓着淋浴椅的边缘，手臂像支撑杆一样直直地撑着。当淋浴稍歇时，田中先生先用浴巾搓出肥皂泡沫，接着扶着我的肩膀，用浴巾擦拭我的右臂和左臂。那只是骨头上贴着皮肤的支架而已。我的胸部在矫正衣的束缚下，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充分发育的荒地。咖啡色的乳头贴在浮起的肋骨上，如此而已。Mikio对巨乳有些抗拒，是因为他的母亲拥有一对没有下垂的巨乳。因为我的母亲也是如此。由于女主角的相形失色而成为主角的肋骨表现太过突出，看起来就像一块陡峭的绝壁，下面并没有腰部。我的上半身悬在半空中，左侧的骨盆穿刺着侧腹。

    背部。左腿。右腿。脚底，以及脚趾的缝隙。

    全身上下涂满肥皂泡沫后，再次拿起莲蓬头冲洗。如果水进入气切插管开口的话会造成灾难，因此田中先生用手掌挡在我的锁骨上方，以防水珠飞溅到气切管上。应该是须崎女士在居家隔离的时候用LINE建议他这么做的吧。

    我没有看田中先生的脸，对他的表情也不感兴趣。同样地，田中先生对我的身体也没有兴趣吧。如果在一般的照护机构或医院之类比较具有压迫感的场域，可能会在没有经过患者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就安排异性照服员，但今天这个情况是我依照自己的意愿许可的。身障者并不具有性的意义。我同意社会在这方面作出的定义。我为了自己的方便而撒谎表示同意。幸运的是，如今这个时代刚好可以利用口罩遮住脸，足以掩饰这个谎言。

    最后收尾的时候我站起身来。这么一来，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我就变成俯视田中先生的局面。

    田中顺。三十四岁。一百五十五公分。我想起半年前看过他履历表上的数字，下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明明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曾想起过。在不得不的情况下他只好仰望着我，我们的目光也因此相遇，但两个人依然维持无表情的状态。我从他的手中接过莲蓬头，趁着他侧身的时候，依照平常的顺序清洗私密部位。

    据说法兰兹-李斯特的身高有一百八十五公分，而他的女儿科西玛也是个高大的女性。华格纳和他的妻子科西玛的身高据说相差十五公分。虽然华格纳本人的身高范围可能落在一百五十到一百六十七公分不等，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个子不高。诅咒指环的矮人阿尔贝里希或许是一个同族厌恶之下的产物。

    如果毕业论文将这种不入流的外貌主义作为主题核心，会被允许吗？

    停留在研讨会论坛的输入画面，放在键盘上的左手一直动也不动。

    右手臂始终支撑着身体，所以我无法盲打。

    而在右眼的视野边缘，田中先生正在更换床单。

    可能是微小的灰尘或尘螨在飞舞，气管的黏膜感到不安，发出旁人听不到的微弱咳嗽。每次咳嗽后，都会持续感到呼吸困难，必须花上一个小时不断地将积聚在肺中的痰抽出来。偶尔我的头发会不小心进入气管，接着头发会被纤毛送到食道，像一条蛇一样沿着食道往上滑过喉咙的盖子，整个过程中我会因为噎到而无法呼吸，十分难受。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田中突然问道。

    我将目光瞥向他，代替无法转动的头部。

    「之前的治疗师，你觉得怎么样？」田中先生没有望向我，仍旧面向着床说道。

    治疗师——

    在我的iPhon文字转换预测当中出现的治疗师，意思是为女性提供性服务的技师。记得大约三个月左右前我曾经发布一则带有这个词的推文。

    〔既然父母都不在了，干脆来找女性的性服务吧。治疗师……〕

    不对，他不可能是在说那种治疗师。

    「那个叫『纱花』的帐号，是井泽小姐对吧？」

    在纤毛运动的推进下，气管插管塞满了痰，我突然喘不过气。

    「从阅读记录和护理之家这个词，就可以确定帐号的主人是谁了喔。」

    我打开吸引器的开关，将6Fr的导管一侧插入吸引器的连接器中，再透过手里的镜子将导管的末端插入气管插管。接着会进行多次「抽送」的动作，以抽出气管内的痰。「抽送」这个词在日本只有情色作家才会使用，但这个词汇的原产地是中国，早在十七世纪的奇书《金瓶梅》之前就已经出现，是个具有正宗来历的猥亵词汇。

    无论是在缺氧或正常情况下，我的大脑都有这种感觉。在现实生活中，我借由年轻而认真、沉默寡言的身障女性井泽释华来体验这种感觉，也正因为如此，Buddha和纱花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持续公开下流且幼稚的言论。这些言语就像是从莲花周围混浊、黏稠而湿漉漉的泥沼中孕育出来一般。然而，如果没有淤泥，莲花就无法生存。

    注：在日文中，「释迦（Buddha）」、「释华」、「纱花」的发音相同，皆为「Shaka」（しゃか）。

    在下一口痰从肺部涌上来之前，我用大拇指堵住气切插管的开孔，好让一口气能够从畅通的气管通过声带。

    「我还没有叫过治疗师。」

    我回答道。田中先生正弯着身子铺平床单的皱折。

    「哦，所以只是说说而已吗？」

    这样讲是什么意思？是在嘲笑我只会出一张嘴吗？

    而且为什么突然变得好像和我很熟一样？难道看过我的裸体，就以为可以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吗？还是手握着莲蓬头的他一度掌握了我的生杀大权，因而让他得意忘形了呢？

    在意识到肺部的喘鸣声之后，我再次捂住喉咙。

    「你对治疗师有兴趣吗？」

    「没有啦。我是直男。」

    田中先生把晾在阳台的枕头和夏天用的被子收进来之后，我稍微提高音量对他说道。

    「那你为什么要问？」

    不管怎么想，这种情况只会发展成勒索吧。然而，就算拿着一个不知羞耻的帐号来威胁我，我也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

    「但是治疗师不会让你怀孕吧？」

    他摆好枕头，在上面铺上大毛巾，重新放好原本挪开的粉红色吸引器。

    「是吗？」

    我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深入思考这一点，有些气急败坏。「虽然表面上不行，但是应该会有私底下的服务吧？」

    毕竟，男性用的风俗店也有这样的服务吧……

    「你这么想怀孕喔？啊不对，是想堕胎对吧？」

    难得可以从田中先生的声音中读取到感情。一种彻底轻视和嘲笑我的感情。

    「田中先生应该也有这样的时候吧？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东西，或者是想做的事情。」

    田中先生双手抱起堆放在地板上的床单、毛巾和睡衣，准备抛进洗手台旁的洗衣机。让男人的手碰触这些每晚吸收我污垢的物品，让我愈来愈难以忍受。

    「这个嘛。」

    「是什么东西呢？」

    「井泽小姐拥有的那些钱，就是我想要的。」

    他在书桌前停下脚步，第一次望向对话的对象回答道。

    「那你打算拿来做什么呢？」

    「不知道，反正不会捐出来就对了。」

    反复的嘲讽令我感到窒息。田中先生自顾自地走到走廊尽头时稍微停下脚步，那一瞬间，他在口罩中对即将吐出的话语撒上像橄榄油一样绿色的黏液。当压力太大而被绿脓菌击败时，就会咳出这种颜色的痰。

    「如果有这么多钱，或许治疗师私底下会同意也说不定吧。」

    协助洗浴这件事，就算我不在意，他应该还是会觉得反感吧。难道他没有办法拒绝吗？明明他只要拒绝就没事了。如果他是因为协助我洗浴而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压力以至于无法压抑攻击性，那就太可怜了。不过，看来他偷窥纱花的帐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那么，我的裸体究竟是多么沉重的负担呢？

    对田中先生来说，或许他只是为了金钱而接受协助重度身障女性洗浴的工作。当他清洗着连看也不想看的畸形身体时，也只不过当作是在磋磨一颗金块吧。像我这样一个依赖双亲遗产度日的人，在他眼里或许就是颗不劳而获的金块。

    不过，那是无法到手的金钱。

    他说出的话语，就像红色的喷漆。

    那么，我就是蒙娜丽莎——

    我双手紧紧抓住桌子边缘，像是要用束腰压垮右肺般猛烈地咳嗽。因为黏稠的痰已经堵塞住，空气无法进入被挤压的肺泡。如果空气进不去，痰就无法排出，会一直停留在那里。无论是氨溴索或卡玻西典，都只会像是咒语一样没有任何作用——释华小姐，你不多补充一点水分是不行的喔。

    用来维持肺泡膨胀以及软化痰液的肺表面活性物质的分泌已经枯竭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啊，妈妈。已经不是那个问题了。是因为我已经活得太久，骨头和肺已经崩坏得一塌糊涂了。我已经按照这个错误的设计图活了太久，却又太慢成为大人。

    一般来说，8Fr的吸引导管是标准尺寸，只有在手术中才会使用6Fr，如果以义大利面来比喻的话就是将如同天使发细面的吸引导管插入支气管深处，直达最深最深的地方，甚至到达肺部，将那些无法排出的痰液硬生生地抽出来。但不管怎么使劲咳嗽、抽引、或掏刮，胸腔深处的痰液怎么样也无法顺利排出；难道，我的孩子也会这样极其顽固地抵抗，不管怎么抽吸怎么掏刮都不愿意从子宫深处出来吗？这让我感到恐惧万分。

    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下面垂着一丝一丝红红的东西，难怪我的身体水分不足。还好不是昨天就来了。再过六天就会来到容易怀孕的周期，有人说初经来迟的人会比较早停经，如果依照这个说法，那么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那些在我身上只看得到钱的人，我也只会从钱的角度来看他们。

    所谓的社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因此，静静地等待六天后，我对田中先生说道：

    「你想要多少钱？」

    即使没有前面的铺陈，我们之间的沟通也没有问题。因为我们都是弱者。虽然我从来不认为田中先生是弱势男性，但既然他自认如此，那就算是吧。我们没有演奏冷冷清清的长调的才能，因此短调即可。不，应该说我们就像荀白克的曲子那样，能够脱离框架并且坦率地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我们是无调性（atonal）的。

    这就是为什么田中先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话和节奏上的不自在。

    「一亿。」

    田中先生说道。

    对于这么可爱的金额，我连鼻腔深处都笑到刺痛了。我自己死后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的遗产还比这个金额多一些。

    「一亿五千五百万如何？」我按住喉咙说道。

    「这是以田中先生的身高计算的。一公分一百万。这是我对你的健康身体评估出来的价值。」

    即使扣除一半的赠与税，四舍五入之后也可以说将近一亿。就算他能理解其中的含义，恶意也会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也难怪田中先生会以轻蔑的姿态瞇起眼睛来。

    「山之内先生也有精子啊。还是说，不是健全人士的精子就不行呢？」

    他刺中我的痛处。

    这句话虽然只是一句嘲讽，却触及了身障女性的核心情结。

    「不是这样的。以我的体力来说，我没有办法坐在上面。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把刚刚才拿来的午餐餐盘挪到笔记型电脑的盖子上，从书桌抽屉拿出支票簿和发黄的支票机。仅仅这样一个动作，我软弱无力的手臂也难以应付，手腕和手肘在杠杆原理的运用下展现出奇怪的姿态。

    「你不想要一亿五千五百万吗？」

    我用事先准备好的印章在支票的裁切处盖上骑缝章，然后撕下支票。把父母亲的遗产用于这样愚蠢事情而产生的罪恶感让我的手颤抖着。印章和存折平常都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虽然在这个与照护员共享钥匙进出的护理之家，保全的水准本来就高不到哪里去，但死守着金钱到最后又能留下什么呢？反正在我离开人世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

    因为没有回应，我将支票机的插头插在延长线的插座上，再把支票放进支票机。

    在数字键盘上按了九下。

    「什么时候？」

    田中先生简短地问了一句，目光瞥向左手边的床。

    「现在。」

    在汇款人栏签名、盖上印章后，我把支票摆在桌上，朝向对方。

    田中先生的眼神像是看着垃圾一样，俯视着数字末尾的「※」记号。

    「我要离开的时候会再过来。我会小心不被别人发现。」

    他在我的左侧坐了下来。本来以我的体重不足以造成反弹的床垫，被男人的体重一压便陷了下去。

    「你不喜欢说『来吧』的男人，对吧？」

    田中先生将口罩从脸上摘下来晾在床边的扶手上，嘲笑着说道。

    〔这样说话的男人实在令人作呕。虽然我也会这样写，因为这也是一种公式化的台词。〕

    就因为我在私人推特帐号上毫无防备地抱怨着TL小说的工作才会导致这样的情况发生。除此之外，暖桌报导的文章、护理之家居民之间的琐碎八卦，甚至是在成人网站上不定期连载的早稻田女孩S小姐的淫乱日记——只要是有心人士，都可以从透过纱花的帐号追溯到我在网络上留下污秽分泌物的痕迹。既是Buddha也是释华，既是释华又是纱花的我所创造的妄想世界的一切，这个男人都知情。原来他待在休息室的时候，读的并不是漫画……

    当我在这样一个不起眼帐号的忠实观众面前缩着身子时，田中先生将嘴唇凑到我的耳边，轻声地说道。

    「来吧。」

    我坚信，如果是田中先生的孩子，我可以毫不自责地堕胎。而且，无论是超完美达令还是弱势男性，我听到「来吧」都一样会发怒。

    「我想要喝。」

    「井泽小姐也会喝酒吗？我从来没见过这里有酒。」

    「不是，我是说精液。」

    「不太好吧。」

    听不出来他是在说味道不太好，还是因为没办法射两次所以不太好。

    田中先生跪在床上，开始解开他米色长裤的皮带。当他拉下拉链，将长裤和内裤一起脱下时，一根了无生气、毛茸茸的生殖器毫无修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因为一整天工作而汗湿的那东西，和我Kindle里满满的成人漫画当中的路人甲的部位没有太大的不同。

    想用剪刀将长方形调味海苔或韩国海苔剪成一条一条的直直地贴上去，就像漫画里的黑色色块一样。

    注：依照日本法律规定，漫画中不可完整描绘性器，因此在某些漫画作品中，会将若干长条型黑色色块加在男性性器上方，日本网友将这样的黑色色块戏称为海苔。

    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它，将前端含在嘴里，舌尖传来一股咸味。如果一位推理小说家真的完成一场完美犯罪的话，应该会有一种空虚而悲伤的感动吧。我甚至还可以用舌尖探查到它的伤痕，从微小的凹凸可以感觉到他在五年前或更久之前曾经进行过一场如今可能需要花费二、三十万圆的手术。如果是适用保险的那种比较普遍的手术会比较便宜，但也很容易一眼就被看出。原来他是会把钱花在这些地方的人啊。当我努力地伸长舌头探索所有缝线的痕迹时，我的头被一把抓住，硬生生地将那东西塞进我的嘴里。一想到他正像是看着垃圾一样地俯视着我，我便也没有勇气抬头去看他。不知道是对他自己温柔还是对我温柔，田中先生抓着我的头缓慢且小心地轻轻地摇晃着。对我来说这样还比较轻松。

    如果他觉得这是一种羞辱的话，那也满可怜的，但它在我的口中是有反应的。有一种明显与我的唾液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就像是吸吮着田中先生的怨恨。这样的感觉很好。

    我本来就不用喉咙上方的口鼻来呼吸，因此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像是机械一样地运作，不会有窒息的风险。因此，抽送动作也毫无顾忌地变得愈来愈激烈，我像女孩子一样用高音发出呻吟并且加上一点点-，而田中先生则是在尽情地摇晃我之后，在我的喉咙的深处停下了动作，然后射精。

    有点不妙。

    我几乎无法咽下这温热的黏液。我微弱的咳嗽无法将流向气管的黏液排出。更糟糕的是，当黏液卡在食道的交界处时，让我噎到连身体都折弯了。因为那里是反射最敏感的地方。

    我立刻抽起枕头上的毛巾，咳得毛巾都是白浊的唾液。田中先生丢下了我，一阵紊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玄关传来关门的声音。

    从肺部涌出的痰从气管插管中溢了出来。

    虽然很少会咳得这么严重，但我已经习惯这种情况。我完全无法呼吸，只能爬到枕头旁边躺下，将痰抽出之后再戴上呼吸器。

    如果将电源关掉的话我就会死掉。

    肺部膨胀，让痰泡沫化。

    大约一小时后，人工呼吸器的萤幕显示的气道内压力值的振幅恢复正常。当我打算更换抽痰导管时，在丢弃到垃圾桶之前，我用台灯照了一下那些在细管里闪闪发亮的分泌物。

    每一只大概值多少钱呢？

    ……又不是稻田鱼。

    翌日早晨，我发烧了，右肺也变得坚硬，发出的声音像是大约有三只小老鼠栖息在那里一样。

    尽管我的身躯是这副模样，其实免疫系统是很强的，从小就很少发烧，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惊讶。

    虽然新冠肺炎测试结果为阴性，最后我还是决定遵照家访医生的建议住进KS大学医院。自从改为家庭医生看诊之后，原以为就此与大学医院分道扬镳，但终究还是回来了。虽然我早已登记成为KS大学医院白菊会的遗体捐赠志愿者，死后本来就必定会回到这个地方。

    注：白菊会，日本的遗体捐献组织。日本各大学医院皆设有白菊会，供志愿者捐献遗体，作为教学及研究用途。

    呼吸器的气道内压力警报不断地发出声响。

    诊断结果是吸入性肺炎。

    在三只小老鼠当中，大约需要一天的时间才能等到其中一只离开，然而在那段期间又会增加四只，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肺部的一隅好不容易解锁了，却有更多的区块被锁住。除了不厌其烦地继续抽出在肺部里掀起风暴的痰之外，别无他法。还好点滴和尿道导管的水分会自动流动，令人不胜感激。

    田中先生的怨恨在我的肺中引起发炎。

    隔天，山下经理送换洗衣物过来的时候仍拄着拐杖，看起来十分痛楚，微微拖着一条腿行走的步伐令人有种亲切感。

    「释华小姐，你还好吗？还好不是新冠病毒。哇，特别病房果然好宽敞啊」

    「让您担心了。」

    答复的是朗读APP的机械声音。

    我已经开始在想，只有iPhone的话根本无法应付工作和大学的课业。呼吸和排泄都由身体外部的设备来处理。只要用药物退烧，此刻的我与平常健康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刚刚遇到家访部门的人。安藤一直建议我去疼痛门诊。」

    山下女士对KS也是熟门熟路。

    「去一趟比较好，你就请假去吧。」

    「谢谢。看来就算我不在，Ingleside也没有什么问题，真是太好了！」

    「产后的腰痛真的会拖很久呢。」

    「是呀，真的很难受。光是照顾六岁和三岁的孩子就够辛苦了。」

    山下女士俐落地将行李收进衣柜，却又时不时被立在一边的拐杖绊倒，接着又拿起钱包说要去买点饮料和果冻。先前因为新冠疫情而受限的探访时间最近也放宽了，现在可以探视十分钟左右。

    「啊，还要买香松。」

    「知道了。对了，等你康复以后，也要去做吞咽动作的复健哦。」

    「啊，我还没有做过这种复健。」

    「最好还是训练一下，毕竟以前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状况。」

    难怪双亲将我托付给山下女士，她真是个可靠的人。

    身为一个在世上无依无靠的伛偻怪物，我知道这一切有多么令人感激。是这样没错吧。爸爸。妈妈。

    我之所以将自己赚的钱全部捐出去，是为了将我所蒙受的莫大的幸运回馈给生活中缺少幸福的人们。山下女士拄着令人心安的拐杖声前往便利商店，顺便还买了黄色系的永生花回来装饰窗台，最后再将保特瓶装的茶塞满整个冰箱之后才回去Ingleside。

    在这样一间不分昼夜人来人往、无法顾及个人隐私的医院，根本没办法认真读书，也没办法进行猥亵文字的读写工作，因此我决定用iPhone重新阅读蒙哥马利的《安妮的甜蜜家庭》。是的，清纯的井泽释华小姐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蒙哥马利（Lucy Maud Montgomery，一八七四—一九四二）：加拿大作家，最著名的作品为「清秀佳人」系列小说。《安妮的甜蜜家庭》即为系列作之一。

    Ingleside是一个家庭的名称，成员包括安妮与她深爱的丈夫、孩子们以及帮佣。在我热爱安妮系列小说的少女时代，一丁点也没想过自己将来会成为老处女。虽然我将护理之家取作这个名字并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

    肺部的小老鼠减少为一只。又过了两天，田中先生在山下女士的请托下，从Ingleside带来我的电动轮椅。这表示没有人知道那天的事情，也没有人怀疑田中先生。

    田中先生把折叠轮椅和置物篮放在门口附近之后，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呆立了两秒钟。不知道他是在看房间还是在看我。纸袋里面装的是鞋子。

    田中先生没有让纸袋发出任何声响，安静地取出鞋子，整齐地摆放在床边的地板上，然后站了起来。

    我假装专注地读着书中如何描绘Ingleside里陶制的看门犬歌革和玛各。

    注：歌革和玛各，圣经中的角色。在《安妮的甜蜜家庭》当中，歌革和玛各分别是两只陶土制的狗的名字。

    「还有什么事吗？」

    我在枕头上摇了摇头。

    洗衣都是由医院提供服务，因此没有需要带回去的东西。

    我还不能拆除呼吸器，也不能去厕所，距离出院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也没有打算用一个平凡无害的一般话题来打发时间。即使是田中先生在Ingleside值班的时候，我也不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什么平凡无害的一般话题。

    每次被问到「还有什么事吗？」的时候，我就会沉默地摇摇头。这就是我和田中先生之间沟通的调性。

    「这种事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吗？」

    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隔着口罩出声，就像个人偶喃喃说话一样。

    我紧握着iPhone，像是抓住了一件武器。

    「田中先生，你只要想钱的事情就可以了。」

    这句话好蠢也好弱，弱到就连机械声音都惊呆到只能生硬地读出来。不如说「你给我想钱的事就对了」还好一点。或是「等我回来以后再继续吧」之类的。如果能用葛城美里的口吻说出来就好了。

    注：葛城美里，日本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当中的女性角色。「等我回来以后再继续吧」是她在动画中的著名台词。

    我还没有放弃让田中先生为了钱而成为杀死胎儿的共犯。我还没有完全放弃。

    那天，我不知道田中先生是否真的会来，所以我把支票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

    如果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拿走支票，机灵地逃到某个地方，那也不错。

    但是。

    我唯一不希望的就是对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希望田中先生能够更邪恶一点。

    「你可以恨我也没关系。」

    比起TL，这还更像BL的台词。但我不觉得这样虚构的台词能够说服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BL：日制英语「boys- love」的缩写，指描写男性间恋爱的创作类型，包括小说、漫画、动画等。

    无法拥有真实社会化的身体令我感受到极限。我将iPhone丢在防水床单上。

    「小心保重。」

    田中先生俯看着被丢出的iPhone，吐出这句话后便背着身走出了特别病房。连打声招呼道别都没有，就像他平常值班的时候一样。

    他是在说iPhone？还是在说我的病情？还是……？

    当然，这种程度的事情，我还是能够解读的。

    在我出院之前，田中先生已经辞掉Ingleside的工作。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对不起山下经理的事。在这个人手不足的时局，我却给她增加许多心理负担。

    「我觉得山之内先生不喜欢被年轻的男孩照顾，所以才会对他这么冷漠。」

    田中先生虽然看起来年轻，但也已经不是能够称作男孩的年龄了。不过这是一种相对的感觉吧。

    在护理之家成立之前，山下经理便已经习惯和我分享各种情报，对她来说好像是一种义务似的。她将出院的行李大略整理完毕后，将床边装饰用的椅子一把拉过来，喝起罐装咖啡。这是我在复健时顺便在医院的便利商店买来送给山下女士的。她把原本放在椅子上的玩偶摆在膝盖上。我们曾经在关岛有间别墅，那是很久以前在关岛的免税商店买的史努比，已经送洗过几次，但很快又被灰尘沾得发黑。

    「他认为让女人来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吧。但从我们的角度来说，男性照服员也很重要，尤其是在照顾重度身障人士的时候……」

    她把饮料罐放在嘴边，伸长脖子看着窗外的动作让人明了今天是可以清楚看见富士山的日子。病倒的时候可就看不见这样的景色。

    「山之内先生的身体很容易累积压力，很想让他的生活有一些新鲜的转变。」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但我不会提出什么建议。

    我无法承担责任。我的肌肉已经被降格，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无法承担责任。

    须崎女士走进来，问道「释华小姐，你能起床吃午饭吗？」

    我要吃——

    对肌小管病变的患者来说，没有使用的肌肉很快就会退化，即使之后努力锻炼也无法恢复。以前能够爬上去的楼梯可能再也爬不上去，如果在洗手间里安装扶手，一年之后没有扶手的话，恐怕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因此，涅槃的释华才会拼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每天每天，无论呼吸有多么困难，都会坐在书桌前直到夜深。明明这么憎恨纸本书，却还是紧紧抓着不放。

    隔壁的邻居正拍着手，声音干干的。这位邻居是和我同样患有肌肉疾病而终日卧床的妇人，使用插入式马桶完事后，拍手示意让在厨房附近等候的照服员前来收拾善后。这个世间的人们都在背后说，「如果是我的话一定无法忍受。我宁愿去死。」但那是错的。像隔壁的女人那样生活，我认为那才是人的尊严所在。真正的涅槃就在那里。而我还无法达到那样的境界。

    如果仔细倾听，就会听到柔和的韩文歌曲和向往恋爱的旋律流泻出来，渐渐变得高亢。我打开书桌抽屉寻找遥控器；住院期间，为了打发时间而养成了看电视的习惯。

    电视没有开启。

    即使更换电池，遥控器也没反应。仔细观察后，发现电视机的电源灯不自然地闪烁着。在网络搜寻红灯闪烁的含义。看起来是故障的讯号。

    ——一直没有使用，就这么坏掉了。

    由于我也没有体力重新拔插电源插头，只得放弃，将遥控器放回原本的抽屉。

    抽屉里面放着一张一亿五千五百万日圆的支票。

    是的。那份怜悯才是正确的距离感。

    我无法成为蒙娜丽莎。

    因为我是一个伛偻的怪物。

    歌革啊，末日之时，我必领你来攻击我的地，我将借由你在诸国人面前彰显神圣，使他们认识我。

    那日，也就是歌革攻入以色列土地时，我将显现怒颜，在妒火和烈怒中宣告。

    我也必将暴雨、冰雹、火，与硫磺降予他和他的军队，以及与他共处的众民。

    我要将火降予歌革，以及安居于沿海的众民身上，使他们领悟我是主。我要在我的子民以色列中彰显出我的圣名，不容我的圣名再被亵渎，使诸国人领悟我是主，以色列的圣者。

    看哪，这是主神所宣告的，日子已经临近，诸事必然应验。这就是我所说的那一日。

    注：出自旧约圣经的〈以西结书〉-

    待机室的冰箱里总是塞满7-11的荞麦冷面、饭团以及三明治。自从上次吃了冷饭团而吃坏肚子之后，我决定自掏腰包带全家的饭团来吃。虽然我最喜欢的还是早稻田校本部合作社的饭团，不过现在一周只去一次而已。正当我把MacBook放在盘坐的小腿上，一边打着毫无意义的文章，一边用粗糙的梅干籽摩擦舌头侧边舒服的地方时，正好有人叫我。我关上电脑收进包包，只见Rin板着脸从隔壁的包厢回来，身上披着已经脱下的羊毛衫，用求救的眼神问道：「纱花，你有私密处清洁液吗？」「对不起我也没有了。我会请千姐去买。」在第一天上班体验日的时候，我就被这面大红色的门帘吸引住，仿佛里头会走出一个穿着红色西装的侏儒。当时我心想，干脆就选这家店吧。反正我只想轻松赚钱，对店家和客人都不挑剔。Rin似乎不是这么想，但为什么她总是遇到保险套破掉这种事呢，实在不可思议。

    「我是纱花，你好-」

    虽然回头客很多，但这位客人是初次见面。他是看到网络上的评价而找到我的，也就是所谓的后追客。他的脸色泛黄，毛发稀少，戴着眼镜，有点像是个子比较高的小小兵，声音也像小小兵一样尖尖的。但他没有小小兵那么可爱，干脆叫他小兵吧。感觉他比较适合即即NN的玩法。我在店内的个人资料照片上有一个☆记号，他之所以指名我，表示他不追求仪式性的娱乐。这样的客人就是想和E罩杯长相姣好的女大学生不洗澡也不戴套就直接打炮中出。这种客人也是最容易赚钱的。

    注：即即NN，日本风俗店用语，「即即」指在入浴前进行口交和性交。「NN」指男性客人不戴避孕套，且射精在女性体内。

    「原来纱花是念文学系的啊，确实看起来满像的欸。」

    小兵说他想要帮我按摩肩膀。他坐在床的边缘，而我坐在他的膝盖上让他帮我按摩。这样的要求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他们似乎有这种癖好。

    「文学系的毕业论文都写些什么阿？」

    如果老实说我读政治经济系的话肯定会吓到客人，所以我都说自己是文学系的。我随便应付地回答道。

    「大卫-林区作品中的身障者表象。」

    「是哦，不是很懂，感觉很难呢。」

    当然，小兵的手不会只停留在我的肩膀上，而是紧紧地抓住我的上臂往下滑，然后隔着吊带背心揉捏我的胸部。小小兵有手吗？是长的？还是短的？长什么样子？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懂。还没写完，可能也来不及交出去了。」

    小兵自称是新创公司的系统工程师，用那看似除了敲打键盘和玩弄小姐乳头之外什么也不会的手指，一边捏着两颗乳头一边在我的耳朵里吹气。刚才那位嘴巴臭得像是昭披耶河水上市场的客人也在我的耳朵里舔得很起劲耶，还是不要舔比较好吧……？

    「纱花这么聪明又漂亮，为什么要做什么小姐呢？」

    阿？「什么」小姐？你最好放尊重一点吧？

    我有一种怪癖，讨厌的人对我做出讨厌的事反而会让我感觉舒爽。小兵用奇怪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而我颤抖着回答道。

    「我是为了学费。」

    小兵毫不客气地从耳下舔到后颈，发出充满同情的怪声。

    「原来是个苦学生啊，真可怜。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嗯……」

    「对不起，是不是想起不愉快的回忆？」

    说话像是老伯文体的小兵将我的背心往上一脱。今天有点冷，我的双乳正埋怨着。

    「我哥哥进了监狱。」

    「啊。」

    「就在我读国中的时候。然后妈妈也变得不太正常，开始迷信奇怪的宗教。」

    「哎呀……」

    「家里所有的钱都捐给那个宗教了。但是由于我妈妈有学历情结，只有学费可以保留下来。」

    也因为如此，我只有在读书这件事下足苦工，不靠推荐入学，只凭一次考试就进入理想的学校。大学四年级之后，之所以会缺钱都是那个叫做担的牛郎的错。他今天也没有传LINE给我。好过分。倒是上周在性爱俱乐部认识的商社男邀请我去访问校友。反正最后都会去开房间，我也想去。

    我对性爱的喜爱也是被担调教出来的。

    我恨他。

    「那肯定还是不够用吧。纱花，我想要你舔我全身。」

    小兵只用三四张KO老师就想尽情玩弄我的身体，还觉得自己对我的学业有所贡献。这个土黄色的垃圾。

    注：KO，为庆应义塾大学的俗称。由于庆应义塾的创立者福泽谕吉为日币一万圆钞票上的头像人物，因此此处将其作为日币一万圆钞票的代称。

    「你哥哥做了什么？」

    当我跨坐在他身上舔着他的腋下时，他开口问道。有些客人会问得很深入，有些不会。也有些人会边吐嘈边追问。

    「他杀了一个女人。」

    「哇……」

    「他从学校毕业后进入一家公司，被欺负半年就离职了，接着漂泊了一年左右。后来取得看护资格，在特别养护院工作了两年之后，又转到同一个集团公司管理的护理之家工作，然后杀了那里的病人。」

    每次遇到像是「哇～是喔～」这类不明所以的附和，我都想把那些多余的声音过滤掉，试图让对方的回应变得更清晰，但大多数客人的反应都是这样的。

    「他掐住人家的脖子追问存折和印章的位置，然后带着这些东西逃走了……下场当然是很快就被抓到。」

    「真是太辛苦了阿。」

    舔你全身才辛苦吧。

    当我从他的大腿根部舔到靠近阴囊的地方时，他「啊」地发出了一个淫荡的换气声，我微笑着抬起头。

    「只要和像您这样的人在一起，就可以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事情。」

    小兵中招了。他的眼角和嘴角融化得像是双层超司汉堡侧边的切达起司一样。

    「纱花，你真是太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插入中指。我被翻过身来，胸部被他紧紧地吮吸着。

    不用帮他口交了吗？还是射完之后会叫我用嘴巴帮他清理呢？

    「已经很湿了呢。」

    「因为您很温柔……」

    和其他客人没有什么不同，我被他粗暴地乱抠，对话也是多余。担已经三天没有联系，我感到十分烦躁，发出有史以来最有感觉的女孩叫声。以歌剧来说的话就是花腔女高音。每次与担做完的隔天都倍感幸福，但又因为客人太丑以致当中的落差令我陷入抑郁而只能发出病人一样微弱的声音。全部都是担的错。我恨他。因为担，我总是感到胸闷和不幸。当不幸加剧时，我只能借着在脑海中重复播放和担的性爱来度过这段痛苦的时光，最终在大脑中达到高潮。

    我喜欢担的脸。

    但是商社男的技巧和节奏可说是前所未有的美好。

    如果改成和商社男在一起，会变得幸福吗？

    即使不买黑桃王也会对我温柔吗？

    注：黑桃王，法国高级香槟酒。

    「喜欢NN的女孩真棒阿。但是要小心，不要傻傻地变成单亲妈妈然后又复制贫穷哦。」

    「嗯，没事的。」

    我在撒谎。我已经没有在吃避孕药了，因为身体不适合。

    「毕业论文要加油喔。」

    「我会的。」

    「要射了哦。」

    「好的。」

    雪白天花板上的嵌灯明亮地俯视着我，我注视着光芒。在光芒的彼端，一朵莲花盛开着。那是在泥土上绽放的涅槃之花。

    至今我仍然记得，哥哥杀害的那个女人有着不寻常的名字和不寻常的病名。

    对当时国中二年级的我来说，这件事几乎每晚都像梦魇般困扰着我，直到今天我仍然在思考她在最后一天想着什么事情，以及她在最后一夜看到了什么。

    我所编织的故事，是在一个崩毁的家庭中如何保持理性并且生存下来的手段。

    就像她编织的故事，是让她存活在这个社会中的手段一样。

    或许我没有哥哥，我也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一粒纯白而璀璨的生命种子落入泥土之中。

    释华为了生而为人而试图杀害的孩子，终有一天／或者就在此刻，即将在我的体内孕育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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