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王第二卷回归者二驻军之火

    「喔，是烤火打鸭呢。」

    多力姆微笑着，微微拎高手上的水果酒。

    「幸好我带来了，鸭肉配酒正好。不过，要用这个为吹箭的事道歉，确实太微不足道。」

    赫萨尔面无表情地盯着多力姆，并没有回话。

    多力姆向赫萨尔深深低头道歉。

    「发射吹箭并不是我们的意思，是那些害怕你们跟东乎瑠官员要一起调查什么事的家伙，擅自作主射的。

    「可是没能控制住他们确实是我的责任。真的非常抱歉。」

    叮！锐利的声音响起。

    那是赫萨尔用小刀弹着酒瓶的声音。他将小刀放在餐桌上，盯着多力姆。

    多力姆叹了口气，将酒瓶放在餐桌上，转向米拉儿。

    「米拉儿小姐，真不好意思，虽然您才刚到，但请您先别脱外衣。」

    「……咦？」

    多力姆瞥了赫萨尔和马柯康一眼，说道：

    「明明有想知道的事，却一直得不到答案，也不能安心享用美食吧？我有东西想让您看，请跟我来。」

    在多力姆的引导下，众人爬上宅邸中狭窄的螺旋梯，来到星空下的屋顶。

    冰冷的晚风打在脸上，风里有雪的气味。

    这座削去山腰斜坡后建造的宅邸屋顶，其高度在整个族都中算是相当高的。来到围墙边，可看到家家户户连绵而去的屋顶。

    「请看看那里，那个正在燃烧着篝火的广场。」

    多力姆所指的，是氏族会堂前的中央广场。

    那里有好几个火堆正在燃烧。黑暗中，只有那个地方清楚可见。看来好像有许多人群聚在那里，大概正在炊煮吧，还升起阵阵白色烟气。

    广场边缘有一排密密麻麻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都是帐篷。

    「那是东乎瑠驻军的帐篷。为了跟西边土迦山地碉堡里的士兵换班，今天刚到的士兵正在那里吃晚餐。

    「到了明天早上，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后天晚上又会有其他的士兵到来。每到这个时期，成群的驻军就会像波浪阵阵涌来。」

    多力姆按着他被夜风吹乱的白发，平静地说道。

    「这几年来，穆可尼亚王国尝试在冬天进攻阿卡法。个中原因说来话长，我就暂且不说。总之，东乎瑠军就像这样，持续把兵力送到西边的防卫线来。」

    多力姆轻轻挥动他朝向广场的那只手。

    「每当有驻军来，犹加塔山地的人就得提供他们所需的粮食和军资。在东乎瑠士兵的必经之路上，人们还被迫提供租税以外的粮食。」

    多力姆看着火堆说道。

    「我并不是要谴责东乎瑠。从前，在还没有东乎瑠的时代，这里一样不断跟穆可尼亚作战，那时候西方氏族的战士们也得成为最前线的盾牌。有了东乎瑠军助阵，现在这个地方的人自己流血上阵的状况，已经比以前少了很多。」

    多力姆背对广场，转向赫萨尔他们。

    「但自从东乎瑠将阿卡法纳入版图后，穆可尼亚的袭击越演越烈，想尽办法要进攻。」

    「……因为他们害怕吧？」

    赫萨尔喃喃说着，多力姆点点头。

    「没有错。穆可尼亚很害怕。一个庞大的国家从东边慢慢将势力延伸到自己身边，而且还获得了一个能永久提供粮食、水和武器的安定据点。总有一天，东乎瑠会越过土迦山地，进攻自己的国家。」

    看到米拉儿在颤抖，多力姆轻轻摸着她的肩膀。

    「这里太冷了，我们进去吧。」

    回到刚才的房间，餐桌上重新摆好了三人份的菜色。

    暖炉里添满薪柴，火烧得很旺，屋里温暖得让人放松。

    坐在冒着烟的烧烤料理前，赫萨尔催促米拉儿和马柯康快吃，自己却看着多力姆。

    「刚刚兜了那么大圈子，你是想说因为穆可尼亚日渐施压，所以阿卡法的边境变得更穷困，是吗？」

    多力姆点点头。

    「对，简单说就是这样，但不光是这样。除了军备以外，东乎瑠让移住民进入阿卡法，也导致了阿卡法人的穷困。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片土地这么大，多了移住民又有什么关系……但是，牧地和可耕地相当有限，那些地方一旦被占据，一定会有人因此得不到收成。再加上移住民的税赋很轻，但对原本的阿卡法人却没有减税措施。」

    多力姆苦笑着说。

    「老实说，不管在军事或经济上，成为东乎瑠帝国属地这件事本身都是好事，我们完全没有要反叛的念头。

    「可是移住民对我们来说的确是重担。当然，我们最大的威胁是穆可尼亚那些家伙，不过移住民也是不小的威胁。」

    赫萨尔皱着眉。

    「所以呢？」

    多力姆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拔开瓶栓，在赫萨尔和米拉儿的杯中倒了淡红色的水果酒，也替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交给马柯康，让他自己倒。

    「……过去曾经发生过这么一起事件。纯粹是偶然，并非有意制造的。」

    多力姆看着赫萨尔。

    「就是你正在调查的毒麦事件。当时我也派部下详细调查过了，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黑狼热』很可能再次爆发。这件事也已向欧塔瓦尔的『奥』报告过了。」

    多力姆用手指轻抚着杯缘，努努嘴。

    「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当我们听到『黑狼热』这个病名时，会觉得受到诸神的祝福。」

    赫萨尔的视线动摇，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对你们这些欧塔瓦尔贵族来说，这或许是令人忌惮的疾病。不过对我们阿卡法人来说，却是解放故乡的美好疾病。

    「自古以来，居住在西北山地的美丽黑狼就被认为是神明的使者，它们带来的疾病虽然会杀害欧塔瓦尔人，却杀不了我们。」

    多力姆脸上浮现平静的微笑，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果酒。

    「所以毒麦事件发生时，我们也不以为意。移住民虽然死了，但养马的『火马之民』却没有出现死者。我们甚至认为，这彷佛是某种好兆头。不过，话虽如此……」

    多力姆放下杯子，凝视着赫萨尔。

    「我们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期待。」

    啪的一声，燃断的薪柴崩垮下来。

    「在那次事件中，火马之民从犹加塔平原遭到放逐，当时我奔走在四方氏族之间，希望大家能接纳他们……他们真的很可怜。看到那些人痛哭流涕、不得不离开故乡时，我心里真的很难受。这让我想起阿卡法盐矿被东乎瑠抢走时的那种锥心之痛——那种心情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了解。」

    赫萨尔皱起眉

    「……所以你出于同情，加入了他们的阴谋吗……应该不是这种无聊的故事吧？」

    多力姆苦笑着。

    「当然不是。我说过了，我并没有多余的期待——火马之民的族长频频来找我，向我提议可利用晋玛之犬赶走东乎瑠，等到顺利将东乎瑠驱逐出去，再把阿卡法归还给阿卡法王，然后他们就能回到故乡。当时我们虽然很同情他们的苦难，却也没给他们任何保证。

    「就算身上带有黑狼热，也只不过是区区几十只狗。叫我们怎么期待呢……直到阿卡法盐矿事件发生为止。」

    多力姆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们说：『我就让你瞧瞧几头晋玛之犬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心想，他们应该没什么把戏可玩。盐矿内部的构造我比谁都清楚——你们也看过了吧，如果不下到天通坑，就进不了那几条地下坑道。而狗又不可能爬梯子……但是……」

    回想起那通往地底的巨大竖井，马柯康满脑子都是惊悚的回忆——如果说，那桩惨案真的是狗所引起的，那就表示所谓的「晋玛之犬」，真的从竖井下到坑道。

    「放狗的驯犬人若无其事地说，晋玛之犬下了天通坑。它们交错踢着梯子和墙壁，就这样跳到最底层。」

    赫萨尔脸上也浮现凝重的表情。

    「那一天……跟你们一起下坑道时，我一直很担心自己表情的变化会被看穿，毕竟我真的打从心里惊讶。

    「他们只放出了五只。仅仅五只狗，竟然能把那么多人歼灭殆尽——而且……」

    「……只有土迦山地民活了下来。」

    听到赫萨尔这么说，多力姆点点头。

    「没错。过去土迦山地住着许多黑狼。只有生长在那边境之地的战士『缺角凡恩』被咬伤后依然活了下来。」

    多力姆没再说下去，房间里只听得到柴火燃烧的微小声音。

    「但是，你并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还活着吧？」

    赫萨尔轻声问。又说：

    「丝露米娜夫人看起来对那种病具备耐受性，可是当时如果没有注射新药，之后病情会不会恶化，谁也不知道。有可能只是潜伏期较长，最后一样会发病、经历相同的病程。」

    多力姆突然微笑。

    「『缺角凡恩』还活着。」

    什么？马柯康忍不住将身体往前探。

    「您找到他了？」

    多力姆瞥了马柯康一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又将视线拉回赫萨尔身上。

    「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盐矿事件以后，我们开始想认真研究『晋玛之犬』的力量。然后，我们发现『火马之民』的想法，或许存在着不同的可能性。」

    赫萨尔皱着眉。

    「……可能性？」

    多力姆静静地说：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这个地方再也不受穆可尼亚和东乎瑠统治的可能性。」

    赫萨尔扬起眉，微张着嘴，盯着多力姆。

    「穆可尼亚人被那些狗咬了以后，也一样会死。我们在奇袭战中放出那些狗，确认过这件事。不管对穆可尼亚人或是东乎瑠人，那都是令人惊恐的致死疾病，既然如此……」

    赫萨尔表情扭曲，忿忿地说：

    「所以你们想把阿卡法变成一块蔓延着可怕疾病的土地，让他们自动放弃这片土地离开，是吗？真是太荒唐了！」

    赫萨尔紧握着拳头，盯着多力姆。

    「疾病没有绝对的道理，病素的性格也有可能一夕之间转变。要是这么做，将来……」

    多力姆打断赫萨尔。

    「我知道——我们太天真了。这一点我们已经充分了解，所以才请你到这里来，把一切和盘托出。」

    多力姆露出一丝苦笑。

    「我们的立场很微妙。不管是对东乎瑠，或是对派你来这里探究事件真相的欧塔瓦尔都一样。」

    赫萨尔哼了一声。

    「我想也是，不过这是你们自掘坟墓。」

    说完后，赫萨尔眯起眼。

    「所以，你想封我的口？你害怕欧塔瓦尔在观望情势对吗？你害怕他们一旦发现阿卡法做了蠢事，马上会抛弃阿卡法向东乎瑠示好，对吗？」

    多力姆摇摇头。

    「您大可告诉欧塔瓦尔的贵族，只不过希望您报告的时候，能考虑到我们的立场。」

    说着，多力姆苦笑起来。

    「我们很了解欧塔瓦尔的贵族，只要老实向他们报告，相信他们也会同意，直到平安度过明年春天前，最好都不要张扬这件事比较妥当。」

    「明年春天？」

    赫萨尔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玉眼来访』……原来如此。」

    东乎瑠的皇帝为了滴水不漏地监控自己所统治的土地，会定期派遣代理人出巡。明年春天，皇帝的外甥将以「皇帝之眼」的身份造访阿卡法。

    另外，这次还有掌握极大权力的选帝侯——王阿侯随行，想必与多瑠等人现在正为了迎接他们而费尽苦心筹备吧。

    如果发现边境地区的管理有严重瑕疵，王幡侯的总督权就会遭到剥夺，自此失势。三年一度的「玉眼来访」，可是左右他们未来的头等大事。

    赫萨尔叹了口气。

    「他们在等这个时机？」

    「……对。对火马之民来说，这是个绝佳的时机。」

    「在这个最糟糕的时机，那群疯狂的家伙手里竟握有空前绝后的凶器。」

    多力姆点点头。

    「王的心意已定，阻止他们是我们的责任。」

    多力姆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赫萨尔。

    「可是现在我们的对手是疾病，事态会怎么发展，还有许多我们无法掌握的部分。」

    赫萨尔苦笑着摇摇头。

    「你要我在明年春天前做出黑狼热的特效药吗？这是不可能的。开发新药不可能这么快。」

    「这一点我了解。我并没有想把期限订在明年春天。只不过，除了您、米拉儿，还有欧塔瓦尔的贵族外，不可能有人做得出这种药。」

    多力姆压低了声音。

    「我们做了个短暂又愚蠢的梦，放任这种病蔓延。假如这种病会带来漫长永久的痛苦，到时就后悔莫及了——请您帮帮我。不仅为了愚蠢的我们，也为了住在这个地方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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