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王第一卷幸存者四初夏的森林

    漫长阴暗的冬天彷佛永无尽头。突然之间，发现照在脸上的阳光颜色开始有些许不同，吹雪的间隔也越拉越长。白雪渐融，闪着露珠的枝桠上开始看见坚硬的新芽。

    北地的春天就像孩子一样。

    从漫长的忍耐中解脱后，乍然开朗奔放。

    被融雪沾湿的黑土上，长满一整片绿草，五颜六色的鲜花绽放。森林里的树木也同时萌发新叶嫩芽、长出花苞。

    如果说春天是个孩子，那初夏应该就是羞涩的少女了。

    身上带着清爽淡香的少女，不知不觉中开始散发出让人心神荡漾的浓烈嫩叶香。

    随着初夏的造访，森林里的野兽也开始在各处生产和育儿。

    ＊

    「……真的能找到吗？」

    多马低声问。

    「可以。」

    凡恩微笑着。接着说：

    「它生产的地方大概不会变。」

    ＊

    春天来临时，凡恩要奥马他们把飞鹿放回森林。

    奥马对飞鹿还不够熟悉，他很担心一旦放走了，会不会再也找不回来；不过凡恩说服他们，把飞鹿放回森林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飞鹿不像牛或马，并不是适合圈养的动物。

    这一点跟驯鹿很像，而且飞鹿比驯鹿更奔放，最讨厌受到束缚。

    他们不是圈养的家畜，是靠熟悉感建立关系的动物，这就是饲养飞鹿的秘诀。

    飞鹿靠着在森林和山中移动而生。

    鹿这种生物，在积雪较深的土地上，移动的距离可以遥远到惊人的程度；不过可能因为飞鹿吃的东西比其他鹿更杂更多，所以移动范围并不广。

    在凡恩出生的土迦山地，氏族里的男人们自幼就跟着父兄寻访森林和山区，守护自己的飞鹿群，因此对于它们什么时候会在哪里，完全瞭若指掌。

    在野生状态下成熟的飞鹿，跟人并不亲近。

    但如果一出生就习惯人的味道，并巧妙建立起彼此的关系，那么这样的牵绊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飞鹿跟其他鹿不同，一次会生两胎。

    离开母鹿驯养的，多半是较会吸乳汁、体型较大的小鹿。

    直到现在，凡恩还清楚记得，父亲在浓烈呛人的绿叶味道中，一边看着年轻母鹿生产，一边如歌般轻柔地说着：

    「……柔弱的孩子跟母亲，强壮的孩子跟我走。」

    不管是公鹿或母鹿，都可以训练为骑乘用。不过公鹿一到交配期就很难控制，所以得去势才行；再加上如果把强壮的孩子全都带走，下一代就会变弱，所以必须仔细观察鹿群的状态，再慎重决定要带走几只小鹿。

    公鹿的鹿角到了春天会脱落。但如果骑乘用的飞鹿是公的，一旦去势后，不知为什么，角就不会掉落；同时体型也会有微妙的变化，肌力稍减。也可能不需要把精力花在交配上，所以持久力更佳、更顺从，反而更容易骑乘。

    凡恩告诉奥马等人这些骑乘用飞鹿的驯养方式，没想到他们沮丧地摇摇头。

    「怎么养起来这么麻烦呢？」

    奥马叹了口气。

    「养驯鹿要轻松有用多了啊！」

    这一点确实没错。

    驯鹿不管是乳汁、毛皮，还是肉和骨头都有用处，还可以骑乘旅行，又能拖运货物。

    飞鹿的奶也很好喝；数量太多的话，有时也会吃掉几只公鹿，不过对土迦山地的氏族来说，飞鹿不是生活的粮食，而是供骑乘之用的重要伙伴。

    土迦山地比这里更南边，土壤肥沃，可以在山谷种植麦子和地瓜。

    森林茂密，狩猎时不愁找不到猎物，还能采到许多药草，许多人都会翻过山头，到那里交易。

    从意义上来说，欧基地方的人对驯鹿的仰赖，跟土迦山地的人对飞鹿的重视相当不同。

    越来越了解后，奥马他们看待飞鹿的眼光也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

    奥马看着放出栅栏后、开心消失在森林中的飞鹿，苦笑了一下。

    「东乎瑠那些家伙完全不懂嘛。」

    凡恩听了，也笑着点点头。

    奥马说得没错，东乎瑠高层就这样抱着极大的误解，进行繁殖飞鹿的工作。

    他们可能觉得跟繁殖军马差不多吧，但飞鹿跟军马完全不一样。

    公鹿一旦到了繁殖期，就不太受人控制，所以骑乘用的驯化公鹿，必须趁年轻时就选出来去势。想一边繁殖一边培养骑乘用的飞鹿，可得花上漫长的岁月呢。

    「……有了你帮忙，要增加飞鹿的数量确实不难，但增加之后，就算把飞鹿交给东乎瑠的武人，他们也不知道如何驾驭啊。」

    奥马的眼中浮现担忧。

    当东乎瑠人发现到这一点之后，应该也会修正繁殖飞鹿可减税的制度吧。

    那一天是什么时候？一年后，还是两年后？在他们发现这件事之前，得用繁殖飞鹿省下的钱把驯鹿买回来才行，奥马心里开始盘算着。

    虽然知道这是正确的判断，奥马还是忍不住担心，到时候无用的飞鹿该怎么办？

    另外，凡恩还暗地里担心一件事——一旦知道飞鹿只服从饲养它们的人，东乎瑠会不会开始征募欧基的年轻人做为飞鹿骑士？

    由边境人民建立起的边境防卫线，这确实很像东乎瑠军人会有的想法。

    但是凡恩还没把这层顾虑告诉奥马——说了只会让奥马烦恼。贫困和征兵，该选择哪一边？他一定会相当痛苦。在繁殖还没成功的这个阶段，他不想让奥马背负这种远忧。

    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可以一边考量驯鹿和飞鹿数量的比例，一边维持家计。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前得先想办法让飞鹿平安把小鹿生下来。）

    他必须让怀孕的野丫头在异乡的森林中平安生下小鹿，今年秋天也得再让它和其他母鹿都怀孕才行。

    如果成功，奥马的盘算才能实现。

    但是到了接近初夏时，又发现另一个同时饲养驯鹿和飞鹿的困难——让驯鹿群移动到夏季牧地的时期，刚好跟飞鹿生产的时期重叠。

    「去年没有母鹿怀孕，所以用绳子绑着它们，硬是牵走。」

    奥马说着。这种不符合飞鹿原本习性的生活，大概也是导致繁殖不顺利的原因之一吧。

    就算是这样，在蚊蝇孳生的这个时期，也不能让驯鹿继续留在这个牧草稀少的冬季牧地。驯鹿虽然是杂食性动物，老鼠和虫子都吃，但夏季还是得迁移到能让海风能帮忙吹走蚊蝇的牧地去。

    这几天大家集思广益讨论的结果，多马跟邻近人家合作的提议获得奥马大力赞同，决定探询奥马的妻子——也就是季耶家的亲戚等东乎瑠移住民的意愿。

    季耶的亲戚们也因为繁殖飞鹿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之前听季耶说有个擅长饲养飞鹿的男人住下时，就一直很想见他一面。

    一听到季耶的提议，不只她弟弟家，连其他亲戚都很感兴趣。

    大家聚集在一起讨论的结果，决定今年夏天由季耶的三位年轻侄子、多马和凡恩一起留下来学习饲养飞鹿，其他人则带着这两家的驯鹿群迁移到夏季牧地。

    季耶表示愿意留下来帮忙照顾悠娜，凡恩听了相当感谢。

    从相貌上看来，季耶的侄子们当然都是标准的东乎瑠人。

    一看到他们那种读不出表情的平板脸孔，凡恩就会直觉联想到曾在血腥战场上对战的敌兵，胸口忍不住涌现出一股厌恶。

    未野、智陀、茂来这三位年轻人面对陌生男子时，好像也迟迟摆脱不了紧张，虽然每天一起进入森林，却总是默默不说话，从来没看他们笑过。

    改变这尴尬关系的，是悠娜。

    一天早上，凡恩正和年轻人们准备外出，悠娜突然冲进帐篷来。

    一抬头，季耶的侄子们忍不住噗嗤一笑。

    凡恩觉得奇怪，跟着抬起头来，结果连他也不禁放声大笑——因为悠娜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

    她奋力抱着有自己身体一半大的笼子，里面装满了跟季耶一起摘回来的木莓和莫球这种带有光泽的红色小果实。

    这也就算了，但这孩子太贪心，一心想搬多一点、吃多一点。

    她嘴里塞满莫球，脸颊就像松鼠一样鼓胀，连嘴巴都阖不起来。而且她连鼻孔也不放过，一边鼻孔里也塞了莫球。

    她痛苦得不断翻白眼，凡恩和年轻人们全都笑得不支倒地，完全没办法帮她。

    嘴巴闭不起来，当然也无法咀嚼吞下。大家笑着笑着，笑到喘不过气来，最后是凡恩抓着悠娜的脸，用手指替她把果实掏出来，悠娜这才顺畅地吐了口气。

    一吐气，红色果实顺势从鼻子里「砰」地跳出来，凡恩和年轻人们再次笑到人仰马翻。

    「鼻要笑！」

    悠娜边哭边生气，但大家已经笑到泪流不止。

    后来才回来的季耶，看到这个模样，微微一笑。

    季耶抱起悠娜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替她擦掉眼泪，但悠娜还是气了好一会儿。

    不久之后，听多马提起：

    「未野他们都很惊讶，原来凡恩也会那样大笑。」

    凡恩听了吓一跳。

    「为什么惊讶？」

    多马苦笑道：

    「为什么？因为你的外表看起来很吓人啊。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也担心自己是不是会没命。」

    听了多马的话，凡恩这才发现：对了！原来未野他们是在怕我。

    （我真是迟钝。）

    因为害怕，想要虚张声势，才会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吧。

    一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浮现以前锻炼的那些年轻战士们的脸。大家不也都故意摆出无所畏惧的表情，安静地保持沉默吗？

    东乎瑠年轻人的脸，竟然和故乡年轻人的脸重叠在一起，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时间会改变一切。

    或许总有一天，带着异乡年轻人一起走在异乡森林里的这股异样，也会渐渐消失吧。

    随着野丫头的肚子越来越大，到了临盆的时候，三个年轻人多话的程度开始不输给多马，频频向凡恩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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