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得说猫语第一卷 Mission.8 Re No Cat No Life

    「唔～嗯……好、好难受……」

    我被鬼压床了。

    某种压倒性的重量压在我身上。

    『嘎哈哈哈！我为了打倒你，巨大化之后又回来了～！有本事就把我弹回去啊～』

    黑蜂刺耳的尖锐笑声在我头上响起。

    它的身体膨胀得圆滚滚的，简直就像特大号的雪人。我费尽千辛万苦，想把膨胀成直径将近十米的巨大球体黑蜂推回去，却一动也不动。

    不久后，远方传来雷云隆隆作响的声音。暴风雨要来了。我得快点、快点逃离这里才行……！

    「唔呜呜…………哈！」

    我终于从恶梦中清醒过来。

    然而，现实世界中也确实听得到雷声隆隆。原因就在我眼前。

    我醒来后最先看到的，是特写镜头的猫屁股。

    在那犹如长了毛的桃子般浑圆的双丘间，可以看到粉红色的猫的＊。

    「……骑在我身上倒是无所谓，但为什么每次都是背对着我？」

    深褐色与白色相间的宾士猫，用屁股对着仰躺的我，盘腿坐在我的胸口上。

    在我睡着时，造成鬼压床的犯人，正以像是用仆人的体温取暖的心情，舒服地发出呼噜声。

    「唔嗯……早安，安娅」

    睡在我身旁的旭姬也醒来了。

    「皮罗什基也早安」

    接着她开心地抚摸着坐在我身上的猫的背部。猫似乎也感到很舒服，尾巴左右摇摆着。

    猫毛飘到我的脸上，我的身体才终于想起过敏反应，开始出现症状。

    「哈啾！」

    我因为特大的喷嚏而弹起身体，猫被吓得从我身上跳开。

    「呜咕——」

    猫用后脚使出一记猫踢，命中我的胸口，令我痛得差点昏厥过去。

    这是猫住进我家的第五天。

    这也逐渐成为每天早上都会发生的光景。

    皮罗什基是我帮猫取的名字。

    理由非常单纯，因为它的毛色是焦褐色，与刚烤好的俄罗斯乡土料理相似。当初在遇见它的那一晚，脑中浮现的印象，就这么成为它的名字。

    旭姬也没有任何异议，虽然觉得这个名字取得有些随便，但还是决定采用。

    皮罗什基起床后，先是伸了个懒腰，接着准备在房间的墙壁上磨爪子。

    「啊—，不可以磨那里—！」

    旭姬连忙把猫抱起来阻止，然后把它抱到准备好的猫抓板上。

    「真是的，明明是特地买来的，它却完全不肯用～」

    即使人类要求猫这么做，它也不一定会照做。基本上只有在猫的兴趣与人类的利害关系一致时，才会乖乖听话……这是与猫同居时理所当然的常识。

    在旭姬准备早餐的其间，我将猫粮放进新买的猫碗里。接着把装水的容器放在地上，皮罗什基便靠过来开始吃早餐。

    我们两人也吃着早餐，分别是竹荚鱼干、纳豆以及味噌汤。吃完后便准备上学去。

    「安娅，你有预约动物医院了吗？」

    「嗯，我选了小花介绍的那间医院，时间是今天四点半」

    在与猫同居时，我向身为专家的小花请教过各种事情。

    首先，最好先带它去动物医院检查是否有生病，以及接种能够预防数种传染病的疫苗。另外，因为今后会发生什么事难以预料，所以最好先决定好常去的动物医院。

    「那么，皮罗什基，就麻烦你看家了呢」

    旭姬用脸颊磨蹭着坐在铺于地板的坐垫上的猫，然后像是感到很痒似地笑了出来。皮罗什基那仿佛戴着蝙蝠侠面具的双色脸庞，露出不解的表情。

    接着两人走出房间。直到房门关上之前，皮罗什基都一直注视着我们。

    午休时间。

    我和小花等人一如往常地将桌子并在一起，一起吃午餐。

    旭姬准备的便当里有香松饭、培根卷芦笋以及用番茄酱拌炒的炒蛋。

    话题主要是关于下星期的结业式结束后，关于春假的打算。

    「我们四月开始就是S（second）JK了啊。结果，一年级时都没有交到男朋友呢—」

    竹里绘里忽然叹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你们没有背着我偷交男友吧？」

    「怎么可能啦。而且我们读的是女校，哪有办法认识男生啊？」

    梅田彩夏无奈地表示同意。

    「你们听我说，前阵子我看到我弟在家门口跟女友接吻。真够虾的—。这种事情拜托去自己的房间做啦」

    「绘里你弟是中学生吧？已经有过接吻经验，算是很早熟了。我也是，如果中学的时候有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接着，话题也转到我和小花身上。

    「小花亲和安娅同学当然也还没接吻过吧？应该说，希望你们还没接吻过！」

    「啊哈哈，正如小梅的期待，我还没接吻过。我中学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小花露出伤脑筋的苦笑，我则是在一旁回想起一个礼拜前——也就是上周五的记忆。

    回想起在东京和明良共度的那一晚。

    「……如果对象是同性，也算在接吻过的范围内吗？」

    我下意识用指尖轻抚嘴唇，同时喃喃说出这句话。

    三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到我身上。

    「什、什么！？」

    「刚才好像听到什么惊人的爆炸性发言！？」

    「诶——安娅，你跟谁接吻过！？」

    不光是梅竹二人组，就连小花也大声追问。

    「难、难道说，我们班上已经有勇者夺走安娅的初吻了……！」

    不用说，夺走我初吻的人，就是久里子明良。

    不过，要是把这件事说出来，肯定会引发轩然大波。毕竟她可是我们学校女学生心目中的偶像，肯定会成为一大绯闻。

    「你们三个冷静点。那只是我和义妹之间的肌肤之亲。只不过是嘴唇碰巧在一瞬间相触罢了」

    我以最安稳的方式解释。抱歉，总是拿你来当挡箭牌，旭姬。

    「啊，什么嘛。原来不是在说谁跟谁交往的事情啊」

    「不过，这样也很尊呢……」

    梅田和竹里都点头表示理解。

    「啊啊，吓死我了。我的心脏还在怦怦跳呢」

    小花也因为误会而羞红了脸。

    「啊，对了，安娅同学。我听小花亲说了，你终于开始养猫了吗？」

    「这下子就能确定你是个猫奴了呢」

    「养猫……应该说，是我请它住在家里才对」

    我并没有掌握主导权的感觉，因此要说是「饲养」，感觉就不太对劲。

    「今天放学后，我打算带它去动物医院打疫苗」

    「啊，真的吗？我也打算去探望茉姐哦」

    松风家最年长的猫。我以肉垫缓冲垫的身份，亲身体验过毛发浓密的牛纹西伯利亚猫的重量。

    我听小花说茉姐很快就能出院，但看来住院时间比预期更久。它是在上周的期末考前住院的，所以已经住院十天左右。

    「…………」

    我悄悄窥视小花与梅田她们谈笑风生的侧脸。

    虽然没有透过言语或态度表现出来，但我能感受到她因为担心茉姐而感到心痛。就跟那天晚上，我从明良身上感受到的一样。

    以前的我认为人类是言语和举动等，眼睛可见的资讯记号的集合体。

    但现在的我不一样。我知道不言而喻的含意、隐藏的表情，这些无形的模糊事物也是人类的一部分。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就改变了。

    理由一定是因为——

    我仰望窗外三月的蓝天。

    天上飘浮着一朵小小的白云，形状和那只随兴的生物嬉戏的模样有点像。

    在动物医院接种疫苗并喷上驱虫药后，我带着皮罗什基踏上归途。

    听说有些猫不喜欢待在猫用携带袋，但这只好奇心旺盛的宾士猫似乎例外，它反而会积极地主动钻进去。用人类步行速度移动的景色，它也看得津津有味。

    春天越来越近，堤防沿岸的道路和公园里，樱花树的花苞也逐渐膨胀。照这个样子看来，下周应该就会开花了吧。

    回家路上，我走过架在小河上的桥，来到公寓附近的公园。明良下班后，都会来这里喂野猫。

    我一时兴起，走进暮色渐深的公园。我坐在长椅上，把猫用携带袋放在旁边。

    皮罗什基透过上头的小窗，一直盯着随风飘扬的沙尘，以及在地面摇曳的清晰树梢影子。

    忽然间，一道人形的影子落在眼前的地面上。

    我抬起视线，发现公园里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的中年女性走了过来，正看着猫用携带袋里的皮罗什基。

    「好可爱的小猫呢，它叫什么名字啊？」

    女性露出柔和的笑容，用客气的口吻这么问我。她戴着一顶复古风的帽子，气质高雅。

    「……皮罗什基」

    「这样啊——皮罗什基酱，你要幸福哦？」

    我回答后，女性微微弯下腰，用充满慈爱的语气对携带袋里的皮罗什基说道。

    「因为你们都是为了被人类所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呢」

    她眯起眼睛，凝视着皮罗什基一会儿后，再度站起身。

    「打扰你了，小姑娘。愿你和小猫都健康平安」

    她对我点头致意后，和出现时一样静静地离开了。女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黄昏的公园里。

    「…………」

    我沉浸在她留下的奇妙余韵中，回到公寓的自家门前。

    「你回来啦～医院怎么样？」

    我打开放在地上的猫用携带袋，原本警戒着的皮罗什基慢吞吞地爬了出来。接着，它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地盘般，开始嗅起地板的味道。

    在我去医院的其间准备晚餐的旭姬，立刻跑来摸猫。

    「医生说它健康状态没有问题，年龄大概是出生后六个月」

    「哼嗯……我就觉得它还像只小猫，果然是这样啊。呵呵呵，皮罗什基～」

    旭姬一脸陶醉地和皮罗什基玩闹着。她这种地方果然很孩子气。

    「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之前有听说你是早生，快要满十岁了」

    「啊、嗯，是这个星期日哦？」

    后天——太突然了。

    「那又怎么了吗？」

    「你没有要回家，办个庆生派对之类的吗？」

    「啊—」的旭姬终于听懂我的意思了。

    「我之前就跟妈妈和学校的朋友说过，今年不办庆生派对了。因为协助安娅的任务比较重要嘛」

    「……抱歉」

    我这么说完，旭姬像是吓了一跳般看向我。

    「咦？为什么安娅你要道歉啊」

    虽然旭姬感到很不可思议，但我打从心底觉得她很可怜。

    「旭姬为了我牺牲自己的时间，我对此感到很过意不去」

    「唉……你很认真耶，真是的！」

    旭姬叹了一口气，接着忽然像是动怒般地吊起眼角。

    「话说回来，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做这件事吧？如果是的话，那你就太失礼了。我和安娅不是拥有共同目标的伙伴吗？」

    「的确，你说得没错」

    我差点又说出「抱歉」，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旭姬摸了摸皮罗什基，任由它轻咬自己的手指，同时像是觉得很痒般地笑了出来。

    「那么，我并非想向你道歉，而是想表达感谢。我想以个人的身份替旭姬庆生，不知你是否介意？」

    「……你不用这么顾虑我啦，生日跳过一次也没关系」

    「你觉得我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提出这个建议吗？」

    我模仿旭姬的语调说出这句话。她露出苦笑，以电影演员般的姿势将手掌向上一摊，耸了耸肩。

    「哎呀，被你反将一军了。安娅偶尔也会说些中听的话嘛」

    而且对旭姬而言，这是她第十次的生日，可说是人生中第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十岁——是我被《家》从人口贩卖市场买回来的年龄。

    当然，我不记得有人帮我庆祝过生日。不过考量到当时的环境，这也是理所当然。

    旭姬和当时的我不同，既然她活在可以保障明天的和平日常生活中，理应有人帮她庆祝诞生于世上的日子。

    「要不要把学校的朋友也找来？」

    「不行，毕竟这件事对大家是保密的。我跟安娅不一样，至今的生活基础都已打下，没办法临时追加姐妹设定啦」

    「这样啊……那么我的朋友应该没关系吧。大家都已经将旭姬是我义妹的情报共有了」

    「啊—……你是说家里开猫咪咖啡厅的那位朋友吗？我也见过的那位？」

    她是指小花吧。我点头肯定后，旭姬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但还是答应了。

    「对了，记得她之前说过想来安娅的房间玩。既然你们都约好了，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之所以会邀请小花，除了回想起这件事以外……也是希望对于住院的老猫感到忧心忡忡的她，能借此稍微散散心。

    「派对的料理就由我来负责吧，我自认有从旭姬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绝对不行」

    旭姬秒速回绝。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也就算了，总不能让别人吃下奇怪的食物吧。这种时候，点外送就足够了」

    「那么，你把想要的生日礼物告诉我吧」

    说起生日，自然就会想到礼物。不过我的生活资金全都是《柯西卡》——也就是旭姬提供的，这样算不算是某种洗钱手法。

    「只要是安娅挑选的礼物，我什么都好」

    「每次你问我想吃什么，我这样回答，你不就生气了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既然要送礼物，我希望能确实讨你欢心。毕竟我不习惯这种事，如果你能指定的话，我会非常感激的」

    旭姬听完后，陷入沉思。一段时间后，她发出沉吟声。

    「那么，我想要给皮罗什基的猫塔」

    虽然总觉得这个答案有点犯规，但我点头同意了。

    「我们明天一起去大型量贩店买吧」

    「我知道了」

    看来这件事就此定案，旭姬发出一声叹息。

    「真没想到安娅会帮我庆祝生日呢。好了，我们来吃饭吧」

    于是她继续准备餐点，同时露出一张腼腆的苦笑。

    隔天，星期六。

    我趁着昨晚发送讯息，邀请小花参加旭姬的庆生会，她也同意了。接下来就只剩下明天的准备。

    我以购买送给旭姬的生日礼物为由，吃完午餐后与她一同外出。

    「皮罗什基～你要乖乖看家哦～」

    在我们准备出门时，皮罗什基一脸好奇地凑了过来。旭姬将它抱起来，用脸颊磨蹭着它。她不知为何说起幼儿语，真是令人费解。

    接着，我和旭姬从私铁站搭上电车，目的地是距离五站远、沿线最繁荣的总站。

    我们下车后，来到站前的闹区，能看见大规模的商业大楼林立于车站前。道路十分宽敞，人潮熙来攘往，热闹程度与离家附近的车站截然不同。

    我们走进目的地的大型量贩店，由于正值星期六的白天，宽敞的店内挤满了人。我们根据店内指示牌，来到宠物用品区。

    「这里的商品种类还真多」

    看着展示的猫塔实物，我只说出这个感想。

    乍看之下，每项商品都适合当成房间的摆饰或家具，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不仅是尺寸，材质与设计也是千变万化。

    既然商品种类如此丰富，表示养猫的人口也相当可观。我不禁觉得猫真是深受人类喜爱的生物。

    「呐，你看这个，不觉得很不错吗？」

    旭姬大致逛过一遍后，相中一座高约两米半的大型猫塔。

    猫塔以缠绕着麻绳的数根猫抓支柱组成，包含猫可进入的箱型房间，以及供猫移动的踏板，总共分成四层。换而言之，就是一座四层楼的猫塔公寓。

    「猫咪最喜欢上下移动，像这种高度的猫塔，皮罗什基应该也不会觉得无聊吧」

    动物医院的医生也说过，猫与狗不同，不必每天带去散步，但重点在于提供一个能让猫自发性运动的环境。

    「还有这个」

    旭姬的注意力，放在三楼与四楼之间，那条摇来晃去的吊床，以及从最上层地板凸出来，呈现半球状的透明亚克力圆顶。

    「如果它能钻进这里，肯定能看见绝景哦？」

    「什么意思？」

    「比方说肚子或肉球，平常看不见的皮罗什基下半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旭姬用手机搜寻类似的图片，拿给我看。

    原来如此，这的确很有趣。若是地板呈现透明状，猫窝在圆顶里化为液体的模样，就能一目了然地观察到。

    「那就决定买这个吧」

    我呼叫店员，请对方帮忙结账。并且请店员在商品上写上生日贺卡，指定明天送达。

    接着我们前往车站前的咖啡厅稍作休息，便回到自家所在的车站，返回公寓。

    「我回来了—」

    打开大门进入室内后，旭姬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话。虽然没有其他人在，但这是对非人类的同居人所发出的问候。

    「奇怪？」

    旭姬依序环视过中岛厨房、另外三间房间后，不安地发出惊呼。

    「怎么了？」

    我用面纸擤着因为过敏而流出的鼻水，同时走到旭姬的身边。

    「皮罗什基不见了，难道是……」

    旭姬连忙跑向阳台，不过铝窗是锁上的。为了以防万一，我从窗户探头观察外面，但阳台上没有看见皮罗什基的身影。

    「看来它没有跑出去，既然如此，应该还在家里……」

    「皮罗什基—？快出来吧—？」

    没想到我居然会跟旭姬一起在家里寻找宠物。

    我们依序察看浴室、厕所，甚至把脸伸进电视柜与冰箱后面，以及床铺底下。

    最终，我在床铺底下发现一双黄玉色的眼珠子，正发出耀眼的光芒。

    「找到了，它在床铺底下」

    皮罗什基就躲在仅有二十公分左右的缝隙里。

    「怎么啦～？快出来吧～？」

    旭姬朝着床铺底下挥动逗猫棒。皮罗什基那双圆滚滚的黄色眼珠中的黑色瞳孔，随着逗猫棒的动作迅速左右移动。不过它就只有这样，完全没有要爬出来的迹象。

    「咦……这是怎么回事？该怎么办？」

    面对坚持不肯出来的皮罗什基，旭姬显得十分伤脑筋。

    我取出手机，打电话给这种时候最可靠的军师。

    『安娅？怎么了吗？』

    「发生问题了，皮罗什基不肯从床铺底下出来」

    我简洁地向电话另一头的小花解释情况。

    『我想想哦～。它有可能是把进来家里的人当成陌生人，所以才会提高警觉。要不然就是以为自己被抛弃，所以感到很寂寞吧？』

    「可是……我们外出的时间，就只有短短几小时而已啊」

    『因为小猫咪的时间感与人类不同呢。皮罗什基酱或许是因为好奇心旺盛，所以胆子很小』

    我开始觉得小花的这番话很有道理。

    与皮罗什基同居至今，也才经过一周左右，它有可能尚未完全认得我们的长相。

    另外猫的寿命大约在十至二十年左右，时间密度或许比人类高出四至五倍。这么一来，猫的体感时间即使只有短短几小时，也足以媲美人类的一整天。

    「嗯……这下伤脑筋了。小花，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

    『就只能耐心等待啦。比方说不停呼唤它，或是用美食来引诱它』

    「我明白了，感谢你的建议」

    我结束与小花的通话。这段期间，事态似乎也没有任何进展。

    「旭姬，你去拿肉泥条过来，用味道引它出来」

    「嗯！」

    在旭姬前往中岛厨房拿肉泥条的这段其间，我躺卧在地板上，探头窥视床铺底下。

    「皮罗什基，抱歉放你一只待在家。快出来吧」

    我开口呼唤，但是从黑暗深处回望着我的黄玉色眼眸，完全没有移动。

    我侧着身体，将右手伸进床铺底下，抚摸位在深处的皮罗什基，想借此安抚它。

    指尖传来毛发蓬松的触感，皮罗什基随即浑身一抖。然后——

    ——咬。

    「больно（好痛）！？」

    注：больно为俄语的疼痛或痛苦地

    比起手指被咬的痛楚，皮罗什基的攻击更是对我造成精神上的打击，令我不由得向后仰去。

    随之而来的结果，就是我的侧头部重重撞在床铺的底板上。

    「……呜」

    我痛得说不出话来，皮罗什基则是若无其事地从我身旁快步通过。

    「啊，出来了！安娅，皮罗什基出来了哦—？」

    走廊传来旭姬的呼唤声。我借由呼吸法缓和痛楚，摸着头上肿起的包，从床铺底下爬了出来……

    隔天，星期日。

    宅配业者一大清早就按响门铃，我和旭姬将送到家里的猫塔包装搬进房间后，便动手拆封。

    体积不小的纸箱里，装着好几箱有如俄罗斯娃娃般的小箱子。这些全都是猫塔的零件，另外还附有大量螺丝与工具。

    「看来会是个大工程呢……我超不擅长组装模型的—」

    面对大量的零件与体积，旭姬显得有些退缩。

    「交给我吧，我很习惯这类作业」

    我曾经在组织里受过无数次拆解与组装枪械的训练。如果是手枪，我闭着眼睛也能在十秒内将零件组装起来，甚至曾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下组装拆解过的狙击步枪。

    「那么组装猫塔的工作就交给你呢。我先去打电话订餐，顺便打扫一下房间」

    我看着附在里头的组装说明书，开始组装猫塔。

    我用螺丝将零件与零件组合起来，制作出各个区块，然后从下方依序往上组装，最后便完成了猫塔的整体轮廓。

    大约几分钟后，高度直达天花板的猫塔便组装完成。像这样仰望，感觉相当壮观。甚至有种替猫准备了豪华住宅的满足感。

    就在这时，空纸箱突然发出怪声，开始动了起来。

    「！？」

    我反射性地看向纸箱，只见一条深褐色的尾巴从纸箱里探了出来。

    「它是什么时候……」

    我看向纸箱内部，发现皮罗什基正把头埋在箱子底部。接着它转过身，以整个身体塞在箱子里的状态看向我。看来它似乎很喜欢这个狭窄的空间。

    虽然变得无法收拾纸箱了，不过今天应该不会用到这个房间，所以就先放着不管。

    可以的话，希望它能使用箱子内组出的猫塔……不过猫根本不可能将人类渺小的愿望听进去。

    旭姬也终于将房间打扫到一个段落。时间来到中午过后，房间的门铃再次响起。

    小花依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我的房间。

    她的身旁站着刚才在讯息里提到的另一位客人——明良。她手里捧着一束花，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安娅酱，我这样临时参加真抱歉呢」

    「不，没关系。谢谢你特地来帮旭姬庆生」

    小花首先将带来的礼物交给旭姬。

    「生日快乐，旭姬酱」

    「……非常感谢你」

    旭姬略显紧张地收下小花的礼物。在小花的催促下，她拆开包装，打开大纸盒。

    「啊，好可爱～！」

    纸盒里装着一个抱枕，上面印有Q版的猫掌图案。旭姬将抱枕抱在怀里，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看着天真无邪地感到开心的旭姬，小花也露出灿烂的笑容。大概是觉得有客人来访很稀奇，皮罗什基从房间深处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哇啊，是白袜子耶。它的毛色真可爱呢」

    小花一见到皮罗什基，立刻笑逐颜开，蹲下来抚摸它背部的焦褐色毛。皮罗什基也乖乖地任由摆布。

    「皮罗什基酱很亲近人呢，好乖好乖」

    看着皮罗什基与初次见面的小花如此亲近，我不禁觉得当初花了那么多时间它才愿意让我抚摸，简直有够不讲理。

    「安娅在睡觉时，它总会爬到身上呢。不过马上就会用屁股朝向安娅」

    「那是因为它把安娅当成可以放心的对象哦。猫咪只会对信赖的人露出背部呢」

    原来是这样啊……我直到现在才明白皮罗什基的奇特行径。我当然不觉得排斥，但偶尔也想看看它的脸。

    「旭姬酱，初次见面，我是久里子明良，目前作为朋友与安娅酱交往着」

    身材高挑的明良在旭姬的面前蹲下，配合她的视线高度如此打招呼。

    「既然你是安娅酱的义妹，对我来说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妹妹……祝你生日快乐」

    「我是宗像旭姬……非常感谢你」

    旭姬的脸颊微微泛红，点头鞠躬收下花束与礼物。虽然明良的发言令我有些在意，但肯定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希望是我想太多了。

    旭姬解开礼物的缎带，确认内容物。

    「哇啊，好棒哦！」

    旭姬在看见礼物后，开心地发出欢呼。

    那是收纳于雅致的钢琴黑盒子里的多功能化妆盘，尺寸与长型钱包差不多。

    「上面有DIOR的商标……好成熟哦」

    「我想说你差不多到了对这类化妆品感兴趣的年纪，所以才挑选这个礼物。我刻意挑选成年女性用的，而非儿童用的呢」

    旭姬的双眼闪闪发亮，开始幻想自己进入大人的世界。

    「哇啊。旭姬酱原本就是个美女，感觉很适合成熟一点的妆容呢」

    小花也跟着一起兴奋地喧闹。我面带微笑看着意气相投的两人，明良则是再次看向我。

    「安娅酱，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接着她稍微压低音量，往隔壁房间移动。我也跟了过去。

    「关于安娅酱你所背负的过去，我之前已经听你重新说明过，也自认有所理解了」

    她以这样的开场白，以及视线和语气，让我感受到灰暗世界里的一员应有的温度和质感。

    「问题在于那个你逃走的俄罗斯非法组织。如果对方以为安娅酱已经死了，那倒还好。不过，万一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会就这样放过你吗？」

    「这个可能性很低吧。《家》是绝不允许背叛的」

    关于过去隶属的那个组织的体制，我自己再清楚不过。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对所有成员施打杀人病毒的严苛惩戒吧。

    明良露出有些严肃的表情，陷入沉思。

    「这个世界意外地小哦。安娅酱的情报会从哪里、透过什么方式跨越海洋传过来，还是未知数……」

    接着，她用试探般的伶俐嗓音说道。

    「这么一来，让黑蜂活着回去或许不太妙呢」

    正如明良的警告，情报有可能透过在国外活动的黑蜂之口扩散出去。在日本活动的银发娇小少女杀手。从外表和来自Система的格斗术等特征来看，可以得知此人是过去《家》所培育出的杀人机器——安娜-格拉茨卡娅。

    不留后顾之忧的最佳选择，就是当场杀死黑蜂。

    若是短短一个月前的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然而，现在的我却没有给危险的敌人致命一击，而是选择离去。

    「没问题」

    不过，我却不可思议地没有任何后悔。

    「不管他们派出多少追兵，我都会将他们全数击退。我要和猫一起过着日常生活」

    听见我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明良神情严肃地注视着我。

    「这就是安娅酱你的觉悟吧……嗯，我明白了」

    接着，她露出既爽朗又可靠的笑容。

    「安娅酱，你已经不是孤单一人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呢」

    我默默地回握住明良再次伸来的手。

    「安娅，你在哪里—？」

    隔壁房间传来旭姬的声音。皮罗什基像是听到呼唤，从走廊上走了过来。

    「我在这里。因为皮罗什基想看看外面」

    我抱起走到脚边的猫，吸着流下的鼻水回答道。

    过了一段时间，外送的炸鸡和披萨送达，我们便在中岛厨房准备派对。

    旭姬坐在餐桌的「寿星席」上，面前摆着一整个蛋糕。明良用打火机依序点燃插在鲜奶油上的蜡烛。

    「那么旭姬酱，加油，吹熄蜡烛吧？」

    旭姬点头回应，探出身子，对着十根蜡烛吹气。

    在她辛苦地吹熄所有蜡烛的火苗后，小花和我拉响拉炮。

    拉炮发出「砰」的声响，彩带随之飞舞。小花和明良纷纷拍手。

    「旭姬酱，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旭姬酱」

    此时……旭姬和我的视线不经意地交会。

    「生日快乐，旭姬」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对别人说出降生于这个世上的祝福。

    「……谢谢」

    旭姬露出既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时间来到星期一，第三学期的结业式。

    校长在体育馆的训示结束后，我们鱼贯返回教室，由班导发下成绩单。

    「明天开始就是春假～永别了，一年三班的教室啊！」

    「梅你没有留级真是太好了，记得要报答我陪你读书的恩情哦」

    「多亏有绘里帮忙，我才能通过补考，所以我要用爱的感谢，啾～」

    「你抛飞吻的样子好恶心，我要求以一般的方式报答就好」

    「那就去家庭餐厅吃顿饭吧，小花亲和安娅同学会一起去吧？」

    班会结束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无与伦比的解放感。小花的手机在她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时发出通知声。

    「————」

    小花低头看向手机萤幕，我感受到她倒吸一口气。

    「抱歉，小梅，我得马上回家才行」

    小花停顿一下后，如此说道。

    三十分钟后，我和小花一起站在她家门前。

    六张榻榻米大的佛堂里，飘散着线香的细烟和花香。

    墙边有个黑色佛坛，不过现在点燃线香的地方不是那里，而是放在榻榻米上的圆形陶制香炉。

    旁边铺着折成四折的毛毯，毛毯上供奉着白色菊花和蓝色龙胆等色调柔和的花束。

    然后，仿佛枕着花朵般……茉姐阖起双眼，庞大的身躯躺在上面。

    白底黑斑的毛，和靠在我屁股上的时候一样蓬松浓密。

    不过，她再也不会把我当成坐垫了。

    「茉姐，辛苦你了」

    双手合十默祷的小花，缓缓睁开闭起的眼睛。

    「你很努力了呢，也一直忍着不吃点心呢……已经没关系了哦？」

    然后，她把跪坐时放在一旁的肉泥条包装盒，轻轻放在花束旁边。她的动作和眼神都显得无比温柔。

    「你可以尽情吃你最喜欢的鸡胸肉口味了……」

    小花笑了。

    那个笑容和我昨天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样。

    那是为旭姬庆生时的温柔笑容。现在，小花正对着离开这个世界的茉姐。

    茉姐今天早上在动物医院的床上断气了。小花的母亲通知她这个消息，小花原本就打算今天去探望的，我则是自然而然地陪她一起来到这里。

    回家的路上，小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虽然话比平常少，但她的言行举止没有一丝慌乱。

    从出生就一直在一起，说是伴侣也不为过的猫死了。小花是怎么接受这件事的，从她的外表无从得知。

    「————」

    小花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我觉得她和那天的我一模一样。

    在零度以下的干冷风中，西伯利亚的黎明原野。即使看到躺在血泊中的优琪，我也毫无感觉。

    那么，现在的小花也一样吗？面对比任何人都亲近的猫的死亡，她也毫无悲伤的感觉吗？

    不，不对——现在的我这么想。小花的笑容，绝对不是那种空虚的笑容。

    小花和我不同，正常的情绪功能还在运作。这一点，从她至今为止的言行举止可以感觉到，不是理论，而是感觉。

    然而，身为正常人类的小花，却只是平静地微笑着。

    她用和茉姐还在世时完全一样的动作，轻轻抚摸着冰冷的老猫身体。

    过去，我看到电影、小说或游戏中哭泣的人们，也不曾感到悲伤。因为我无法对那种感情产生共鸣。换句话说，我可以说没有理解悲伤的本质。

    所以，我认为现在的小花应该很悲伤，其实只是从知识和常识做出的猜测。而且，小花也没有像电影、小说或游戏的登场人物那样大声哭泣。

    悲伤这个记号，依然不存在于可见的范围内。

    那么……这种涌上心头的不快疼痛，到底是什么？

    这种疼痛，突然让我感觉胸口被埋入了一团尖锐的刺。明明心肺功能没有异常，循环系统却发生了神秘的不全现象。当然，这和杀人病毒发作所引起的剧痛也不一样。

    疼痛为寻求出口，逐渐涌上喉咙。仿佛要将难以忍受的不快感，连同呕吐物一起吐出。

    「心如刀割」这个词，完全符合我现在的状况。明明肉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却痛苦得不得了。

    「咕唉——嘎、呼呜呜——」

    疼痛和不快感，终于超过了我能承受的范围。

    一开始，这些感觉化为异样的呻吟，从我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接着，眨眼间，眼睛和鼻子流出热乎乎的液体。

    「啊咕……呼呜……」

    流出的液体阻碍了呼吸。这比对猫过敏的症状还要痛苦。痛苦的感觉让我的脑袋瞬间发热，什么都无法思考。

    看到我突然发出诡异的呻吟，眼睛和鼻子开始流出无法控制的液体，小花惊讶地看向我。

    一瞬间，小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行这样啊，安娅」

    小花面无表情地陷入沉默，喃喃自语。她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安娅要哭呢……？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的……」

    在哭……？

    ……我现在正在哭吗？

    「茉姐好不容易可以好好休息了……所以对茉姐来说，这不是难过的事，而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想笑着和她道别哦」

    小花用责备的语气挤出颤抖的声音，泪水在她的眼眶里越积越多，最后终于溃堤。

    「咕呜——」

    看到小花眼泪的瞬间，我的喉咙又再次发出难听的呜咽声。

    撕裂胸口的痛楚逐渐扩大，无法停止。简直就像和小花的哭脸同步似的。

    如果小花现在感受到的痛楚也和我一样……

    那么，这种感情肯定就是所谓的悲伤吧。

    因为精神控制而被封印在我内心深处，身为精密杀人机器时不需要的感情。优琪在最后的遗言说了总有一天我会取回这些感情。

    ——猫一定会帮你找回你失去的东西吧。

    回想起这句话的瞬间，记忆炸裂开来。

    西伯利亚的原野，冰冻的黎明时分，飘落的雪花的冰冷，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当时无法流出的泪水，如冰山融化般从我体内涌出。

    这是为了优琪流的泪水，为了茉姐流的泪水，也是为了小花流的泪水。

    为了接受和最喜欢的朋友（猫）离别，用笑容隐藏悲伤，小花的悲伤如病毒般侵蚀着我。

    而她的悲伤解冻了我心中的悲伤，混合成一股巨大的感情。我们现在正共享着这份感情。

    小花已经不是活在我所不知道的世界的异邦人，而是和我一样会因悲伤而流泪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安娅啊啊啊啊……！」

    小花哭得泣不成声，紧紧抱住我。她的拥抱非常用力，让我感受到她的悲伤。

    「小花啊啊……咕呜呜呜呜呜……！」

    我也忘我地回抱小花。

    要独自承受这份悲伤实在太痛苦了。她传来的体温，治愈了我揪心的痛楚。

    我一定是变软弱了。而且这个变化已经无法挽回。

    不过，我也理解到自己只能倚靠这份脆弱活下去。就像优琪曾希望的那样，今后我也会笨拙地反复哭泣、欢笑。

    因为我遇见的猫们，以及所有爱猫的人——改变了安娜-格拉茨卡娅这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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