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河畔的阿兰陀书店第二卷转生的死者与妖怪之恋第一话极简主义者志水志万子（享年五十三岁）的故事

    网译版转自轻之国度

    翻译：skysd5

    位于阴阳交界处的三途河畔有一家阿兰陀书店。

    这天，一位腰板直挺的的女性，走过铺满白石的河滩，来到了这家古旧的二层木建书店。

    这位身材匀称利落的女性，身穿白色寿衣，留着头短发，神情端庄严肃，走进了满是书籍和木书架的店内。静静听了店长的话后，泪珠如珍珠断线般落在她紧绷的脸颊上。

    “是吗……我已经死了。”

    ◇ ◇ ◇

    极简主义的领袖人物——生前的志万子是这样被人评价的。

    她在东京的一家装修公司工作，为了公司的宣传，她在社交媒体上介绍了断舍离方法和收纳术，因犀利的言辞而引起了广泛关注，博客访问量日益增长，甚至还出版了书籍。

    《无限极简生活方式》

    《我别无所有》

    《丢弃吧，丢掉所有》

    借着断舍离的热潮，志万子的著作都大受欢迎，她随之公开露面接受采访，五十一岁时成为公司首位女性高层。

    ——志水本来就很有能力。

    ——不愧是志水，她都能冷静处理。

    ——我也想像志水部长那样过个极简生活，尝试断舍离，可一到最后，我总是想把这个那个都留下，结果只是把东西摆开了。

    ——志水部长的穿衣风格简单且优雅，身材发型都洗练实用，真的很棒。

    ——网上的她虽然表现的简单平淡，但说话总是干脆利落，真是帅极了。

    面对这些赞美之词，志万子并没有表现得特别高兴，只是冷静回应道：

    “谢谢。”

    仅此而已。

    仿佛对她而言这些都是稀松平常的，不值得大惊小怪，也没有什么可炫耀的。

    这种不露声色的态度反让志万子的评价更高，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另一方面，也有人在背后议论她。

    ——志水是单身吧？她好像没结过婚，也没交过男朋友吧？

    ——她也不参加聚会，只顾工作，看起来也没有朋友。五十岁一个人过，挺寂寞的吧。

    ——说的什么“我别无所有”，其实她是真的一无所有吧。

    这些话刺痛了志万子的心，但她表面上装作没听见。

    她觉得，要是有任何反应，就会被讽刺道“看吧，果然如此”，然后遭到更多恶言攻击。

    即使听到了对自己无用的话，也会立即丢进心中的垃圾桶。

    她总是腰板直挺，不论是工作还是日常生活，都注重言行简洁、理性和冷静。

    在成为极简主义者之前，志万子就是一个节俭的人。

    这很大程度与她的成长经历有关。

    打记事起，志万子的父母就不和，家里经常争吵。志万子小学二年级时，父亲离家出走了。

    母亲靠着打零工和补助金养大志万子，在这艰难的生活中，志万子学会了节俭的本领。

    后来，在志万子初三时，母亲与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再婚，志万子有了两个弟弟。

    即使生活宽裕了，她养成的节俭习惯也没有改变。上大学独居后，她始终坚持记账，凡是能省的地方都尽量节省，并且思考如何进一步节约。

    在志万子的那个时代，大学生通常热衷于社团活动和聚会，大家都在尽享青春。

    但志万子既没有加入社团，也认为聚会浪费金钱和时间而拒绝出席。周末和假期里她一直忙于打工，觉得在大家休息或娱乐时工作要更好些，因为假期的工作报酬较高。

    她从未想过要交朋友或男朋友。

    因为这都需要花钱来维持关系。

    比如，下课后一起去喝茶，在商超买到可爱的点心，想着也给朋友带些，或者在生日时收到并不想要的礼物，又得回送同等的东西，再比如和男友的约会消费、旅行费，这些开销她都认为是没必要的。

    没有家具和家电，房间会更整洁，打扫也会更轻松。

    衣服少了，不用为穿什么而烦恼。

    这个不需要。

    那个也用不着。

    这些也丢掉吧。

    大学毕业时，她没有参加毕业旅行，没有穿着和服参加毕业典礼。

    二十年前，志万子三十多岁时，买了一间二手的小单间，房子非常简洁，不要说相册了，连一张相片都没有。她手机里存的照片也只是与工作有关的，办完事后就会立即删除。

    ——你还不打算结婚吗？有没有心上人？

    每年一两次打电话来，总这么问的母亲，在去年过世了。

    ——早知道你不结婚，我就不会给你取志万子这样的名字了。至少我再婚时，应该把姓改了……

    这是志万子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抱怨。

    据说志水志万子这个名字，是为了让志万子即使嫁人改姓，也不要忘记家人对她的关怀。

    母亲再婚时志万子没有随姓，并不是因为对这个名字有特别的感情。

    只是觉得改姓后在学校会被问东问西很麻烦，而且母亲也可能会再次离婚。

    幸好，母亲在继父、两位继兄弟和志万子同母异父的妹妹的陪伴下去世了。

    志万子是在出差的雪国酒店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的。

    ——是吗……谢谢你们的照料。

    她在电话中向继父淡然回道，两天后穿着租来的丧服参加了葬礼。

    两位义兄弟和同父异母的妹妹，还有继父不时流泪。看到这一切，志万子心想：母亲在这个家过得不错，过了个不算坏的人生。

    但母亲的生活中，早已没有志万子的存在。正如志万子的人生中，母亲和她的家庭也已不复存在一样。

    自己……也许是个冷酷的人。

    对于自己冷静接受母亲的死亡，志万子感到些许寂寞。

    没有一起外出的朋友，放假一个人待着也没问题……母亲去世了，也没有特别难过……这样的自己，果然没有结婚成家是对的。

    今后也会以志水志万子的身份独自活着，独自死去。

    明明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人生，但自母亲的葬礼以来，想到未来时，志万子就越发感到难以名状的压抑。

    ——志水部长一天到晚地节约和断舍离，生活中肯定没什么乐趣吧。

    ——嗯，对啊。因为没有重要的东西，所以什么都可以丢弃。

    无意听到女同事们的谈话，志万子想跟往常一样把这些话丢进心中的垃圾桶，这次却无法做到，因为她们说中了自己的痛处……

    不，不是这样的。自己也有重要的东西。

    对，就是在工作中取得成绩。

    但是，这种不过是为了生计的例行公事，自己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吗？

    志万子拼命回想自己为什么会进入这家装修公司，却找不到非这里不可的理由。

    面试时被问到求职动机，回答的是“因为想为顾客提供一个安静舒适的空间”，其实是对老家的喧闹感到压抑，自己想要一个可以独处的安静地方。

    实际上，这家公司业绩稳定，福利待遇好，志万子在求职面试后就被录用了。仅此而已。

    或许，正如她们所说，自己是一个孤独贫乏的人……

    只不过自己一直拼命装作不是那样而已……

    好在自己现在有工作。但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之后又还留下什么呢。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

    学生时代唯一的爱好——读书，也因为工作繁忙没有继续下去。那些旧书就变得多余，在搬到现在的公寓时，连同书架一起处理掉了。即便有些书是从小学开始就珍藏的，志万子也毫无留恋。

    丢掉了这么多东西，结果，自己是不是一无所有？

    而且如果生病卧床不起呢？

    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了，那该怎么办？

    想到二三十年后的事，失眠的夜晚就越来越多。

    自己会活到几岁呢？

    辞掉工作后，自己还能保持多久现在还健康的身体呢？

    可以的话，还希望在生活无法自理之前就去世。

    没错，能在七十岁左右安静地死去就好了……

    志万子曾如此想过。

    却从未料到自己会在五十三岁就死去。

    ◇ ◇ ◇

    要不要叫救护车呢？

    志万子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想的。

    高烧不退头脑昏沉，全身关节痛得无法翻身，咳嗽不止，胸口像是被大石压着，呼吸困难。

    也许不是普通感冒？

    但如果大半夜的叫救护车，惊扰到公寓的其他住户，可能会引起非议吧？

    再忍几小时，天亮就打车去医院看看吧。最近晚上经常睡不着，可能是积劳的原因。

    啊，可是明天还有董事会议。

    要是缺席的话，可能会被认为不重视，没有责任心吧。

    犹豫不决的同时，志万子的胸口越来越难受，头痛欲裂，但意识渐渐模糊……

    自己会昏过去吗？

    这样的话，能睡着吧。

    正当想着这些事时，志万子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时，只见自己身穿白色和服，身处一个陌生地方。

    “这里是……哪里呢？”

    明明是在家里的公寓睡着的，但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像在乡村度假区的街道。

    木建的平房茶店、杂货铺、花店和古衣铺沿街排开，挂着复古的招牌，竖起鲜艳的彩旗。

    来往的人们多穿着古式和服，其中零星可见和志万子一样穿着白色和服的八九十岁左右的老人。

    天空明亮但不刺眼，是一种不自然地泛白。周围的空气不热不冷，没有风，十分平静。

    脚下感觉软绵绵的，志万子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打着赤脚。

    志万子满是困惑地走在没有铺设的路面上。脚底感受到的不是糙沙，也不是泥土，就像踩在云朵上一样，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我是在做梦吗？”

    突然穿着这样的白色和服，在陌生的地方，这一定是梦吧。

    一个头上裹着头巾，挑着担的男人，高声喊道：

    “来啊——要不要来点蛤蜊？在人生的最后喝碗美味的蛤蜊汤，高高兴兴渡过三途河往生啦！”

    人生的最后？

    往生？

    当她呆呆思考着这些话时，卖蛤蜊的男人上前热情搭话了。

    “你是刚来这的吧！带着六文钱吗？在这个镇上，等待三途河渡口出船的时候，可以用六文钱买任何一样喜欢的东西哦。”

    “三途河！”

    志万子不由地叫出声来，朝着男人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铺满白色石头的河滩旁，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宽阔河流。

    三途河是连接阴阳两界的河流。她小时候在绘本上读到过。死者会乘船渡过三途河前往冥界。印象里绘本的三途河更加汹涌，颜色也更加可怕，但眼前的三途河远远看去是那么安静平和。

    如果那真的是三途河，那自己身上穿的这件，就是寿衣吗？说起来，衣领确实是左衽的！

    袖子里传来哗啦啦的声音，志万子摸索了一下，发现是方孔木钱。黑色的边框内，刻写着“宽永通宝”四个黑字。

    一共有六枚！

    “哦，能拿到六文钱说明你已经好好埋葬了啊。要是在山里遇难或者在海里溺死，没举行葬礼的话，可能就没有六文钱了。你得感谢给你准备这些的家里人啊。”

    志万子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可能是继父或妹妹安排的吧……

    卖蛤蜊的男人继续解释，六文钱本来是渡河的船费，但现在候船的时候，可以用它来最后一次购物，或者享受美食、看电影、去游乐园。

    他说，消费后即可换取前往冥界的单程票了，所以可以放心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大家最爱的是去饭馆和看电影，热腾腾的蛤蜊汤也不错哦。不过呢，这可是小姐您人生的最后一次购物啊！四处看看去，如果迷路了就喊我一声。”

    卖蛤蜊的人挺不错，他说完就继续大嗓门喊着“蛤蜊——要蛤蜊吗”，离开了去。

    志万子此刻思绪混乱不已，甚至忘了道谢。

    现在自己站的这个地方，竟然是阴阳交界处，这种荒唐事真会发生吗？

    用六文钱进行人生最后的购物，这种事她从未听说过。

    背朝三途河，志万子蹒跚走向了大街。

    “人生的最后，来束美丽的花吗？”

    “渡河之前，要不要看部青春时代的怀旧电影？”

    “人生的终点站，逍遥自在地尝着点心喝杯茶，不是很棒吗？”

    各种揽客声传至耳边。

    穿着和志万子一样白色寿衣的老人们从餐厅里走出来。

    “这是我吃过最好的蛋包饭。”

    “到最后能尝上这么美味的料理，真是太好了。”

    他们如此交谈着。

    另外，一位头上插满发簪、穿着华丽而轻浮的和服、花魁模样打扮的美女，温柔细语招呼道：

    “欢迎光临啊。人生的最后，要不要快活一下呢？”

    这一定是梦。

    但如果不是梦的话，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衣袖里边，木钱相碰发出咔嗒咔嗒的干涩声。

    这竟是用来人生最后一次购物的六文钱。

    如果是梦的话，花了这六文钱会不会就醒了呢？

    要不要……来买东西呢？

    可是，该买什么好呢？

    人生最后想要的东西。

    美食？

    漂亮衣服？

    娱乐活动？

    不知道！

    因为这些在志万子至今的一生中都不重要。

    吃的话，只要够需要的营养就行。

    穿的话，简单点的就好了。

    老家带的旧书也全都扔掉了。因为忙着更新推文，根本没时间再读。

    娱乐也不过是浪费时间和金钱。

    就这样，丢掉了各种东西，一直这么活着。

    ——说的什么“我别无所有”，其实她是真的一无所有吧。

    ——嗯，对啊。因为没有重要的东西，所以什么都可以丢弃。

    女同事的恶语刺进心里，让志万子感到呼吸困难。

    自己如此痛苦，或许是因为还活着，现实中的志万子可能还在公寓房间里独自忍受着高烧和呼吸困难吧。

    感觉如果买点什么，也许会好受些。

    也许能从噩梦中醒来，回到现实。

    但是，无论在街上徘徊多久，都不知道该买什么。

    一件想要的东西都没有。

    ——真是可怜。

    ——活着也没什么乐趣，死了不好吗？

    甚至听到这样的声音，志万子更加喘不过气来。

    不是这样的。

    自己的人生并不“可怜”。

    自己能够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在工作上也有所成就，被称为极简主义领袖人物，还出版了三本书。

    对了，书店的话，应该有卖自己的书。

    “请问一下，书店在哪里？”

    在茶店门口，志万子气喘吁吁地问道，一位看起来和善的店长回答她：

    “啊，在那边，三途河岸有一家阿兰陀书店哦。”

    “谢谢您。”

    朝着那个方向，志万子拼着命踉跄前行。

    此刻，她只想确认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她的人生并非一无所有，也不可怜。

    但是，如果自己真死了的话，在公寓发现自己尸体的人，会不会对房间的空旷感到惊讶呢。

    毕竟除了一张折叠矮桌，几乎没别的家具。

    ——极简主义的生活，真是清冷寂寞啊。

    ——这样什么都没有，活得有意思吗？

    仿佛是被这样说着，志万子心里念叨着不是这样的，不停往前走。

    静静流淌的三途河越来越近，岸上的一座矮小二层木建店铺出现在眼前。

    一层的檐下挂着块木招牌，上面用流丽的字体写着“阿兰陀书店”。

    当她把手放在木框玻璃门的黄铜把手上时，一种仿佛有血液流动的温热感传来，吓得志万子差点叫出声。

    “！”

    明明缩回了手，但门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打开了，里边传出了一个悦耳的声音。

    “欢迎光临，美丽的客人。”

    志万子瞪大了眼。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穿一件耀眼的华丽和服，优雅地弯腰行礼。

    和服似乎是女式的，红黑色的布料上用金丝银线绣着莲花和极乐鸟，随着男子的动作翩翩起舞。

    他有着如夜般漆黑的头发和细长的眼睛。

    男人优雅地露出富有魅力的微笑，向志万子欢迎道。

    “您想找什么样的书呢？我们阿兰陀书店备有各种客人可能需要的书。”

    虽然是踩在木地板上，但脚下软绵绵的。空气一直是温热的。就像是在什么生物的体内一样……

    店铺并不大，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精装书本。看起来像是作品选集，书脊上诸如是《特别的故事》《赌博与人生》《懒惰者的故事》《坏蛋的故事》《出乎意料的故事》《洗涤心灵的故事》《美丽的爱情故事》等名字。（译注：以上书籍皆出自筑摩书房名著丛书『ちくま文学の森』）

    这一家小书店，看来是主营古典名著，似乎不太可能有流行类，更不用说志万子自己的书了……

    这时又传来了那种“咕噜噜……”的声音，志万子发现离她最近的书架上突然出现了三本书，封面朝外摆放着。

    明明刚才那里还是书脊朝外摆的其他书的。

    映入眼帘的名字，是志万子非常熟悉的——

    《无限极简生活方式》

    《我别无所有》

    《丢弃吧，丢掉所有》

    “……这是我的书。”

    三本都有。

    对这奇怪现象目瞪口呆的志万子，那位身穿华丽和服的店长，像狐狸一样眯起他那双细长的眼睛——

    “哦，原来是客人您写的书啊，真是太棒了。”

    他用一种令人陶醉的深沉声音说道，带着一点关西腔。

    “但是，非常遗憾，您手上的六文钱只能购买一本书。您想选哪一本呢？”

    “……如果我选了一本，这个梦会醒来吗？”

    志万子喃喃道，男子华丽的装扮和恭敬的态度与一般书店店员相去甚远，显得很不真实，这让她更加确信一定是梦。

    店长歉意地摇了摇头。

    “客人，这里不是您的梦。这是位于阴阳交界处的书店。活人是无法来到这里的。只有死者才能到这家书店，用六文钱选择最后一本书。”

    “只有死者……”

    “是的，只有已经去世的人。”

    店长不紧不慢地强调道。

    一路上心里多次否认的事实，此刻慢慢占据志万子的内心。

    清醒前，她正被高烧折磨得喘不过气，犹豫着是否要叫救护车……

    虽然觉得不是普通感冒，但志万子从未想过会危及生命。

    因为，自己才五十三岁，本想还能再活二十年……明天还打算参加董事会议的……

    但是，见到自己的三本书齐整摆列出来，听到店长的话，志万子也不得不承认了。

    泪水如脱缰一般啪嗒啪嗒地落下，志万子轻声道：

    “是吗……我已经死了。”

    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哭过了。

    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否哭过。或许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流泪。

    志万子一直觉得自己性格冷淡。

    母亲去世时也没觉得悲伤，没有朋友和恋人也不觉得寂寞。

    认为自己大概天生就是这样冷漠的人吧。

    但奇怪的是，此刻对自己的死如此悲伤。

    悲伤？

    自己是因为悲伤才哭的吗？

    是因为才五十三岁人生就结束了而悲伤吗？

    但是，母亲去世后，自己一直害怕长命。希望自己在生活无法自理前就死去。

    那么，现在愿望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还是说，觉得五十三岁还是太早了吗？

    真是任性。

    可就算再活二十年，自己的人生也不过是继续舍弃，毫无所得而已。

    啪嗒啪嗒……

    五十三岁的女人哭泣，一定很难看吧，但是志万子停不下来。

    “咕噜噜……咕噜……”

    伴随着一股低沉的声音，架上的书本在不断变换，出现诸如《用流泪来释放压力的方法》（涙活でストレスを流す方法）《哭泣：眼泪的自然史和文化史》《101个人的哭与笑，一句话的故事》（101人の、泣いて、笑って、たった一言物语。）《泪水…止住吧》（涙……止めて）等等。

    随后——

    “请用。”

    一盒纸巾递了过来。

    拿纸巾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黑色背心和长裤的侍应生制服。他有着银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左眼则被刘海遮住了。

    他是在这家书店工作的吗？他那副端正的脸上毫无表情，看起来冷冰冰的，但还是在关心哭个不停的志万子。

    “抱歉。”

    志万子抽出了一张，擤了擤鼻。

    “这把年纪了还哭鼻子，真是丢人。”

    店长立即以一种无比惋惜的语气说道：

    “不，客人您还很年轻美丽。这般年纪就要渡过三途河，想必有很多遗憾吧。”

    “遗憾吗……”

    刚要收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流个不停。

    “哎呀，我说错话了吗？非常抱歉。”

    店长道歉道。

    “咕噜噜……咕噜……”

    低沉的鸣响也似乎也在努力安慰志万子。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不断变换的书名也因泪水模糊而看不清了。

    “我……没有什么遗憾。我的人生并不值得可惜……”

    “但您留下了这么出色的书啊？”

    “那只是我为公司宣传而写的博客，恰好受欢迎而已。小时候父亲离家出走，生活并不富裕……所以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就算后来生活宽裕了，也因为担心失去什么而不想增添东西。我大概是因为害怕‘拥有’什么吧。”

    不只是物品，还包括人……

    一旦拥有，总有一天可能会失去。

    如果不拥有，至少不会失去。

    所以，一直在丢弃，舍弃，不断地丢舍。

    试图不拥有任何东西而活下去。

    连在图书馆反复阅读，收藏的喜欢的童话书，也都扔掉了——

    那个爱面子的可怜狐狸，只抱着两穗茅草就死了……那是什么故事来着……

    那是个非常凄惨、可怜的故事……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恋人……一直在断舍离，房间里空荡荡的……我一直假装这种生活很有意义、很高质量，但那一定是我的虚荣心作祟……因为不想被看作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要是能像志万子小姐那样简单地生活就好了。

    ——我也要以志万子小姐为榜样。

    ——谢谢。

    每当收到赞美时，志万子会从容地微笑回应，觉得自己的人生并没有错，自己不是一个寂寞的人。

    所以一直假装听不到那些背后的议论。

    “实际上，我是个空虚无趣的人……就算拿着六文钱来最后一次购物，也想不出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来这家书店，是想看看自己出版的书，让自己安心。”

    “那客人您安心了么？”

    “……不，我反而感到更加悲伤寂寞。”

    极简主义的领袖人物！人气博主！

    带着闪亮标语的书，此刻看来就像是志万子一直守护的幻影。

    真正的自己既不是魅力人物，也不是红人……

    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五十多岁的女人。

    啪嗒啪嗒……

    温热的手指轻轻擦拭着不断流下的泪水。

    这位穿着华丽和服的店长，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抿着志万子的脸。

    动作十分恭敬。

    店长用与之完全相反的开朗语气说道：

    “那么，我来给客人选一本能消除您烦恼的好书吧？”

    志万子对他突然改变的语气感到惊讶。

    更让她吃惊的是，语气中坚定和爽朗的态度吸引着她。店长对着发愣的志万子，只手放在胸前，优雅地弯下腰去。

    袖上的凤凰随之舞动着。

    然后，他恭敬道：

    “交给阿兰陀书店吧。我们会为您挑选最后最好的一本书。”

    ◇ ◇ ◇

    第二天。

    志万子抱着一本厚厚的文库本，从三途河的渡口上了船。

    昨天还泪水盈满的眼睛依然湿润，但焕发出光彩。

    船在静静流淌的河上缓缓行驶。

    志万子在船上安然坐下，再次读起了昨天已经读了三遍的最爱童话。

    ——这本书……我很久以前就有了。

    宫泽贤治童话集……这是志万子一点点收集起来的全集中的一本，也是她尤其喜爱的一本。

    由于工作忙碌，志万子再没有时间重读，最后和其他书一起扔掉了……如今重获这本满是回忆的书，她的心中充满了怀念。

    她听从建议，坐在店内的木凳上，怀着激动的心情翻开了书。

    《皮箱》《白头翁》，都记得……全都记得……《黄色的西红柿》《郁金香的幻术》《素食主义大祭》……这些也读过很多次了，如同仰望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一般，志万子沉浸在书中——直到看到下一个标题，她愣住了。

    《土神与狐狸》

    这个，就是那个惨兮兮死去的虚荣狐狸的故事吧……

    读了开头的几行，志万子确信就是这个。

    在原野的尽头处，生有一棵美丽的白桦树。

    这棵树有两个朋友，一个是风度翩翩的狐狸，他会借给白桦树海涅诗集。

    另一个是土神，他头发乱糟糟，光着脚走路，留着长长的黑指甲，言行举止也很粗鲁，白桦树并不大喜欢他。

    相反，白桦树很喜欢狐狸。

    和狐狸相处的时光总是安详的，狐狸讲的故事都很美好。

    狐狸答应白桦树，要用望远镜让它看星星。

    “我其实已经向德国蔡司公司订购了望远镜。明年春天就能寄来，到时候我一定让你看。”

    “太好了。你真的永远这么体贴。”

    但实际上，狐狸对白桦树说了谎，他心里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深深后悔。

    “唉，我又对唯一的朋友撒谎了。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白桦树十分高兴，毫不怀疑狐狸的话。

    土神嫉妒地看着他们两个。

    比起身为神明的自己，白桦树似乎更喜欢野兽的狐狸。

    神本不该嫉妒兽，但他还是在意得不得了。

    狐狸让他感到非常碍眼。

    “土神住在一片有小型赛马场大的冰冷湿地，那里长满了青苔、蔓草和低矮的芦苇，一些地方还长了蓟草和枝干佝偻的杨柳。”

    “潮湿的地面不断冒出红色铁锈的污水，看起来非常肮脏恶心。”

    在这样的地方，土神想到桦树和狐狸的事情，嫉妒之心就越来越重。

    在土神的眼里，狐狸看上去就是个从容的绅士吧……

    和以前读到这段一样，志万子的内心一阵揪痛。

    一天，土神来到了桦树前。

    桦树此时正和狐狸平静交谈。

    “你有很多关于美学的书吗？”

    “嗯，虽然没有很多，不过日语、英语和德语的都有。最新的一本是意大利语的，但我还没有收到。”

    “想必你的书房一定很壮观吧。”

    “没有啦，其实里面很乱。因为兼用做研究室，经常是这边墙角有显微镜，那边放着《泰晤士报》、大理石的凯撒像这些，乱七八糟的。”

    “天啊，那真是太壮观了。”

    听到桦树对狐狸充满尊敬和好意的话语，土神捂住耳朵哭着跑开了。

    正在木椅上看到这里的志万子也几乎跟着哭了出来。

    以往读的时候，志万子是站在土神的立场上，如今站在狐狸的角度来看，她更加心疼，难受不已。

    其实土神根本不必嫉妒狐狸。

    因为狐狸是个骗子啊……

    时间流逝，最终平复下来的土神再次来到桦树下。

    一开始他轻松地对桦树说话，但这时狐狸出现了。

    狐狸看到土神在，脸色变了。

    “你有客人，不好意思打扰了。这是上次答应借你的美学的书，望远镜等到夜晚晴朗的时候再送过来。告辞了，再见。”

    狐狸急忙想要离开，但看到狐狸脚上的红皮鞋在草地上闪闪发光，土神顿时怒火中烧。

    土神如一股黑旋风般追了上来，狐狸则是拔腿逃窜。但是土神的愤火没有平息。

    “‘完了，完了，望远镜，望远镜，望远镜’，拼命逃跑的狐狸脑海中不断冒出这些字眼。”

    狐狸赶回自己的巢穴，正想逃进去，但土神已经从后扑了上来。

    土神拧曲狐狸的身体，把他摔在地上，狠狠地又踩又踏。

    之后土神冲进了狐狸的巢穴——

    在那里，土神看到的只是一个用红土夯实、空荡荡的黑暗房间。

    没有日文书、英文书，也没有德文和意大利文书。

    也见不到显微镜、《泰晤士报》或大理石的凯撒像。

    更没有望远镜……

    土神从巢穴里出来，搜寻狐狸雨衣的口袋，只有两枝褐色的茅草穗。

    这就是狐狸仅有的一切。

    “土神的嘴巴从刚刚就一直张着，这时才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泪水如雨般落在狐狸身上，脖子绻缩的狐狸仿佛带着一抹微笑，死去了。”

    永不改变的悲惨结局让志万子的心揪得更紧了。

    在土神的眼里，狐狸似乎拥有一切，但实际上只有两根茅草穗。

    狐狸把那两根茅草穗藏在衣服里，一直在撒谎。

    为什么会撒这样的谎呢？

    真正的自己只有两根茅草穗，住在一无所有的黑暗巢穴里。想要说出真相！但说不出口！

    狐狸的内心也在挣扎和痛苦中。

    过去，志万子觉得这样的狐狸可怜又悲惨，与土神一起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茫然无措，而现在则是感同身受……心也被揪得紧紧的。

    当她停下翻书的手，低头看着最后一行时，阿兰陀书店那位长着狐狸眼的店长过来搭话了。

    ——哦，是茅草穗的故事啊。你看起来很难过呢。

    ——我在想……这只狐狸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感到不安和空虚呢……

    志万子坦白了感受，店长则眯起了原本就细长的眼睛，嘴角泛起笑意。

    ——嗯，是啊。不过，我觉得，狐狸其实也许过得很幸福呢。

    志万子十分惊讶。

    ——明明只拥有两根茅草穗？

    ——那两根茅草穗，对狐狸来说正是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吗？

    店长回答时，眼神中充满了诙谐与温柔的复杂混合。

    ——他带着对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东西，一直藏在心里，带着这些东西死去了。所以最后他才会笑。

    志万子认为，看起来死去的狐狸在笑，是因为它终于不需要再撒谎了。

    当志万子将狐狸的死和自己的死联系起来时，尽管感到孤单，但她也松了一口气。再也不需要为了维持极简主义的形象而虚张声势了，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孤身一人将来会怎样……

    她认为狐狸可能也是如此想的。

    这确实是悲哀的事——

    然而，这位穿着华丽和服的古怪店长却说，那两根茅草穗对狐狸而言正是最重要的东西。

    ——客人您呀，也不是一无所有的可怜人。您一直带着重要的东西生活，所以才会如此坚定，如此美丽。客人您拥有真正重要的东西。

    店长建议志万子再读一次这个故事。

    每一次阅读，印象不同，都会产生不同解读，如同星空一样，让思绪无限扩展。

    店长的话就像是指路明灯，志万子当天又读了两三遍，每次都感到心被揪紧，但同时心境也变得晴朗清澈。

    船缓缓前行。

    志万子看着《土神与狐狸》的故事，嘴上带着微笑。

    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平静和安宁的感觉了。

    店长说志万子拥有重要的东西，志万子想起了那是什么。

    志万子的童年是在父母的吵架中度过的。后来，她住在一个墙壁薄得能听到四面声音的公寓。

    志万子总觉得自己被各种声音和噪音排挤着。

    即使母亲再婚后，家庭成员增加了，她也在那个嘈杂混乱的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觉得自己被笑语和声响责备。

    那时，家附近的图书馆成了志万子的避难所。

    那里非常安静、简单且整洁，翻书时细微的沙沙声让志万子心情平静下来。

    她觉得在安静的地方，心情放松地看书，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为了造出这样安静的空间，志万子选择了在装修公司工作……

    在安静的房间里，自己想做什么呢？

    对了……自己想在安静、简单的地方读书……自己一直都很爱书……

    安静和简单——怀着对这份理想的向往，志万子不停息地断舍离。

    只是自己忘记了为什么要这么做、追求的是什么，志万子也像那只狐狸一样，一直怀揣着茅草穗。

    在船上翻看书时，志万子在生命的尽头，意识到了那些微小而重要的事，内心感到充满了幸福。

    ◇ ◇ ◇

    “只怀揣真正重要的东西生活，真好啊……我也很向往那样简单的生活。”

    在书店的柜台后边，店长吃着炖煮萝卜，喝着温热的焙茶，叹言道。

    店长单手翻看的书是《无限极简生活方式》。这是刚从三途河出发前往冥界的客人的著作。

    那位身姿挺拔的美丽客人，面带平和地走出了店。

    ——在生命的最后，让我再次遇见这本书，非常感谢。

    她向店长表示了感谢。

    店长似乎受到了她的著作的触动——

    “我也来断舍离吧。茨，一起怎么样？目标是simple is the best。”

    身穿侍应生制服的打工少年，轻柔地给书架掸灰。他冷冷瞥了店长一眼，辛辣地说道：

    “是吗，要不先把二楼的那堆和服，拿到夺衣婆的古衣铺去卖了怎么样？像是那些品味糟糕的蜘蛛网图案、蛇和青蛙图案，还有从来没穿过的黄鼠狼图案之类的。”

    “蜘蛛网图案是我喜欢的，不能卖。蛇和青蛙也很帅啊。黄鼠狼的那件可是珍品。”

    店长拼命摇头，表示绝不舍得处理掉这些东西。

    “对了！今天是和服店新进货的日子。据说有尾形光琳的风神雷神，还有以鸟兽戏画里的滑稽青蛙和翻倒兔子为主题的图案。必须要抢到手。”

    他合上了断舍离的书，急忙准备外出。

    让店长断舍离，恐怕比教青蛙因式分解还要难……

    少年这么想着，书店似乎也明白了少年的心思，发出了一声“咕噜……”表示赞同。

    ◇ ◇ ◇

    现在，志万子带着重要的东西一起，向着冥界前进。

    白亮的天空下，船缓缓前行，轻微的晃动中，志万子安然地翻动书页，心中悄悄感到喜悦。

    无论船到达什么地方，只要翻开这本书，即使感到寂寞，自己也会抱着愉快和澄澈的心情吧。

    那么，下辈子的自己会怀揣怎样的茅草穗呢？

    一想到这里，志万子就不住地高兴起来。

    （参考书籍：宫泽贤治《宫泽贤治全集第六卷》筑摩书房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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