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后留下的歌第一卷第二章他与她的距离

    １

    十月接近中旬，服装的换季也已经结束，季节逐渐转变为秋天。

    在餐厅发表原创歌曲之后过了三个星期，这段期间又举行了一次现场演唱。

    当时我们也发表了新歌。

    内心期盼的「下一次」真的实现了。

    「今后你可以继续跟我一起写歌吗？」

    对我来说是「第一次」的现场演唱会结束之后，我和远坂吃着号称是员工餐、但格外讲究的义大利面时，远坂这样问我。我点头了。

    在那之后，我和她便持续创作歌曲。

    在此同时，校外的人际关系也出现变化，我和远坂的叔叔及乐团成员变熟了。

    远坂正文先生是「玛莎义大利小馆」这间义大利餐厅的经营者，三十八岁，单身。他原本在都会的餐厅工作，约八年前回到家乡开店。

    正文先生在高中时就在当地组乐团，而乐团成员几乎都是他的朋友。担任吉他手的长发男子名叫ＫＥＮ，而戴眼镜、弹贝斯的男人则被称作ＹＯＳＨＩ。

    两人的副业似乎都是所谓的录音室乐手，也就是在歌手录音时负责演奏乐器的人。现在虽然没有签约，不过以前是隶属于唱片公司的职业录音室乐手，因此算是前职业乐手。

    老实说，我本来有点怕他们。两人都具有优秀的才能，再加上和我的年龄又有一段差距，因此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对我有兴趣。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跟他们聊天，我才发现他们人都很好。他们会称赞我写的歌词，也会问我远坂在学校的情况。

    在学校的世界也稍微出现变化。

    我和绫音首度在一起创作歌曲那期间，她曾在路边演唱而被拍摄下来。影片被上传到网路上，虽然播放次数不多，但还是在网路上流传。

    影片也附上「高中生二人组一同创作歌曲」的说明文字。

    这段影片被班上的同学发现，不知不觉中就传开了。

    或许是因为不敢直接去问远坂，班上有几个人来问我这件事。我只是暧昧不明地笑笑，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含糊其词。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清楚？」

    远坂似乎看到我和那些同学对话，放学后在社办这样问说。

    「说什么？」

    「就说我们两人在密室中单独相处，做些不该做的事。」

    「一点都不好笑。就算开玩笑也别说这种话。」

    八卦传得很快，就连导师和教务主任藤田老师也听到这个消息。

    某天午休时间，他们两人找我过去。我原本以为会挨骂。

    不过对于在路边演唱这件事，他们并没有责备我，反而比较想知道我和远坂的关系。他们也婉转地问我是否知道远坂的症状，我便老实回答。

    我也告诉他们，我和远坂在社办写歌，不过并没有受到指责或禁止。他们说很高兴有学生了解远坂的症状，并默许我们使用社办。

    然而，路边演唱的影片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造成影响。

    十月进入第三个星期时，有一群人在午休时间来找远坂。

    「嗨，绫音。原来你那么会唱歌。我们看过那段影片了。」

    这群人属于别班受人瞩目的小团体，我曾看过他们几次。

    他们把制服穿得很有型，整体来说身材都很高，而且多半长得俊秀美丽。

    代表他们跟远坂说话的，是个跟我一样属于平均身高的男生。

    因为事发突然，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远坂身上。

    远坂仍旧保持一贯的铁娘子风格，没有回应，只是以锐利的眼神瞪着他。

    「好可怕喔～别这样瞪我嘛，我们在下个月的文化祭要举办演唱会，你可不可以也临时参加？一定会很轰动。」

    我们学校在六月底举办运动会，十一月中旬则由学生来主办文化祭。由于班级和社团都不多，文化祭并不是很热闹。

    也因此，由志愿者组成的乐团就成了重头戏。

    「不要，你们回去吧。」

    远坂冷冷地拒绝代表其他人说话的男生的提议。

    「咦～为什么～你特地到路边演唱，应该很喜欢音乐吧？」

    「我不想和你们一起上台表演，就这么简单，不要再烦我了。」

    远坂说完，把视线移向窗外。

    然而这群人仍旧不死心，先前那个男生执拗地持续劝说。

    此时，在这群人当中也特别高的一个人环顾教室。

    接着他似乎找到他要找的对象，举手打招呼。

    对象是班上核心小团体的成员，他们一直就默默旁观，被打招呼也只是低调回应。

    这幅景象令人不得不意识到双方的权力关系。邀远坂参加乐团的这群别班同学，或许是本学年最有影响力的小团体吧？

    不久之后，那个小团体的成员之一发现了我。他是刚刚那个长得特别高的男生。我发觉到先前环顾教室的他不知何时开始盯着我看。

    「喂，我问你。那个家伙──」

    高个子敲了敲执拗劝说远坂的男生肩膀，让他转头，并把我指给他看。

    「那家伙？他是谁？」

    「他就是跟绫音一起出现在影片里的那家伙吧？」

    「真的假的？原来他也是这班的。」

    他们彼此窃笑之后，带着一群人来到我的桌前。

    「呃～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是跟绫音一起在街头演唱的人吧？」

    跟我身高差不多的男生再度代表所有人问话。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否定，不过要是乱撒谎而被拆穿，也许反而更麻烦。

    「嗯，大概吧。」

    「那刚好，绫音个性太顽固，让我们感到很棘手。你可以帮我们说话吗？」

    「她本人说不想参加，就算由我去说也没用吧？」

    「没这回事，你们是朋友吧？帮我们说服她吧。啊，还是说……」

    对我说话的男生用别有意涵的眼神望向背后的其他人。

    他们交头接耳一阵子，然后包含眼前这个男生的所有人，都发出嘲讽的笑声。

    男生重新看着我，笑嘻嘻地大声问：

    「你们两个该不会在交往吧？」

    教室内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到我身上，连远坂都在注视我。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特地问这种事？或许他看到像我这么不起眼的人物，竟然和远坂很要好，因此内心感到不爽？

    我自认有自知之明，不可能抱着那样的妄想。

    「没这回事，我跟她不一样。」

    我明确地回答，眼前这群人便相视而笑。

    「那当然啰～我早就知道了。我非常了解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真抱歉啊，让你出糗。」

    对方边说边用力拍打我的肩膀好几次，在他身后涌起一阵嘲讽的笑声。

    「不过你好歹也是绫音的朋友吧？那就来帮我们吧。」

    「呃……这个有点……」

    「在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到走廊上吧。」

    我被迫从座位上站起来，照他所说地被带到走廊上，甚至还被勾住肩膀。

    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预备铃在此时响起。

    我已经被那群人带到走廊角落围堵着。

    「拜托，我们不想在气势上输给三年级的，你就帮帮忙吧。」

    跟我身高相仿的男生更用力地勾住我的肩膀这么说。

    如果远坂愿意的话，我也觉得临时参加演唱会没什么不好。

    但是她并不想要参加，更何况我知道她真正的个性。

    她一定很害怕，不知道跟这些人在一起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我想像着自己接下来打算做的事，不禁觉得身体变得冰冷了起来。

    在我默默做好心理准备的同时，眼前的男生皱着眉头威胁我。

    「喂，你应该知道如果没有办法说服绫音，会有什么后果吧？」

    直到今日，我很幸运地没有遭遇过霸凌。

    为了回避那种处境，我尽可能避免引起注意，巧妙地与人相处，当然也不曾跟人吵架。

    「可以听我说吗？」

    我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声音却有些发抖。

    「远坂已经说她不想参加了，可以请你们放弃吗？如果你们不高兴的话，想要霸凌我也没关系，不过如果出现那样的情况，呃……」

    「蛤……？」

    这群人或许没有预期到会听见这样的回应，似乎都目瞪口呆。

    不久之后，就听到冷笑的声音：

    「喂，这家伙真恶心，你以为你是谁呀？」

    站在前方、个子特别高的学生踢了我的大腿一脚。

    跟我身高相仿的男生瞪着我说：

    「你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你应该知道，是嚣张的人自己不好吧？」

    唉，此刻的记忆大概会永远留下来吧？

    今后我大概会在生活中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回想起这件事，陷入恶劣的心情中。

    我以冷眼旁观的态度想着这样的念头。

    他们似乎打算把我带到更偏僻的地方。

    我转头，看到班上的人从门窗探出头注视着我们。

    远坂来到走廊上，张开嘴巴似乎准备要说话……

    「你们在做什么！」

    这时有个男人大声咆哮，让准备把我带走的那群人停下脚步。

    我转头看向走廊尽头，出现在那里的是藤田老师。

    他大概是要去上某个班级的国文课或古文课。藤田老师总是在正式铃声响起之前就进入教室，此刻他瞪着我们，发觉到我在场之后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哇，是藤田！」

    包围我的那群人当中，有一人畏惧地大喊，勾着我肩膀的手也松开了。

    「水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老师快步走过来询问，我不自觉地望着那群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被麻烦的人看到不该被看到的一幕了。

    「又是你们！你们想对水嶋做什么？快说！」

    「我们又没有要干什么。」

    跟我身高相近的男生如此回答，丝毫没有隐藏不爽的态度。

    「真的吗？如果有霸凌事件，我绝对不会宽容以待！」

    藤田老师说完，和那群人无言地对峙。

    我听到旁边响起「啧」的声音，也听到有人说「算了，我们走」，然后他们便索然无趣地回到自己的教室。

    我瞬间失去力量。

    「水嶋，不要紧吗？他们真的没有对你怎么样吗？」

    「不要紧。我自己说话也不够得体，所以才会产生冲突。幸亏老师出面帮忙，真的很谢谢老师。」

    藤田老师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回到他要上课的教室。

    我也回到教室，这时回到座位上的远坂和所有人都注视着我。

    或许是我多心，不过远坂的脸上似乎带着些许悲伤的表情。

    放学后，我和远坂在前往社办的途中，小心翼翼地留意有没有被那群人盯上。

    我们各自坐在平常的座位上，两人自然而然都沉默不语。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说要在路边演唱，才会发生这种事。」

    过了片刻，远坂低着头对我道歉。

    「别这么说。我当时也没有强烈反对，我们也不可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这不是谁的错。而且幸亏被藤田老师发现，所以应该不会有事了。」

    「这样啊。」

    「嗯。」

    两人再度沉默。过了一阵子，远坂开口说：

    「不过你说的那句话，让我感觉有点受伤。」

    「哪句话？」

    我没想到会听到她说出这种话，不禁反问。远坂有些难以启齿地说：

    「就是你说，『我跟她不一样』那句。」

    「哦……那句话啊。」

    「有什么不一样？」

    那是在他们问我是不是和远坂在交往的时候。

    当时我在否定的时候，带着些许自卑感如此回答。

    「不用说也知道吧？」

    「不知道，你说清楚一点。」

    远坂直视我的眼睛质问。

    「别误会，我不是在说你的症状。」

    「这我知道……可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吧？」

    「我就是不知道。」

    两人的对话变成平行线。在被那帮人强迫面对这一点之前，我也并没有特别在意，不过远坂真的不知道吗？她真的没有感觉吗？

    「我是指外表、容貌方面的差别。」

    我带着冷笑回答，远坂便显得有些惊讶。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当然会在意，因为我是没有这些优势的人。没有优势的人，就会一直耿耿于怀──唉，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

    老实说，这样真的很难看。客观地来看，没有比自卑感看起来更恶心的东西。

    不过远坂似乎接受了我的回答，说了声「哦～」，然后仔细盯着我看。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想太多了。我也了解你说的那种耿耿于怀的感觉。有时候不是会碰到那种爱说『我脑筋太差，所以没办法念书～』的人吗？」

    「有人会说这种话吗？」

    「当然有！不过我会觉得，就算脑筋差又怎么样？至少还有办法努力。我虽然也很努力，可是要我读写大量文字，像是读懂考卷上的阅读测验文章、写出作者心情之类的，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远坂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不禁对她说：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样还能进入高中，真的很厉害。准备高中入学考很辛苦吧？」

    「嗯，是啊，但不知道是否因为没办法靠阅读记忆，对于用耳朵听进去的内容，我不太会忘记。而且像数学之类的，就可以毫无问题地解题，应用问题只要题目不要太长，虽然必须花一些时间，不过还是可以阅读。以这间学校的程度来说，还不至于考不进来。」

    我从以前就觉得远坂果然是个很努力的人，现在更确定了。

    不过努力也有极限。做不到的事情应该很多。

    不过……远坂还有音乐方面的才能。

    我正想到这里，远坂忽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对了，我才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进这所学校？你应该能考上更好的学校吧？你之前说你想要当公务员，可是升上好大学再去当也不迟啊。」

    我犹豫了一下。我过去没有主动谈起过这件事，而且这个内容听起来也满沉重的。

    「我没有父母。」

    「什么？」

    然而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把自己家里的情况告诉远坂。

    或许是和她之间毫无顾忌的关系，让我能够坦白说出来。

    「我从小学的时候，就跟年纪大我很多的祖父母住在一起。我不想因为升学造成他们经济上的负担，而且他们想法都满保守的，看我当上公务员就会感到安心。所以国中导师就推荐我这所学校，听说这所学校在镇公所的公务员考试方面很强。」

    我尽可能用轻松的口吻陈述，但是远坂却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就是好伙伴了。」

    当她开口时，说出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好伙伴？」

    我不了解她的意思便询问她。她浅笑一下站起来。

    「今天就到此为止。」

    「喂，等一下，你说好伙伴是什么意思？」

    我仍旧感到困惑，询问正在准备回家的她。

    远坂在走出社办前转身，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我也没有父母，我和叔叔两个人一起住。」　　

    ２

    次日，当我到学校，便发现周遭完全变了。

    当我在教室向同学打招呼时，他们犹豫了一下，然后假装没听见。

    休息时间和午休时间也是同样的情况。

    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就被当成不存在的人。

    虽然没有受到很明显的恶意对待，但是当我因为遭到漠视而一头雾水时，班上核心小团体中的一人说：

    「都是水嶋你不好。」

    我讶异地注视那些人，他们默默地回避我的视线。

    该不会是受到昨天那群人指示，要把我当成空气？

    如果说我没有受到打击，那就是在说谎。

    不过这也是我自找的。我多少有些心理准备，而且情况也没有比我想像的更糟糕。

    相对于教室里的情况，放学后的社办气氛变得很好。

    隔了一个周末，当我星期一前往社办时，就看到远坂抱着之前没看过的吉他，戴上很专业的耳机，正起劲地拨着吉他弦。

    室内隐约有股杀虫剂的气味，另外也放了小型旧冰箱和电热水壶。

    远坂发现我进来了，露出笑容，取下耳机。

    「哈啰！我在昨天假日的时候，把必要物品都搬进来了。还有，谢谢你的钥匙。我打了备用钥匙，所以原本的钥匙可以还你。」

    根据她的说法，她在星期日练习结束之后，和乐团成员擅入校园，合力把已经没有使用的音箱和电器用品等搬入社办。

    她把备用的吉他也搬进来，说这样就能在社办作曲了。

    除了像这样的物质层面之外，在心理层面上，这里似乎也比以前更舒适。

    或许是我多心了，不过我觉得远坂比之前更对我敞开心扉。

    「对了，水嶋，你平常都读什么样的诗？」

    因为被问到，我便拿起放在社办的诗集递给她说：「像这一类的。」

    「哦，虽然比其他的书好一点，不过这上面也都是文字。」

    「毕竟这是诗集。」

    我并不认为这是两个没有双亲的人在互舔伤口或共生依赖之类的，而是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展到更不需彼此顾忌。

    进入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远坂在新歌制作到一半时，趴在桌上说：

    「唉，我好想去某个遥远的地方～」

    「比方说去哪里？」

    「像是冲绳或北海道，总之就是远离这里的某个地方。」

    每个月的第二及第四个星期五，会在玛莎义大利小馆进行现场演唱，而每个月的第一周及第三周，则是积极创作新曲的期间。

    远坂大概是创作新曲时遇到瓶颈，才会说出这种话。

    「要不要干脆四处流浪，靠弹唱维生？」

    我开玩笑地这么说，远坂便兴致勃勃地回应：

    「好啊，感觉就像戴绿色尖帽的吟游诗人。对了，水嶋，你跟那个角色还满像的。」

    远坂说的大概是北欧还是哪里的著名角色（注：戴绿色尖帽的吟游诗人角色，应是指芬兰瑞典语作家朵贝．杨笙作品《噜噜米》（Moomins）系列中的阿金（Snufkin））。

    「像是眼睛没有完全张开的地方吗？」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远坂便瞪大眼睛。

    接着她愉快地哈哈大笑，我从来没有看过她笑得如此开怀。

    「不是，我是指你的气质，还有会写诗这一点，不过眼睛的确也满像的。」

    次日放学后，我们两人到社办时，远坂特地把书包举起来，对我说：「你看！」

    「这是书包。」

    「不对！哪有人会突然强调书包的？」

    「我还以为你刚好想做这种事？」

    「不是啦！你仔细看。」

    我凝神注视，看到书包上挂了某样东西，那是昨天我们谈起的那个绿衣角色。

    「我记得我应该把它放在哪里，找一找就找到了。因为很有趣，所以我就把它挂在书包上了。」

    我虽然知道是嘲弄，不过她把之前说跟我很像的角色挂在书包上，仍让我觉得害羞。

    到了十一月中旬，文化祭依照预定举办。

    从准备阶段到当天，我在班上一直被当成空气。

    远坂虽然跟我的理由不一样，不过也面对类似的处境。

    文化祭属于自由参加，因此当天我和远坂在社办各自做着想做的事。

    到了举办现场演唱的时段，远坂便邀我到无人的屋顶。

    我们往前靠在扶手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从体育馆传来的喧闹声。

    在这个喧闹声的某个角落，或许也有别班那群引人注目的家伙吧？

    「不是我想说，不过他们的表演真的不怎么样。」

    远坂对我说出这样的感想。

    「跟你们比起来，大部分的人演唱起来都不怎么样。」

    「我来唱的话应该还可以啦。要是我突然冲上舞台，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传说。」

    「如果你要冲，我也会拿着吉他参战。」

    我随口附和，远坂便高兴地扬起嘴角。

    「这个主意不错。要不要两个人去攻占他们的舞台？」

    「听到你的歌声，观众应该会很惊讶吧？一开始虽然感到困惑，但是逐渐被带动气氛──」

    「相反地，被抢走舞台的那些人会很不甘心。」

    「接着执行委员试图要来阻止，可是台下的气氛一旦被炒热，就没办法平息。就连执行委员的阻挠也变成表演的一部分。」

    「老师也会来阻止我们吧？」

    「不过搞不好藤田老师会安抚他们。接下来，在学校没机会展露身手的贝斯手和鼓手受到你的歌声吸引，也会跳上舞台。」

    「这个好！那最后就把校歌改编成演唱会版本来唱吧！」

    「于是大家一起合唱──这一天，全校都团结在一起。」

    两人的幻想进行到这里，远坂突然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水嶋，重点是，你会弹吉他吗？」

    「我看过好几次ＫＥＮ的超级技巧，在想像训练方面已经很完美了。」

    「男生真喜欢想像训练。」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远坂露出恶作剧的笑容看着我。

    过了片刻，她把视线移向前方。

    「说到ＫＥＮ，他最近拜托我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他的熟人要举办演唱会，可是演出者当中突然有人不能上台。ＫＥＮ认识的那个人好像是地方音乐业界的人，上个月也有来看我们在餐厅的演唱。」

    「……原来也会有那样的人来听。然后呢？」

    「听说那个人很赞赏当时的演唱，所以不久之前，那个人就请ＫＥＮ来拜托我，希望我能代替不能上台的人参加演唱会。不过只有我独唱而已。」

    既然是独唱，大概只有远坂受到表演委托吧？

    「听起来是很棒的机会。而且这代表那个人很欣赏你吧？」

    远坂听我这么说，便转头注视着我。

    「那个人是凭原创歌曲来评量实力，而且称赞的主要是歌词而不是音乐，所以让我有点嫉妒。」

    这个说法让我不禁苦笑。歌曲的音乐是由远坂负责，歌词则由我负责。

    「歌词如果没有人唱出来，也只是依附在纸上而已。有大家的演奏和远坂的实力，才能吸引人吧？而且那个人应该也很欣赏你的歌声，否则就不会请你来代唱，不是吗？」

    「被你发现了。」

    「你干嘛不好意思说出来！」

    远坂听我这么说，稍稍露出笑容，然后把双臂靠在扶手上，把脸放上去。

    「像这样得到音乐业界的人赞赏，虽然只是地方上的业界……不过还是满开心的。我们认真地创作歌曲，总算得到回报了。」

    仔细想想，这两个月以来，我们已经共同创作了四首歌曲。

    这样的成果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获得赞赏，也让我感到高兴。

    「对了，你说那个人邀你参加的演唱会，会有多少人来听？」

    「超过一百个人。」

    「什么？真的假的？」

    这个规模超乎预期，让我大吃一惊。远坂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笑着说：

    「这种活动根本不适合我，而且观众又很多，所以我有点想要拒绝……毕竟如果要参加的话，除了准备演唱会之外，也得付出其他努力才行。」

    远坂虽然这么说，但她的口吻听起来似乎很想参加。

    远坂因为有阅读障碍的问题，未来的发展难免受到限制。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也希望她的歌声能够获得更多人肯定。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就参加看看吧！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可以帮忙。」

    远坂听我这么说，便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真的？」

    「嗯，我保证。我们不是社团伙伴吗？交给我吧！」

    「那……就拜托你了。有你帮忙的话，我觉得自己应该就能努力去尝试看看。」

    虽然这样的评价过度高估了我，不过我还是感到高兴，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还有，演唱会当天，你一定也要来。顺便告诉你，那一天是──」

    然而接下来，远坂口中却说出我完全没有想像到的话：

    「平安夜。」　　

    ３

    文化祭结束之后，又恢复平常的学校生活。

    两个星期之后，期末考周就要开始了。

    由于事关远坂能否升级，因此我们暂时停止写歌。

    玛莎义大利小馆的现场演唱，这阵子也将由远坂以外的成员来进行。

    期末考结束之后，远坂预定要上台的演唱会即将来临。

    那是在新干线也有停靠、都会站前举办的活动。听说每年平安夜，ＫＥＮ的熟人都会举办这样的活动。

    活动中预定由当地颇有名气的歌手翻唱与耶诞节有关的歌曲，并以木吉他伴奏。远坂负责替那位歌手暖场，只上台十五分钟。

    然而期末考除了关系到远坂的升级，也关系到她能否参加那场演唱会。

    如果有一科不及格，寒假开始的十二月二十三号和二十四号就得参加补习。

    平安夜的演唱会是在傍晚举办，因此补习结束之后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话说回来，如果不参加补习，就得放弃升级。

    在期末考周来临之前，每天放学后，我就会在社办陪远坂念书。

    数理科目应该能顺利通过，但是国文、古文、英文却很危险。

    不过也不是没有对策。

    我把课本的考试范围一字一句念出来，让远坂用手机录音。

    远坂并不是完全无法阅读文字。虽然阅读长篇文章会有困难，不过如果是考卷题目的文字以及题目所指的文章部分，只要她多花一些时间，还是能读懂。

    也就是说，只要把课本的内容完全背起来，就能掌握文章内容，了解题目在问什么。因此只要把课本内容录下来反覆听，就能应付考试。

    「这样真的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如果课本都有语音朗读就好了。」

    远坂说，在我帮忙之前，她是一个字一个字念出课本录音，耗费的工夫让人难以想像。

    她的叔叔正文先生也主动想帮忙，但是远坂顾虑到他还要忙餐厅的工作，因此有时候干脆就放弃数理科以外的科目。

    不过因为我的帮忙，让她得以弥补不足之处。

    我找借口说自己也可以复习，把包含副修科目的课本考试范围都朗读了，让远坂录音。

    远坂戴着耳机，以认真的表情反覆聆听。

    我不再因为她在倾听我的声音而感到害羞，只觉得像这样努力挑战现实的她十分耀眼。

    期末考转眼间就开始了。

    到了次周，考卷陆续发回来，全校师生开始为接下来的寒假和耶诞节而兴奋不已。

    然而，在这样的欢喜气氛中，放学后来到社办的远坂却垂头丧气。

    「我现在最讨厌听到『我根本都没有念书耶～』这种很普通的炫耀。」

    古文科的考卷发回来时，看到远坂的反应，我就多少预期到了。

    我问她考试结果，她便告诉我，很遗憾地只有古文不及格。

    而且据说只差一题而已，远坂在社办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盯着考卷。

    「我明明那么努力还考成这样，乱悲哀的。一切都白费了。」

    远坂低着头，看起来真的很悲伤。我对她说：

    「你的努力绝对没有白费。你只有一科不及格吧？」

    「可是因为这一科不及格，也许就没办法参加平安夜的演唱会了。虽然说万一来不及，ＫＥＮ可以代替我上台，不过早知道就拒绝了……」

    远坂喃喃地说完之后，紧紧握住一只手的拳头。

    「水嶋，我真的很不甘心。」

    我也看到远坂有多么努力。她一定比班上任何一位同学都更努力。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这次的确有一科不太顺利──」

    我开口说话，远坂便抬起头。

    「不过你做的一切都不会白费，我知道你有多努力，这样的努力绝对不会白费。而且照这样下去的话，应该也可以顺利升级吧？」

    远坂无力地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你说没有白费，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你以前期末考都有很多科不及格吧？现在只有一科不及格而已。这次的做法没有错。接下来只要参加寒假补习，第三学期好好上课，考试前也努力准备，一定可以升级。这次的经验没有白费。」

    「可是那也只是可以升级、毕业吧？感觉好空虚。」

    平常在社办总是很活泼的远坂，此刻显得意志消沉。

    她等于是在暗示自己没有什么前途。

    「远坂……」

    「难道不是吗？而且我跟你『不一样』。」

    远坂哀伤地说出这句话，碰巧呼应我曾经说过的话。

    「你可以毫无问题地阅读文字，脑筋也很好，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跟我不一样。」

    远坂因为不及格的打击，变得有些情绪化。

    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但我也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我不禁凝视着她。

    我的前途根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必会在这座乡下小镇度过一生。虽然不太想用照护这个词，不过我会一边工作一边照护祖父母，等到替他们送终之后，继续当一名平凡无奇的镇公所职员。

    「没办法阅读文字又怎么样！」

    我不知不觉便用强烈的口吻这么说。

    「即使没办法阅读，你不是还能唱歌吗？那是很了不起的能力！当过职业乐手的ＫＥＮ和ＹＯＳＨＩ都肯定你的能力，你应该知道吧？」

    远坂或许是因为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强烈地反驳：

    「就算会唱歌，也只能当作逃避现实的手段而已。」

    「没这回事！你的歌可以改变现实。」

    「你不要说得好像很懂的样子！」

    「我怎么能够不说出来！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写歌吗？我在距离最近的地方听你唱歌，知道你的歌声很美，很棒。远坂，你真的很棒！」

    这时远坂用力拍桌。

    她似乎在生气，又好像是觉得不甘心……表情显得相当复杂。

    「我今天要先回去了。」

    远坂说完就站起来，拿着书包走出社办。

    在她离去之际，我看到挂在她书包上的那个绿衣角色在摇晃。

    我默默地目送她离开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搞砸了，我太情绪化了。远坂天生无法顺利地认知文字，我却对她说「没办法阅读文字又怎么样」……太恶劣了。

    我失去力量，往后靠在椅背上。

    要不要现在去追远坂，向她道歉？可是，要怎么道歉？

    当我茫然若失时，忽然注意到掉在地板上的考卷。

    那大概是远坂在拍桌时掉下去的，我捡起不合格的古文考卷，仔细检查。

    只差一题，只要再答对一题，我们现在是否就能相视而笑了？

    远坂是否会承认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怀着这样的希望检查考卷，忽然注意到被打叉的某个答案栏。

    因为才刚刚发下来，因此我对于自己的考卷也还有印象。

    我连忙拿出自己的考卷对照。我的直觉果然没有错。

    为了告诉远坂这件事，我拨出电话给她，但没有打通。

    我心想，现在应该还来得及，便冲出社办去追远坂。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校门，沿途和前方都没有看到远坂。

    不过当我跑出校门，望向车站的方向，就看到应该是远坂的背影。

    我不想花时间去牵脚踏车，因此再度开始奔跑。

    「喂！远坂！」

    我确认四周没人之后，一边迅速缩短距离一边大喊。

    远坂回头，她似乎真的很不想见到我，转回前方之后就拔腿奔驰。

    我拼命追在她后方。

    「远坂，等等，等等我！」

    「我不要等你！」

    老实说，我太小看远坂了。她说她有在锻炼不是说假的，她以漂亮的跑姿向前奔跑。

    距离迟迟无法缩短。当两人在赛跑时，我不禁喊：

    「这是在演青春偶像剧吗？」

    「就算你故意说好笑的话，我也不会放慢速度！」

    「不是！我是要跟你说考试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这时我停下脚步，再次确认四周没人之后，大声喊：

    「你的考卷没有不及格！是老师改错了！」

    告诉远坂考试评分有误之后，我们回到社办进行确认。

    接着两人到教职员室找藤田老师，向他说明情况。

    「……真的很抱歉，的确是我的疏忽。」

    这是很单纯的选择题评分错误，藤田老师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老师向远坂道歉、修正分数，这么一来就免除不及格的危机了。

    远坂拿着考卷，盯着上面的分数，显得十分感动的样子。

    藤田老师似乎感到很愧疚，再次向远坂道歉。

    「你其他科好像也很努力，所以我特地检查了好几次，自认已经没有错误了……真的很对不起。」

    谈完之后，我们再次向老师道谢，然后一起走出教职员室。

    我察觉到远坂在看我，便提议先回到社办，她也同意了。

    我们换回鞋子，默默地走向目的地。

    当我跟在远坂后面进入社办、关上门，远坂对我大喊：

    「太棒了，太棒了～～」

    看到她高兴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来，远坂就用闹别扭的语气说：

    「你竟敢笑我！我会这么高兴也很正常吧？」

    「因为你刚刚还那么生气，而且又冲出社办，害我要去追你。」

    「你吐嘈的那句『这是在演青春偶像剧吗』差点让我笑出来！那太卑鄙了。」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回到平常的样子，两人似乎同时察觉到这一点。我面对远坂，重新郑重地向她道歉：

    「那个……我因为一时激动，说了很失礼的话。对不起。」

    我低下头道歉，远坂连忙在胸前挥手，说：

    「我才应该道歉，说了那么负面的话。我上高中之后，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努力，所以当我看到结果还是不及格，感到非常沮丧。」

    她那么努力却得到那样的结果，当然会沮丧吧。

    「不过事后回想起来──水嶋，你在我沮丧的时候，说了些安慰我的话吧？而且那些话听起来还满难为情的。」

    我一时怀疑自己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但马上就想起来了。

    ──你的歌声很美，很棒。远坂，你真的很棒！

    我的确说了。就如远坂所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难为情。

    「那是……因为当时太急了，我说那些话真的很恶心，希望你可以把它忘掉。」

    「很遗憾，用耳朵听到的内容，我通常都不会忘记唷～」

    远坂看到我支支吾吾的样子，笑嘻嘻地捉弄我。　　

    ４

    到了十二月下旬，举办过结业典礼之后，平安夜即将来临。

    当天的天气很冷。

    新闻气象也预告会下雪，据说上次这一带在平安夜降雪，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远坂说既然要到大城市，就想去逛街购物，因此演唱会当天预定在现场集合。我们约好要在演唱会开始前的下午四点碰面。

    期末考虽然才刚结束，不过我在出门之前，一直专注地准备公务员考试。

    然而到了下午，我开始无法按捺浮动的心情，因此比预定时间提早一小时出门。

    我事先告知祖父母今天的活动，骑着脚踏车前往车站。

    往大城市的电车每小时有两班，因为是下午两点的时段，车上很空。

    不过随着目的地的车站接近，即使是平日，乘客还是变多了。

    电车内有许多穿得很温暖的双人组合，年龄层从跟我同辈到稍微年长的世代都有。电车没有误点，在约定时间的一小时前到达目的地的车站。

    这是我第一次在耶诞季节来到这个车站前，眼前的景象就如萤幕里的世界般缤纷热闹。到处都布置了灯饰，还有身穿耶诞老人服装的店员，在面对大街的店面推销蛋糕。

    我想喝点热饮，便探寻附近的店内，但每一间店都坐满了人。

    于是，我只好去逛连结车站的百货公司，当搭乘电扶梯时，我发现一家卖配件的店。

    逛这家店的客人平常应该主要是女性，不过今天却有单独在店里的男性客人，大概是想买礼物送给情人或是亲近的人。

    我心想可以在这里打发时间，便鼓起勇气进入这家店。

    我在店内逛了逛，发现有一区陈列了色彩缤纷的手帕。

    每一条手帕看起来都很高雅，价钱也不会太贵。

    「耶诞节的小礼物，就送高品质的手帕。」

    店头写着这样的宣传内容，吸引了我的视线。

    礼物……送耶诞节礼物给远坂，会不会很奇怪？

    应该满恶心的吧──我不禁苦笑。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下定决心离开这家店，继续浏览手帕，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人。我连忙鞠躬道歉：

    「对、对不起。」

    「没关系。」

    对方似乎是大学生，乍看之下的印象是一名长发女性。

    她看起来是要去约会的模样，穿着成熟风格的宽裙摆长裙。

    这时我想到，远坂穿便服时，好像都没有看过她穿裙子的打扮。

    「咦？你是水嶋？」

    当我正想着远坂时，被我撞到的人突然喊出我的姓。

    我抬起头，看到眼前穿着裙子、打扮入时、背着吉他的人就是远坂。不知是不是受到平安夜的气氛感染，她看起来好像在闪耀一般。

    「咦？远坂，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应该是我要问的才对。我不是说过，我要先来买东西吗？」

    她说得没错，远坂出现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跟我进入同一间店。

    「水嶋，你呢？你要买耶诞礼物送人吗？」

    远坂问我，让我一时回答不出来。我绝对说不出自己正在犹豫要不要送礼物给她。

    「呃，对呀，我在想可以买什么东西给奶奶。远坂，你呢？」

    「嗯……我也差不多，我想买东西送给叔叔……啊，对了！水嶋，你陪我一起挑吧！我也想听听男士的意见。我自己觉得送手帕不错。」

    于是，我就在因缘际会之下陪远坂挑选礼物。

    她也陪我挑选谎称的礼物作为回报。

    「啊，你看！可以送那条手帕给奶奶！」

    远坂指着一条手帕对我说。那条手帕上有个很眼熟的角色──戴着绿色尖帽子的吟游诗人。远坂选的手帕设计简单俐落，上面绣着这个角色。

    「远坂，你只是在寻我开心吧？」

    「才不是。我告诉你，她一定会喜欢。」

    结果两人都买了手帕，店员特别替我们包装成送礼用。

    逛完之后，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们便前往演唱会的预定地点。

    这里比我想像的更引人注目，在站前超过十公尺高的耶诞树旁边，设置着小小的舞台，演出者要在那里唱歌及演奏。

    现场已经按部就班地进行准备。我事先听说ＫＥＮ也会来，此刻他正在跟工作人员谈话。他看到我们，便对我们打招呼：

    「原来你们两个一起来了。」

    接着他为我们介绍工作人员及演唱会主角的女歌手。

    彩排和调音很快就开始进行。正式活动预定在五点到六点半举行，担任暖场的演出者除了远坂以外，还有一人。

    三位演出者站在舞台上确认程序，我和ＫＥＮ则在台下观望。

    调音结束之后，据说是这次活动主办者的男子出现了。

    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从事音乐相关的工作。

    那个人找ＫＥＮ过去，于是我独自留下来，我看着那位主办人正在向三位演出者打招呼。

    开始时间的五点逐渐接近，空气变得越来越冷。

    我抬起头仰望天空，看到类似棉絮的白色物体飘落下来。

    「下雪了。」

    远坂似乎已经打完招呼，不知何时来到我旁边对我说。

    「真的耶。你不冷吗？」

    「嗯，还好，不过这个地点比我想像的更好，让我有点惊讶。」

    「的确，这里应该会有很多人来听吧。你会紧张吗？」

    「我也不知道。我基本上不太会紧张，不过……」

    「不过？」

    我催促她说下去，她便露出像是在苦笑、但还是显得很高兴的笑容说：

    「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平安夜，而且是在这么大的耶诞树旁边唱歌。」

    看到她的笑容，我不禁也跟着微笑。

    到了开演时间，远坂便前往舞台后方。

    第一位演出者出现在舞台上，充满活力地开始对观众说话。

    由于地点很好的关系，有许多人注意到在舞台上说话的人，停下脚步。

    歌曲与演奏开始了，这是一首轻快的英文耶诞歌曲，可以说是经典中的经典，内容唱着相较于礼物，我更想要得到你。

    此刻在台上唱歌的女性大概是大学生左右的年纪，英文发音很好，演奏技术也很纯熟。

    受到歌声的吸引，有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为了避免妨碍别人，我从稍远的地方观望舞台。

    十五分钟的表演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唱完三首和耶诞节有关的英文著名歌曲之后，第一位演出者便鞠躬下台。

    站前响起热烈的掌声，观众大概有三十人左右，虽然这样已经很多了，不过听说到最后会有将近一百人，所以应该还会继续增加。

    我继续注视舞台，在第一个女生下台之后，就换成远坂上台。

    即使从远处观望，也看得出来观众为远坂的美貌感到惊讶。

    远坂没有说话，鞠躬之后就开始演奏吉他。

    她照例闭上眼睛，演奏出纤细的前奏。

    她唱的是日本男歌手的经典耶诞歌曲（注：这首歌应该是指日本歌手山下达郎的〈クリスマス．イブ〉，歌词中预期平安夜下的雨到了深夜会转变为雪）。

    今天不是像歌词那样从深夜开始下雪，而是从傍晚时分就开始下了。

    前一位演出者唱得也绝对不算差，但远坂的歌声虽然清澈却具有强烈的震撼力。或许也是因为寒冷的关系，我起了鸡皮疙瘩。

    远坂的歌声回荡在熙熙攘攘的平安夜站前。

    正因为隔着一段距离，更能了解到周遭的反应。路过的行人几乎都注意到她的歌声。停下脚步聚集到耶诞树旁演唱会场的人越来越多。

    主要歌手还没有上台，但四周已聚集将近一百人的人群。

    「即使歌唱得好，也只能当作逃避的手段而已。」

    她以前曾经对我这么说。

    闭着眼睛唱歌的远坂，是否已经发现到了呢？

    现在有这么多的人在倾听你的歌声。

    她一定没有发觉到吧？或许甚至没有想像过会有这种事。

    不过你的歌声就是具有这么大的力量。

    远坂唱完第一首歌，缓缓张开眼睛，超过一百人为她热烈鼓掌。

    这时我清楚地看到远坂惊讶的表情。

    还有她接下来情不自禁地露出喜悦笑容的表情。

    远坂唱完剩下的两首歌，主要歌手便上台了。

    平安夜的演唱会在盛况中闭幕。

    委托远坂演出的主办人非常高兴，另外两位演出者和工作人员也都称赞了远坂的歌声。听说他们在收拾完演唱会场地之后，预定到附近的餐厅举办庆功宴。

    他们邀请我和远坂一起参加，不过我们不想太晚回去，因此婉拒了。要跟他们一起去参加庆功宴的ＫＥＮ离去前说：

    「绫音，你今天唱得很棒，偶尔面对很多人唱歌也不错吧？」

    远坂被问到这个问题，有些犹豫地停顿一下，然后回答「也许吧」。

    ＫＥＮ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举起手朝我们致意，然后转身去和正在等他的那群人会合。耶诞树前方，只剩下我和远坂两人。

    在等待收拾的这段期间，不知不觉就已经七点了，回到家应该超过八点了吧。

    「那我们回去吧。」

    我开口这么说，远坂却踌躇了一下。

    「要不要看过耶诞节灯饰再走？这里的灯饰很有名吧？」

    听到这个提议，我有些惊讶，也感到温馨，觉得远坂终究是个女孩子。

    虽然担心由我来陪她逛会不会不相配，不过远坂在成双成对的人群中如果单独一人，应该也会寂寞，而且也可能会有人为了搭讪而接近她。

    我对她点头，她便露出放心的笑容。

    我们两人开始观赏站前各式各样的灯饰，林荫大道洋溢着灯光与人们的笑容，以及平凡无奇却弥足珍贵、无可取代的幸福感。

    我偷偷瞥了一眼远坂的侧脸。她的表情很柔和。

    「你不用戴上铁假面吗？」

    应该很少会有同学从我们住的地方特地到这里来，不过也无法保证绝对不会被认识的人看到。为了保险起见，我这么问她，而她发出苦笑。

    「今天应该不用了。」

    「是吗？」

    「没错。」

    「对了，远坂，你在唱完第一首歌的时候也笑了吧？」

    「嗯，对呀。」

    「在那么多人面前唱歌，感觉怎么样？」

    远坂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仰望眼前妆点成耶诞节主题的行道树。

    「我感受到，原来自己比想像中还要单纯。」

    我不了解她的意思，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的侧脸。

    「虽然是翻唱歌曲，不过有那么多人听我唱歌，让我感到很高兴。那是在叔叔的餐厅没办法体验到的场面。从第二首开始，我就唱得更开心、更兴奋，连我都有点傻眼，没想到自己单纯到那种地步。」

    就如远坂所说的，要唱给那么多人听，并不是一般人能体验到的场面。

    除非是职业歌手，否则几乎不可能碰上这种机会；就算机会来临，能不能用歌声感动他人，又是另一回事。

    从今天的经历，我再次确信远坂是有才华的。

    她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乡下的小镇。

    这样的才华，应该可以改变她的未来

    ──你可以毫无问题地阅读文字，脑筋也很好。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跟我不一样。

    ──就算会唱歌，也只能当作逃避现实的手段而已。

    她曾说过的话，再度闪过我的脑海。

    不同于我的想法，她似乎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才华。

    像她这样的人竟然会在我身旁，让我不禁感到好笑。

    只能待在乡下小镇的我，身旁站的是不能待在乡下小镇的她。

    怎么会有这样的对比？

    我们彷佛跟随灯饰的引导，继续向前走，不久便看到巨大的花朵。

    以灯饰点缀的摩天轮宛若绽放在低空的烟火，闪闪发光。

    这台摩天轮大概算是中型，不过在市区看到摩天轮，感觉满奇妙的。

    「如果要搭摩天轮，应该会没办法回家吧？」

    远坂似乎也在注视同样的东西。我对她点头说：

    「应该吧，今天应该要排很久才能搭到。」

    「我从来没有搭过摩天轮。」

    「你这么说，我就想到我也没搭过。」

    「要不要去搭？」

    「不行，会赶不上最后一班车。」

    「那就等天亮再回去吧。」

    「你别开玩笑了。」

    「不过哪一天，我们一定要去搭摩天轮。可以选在耶诞节期间。」

    「你说『哪一天』，却要指定耶诞节吗？」

    听到我的回应，远坂便开心地笑了。

    接着她再度转向我，脸上泛起腼腆的笑容并低下头。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我说：

    「谢谢你……总是帮我的忙，因为你的鼓励，我今天才能发现新的自己。因为你跟我一起写歌，帮助我准备考试，我才能参加今天的演唱会。」

    她的眼睛比平常更漂亮，绽放着光芒。

    我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有点困窘地笑了。

    这时她说「啊，对了」，然后从吉他盒上的大口袋拿出某样东西。我看到先前看过的包装纸，不禁感到惊讶。

    那是远坂之前在礼品店买的礼物。

    「这个其实是为你买的，给叔叔这种东西，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给你。」

    我以不敢置信的心情收下这份礼物，远坂竟然会为了我……

    我鼓起勇气，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相同包装纸的礼物。

    「老实说，我逛那家店的时候，也不是在找送奶奶的礼物，而是在考虑要不要送你什么礼物。别误会，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远坂虽然显得惊讶，不过还是收下我递出的礼物。

    我们彼此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两人一起拆开礼物。

    如我所预期的，是手帕。但是……里面还装了别的东西。

    「这是诗集？」

    礼物除了手帕之外，还有一本诗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这是活跃于昭和初期的知名女诗人的诗集，或许因为是新版，装订很漂亮。

    「嗯，老实说，受到你的影响，我前阵子开始读诗集了。诗的字数比较少，也可以当作是阅读训练，所以……虽然你可能已经有这本书，不过如果你愿意收下，我也想送你一本。这是我在去那家店之前在书店买的，然后在买手帕时，请店员一起包进去。」

    人与人活在这世界上，就会彼此交流，这也意味着我们在生活中，都会或多或少受到彼此的影响。

    没想到我竟然也会影响到远坂……

    我向她道谢，接着默默注视她送我的礼物。

    远坂腼腆地笑了笑之后，也注视着我送她的手帕。

    她把绣有那个角色的手帕轻轻抱在胸前。

    我的心跳加速，无法抗拒地自觉到某件事。

    我……也许爱上了远坂。

    从黑暗的天空到光彩夺目的地面世界，宛若突破大气般，有某样东西飘落下来。

    都市的雪从天空缓缓飘落，但不会留下来。

    我的感情缓缓地从心底涌现，但也不能留下来。

    我毕生都不会忘记和远坂共度的这个平安夜，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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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后留下的歌 第一卷 第二章 他与她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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