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之间，月色洁白第二卷 4.对峙

    米菲儿-迪艾──她的哭声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

    但自己几乎从未见过她哭泣的表情，因为她总是以双手掩面。

    在王城最后一次道别时，她同样在哭。在阴暗的月白客房内，看着她坐在擦得发亮的桌子旁，席修想起往事。在席修长时间沉默后，声音颤抖的米菲儿才终于开口。

    「您为何又来了呢。」

    自从与她重逢后，这是第二次听到她问这个问题。

    但是席修也无法明确地回答。盘坐在榻榻米上的他，以手指按着即将低下去的额头。从想得到的几个选项中，挑选最无可厚非的回答。

    「你不适合当娼妓，现在还有机会回头。」

    实际上席修拜托过王城的熟人，调查过她家的窘境。

    当时也知道了大致的负债额。普通的化生猎人的确无法立刻垫付。幸好席修获得王族身分时，陛下赏赐过一座庄园。即使陛下可能不悦，但卖掉庄园应该足以帮助她家还有剩。

    席修想到这里，可是米菲儿却以啜泣声回应。

    究竟哪里有问题，席修对面前的困境一语不发。米菲儿则喃喃吐露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的价值不足以劳烦您关心。」

    「……这不是有没有价值的问题。」

    「我背叛了您。」

    「可是我不觉得受到背叛。」

    只是彼此身处的情况不一致罢了。席修想起自己与她走上不同道路的往事。

    当初遇见米菲儿时，自己还是就读士官学校的平民。

    她当时很受士官候补生的欢迎，是店里的招牌。席修并不在乎她的评价，仅以客人的身分光顾她家的店。

    ──回想这段往事，其实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变化。

    只是打过招呼，偶尔谈个几句，后来聊起彼此的兴趣爱好之类。彼此喜欢相同的茶叶，她会关心自己的小地方，和她在一起感到很舒适。

    在缓慢的时光中培育的感情，可能就像对家庭产生的放心感吧。即使不开口，彼此之间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当时席修自然认为，将来会与她结婚。

    可是之后不久，她就提到自己的亲事。

    那一天她哭着说自己必须与对方结婚。如今此事已成怀念记忆的一部分。对象是在王城屈指可数的大商铺公子。这是门当户对的亲事，刚从士官学校毕业的席修根本比不上。对米菲儿而言，如果拒绝亲事选择席修，等于抛弃家人。

    所以席修听说后，唯一的反应就是点头。认为她这样才能获得幸福，随后离开她的面前──完全想像不到她将来会成为娼妓。

    过去的足迹是如此青涩，席修从那段往事中回到现在。

    「……结果你当时没有结婚吗？」

    「后来推辞了。对方如果见到我家现在的窘况，多半也会庆幸当初没有结婚吧。」

    以前从未见过她如此自嘲。尝过辛酸的滋味后，任何安慰都只会流于表面，因此席修保持沉默。望向墙上装饰的时钟，发现自己来到月白后，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

    虽然目前刚过上弦，接近满月，但是该去巡逻了。于是席修拿起军刀起身。犹豫离别之际该说什么，最后单纯回了一句。

    「我会再来。」

    「……为什么呢？」

    再次听到的问题，席修还找不到答案。于是他以萨莉说的话回答。

    「我如果指名你，你就会收到花代。」

    「我不能收您的花代。」

    米菲儿没有抬头，纤细的肩膀紧绷。见到她倔强的态度，席修忍不住想叹气。

    「别麻烦萨莉蒂，这里可是艾丽黛。」

    就算住在这座城里，两人依然是王城的人。这一点席修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即使理解这座城的作风，自己也无法成为一分子。所以身为异乡人，必须对艾丽黛的作风保持敬意。一想到纠结于私情的纷争会伤到萨莉，席修就感到忧郁。

    这时候米菲儿第一次放下掩面的手。满脸泪痕的她，表情扭曲地仰望席修。嘶哑的谴责从她楚楚动人的口中说出。

    「──您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十只手指紧扣榻榻米，湿润的眼眸笔直注视席修。

    哑口无言的席修，回望过去的情人。

    他头一次见到旧情人如此沉痛的表情。

    总觉得将忧郁带到房间外不好。但自己本来表情就这样，席修并未尝试缓和。

    想起萨莉说过「爽朗大笑的席修才不自然」，走在走廊上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下楼梯后，将房牌还给在门口前方的下女。结帐的同时，席修问起楼主萨莉的去向。

    「萨莉蒂呢？」

    「楼主尚未返回。」

    「还没回来？」

    她外出散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席修这次真的皱起眉头，望向依然开启的门口彼端。身穿白色围裙的下女，向担心出事的席修低头表示。

    「应该就快回来了。您要在花之间等待吗？」

    「不──」

    这样只会徒增她的麻烦。为了米菲儿的事情，自己已经添了够多麻烦。席修不想进一步增加她这位楼主的负担。自己只想见她一面。

    发现自己如此寻思后，席修一脸苦涩。于是干脆穿上鞋，试图摆脱心情沉重产生的留恋。

    「帮我转告萨莉蒂，我向她道歉。还有我会再来。」

    「明白。」

    进一步的内容只能直接见面后告诉她。

    决定尽可能快点再来后，席修离开月白。

    当晚，月亮白得十分可怖。

    ☆

    后来席修又来月白好几次，却只见到萨莉一面。而且还正好与要出门的她擦身而过。她仔细端详席修的容貌后，说了句「小心一点」。

    席修不知道究竟该小心什么，却连询问的机会都没有。下女说她是为了工作外出，但并未告知是什么工作。

    「希望她没有涉及什么危险……」

    或许其他娼妓知道她去哪里。可是每次席修来到月白，下女就立刻让米菲儿迎接。于是始终没有机会进入花之间，与她一同笼罩在沉重的沉默中。席修觉得是自己的错，导致每天都有点喘不过气。

    这一天同样从中午就心情沉重地巡逻。黄昏时分，席修偶然仰望空中的白月，计算天数。

    ──在艾丽黛，过了上弦月就不能申请巫女出动。

    因为她的力量会随月亮盈缺增强，不能随意施展。不过这个时期，只有席修可以向萨莉申请。目前城内四名化生猎人中，只有席修知道她的真面目。因此经常陪萨莉尝试新的法术。

    可是相比平时，这个月很快就不见化生的踪影。

    难道是偶然吗？席修如此心想，却从中察觉蹊跷。走在逐渐阴暗的路上，席修陷入自己的思考。

    「难道……」

    很不想承认想到的可能性。穿梭在小巷内，席修来到水渠边。看着映照在水面的月亮，思考以前面对的威胁。

    ──说不定这是某种不好的预感。

    右方的树丛轻微晃动。视野角落捕捉到晃动后，席修一半本能地后退一步，思考慢了半晌后跟上现象。

    「……」

    白晃晃的刀刃横扫面前，几乎超越了人类挥刀的速度。

    能躲过堪称奇迹，席修惊讶地看着不露脸的黑衣刺客。

    从树丛冲出来的敌人在平整的土地上调整姿势，随即举起直刃刀（注：直刃刀，刀上的纹路呈直线的刀。）指向席修。反射月光的石板路宛如寒冰，在对峙的两人脚下发光。

    席修回神的同时，伸手拔出还在刀鞘内的军刀，并且很自然感受到，压力源自自己的紧张。

    然后席修向黑衣刺客大喝。

    「什么人？做什么？」

    对方并未回答。取而代之，刀锋朝向自己的剑身带有金色光芒。

    鲜艳的颜色宛如浓缩日光。

    并且在夜色中传来似曾相识的感觉。席修对「它」可能再度回来感到不寒而栗。同时这才明白，原来萨莉之前警告的是这件事。

    ──其实早就料到它会再回来。

    可是没想到会毫无前兆，遭到攻击。

    「不……其实有前兆吗？」

    发现这一点后，席修忍不住想踹附近的门柱。因为刚刚才想到相同的可能性：「和之前一样，化生受到新的神明力量压制才没有出现。」

    可是怀疑得有点太迟了。

    面对非人的对手不敢大意，席修专注在敌人身上，摆出拔刀架势。

    要是战斗拖太久，敌人强行使用力量就毫无胜算，得趁单纯刀剑相拼之际搞定。

    一边计算时机，同时席修瞪着敌人的脚尖与肩头。

    容貌与体格全部躲在黑色大衣下，不容易分辨。但可以确定敌人并非女人或小孩。

    席修想起以前遭到控制的化生猎人，计算彼此的间距，同时语带恫吓兼确认。

    「还没尝到教训，又回来带走萨莉蒂吗？你以为你办得到？」

    这次可不想再让它得逞，席修不希望再让萨莉哭泣。

    发现敌人不会回答后，席修高度集中精神。

    敌人似乎也跟着配合，改变手持直刃刀的姿势。

    呼吸随之暂停。

    听见潺潺水声。

    时间彷佛停滞──最后一瞬间，传来鱼跃的水声。

    刹那间，刀刃在刀鞘中滑动。

    月亮的光辉照耀在交错的白刃上。

    日光不见踪影。

    没有听见喘气的声音。

    在感到疼痛前，席修瞥了一眼鲜血染红的自身。

    敌人的刀刃刺中右肩的根部。这对挥刀而言是致命伤，但席修只觉得「能避免敌人逃跑就好」，强行将疼痛驱赶至意识外。

    第一击拔刀应该砍中了敌人的身体，但黑衣刺客似乎没受重伤，彷佛刚才只砍到布料。

    但是敌人应该不至于砍不死。席修往前跨出半步，改以左手拿军刀，直接从超近距离刺向看不见容貌的敌人。

    传来刀戳进肉里的沉钝触感。

    随后席修的身体连同军刀被震开，差点掉进水渠内。席修翻滚的同时以左手抓住地面。直刃刀拔出后，右肩的伤势顿时传来剧痛。

    「可恶……」

    担心追击的席修一跃而起。可是敌人已经提刀转身离去。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见到敌人消失的方向，席修跟着蹒跚起身。

    「他跑去月白了──」

    萨莉就在月白。

    而她正是要保护的关键，敌人的目标。

    抢在思考前，席修就追着敌人拔腿狂奔。

    非人的黑衣刺客已经消失无踪，不过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去月白的路。

    席修甚至舍不得花时间止血，奔跑在黄昏中的花街。挑选无人的小巷，以最短距离抵达位于北边的青楼。穿过尚未点亮的灯笼旁，席修推开门扉。

    在阶梯口擦地的下女见到席修的模样，吓得跳起来。

    「咦，请问……」

    「萨莉蒂呢！？」

    「楼、楼主还在离楼……」

    听到这里，席修立刻穿着鞋冲上木板走廊。无视发出微弱尖叫的下女，冲向青楼后方。穿越平时不让恩客进入的穿廊，前往萨莉居住的离楼。远远听见制止的声音，席修依然冲上二楼，粗鲁地打开房间门。

    「萨莉蒂。」

    「咦？」

    房间内只有她一人。

    刚才萨莉可能在沐浴，转头的她，水还从垂落的银发上滴下。柔软的肢体还带有水气，身上披的薄纱衬衣沾湿，几乎能透视底下的白皙肌肤。

    几乎等于没穿的她见到席修突然闯入，不解地抬头仰望。

    「怎么了，席修。难道有什么大发现吗？」

    「不是……」

    根据她的湛蓝双眸，看不出受到控制的迹象。

    即使看不出来，但是目前情况的确更加麻烦。席修差点对艳丽的身影看得入迷，但随即回过神来，准备退出。这时候萨莉白皙的手迅速伸过来。

    「你受伤了，怎么了吗？」

    「没怎样。抱歉我穿鞋进入。」

    「穿鞋倒是无妨，可是你的血滴下来了。」

    暗示横竖都得擦地板，萨莉让席修转身。

    席修立刻抬头望向天花板，但萨莉毫不在乎，仔细检视他右肩的伤口。

    「这是刺伤吧，是谁做的？」

    「等一下。等一下再说，先穿上衣服。」

    「要等一下吗？可是看起来很痛吧。我帮你治疗，忍耐一下。」

    「这要怎么治疗啊。」

    我自己会止血，你先离开我。席修想如此婉拒，却张着嘴愣在原地。

    一股触感让席修感到晕眩。

    萨莉踮起脚尖，将脸埋在席修的伤口。然后啪哒一声，以舌头舔拭流血的部位。

    气息呼在席修流汗的皮肤上，一股让人发凉的战栗感流窜颈脖。

    由于事出突然，席修僵在原地。即使靠在身上的萨莉全身冰冷，席修依然没有意识到。

    「萨莉蒂……」

    「忍耐一下。」

    她回答得很简短，不让席修反驳。

    纤细的手指抓住席修的衣服，眼看回溅的鲜血逐渐沾在闭眼的萨莉脸上。

    即使美丽的脸庞与衬衣脏了也不在乎，萨莉仔细舔拭伤口的血迹。声音彷佛小猫撒娇，在黄昏时分的房间内格外响亮，刺激听者的本能。席修感到意识模糊，涌现一股难以控制的热量。

    ──如果现在要做好心脏疼痛的心理准备。

    席修下意识想搂住身体彼此接触的萨莉，但是与忽然抬头的她四目相接后愣住。萨莉抹去嘴唇的血，同时歪头疑惑。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如果现在胡乱开口，可能会说出不得了的蠢话。发现自己在颤抖，席修稍微冷静了一些，然后确认萨莉示意的右肩。

    「……伤口堵住了。」

    「里面呢？还痛吗？可以活动吗？」

    「似乎……没事了。你刚才对我使用法术吗？」

    若是以前的她，应该没办法做到这样。

    见到席修惊讶，萨莉回以浅浅的微笑。

    「现在我的体液具备力量。血液的力量太强，不过这样应该刚好。况且你也习惯了吧。」

    「习惯了？」

    「习惯我的力量。」

    萨莉轻轻一打响指。离开席修身旁后，她走向梳妆台，拿布擦拭手上的血迹。

    席修的视线望向她的身影。只见隔着衬衣清晰可见光滑的背到腰际，席修急忙转过头去。正准备不声不响走出房间时，房间的主人隔着镜子喊住席修。

    「啊，等一下。是谁刺伤你的？我还没问清楚。」

    「……刚才我遇见了聂磊的继任者。」

    「咦！？」

    席修很想坚持等一下再说，但是最好尽快告诉萨莉「它」回来的消息。

    一半是基于这种判断，另一半是放弃挣扎，席修看着走廊告知。萨莉听了便小声嘀咕。

    「它已经回来了吗？在我调查那边的时候这边又出事，到底哪里才是关键原因啊。」

    「那边？关键原因？」

    「唔，要是我一不注意，有可能会死掉呢……」

    「谁会死掉。」

    「你啊。」

    危险的发言让席修忍不住想抱怨，但她似乎真的在烦恼。

    总之席修觉得有必要重新解释。他依然看着走廊，向萨莉道歉。

    「我不认为自己会死，但是抱歉我贸然行事。刚才没有解决敌人，我以为它会来找你。抱歉我失礼了。」

    「你要是能轻易解决它，我反而吃惊呢。没关系啦，反正这里不是客房，别在意。幸好你没事。」

    萨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与一开始少女的感觉大相迳庭。

    感觉并非单纯地成长，听起来毫无温度，席修感到一丝讶异。跟着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她可能在换衣服。席修正准备悄悄离去，萨莉再度制止「等一下」。

    「真伤脑筋……该将你安置在哪里才安全呢。不知道这一点才麻烦。」

    「我不打算让你烦恼这些事情。反而你应该小心才对。」

    「别担心，因为我不是人类。」

    萨莉这句话的语气，听不出过去担忧孤独的感觉。

    可是听到的席修反而皱起眉头，反射性反驳萨莉。

    「这和是不是人类无关吧。你就是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这是陛下的命令，也是席修自己的决定。从一切敌人手中保护她──这是自己的刀剑如今要达成的唯一使命，也不打算违背约定。

    即使萨莉不是人，也无须在意。至少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想起刚才拔出的军刀还在自己手上，席修确认刀刃。刚才有砍中敌人的感觉，幸好似乎不是错觉。军刀上隐约有一道血痕。

    席修小心将军刀收回刀鞘，这时传来有人急忙走上阶梯的声音。刚才在门口前碰面的下女一出现，见到席修立刻面无血色。跟在她身后上楼的米菲儿见到席修浑身是血，顿时尖叫。

    「奇、奇里斯大人，您的伤……」

    「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我没事。」

    「可是……」

    「──小菲。」

    毫无温度的声音来自房间内，正统青楼的楼主仅以声音训斥米菲儿。

    「我不记得有允许你进入这栋离楼，别连自己该在哪里都分不清楚。」

    「楼、楼主……」

    「回到主楼去。这件事不需要你关心。」

    威严十足的命令听起来平稳，却不容米菲儿插嘴。米菲儿惊慌失措地注视席修，席修再重复一次「我没事」并且点头。

    不过见到她不敢就此离去，席修觉得也该让她看一下自己的伤势。但就在此时，萨莉伸手从背后拉住他。

    「好，决定了。将你安置在艾丽黛不太放心，所以我也带你去吧。」

    「带我去？去哪里？」

    「跟在我身后就好。」

    仅说到这里，萨莉便将席修拉进房间内。然后探头望向走廊，简单吩咐不知所措的两人。

    「我出门一趟……不对，我有事情要办，两个小时就结束。在结束前不要进入离楼，点灯就交给你了。」

    「我、我知道了。」

    「那么待会见。」

    啪哒一声关上门后，萨莉转身望向席修。

    她身上并非平时的白色和服，而是像王城女孩的便服。席修惊讶地注视她。

    「到底怎么回事啊。」

    「穿和服太醒目了。席修你这身打扮也不妙，最好也遮住容貌。」

    「你究竟要做什么？」

    「你不愿意穿女装吧？我的衣服对你又不合身。」

    这些问题不用问也知道答案，感觉徒增疲劳。

    席修差点叹气，不过见到放在梳妆台上的玻璃盒，顿时瞠目结舌。两颗硕大的珍珠并排放在红色天鹅绒上，是席修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时，萨莉牵起席修的手。

    「那先去你房间一趟再走吧。换件衣服遮住脸喔。」

    「究竟要从哪里去──」

    话还没说完，萨莉的脚尖一蹬地板。

    视野顿时扭曲。紧接着转换的景色，连席修都吓了一跳。

    因为熟悉的四周是席修住的宿舍房间。

    「怎么来到我房间的啊……」

    萨莉仰望惊讶的席修，面露笑容。

    「席修，现在试着去找提瑟多-札勒斯吧。」

    「啊？」

    席修当然知道此人是谁。却不知道现在为何提及这名目前应该在邻国的老人。萨莉对讶异的席修露出深不见底的笑容。

    「席修？如果没办法自己换衣服，我可以帮你脱喔？」

    「等一下，我知道了，我会换。」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模样哪里都去不了。席修留下眼神镇定的萨莉，进入房间后来到衣箱前拿取衣物。背对席修，坐在门口的萨莉补充了一句。

    「可别穿自卫队的制服。找一件对方认不出来的衣服，还有遮住脸。」

    「……我知道了。」

    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何萨莉要说「遮住容貌」，不过提瑟多-札勒斯知道自己的长相，如果真的要去找他，就必须变装。换上便服西装的同时，席修忍住叹气。

    「话说我知道你之前突然出现在我房间，原来你现在已经能瞬间移动了啊。」

    「嗯，不过当时并非我自愿。现在大致上可以随心所欲了。」

    「该不会想以这种方式前往邻国？」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别担心。之前我去调查过好几次。」

    「啊？」

    听到她这么说，席修不由得掉落手中的上衣。捡起的同时转头望向萨莉，只见她一直望向门口表示。

    「话说席修，穿上衣前最好擦拭一下血迹，不然会弄脏新衣服。」

    「……嗯，也对。」

    血迹已经快凝固，但现在还擦得掉。席修先沾湿毛巾，然后使劲擦拭伤口四周。刚才的伤势相当深，但现在已经毫无痕迹。席修不由得佩服得注视右肩，不过想起刚才的事情，这次差点掉了毛巾，自然地发现自己满脸通红。

    「我在想什么啊……」

    她似乎毫不在意，但那是因为刚才她专注于治疗，结果自己却胡思乱想，好想踹自己一脚。席修边暗骂自己，同时紧握毛巾。

    萨莉声音错愕得向一脚踹向墙柱的席修开口。

    「快一点，席修。因为我刚才说两小时后要回去。」

    「啊，抱歉……不，你真的要去邻国！？」

    「真的啦。再不快换衣服，我就帮你换喔。」

    「知道了，是我不对，等一下。」

    很想抱怨她的有勇无谋，但现在最好别乱开口。

    席修迅速换好衣服后，依照她的指示找块布裹住口鼻。以前去东方地区时，曾经遇过经常如此掩面的部族。

    萨莉转身后，开心地注视整装完毕的席修，然后伸出白皙的手。

    「好，那我们走吧。」

    她的手很漂亮。见到她开心地笑着，席修再次感到神秘的违和感。

    碰到她的指尖后，席修几乎可以确定。因为她的指尖冷得像冰一样──可是下一瞬间，席修便站在陌生的森林小径中。

    放眼望去，左右都是蓊郁森林，彷佛延伸至地平线的彼端。

    没有人为开发的痕迹，只有两人站的石子路铺满了白色的卵石，一根杂草都没有。空气比艾丽黛更加潮湿，席修从群树的缝隙确认夜空。

    「这里是？」

    「种植园旁边。我本来想等收拾他后再来。」

    「──喔。」

    正准备问种植了什么，不过席修立刻想起。

    提瑟多-札勒斯，此人将奇怪的白花带进王城，引发过事件。那么种植的肯定就是那种白花吧。席修也听国王陛下提起周边各国的怪异动静。

    萨莉先行走在月光中浮现的石子路上。小径中途分岔，她选择没有卵石的泥土路前进。看着发出淡银色光泽的秀发，席修跟在萨莉身后。见到森林的分界时，席修来到萨莉身旁。

    「可能有人在，你躲在我后面。」

    「啊，不行。席修你安静看着。毕竟放你在艾丽黛很危险，我才带你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算刚才受重伤，自己也没有弱到需要她担心，何况她小自己五岁。哪有自己躲在后面让她保护的道理。

    可是萨莉一语不发，跑向小径彼端。席修本想喊住头也不转、跑向前方的她，却担心别人听见。最后席修慢了半晌追在她后头。少女的长银发在阴暗小径中形成发光的轨迹。

    萨莉就这样冲向森林另一侧的广大花园。追着娇小背影见到壮观的画面后，席修哑口无言。

    眼前的景色宛如白色的海洋──围绕在森林中的花田十分宽广，足以容纳小型村落。大朵白花在蓝白色月光下盛开，十分华丽。如果不知道白花的异样特性，会觉得像宝玉一样美。或者对知道特性的人而言，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宝玉。

    席修环顾看起来漂亮却让人感到不祥的白花平原。愣在原地的时候，眼看萨莉要拨开花海前进，急忙想追上去。察觉到席修的动静，萨莉转头制止他。

    「待在这里，还有小心花香。你要是像之前一样就伤脑筋了。」

    「唔……」

    席修隔着蒙面布捂住口鼻。实在不愿意回想萨莉引以为证的例子。或者说没有准确记忆。

    可能因为萨莉不是人，才不受影响，但已经证实会影响席修。万一现在受到花香影响，自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蠢事。即使席修不愿想像，但总觉得想像得到。

    于是席修依照指示，在花田前方停下脚步。萨莉面露微笑后，再度深入。

    放眼望去没见到其他人。她朝月亮高举白皙的右手，彷佛吸引月光般，凝聚在她的掌心上。

    萨莉瞥了一眼带有萤光的右手，然后横向使劲一挥。在夜晚中溅起闪耀的飞沫，倾注在白色花瓣上──随后开始产生变化。

    碰到飞沫的花卉转眼间结冰。透明的冰霜从茎部到叶片，然后抵达根部。连地面都跟着结冰，同时进一步影响旁边的花。

    飞沫的连锁效应以萨莉为中心加速度扩散，逐渐遍及所有盛开的花。花瓣碎裂的声响重合，甚至让席修误以为有无数小铃铛震动。

    眼前的光景不太现实，席修这才发现，她身上带的光芒并非月光。

    「那是……寒气吗？」

    萨莉身为神明的力量增强时，体温会极端降低。利用这股力量，可以让草木枯萎。连土壤都结冰的话，根部也无法保全。她正试图以这种方式销毁所有白花。

    夜晚的月光十分明亮。

    萨莉挥洒白光，在花海中翩翩起舞。

    这一幕让人联想到舞台，却让席修感到悠久的孤绝──看着面前的花朵崩落的同时，席修端正的容貌严肃地皱眉。

    十几分钟后，宽广的花田全部结冰，萨莉才返回原处。

    即使使用如此强大的力量，她依然不以为意地轻敲席修的手。

    「好，走吧。提瑟多-札勒斯的宅邸就在附近。」

    「等一下，萨莉蒂。」

    席修拉住即将离去的萨莉的手。当着转头的萨莉面前，握住她纤细的手指。

    ──她的手已经冷到不只毫无体温而已。

    冷甚至不足以形容，与寒冰差不多的温度让席修非常确信。

    萨莉一脸疑惑地仰望席修。

    「怎么了吗？有什么意见？」

    「不，今天先回去吧。否则对你身体不好。」

    她身为神的力量非常强，可是相对地也有副作用。过度使用力量会导致她的身体变冷，得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对于自己体温降低，她以前说过「讨厌这种寂寞的感觉」。这次为了毁掉白花才不得已，但没必要继续勉强自己。要对付提瑟多-札勒斯，可以借助国王的力量。

    席修触摸她的脸颊。确认与她的手指一样冰冷后，催促萨莉。

    「可能很辛苦，但你能再瞬移一次吗？回月白去吧。」

    「咦，我才不回去呢。」

    「可是萨莉蒂……」

    「我不回去。况且我又没事。」

    她一脸讶异，同时几分厌烦地仰望自己，看起来的确不像在逞强。

    席修对她的反应再度感到不对劲，却丝毫不觉得她在骗自己。于是席修以自己的手掌摸萨莉的额头以测量体温。

    「难道你自己没发现吗？你的身体很冰冷，最好别勉强自己。」

    「我才没有勉强自己。我的身体冰冷很正常吧？毕竟我又不是人类。」

    「……萨莉蒂？」

    ──不太对劲。

    察觉蹊跷的异样接近焦躁，粗鲁地摩擦席修的内心。

    见到席修陷入沉默，萨莉一脸困扰地微微苦笑以对。

    「就说没关系了啦。来，快一点。不能离开艾丽黛太久。」

    「不对，更重要的是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席修抓住萨莉的双手。纤细的手腕彷佛随时都会折断，传来的冰冷却宛如抗拒。话说她为何「学会了原本不会的法术呢」，即使知道她强烈散发身为神明的本质，但是感觉与之前不一样。席修怀疑是不是与她的神明兄长返回有关。

    萨莉面露难以窥知真意的微笑，动人的嘴唇平稳地阐述。

    「没事啊，你不用担心我。等这件事情结束，以后就不会再造成你的麻烦了。」

    「……萨莉蒂？」

    说到这里，她再度开心一笑。

    非常美丽，却是艾丽黛的女性戴在脸上的面具。既遥远，又深情，却不允许别人进入内心。成熟的女性学会以面具示人，让席修再度感到喉咙深处焦躁。

    正想呼喊她的名字……结果身后传来其他声音。

    「你不要吗？是啊。那么神供就由我接收了。」

    「……咦？」

    萨莉睁大湛蓝的眼眸。

    似曾相识的声音让席修转头，右手握住刀柄。

    但是在席修拔刀前，透明的手指便托住他的下巴。飘在空中的银发少女露出纯粹的眼神，放声大笑。

    「神供之男，我依照约定前来迎接你了。」

    「等、等一下……！」

    萨莉举起右手。

    挡在萨莉前方的席修拔出军刀，可是要挥刀的手臂受到看不见的力量束缚。少女透明的双手伸向前，轻轻搂住席修。

    「让我等了好久呢……不过我原谅你。」

    声音比萨莉扭曲又年幼，曾经见过的身影让席修喊出她的名字。

    「狄丝媞勒！？」

    这是御前巫女告知的名字，还说席修将来会喊出这个名字。

    事实上，席修真的在金色狼面前喊出来。然后出现的她救了自己一命。

    总觉得身体透明的少女有点像萨莉。虽然她说「下次我会来迎接你」，但席修没有当真。即使这个名字有告诉过托马和萨莉，但萨莉表示不解。托马则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他的反应让席修不敢询问细节。随着日子过去，她的存在化为暧昧的幻影，在席修心中逐渐淡薄。

    结果她现在双手搂住了席修的身体。

    她的身体像水一样冰凉，席修茫然看着非人的她。不过突然有人从后方使劲拉扯衣服，让席修上半身后仰。萨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维持清醒！不然会被她带走！」

    「被她带走？」

    「别妨碍我，丫头。」

    白色火花在面前四溅。貌似两人的力量冲突，在空中飞舞后眼看要落在席修身上，席修立刻以军刀扫除飞沫。

    刀刃『顺道』掠过狄丝媞勒的手臂，半透明少女咂了一声舌后松手。萨莉立刻介入两人之间。

    「你退后，席修！」

    萨莉小小的头就在低头可见之处。平时在月光照耀下有光泽的银发，现在彷佛在隐约发光。散发寒气的指尖指向飘在空中的狄丝媞勒。

    「有人喊你的名字才挣脱封印吗？你这过去的亡灵。」

    「亡灵？说这什么话。只要我存在，我就是神，和你一样。」

    洒落的月光照亮哈哈大笑的少女轮廓，纤细的身体彷佛在发出萤光。即使狄丝媞勒说她不是亡灵，但她看起来与亡灵无异。席修隔着萨莉紧盯着她。

    「萨莉蒂，她是……」

    「小心一点，她和我同等级。」

    意思是她并非人力可及的对手，虽然早就预料到。

    狄丝媞勒嫣然眯起眼睛，低头看着不由得感到紧张的席修。

    「别这么害怕。你是要成为神供的男性吧，丫头的力量已经渗入你的体内。」

    「这……」

    聂磊之前也说过相同的话。席修经常与萨莉一起追踪化生，或许在神明的感觉中是这种状态吧。

    但即使如此，也没理由成为不同神明的神供。席修重新紧握军刀刀柄。

    萨莉以左手制止席修，直接出言不逊。

    「为什么你需要神供？你只是毫无使命可言的残余，为何人类非得向你献上神供？」

    「只要得到神供，我就会完成使命。我原本就有这种打算，拒绝我的不是人类吗？」

    狄丝媞勒的眼眸闪过一抹悲伤。萨莉似乎也察觉到，纤细的肩膀略微颤抖。

    两尊神相似却又不像。飘在空中的少女倾斜身体嘲笑。

    「我遭到人类拒绝，可是你……拒绝了自己的神供。那么谁更适合接受神供，岂不是一目了然？既然你不要，别人捡走又有何妨。你没资格说三道四。」

    挑衅的眼神扎在两人身上。

    ──好像听到萨莉咬牙的『叽』一声。

    看不到前方的萨莉目前的表情。席修回味狄丝媞勒这句话后反问。

    「萨莉蒂……难道你抛弃了我吗？」

    「你现在纠结这一点很麻烦，拜托你闭嘴！」

    「…………知道了。」

    其实很想追问详细，但席修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萨莉脚下的卵石喀喀作响，瞪着飘浮在空中的狄丝媞勒，发出白光的右手举向前方。

    浓缩的寒气连在萨莉身后的席修都感到寒冷。

    留下还是人类的席修，萨莉往前跨出一步。

    「他是月白的客人，不能交给你。」

    「那由我代替你如何？不论艾丽黛或是月白，我连大蛇都能帮你解决。毕竟我也是那座城的主人啊。」

    散发纯真自信的少女说到这里，以指头向席修招手。

    在分外皎洁的月光下，萨莉的低语仅传到席修的耳中。

    「不要这么蛮不讲理好吗──妈妈。」

    「咦？」

    在席修反问前，萨莉一蹬石子路跳到空中。与发出笑声的狄丝媞勒爆发战斗，火星激烈四溅。白光照亮夜色中的宽广森林。

    神明之间的冲突比硕大的月亮更加显眼。席修仰望两人，同时回味刚刚听到的话。

    「……母亲？她是萨莉蒂的母亲？」

    如果她是萨莉的母亲，代表也是托马的母亲。可是该人物目前是勒迪家当家的妻子，绝对不是这位半透明的少女。

    但是这时候，席修想起细微的线索。

    「不对，记得……」

    顺着记忆的细丝，席修想起以前听托马提过：『母亲身为神的另一面遭到父亲拒绝。因此母亲主动分离，封印了身为神明的自己。』

    如果此言为真，那么「狄丝媞勒」是──

    传来格外猛烈的爆炸声。

    树木摇晃，整座森林剧烈作响。

    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思绪的席修这才惊觉，仰望夜空。月光下，一名女性的身影被震飞后坠落。知道那是谁后，席修急忙冲上前接住她。差一点撞上石子路的萨莉，千钧一发之际被席修伸手搂在怀中。

    无法完全卸掉的冲击力让席修踉跄了几步。放下萨莉后，席修朝空无一物的空中挥刀。

    刀刃犀利地划破空中，随后夜空中传来狄丝媞勒的短暂尖叫。坐在石子上的萨莉睁大眼睛，仰望席修。

    「你做了什么？」

    「只是觉得她好像在这里，才一刀砍过去……」

    自己并未做什么特别的举动，不过他忽然发现自己军刀上残留的血迹。刚才在艾丽黛砍中黑衣刺客时沾到了血，结果后来忘了擦拭。

    「是这个的关系吗？」

    这种情况算是歪打正着，却也不值得高兴。

    席修看着沾在自己双臂上的血，回头一瞧脚下的少女。

    「萨莉蒂，你受伤了吗……」

    「没有身体真是狡猾。每次倒楣的都是我。」

    忿忿不平的萨莉，从右肩到腹部出现一道很大的撕裂伤，可见伤口相当深。眼看流的血在卵石上形成血洼，席修蹲下去抱起萨莉。

    「先撤退吧。你能瞬移回月白吗？」

    「应该可以。」

    「那就事不宜迟。」

    席修取下蒙面布，压住萨莉的肩头。

    随后周围的景色一变──两人再度回到萨莉在月白的房间。

    刚才离开时流血的人是自己，回来时反而变成她浑身鲜血。

    莫名其妙的情况让席修感到一丝讽刺。不过更重要的是，萨莉的伤势看起来相当严重。席修将萨莉冰冷的身体抱到床上。

    「我去找医生，你等着。」

    「不行，不可以。我没事。」

    即使她的声音沙哑，却意志坚定地喊住席修。即将离开房间的席修转过头。

    「看起来不像没事。」

    「伤口自己会愈合，所以不要紧。反而是诊治的医生会出事……话说先来帮我止血，免得在伤口愈合之前血就不够了。」

    她躺在血迹逐渐渗入的床上，以手按住肩头。从她的指尖产生白色飞沫，可能试图冻住伤口止痛。看到这一幕，席修回到萨莉身边，拿起一旁的长白布，然后向气喘吁吁的萨莉确认。

    「我要绑紧一点。可以脱掉吗？」

    「没关系……抱歉喔。」

    木棉质料的衣服已经吸了鲜血，愈来愈沉重。席修从她被砍中的部分撕开布后，以长白布绑住伤口。腹部的伤口比最初见到时浅了一点，可能是她尝试靠自己堵住。

    她的体温和寒冰差不多，席修皱眉帮她处理伤势。结束后萨莉似乎感到轻松些，轻轻吁了一口气。

    「谢谢你……我稍微睡一下。尽可能不要碰到我，否则我会吸收生气。」

    「萨莉蒂。」

    「但是要待在我身边，不然很危险的……」

    说到这里，萨莉便阖起眼睛。确认她随即发出细微的酣睡声后，席修坐在床铺旁的地上，然后朝她缺乏血色的脸轻轻伸出手指。

    ──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变化。

    发生太多超越常人理解的事情，席修实在跟不上。

    但是，即便如此──

    「萨莉蒂。」

    席修喊她的名字，握住她冰冷的手指。睡着的她有些不安，貌似十分寂寞，看起来和以前无异。席修以手指擦拭她脸颊沾到的血迹。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寒冷还是缺血，也有可能两者皆是。

    席修皱眉思考后，小心翼翼来到她身边以免吵醒她。躺在她身旁，同时将纤细的身体搂在怀中。

    「……可能会感冒吧。」

    不只搂着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少女躺着，还被她吸收生气。肯定免不了感冒。但如果这样能让虚弱至极的她恢复，席修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状况。搂住她娇小的头，席修闭起眼睛。

    「没事的。」

    自己不会让她孤独一人，也没有逃跑的打算。

    既然神明遵守约定，人类也该诚实地回报。

    席修紧紧搂着她柔软的身体，避免弄伤她。

    逐渐模糊的意识开始摇晃旋转。不知不觉中，席修来到通往冰冷石室的小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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