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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门抚子在此 第五卷 我心爱的怪物哟 二 灵安室的马戏团

    「哎呀……」

    条坊咖啡——刚一碰面,天娜便叹了口气。

    此时已过九点。窗外现出雨后的夜空,店内则一片寂静。

    「这店,平常七点就关门了吧?」

    「我拜托了店主,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地方……」

    天娜靠坐在椅子上,而她的周围从刚才开始就闹哄哄的。王贵人和胡喜媚接连从扇子流苏中现身,或咕噜或呦呦叫着迫近抚子。

    「……天娜,不能让尾崎们安静会儿吗?」

    「等我稍微喘口气……赶过来太匆忙了……」

    「好可爱的孩子们啊~」

    因这道悠闲的声音,二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抚子身旁。

    完全无视胡喜媚的恐吓,围裙女无忧无虑地坐在那儿。不仅如此,她还伸出手,想抚摸在金属笼里的尾崎。

    「……谨慎起见,我问一下,你究竟是谁?」

    将胡喜媚收回去,天娜开口问道。于是,围裙女恭谨地低下头。

    「失礼了——我是抚子的母亲,请多多关照」

    「不对,我跟她毫无关系」抚子拼命摇头。

    「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天娜慵懒地拿起扇子,慢悠悠地指向自称抚子之母的那人。

    「————你是姑获鸟(ウブメ)吧?」

    「うぶ、め?」围裙女露出全然不解的神色,歪了歪头。

    *ウブメ和うぶめ是同音同词,仅是两种假名写法。

    而抚子也同样搞不清状况,目光疑惑地看向天娜。

    「うぶめ……先前打倒的那妖怪,我记得这是它的另一个名字?」

    「没错,那妖怪同时拥有两个名字,也表明其有两面」

    一面是——想把人之子变成己之子的姑获鸟(コカクチヨウ),为了夺取孩子不惜害人的凶暴怪鸟。

    而另一面是——慈爱己之子的姑获鸟(ウブメ)。

    据说这一面会以美丽妖异的女人形象出现,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养育己之子。

    「ウブメ还有一种汉字写法,『产女』」

    用扇子在空中轻轻书写,天娜说道。

    「姑获鸟和产女……将完全相异的两面混为一体,正是这家伙的特征」

    「哦—,这么回事。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妈妈觉得学到了不少呢」

    「……我也算是在说你的事情」

    天娜想笑又有点无奈,产女吃惊地眨巴眼睛。她环视微暗的店内,最后看着抚子。

    「产女……那,妈妈是产女吗?」

    「就算问我也……既然天娜这么说了,那就是吧?」

    抚子深感困惑,与径直凑过来的产女拉开距离。

    产女一脸认真地逼近抚子,从她身上隐隐传来肥皂和点心的气味。如果集中注意力,确实能闻到妖怪特有的气息,但微弱到几乎让人以为搞错了。

    「恐怕她就是我们今天打倒的那个妖怪吧。原来找不到尸体,是这个缘故。不知为何失去了记忆,还去了抚子的家」

    「难道是白色火焰的力量使然吗?」

    「很有可能……但原本就是很诡异的个体,这种表现究竟是因为被你烧过,还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奇怪——」

    「妈、妈妈应该没有奇怪的地方才对啊」

    产女紧紧攥住围裙下摆,小声抗议道。

    「妈妈,只是妈妈而已!规矩地从玄关进来洗衣服、打扫卫生、准备做饭……还有……总之,我是很了不得的小抚子妈妈!」

    「光是可以用言语交流这点,就够奇怪了」

    姑获鸟拼命主张自己是母亲,天娜却毫不留情。她用扇子遮住嘴角,眯起眼睛。

    「……还有,你跟抚子根本不是亲子,这玩笑太恶趣味了」

    「才、才不是玩笑。真的不能再真了,妈妈就是小抚子的妈妈……」

    「那个……我真的没有母亲」

    抚子怯生生地插嘴说,原本激烈摇头的产女僵住了。

    当两人面对面时,产女容貌的某些地方确实很像抚子。或许正因如此,只要凝视产女的脸,抚子胸中便会莫名静不下来。

    直直凝视那双跟自己瞳色全然不似的眼睛,抚子苦恼着组织语言。

    「你和我,不是亲子」

    瞬间,黑珍珠眼瞳颤动起来。

    抚子睁大眼睛,天娜失去言语。二人呆呆看着女人眼中溢出透明泪滴,比任何雨水都要安静地滴落手上,让她的手颤抖起来。

    「啊……抱歉,抱歉啊,小抚子。我没关系的……」

    产女露出柔和的微笑,双手颤抖着遮住眼睛。

    哪怕捂住双眼,泪水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涌出。白色围裙上的微小水渍不断扩展,但产女似乎连怎么擦眼泪都不知道。

    「妈妈和小抚子,真的不是亲子啊……本来的话,甚至无法交流……没关系,没关系的。就算这样妈妈也……没关系,因为……」

    泪水的气味刺入鼻腔。光是这样,胸中便宛如撕裂一样痛楚。

    「喂,喂,抚子——?」

    「给你……可以的话,用这个吧」

    听不进去天娜的话。回过神时,抚子已经掏出了手帕。

    「小抚子……」

    产女眼睛睁得大大的,凝视递到面前的手帕。

    黑珍珠眼瞳犹豫似的窥探她的脸色,抚子生硬地点点头。

    产女嘴唇颤抖,慢慢伸出手。随后,轻轻裹住抚子的手。

    抚子瞬间身体僵硬,不过紧张很快缓和了。

    「……谢谢你,小抚子」

    轻柔摩挲抚子的双手,产女浸湿泪水的面容露出微笑。

    她的指尖有点硬,指甲剪短了但并不是很整齐。体温也比人类低很多,但包裹自己的指尖仍旧很温柔。

    「已经没事了。多亏有你,妈妈完全恢复了」

    「没、没什么……我也没做什么。比起这个,还是快点擦擦眼泪吧?」

    「说的也是,妈妈让你担心了……」

    产女很开心地连连点头,动作笨拙地擦去眼泪。而那条柔软的纱布手帕,则被她双手轻轻捧着,仿佛宝物似的。

    「……如果需要,这条手帕就送给你了,毕竟你没带手帕吧」

    「小抚子……真的谢谢你」

    抱紧手帕,产女轻轻念出抚子的名字。

    缀在睫毛上的泪水飞散开来,产女用手帕擦拭泛红的脸颊,露出淡淡微笑。

    「妈妈,不会气馁的。作为小抚子的妈妈,一定会好好努力」

    「……是、是吗,随便你」

    抚子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奇怪的妖怪。

    尽管如此,却稍微放下心来,抚子靠坐在椅子上。随后目光看向托腮的天娜,她显得非常不自在。

    「你怎么想,天娜?」

    「唔……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这样子的,你也不行吧?」

    「……是啊,不行」

    女人很珍惜似的抱着手帕,抚子凝视她,同时对这意味深长的提问点点头。

    如果是怪鸟形态,还能挑拣部位吃掉。但是,如今的模样根本不行。光是看着她流泪,胸口就痛得厉害。

    「如果能知道这家伙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就好了」

    天娜抵着桌子托腮,静静凝视产女。

    「现在貌似很平静,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显露作为姑获鸟的一面……」

    「拜托祀厅的人们调查一下怎么样?」

    「唔,那帮家伙因为接连不断的怪异,已经超负荷运转了。话虽如此,也不能放任不管。而且,还有忌火山袭击事件……哎哎,需要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啊」

    「————你守着她们不就好了吗?」

    一道清澈声音响起,同时桌上飘来香喷喷的热气。

    焙茶茶碗被利落地摆上桌子。抚子惊讶地屏住呼吸,抬头看着端茶过来的女人。

    「你是……?」

    「里见和歌奈,这家店的店长,平时多谢照顾哟」

    她单眼眨了眨,模样相当年轻。漂亮的亚麻色头发用银簪高高盘起,纤长睫毛衬托下的眼睛明亮闪耀。

    穿着和柄连衣裙和长款开衫,明明是很花哨的装扮,却莫名与她相配。

    「这算招待你的~,敞开肚子吃吧」

    随着轻快的话语,茶点架稳稳摆在抚子面前。

    绣球花模样的练切、蜂蜜柠檬风味的爱玉子果冻、晶莹透明的水馒头、绿意盎然的艾草蒸糕——抚子不禁轻轻摇头。

    *练切,是一种以白馅拌入求肥、野山药等揉制而成的和菓子。

    「招、招待什么的,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哟,敞开肚子吃吧。只要在SNS上点个『赞』就足够了——啊,小产女,那个挺烫的小心点……」

    「烫烫」「哎呀呀~……提醒晚了,我去准备凉水」

    乍一看,似乎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人。

    然而感觉不对。比如说,一个眨眼;比如说,往玻璃杯倒水的动作。一举一动看似寻常却自然而然地引人注目,和歌奈身上便有这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那——小天娜,聊聊刚才的话题吧」

    和歌奈一面轻巧摆弄银托盘,一面跟天娜搭话。

    她的手腕上戴着紫色手链,仿佛桔梗花缀连而成,闪闪发光。如此华丽的饰物,她却能轻松驾驭,抚子有一瞬间看入迷了。

    「既然这么挂念,你盯紧小抚子不就好了吗?有帮奇怪的人袭击小抚子,而且小产女也缠着她,你很担心吧?」

    「……你别随便胡说了」

    天娜忽地移开目光,不过和歌奈迅速截住她的视线。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得很!突然插嘴,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是看见熟人的孩子很烦恼,所以给个建议哟。要是讨厌,就诅咒决定使用这家店的自己吧,呵呵呵……」

    「请问……里见小姐是无耶师吗?」

    难得见到天娜被人逗弄的样子,抚子怯生生地插嘴道。

    「叫我和歌奈就好,我是暗地里守护京都的教母哟」

    和歌奈语调轻快,肋下夹着银托盘微微摆了个pose。与其说是战斗架势,不如说是野兽姿态。

    「还有,我是小伊芙的朋友,她拜托我多多关照这孩子」

    「呃……那人的事就别提了,抚子又不认识她」

    天娜烦闷地挥挥扇子。然而,和歌奈抿唇一笑,手搭住桌子。

    「你说什么呢?小抚子认识小伊芙哟。想一想,伊芙琳夏,小天娜的妈妈——你们在这儿见过一次吧?」

    「啊,这个……嘛,确实见过」

    和歌奈轻轻叩击桌子示意,抚子没办法只能点头。

    于是天娜仿佛难以置信般,手捂住嘴巴。

    「假、假的吧……?你,和我家母亲见过面?」

    「我不能说谎吧……」

    「到底什么时候见的?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看你看~,就是这种地方哟。每次一提到这话题你就很不高兴,不管怎么看都让人很难开口,再努力控制下情绪吧~」

    和歌奈立刻将银托盘插到抚子和天娜之间。

    看见镜面映出自己的脸,抚子眨巴眼睛,天娜则用扇子遮住脸。

    「说起来——小天娜,记得你姥爷不是做过一件很豪横的事情吗?把公寓的一整层买了下来,房间多得用不完吧」

    「……一整层全部?房间多余?」

    「小、小抚子!大概是说,整整一层都是自己家吧!」

    一时难以理解这话的含义,抚子疑惑起来,产女出声帮她解释。

    「不行……大部分都用作储物间或书库,不能马上……」

    「哦,真可惜——那么,就住我这里吧」

    天娜隔着扇子小声嘟囔什么,吞吞吐吐的。和歌奈不再理她,自顾自摸索口袋。

    「住宿……可这里不是咖啡店吗?」

    抚子歪头困惑,和歌奈在她眼前晃着钥匙。扁平的塑料牌边缘镶嵌银色装饰,上面雕刻『条坊庵』字样的潇洒签名。

    「我之后也打算经营住宿业,店后面有栋改装过的町屋,想在正式开业前收集些建议」

    *町屋,日式传统民居。

    「所以说,你想要我们住过去,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

    抚子用勺子舀起果冻,冰凉的果冻裹着自制的蜂蜜柠檬糖浆,口感非常清爽地滑入喉咙。

    「但是,我不能接受,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不推荐你一个人待着」

    和歌奈声音沉静,但那话语却带着奇特的压迫感,抚子不禁挺直脊背。

    「近来,总是很不安稳。或许因为是梅雨时节吧,氛围沉闷……这种时候,最好不要一个人待着,尤其是大人还没回来」

    指尖拨弄桔梗手链,和歌奈粲然一笑。

    「我也住一楼,所以放心吧。会给你准备好需要的东西,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帮忙接送。当然,因为你们是来测评的,住宿费全免」

    「……为什么要帮到这种地步?」

    抚子问道,赤瞳紧紧盯着和歌奈的脸,想要探寻她微笑中的真实情感。

    「我明明被奇怪的东西盯上了?为什么,还愿意帮忙……」

    「————狱门的人,很不擅长接受别人好意吧」

    外面有车经过,车灯闪过,凝视着的瞳孔闪耀复杂光芒。

    和歌奈的瞳孔隐隐泛着金色光泽,颇为神秘,抚子不禁倒吸一口气。

    「没关系哟,不用在意。毕竟你陪着性格七重麻烦的那孩子,还总是亲密地在我这里喝茶,权当作谢礼吧」

    「……说谁,七重麻烦啊?」

    「既然你有自觉,就想办法改改吧」

    「不巧,根深蒂固。要是能轻易改变,我也不会这么辛苦了」

    和歌奈想敲她脑袋,天娜轻轻避开,故作平静地喝茶。

    「不过——我赞成躲起来。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陪你一起」

    「……其实,结界防护过头的你家才是最安心的地方」

    「真固执啊,不是说过了乱七八糟的,没法立即使用」

    看着烦躁的天娜,抚子伸手拿起艾草蒸糕。

    「……狱门是祸事的先兆」

    她蓦地低语道,空气仿佛凝固起来一样。

    天娜屏住呼吸,和歌奈眯起眼睛,只有产女一脸茫然。

    桌上三人反应各异,抚子轻轻耸了耸肩。

    「我们总是不可避免地招引那种东西……真的可以招待我吗?」

    「正因为没关系才招待你的,欢迎哟,小抚子」

    和歌奈露齿而笑,随后她终于轻轻敲了敲天娜的脑袋,后者不知为何脸色郁郁。

    「请、请问……妈妈也可以住在这里吗?」

    桌上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产女身上。产女瞬间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紧紧攥着围裙,注视和歌奈。

    「妈妈不管遇见什么都不怕。无论多么恐怖,都想一直陪在小抚子身边。所以,求你了……!」

    「当然可以哟~」

    毫不犹豫的回答。产女呆呆张嘴,和歌奈笑得一脸灿烂。

    「原本也是为了照看你才提的建议。基本上你会呆在我的房间里,不过也是跟小抚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哟」

    「太棒了!这样一来,我就能好好照顾你了……!」

    「等、等等……我知道啦……」

    产女喜色满面,放声欢呼的同时扑过来抱住抚子。

    那只姑获鸟的哀伤叫声在胸中渐渐浮现。一想到要用这双焚烧过她的手触碰她,抚子便不由迟疑起来。可是,却也无法甩开她的手。

    求助似的看向天娜,但她只是迷蒙地凝视自己茶碗冒出的热气。

    「……大家各有各的状况嘛,但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将钥匙放在桌上,和歌奈竖起食指。

    映照三人面容的眼眸微微闪耀,那抹淡淡的微笑有种奇特的魄力。

    「————至少现在,晚上不要一个人呆着了」

    ◇ ◆ ◇

    条坊庵——据说这座町屋有远超百年的历史,如今以现代风貌重新焕发生机。

    一打开格子门,铺设三和土的土间便映入眼帘。

    *三和土,是种混合三种材料的建材,被用于制作土间地板。土间,室外与室内的过渡地带。

    抬头便可看见称为火袋的通风天花板,透过天窗也能看见澄澈的夜空。照亮各处的灯是老式纸灯笼风格,全都刻着五芒星印记。

    *火袋,一般位于厨房,既可作为烟囱用于排散烟气和热量,也可作为天窗提供光线。

    「从这里开始就是通庭,在玄关换拖鞋哟~」

    抚子一面遵从和歌奈的话,一面环视周围。

    所谓通庭,是贯通前街到后院的细长土间。沿着土间布置着迷你厨房、和室等居住空间,这种布局既有开放感,也促进了空气流通。

    「怎么样?很漂亮吧」

    和歌奈面露自豪,戴桔梗手链的手指点各处。

    「二楼有两间和室和一间卧室,随便怎么住都行。WiFi也能用,附近还有便利店……听到这些,有什么感想吗?」

    「嗯……内部装潢闻所未闻啊,简直糟糕透顶」

    天娜微微苦笑,她注视的前方挂着一张海报,上面是穿着美丽平安服饰的男性。海报上笔迹流畅地写着『安倍晴明』。

    稍远的墙壁上也有其他安倍晴明,那似乎是个游戏角色。

    地板、走廊、天花板——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安倍晴明,密密麻麻的。

    「唉,这有什么不好~?」

    打开一扇通往和室的门,和歌奈鼓起脸颊。

    「如果要在京都从事灵能行业,不推晴明不行吧。他可是日本最强的阴阳师?甚至祀厅都将晴明视作初代长官,就是有名到了这种地步」

    「光听见这名字就让我火大,他可是我不幸的远因——哇,怎么这里也有!」

    天娜探头看了看铺榻榻米的起居室,发出近乎悲鸣似的声音。

    墙上挂着五芒星卷轴和七星剑的复制品,电视两旁摆放着仿照式神前鬼后鬼制作的模型,茶具架上有表现安倍晴明童子时期的京都人偶——

    「……果然加入芦屋道满之类的元素,会更协调点?」

    「别把道摩法师扯进来!说起来,这可是旅馆啊——!」

    *道摩法师,芦屋道满的别称之一。

    「……我到二楼稍微休息会儿」

    天娜嘟嘟囔囔抱怨个不停,抚子转身背对她朝楼梯走去。

    楼梯也是仿佛由衣柜组合而成的独特箱形楼梯。正准备上楼时,她的衣袖被轻轻拉住。回头一看,对上那双黑珍珠眼瞳。

    「小抚子,要是有为难的事情一定要告诉妈妈哦」

    闪闪发光的瞳孔坚定地映照抚子,产女用双手包裹似的握住抚子的手。

    「妈妈,虽然有很多不明白的事,但会努力的!努力成为小抚子的妈妈给你看。所以,不管什么事都可以依靠妈妈哦」

    「喂——」天娜似乎想插话,但和歌奈阻止了她。

    赤瞳瞪得圆圆的,抚子凝视产女的手。随后,她轻轻微笑。

    「……谢谢你,产女小姐」

    她有些犹豫地回握产女的双手。接着,产女忽地鼓起脸颊。

    「讨厌,小抚子也太见外了!叫我妈妈呀!老母、老妈、麻麻、妈咪,随便哪个都行!」

    「这……有点困难」

    脑海中浮现的是,只在梦中见过的女人身影。每当回忆起不曾看向自己这边、只是不断弹琴的白发女人,胸口便涌出一阵痛楚。

    「和、和女儿有距离感……」

    「说什么距离,我觉得你们一开始就是隔绝的——呀」

    天娜淡淡插话道,但此刻她矮了一截。和歌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肘。

    另一边,产女非常失落。

    看见她蔫蔫地揉搓围裙,抚子努力转动脑筋。

    「姥目小姐——这样行吗?我家山里长着名为姥目樫的树木,也经常使用它。名字发音很接近,就觉得是不是可以……」

    *姥目发音ウバメ,与产女ウブメ很类似。ウバメ(うばめ)除了树木名,亦有乳母的含义。

    「叫我小姥目……!」

    听到抚子的提议,原本楚楚可怜摆弄围裙的产女,脸上忽然绽放光彩。

    「太棒了!感觉像彼此直呼其名的亲子一样,真好呀!那从今往后我就是小姥目了!多多关照哦,小抚子!」

    「啊,好的……多多关照,姥目小「小姥目!」小姥目……」

    抚子不自然地重复一遍。姥目高兴极了,用尽全力扑过去紧紧抱住她。

    「妈妈无论何时都会陪在小抚子身边!无论何时,都要依靠妈妈哦!」

    「啊、嗯……我会记住的,小姥目……」

    总觉得用这双伤害过她的手拥抱她很过意不去。但姥目不管不顾地抱过来,抚子也被折腾得一团糟,这时天娜清了清嗓子。

    「……差不多行了吧?姥目不是要在和歌奈的房间住下吗?」

    「是~哟。让我们作为妈妈友,好好相处吧」

    「妈妈友……!多么棒的词!就像真正的妈妈一样!」

    话音刚落,姥目就欢喜异常,朝缓缓招手的和歌奈跑了过去。抚子怀着看护刚诞生雏鸟的心情,提心吊胆地目送姥目离去。

    「走吧,抚子」

    准备上楼的天娜拽了拽抚子肩膀。

    她拽住自己的动作稍微有点强硬。回头一看,视线正好对上那双琥珀之瞳,但她很快转向了被隐隐照亮的楼梯。

    只在一瞬间看见的珊瑚色嘴唇,含着一如既往的暧昧笑意。

    「暂时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也要好好考虑下明天往后的事情」

    「……是啊」

    天娜和亲生母亲伊芙琳夏的关系很复杂。

    她刚才眼神微妙地注视和抚子打闹的姥目,想要插话是不是这个原因呢?而且,也不知道姥目什么时候会展露作为姑获鸟的一面。

    除此之外,袭击者的事情也令人担忧。

    不想让她太过劳神——抚子点点头,跟在天娜身后。

    「对了,小抚子!刚才我做了点饭团当夜宵——」

    「我这就去拿」抚子折返回去。天娜站在楼梯上,目光不冷不热,静静注视。

    二人先走进了两间和室中的其中一间。

    卧室保留了虫笼窗等传统构造并加以活用,散发高雅的日式风味。虽然也有一看就很舒适的床,但抚子被和室深深吸引了。

    「崭新的,榻榻米……!」

    不知不觉间便铺开被褥,呈大字型躺了上去,这就是不幸的开端。

    除了幼时跟桐比等一起生活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在地板上铺着的被褥里睡觉。任由身体沉陷松软被褥,抚子用力吸了口气,是全新的灯心草香气。

    *灯心草,编织榻榻米的材料。

    「我、被褥、崭新榻榻米……!」

    「唔……惬意得不得了啊,这房间就给你住吧」

    见抚子滚来滚去的,天娜露出苦笑,也缓缓伸了个懒腰。

    「话说……联系过家里人吗?」

    「联系过了,给桐比等先生和萤火都发了短信」

    抚子给为数不多的家里人发了简短的报告。

    和歌奈建议拍张照片,因此还附上了姥目和抚子的双人合照。

    「……照片,真的有必要吗?」

    「发过去也无妨吧,说不定还能听听他们两个的见解」

    「不过,照片上我那样子真的好糟糕……」

    「……确实如此。姥目也够呛的,但你这边嘛」

    抚子的身影完全被赤黑色漩涡吞没,姥目也被纯白火焰似的东西包裹,但那副闪耀光辉的笑颜勉强保存了下来。

    「萤火很快回了消息,说她当时碰巧出门了,今天在别的地方过夜……不过,还说了件让我有些在意的事」

    据萤火所言——以萤火为首,帷子辻家役使的虫子一直在监视忌火山。

    可是,那些虫子却没有传来任何异常情况。

    「既然【庭师】也能役使虫子,说不定是她利用虫子进行了干扰」

    「但是,虫子也没察觉到蛇目的入侵」

    「那家伙论外,毕竟她可是跟你高祖母差不多同世代的无耶师哦?」

    「……这倒也是」

    据说蛇目出生于明治末期,确实和狱门华珠沙同世代。

    想起蛇目冷冷盯视自己的眼神,抚子不由浑身一颤。

    「……那世代究竟怎么回事啊」

    「倒也不值得奇怪,要是灵能这种超常的感知能力过于优异,各方面就会逐渐偏离人类……我也有过不少体会」

    最后那句话,仿佛水珠滴落般轻微。抚子觑她脸色,天娜像往常一样神情平静地摇着扇子。

    「不过,关于【庭师】我完全搞不明白啊,你真的没头绪吗?」

    「……其实是有嫌疑的太多了,反而很困扰。毕竟我家很受厌恶」

    抚子耸了耸肩,朝放在矮桌上的饭团伸出手。

    姥目给的鲑鱼和毛豆饭团,无论色泽还是风味都堪称绝妙。尽情享受着咸味和嚼劲达成黄金比例的饭团,抚子伸手拿保温瓶。

    她先往天娜的茶杯里倒茶,然后把自己的茶杯拉过来。

    「……我想先说明下」

    「什么?」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祸事的先兆」

    抚子停下动作。天娜死死盯着刚刚倒好的茶,透亮白皙的脸庞上,浮现出懊恼似的神色。

    「不如说,我甚至想过邀请你来我家……真的。茗茶、优质点心、舒适床铺,我随时都能准备好,但是……尽管如此……」

    「天娜……你这人呀,真是七重麻烦」

    喝着香气浓郁的京番茶润喉,抚子露出苦笑。随后,她慢慢伸手,触摸那只紧攥扇子几乎攥得嘎吱作响的白皙手掌。天娜肩膀一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况。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你也别烦恼了」

    「…………嗯」

    这时,轻微的电子提示音连续响起。

    天娜抬起头,看向榻榻米上阵阵震动的抚子手机。

    「……你家里人吗?」

    「我看看——是忍和桃花」

    于是抚子想起来了,在来条坊咖啡店的途中,曾给忍发了道歉短信。

    『抱歉』『因为妈妈在家里,下次再打电话吧』——简略地告知了一下。

    『哈?』『妈妈?』『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啊?』

    忍的回复如怒涛般袭来,很少见到她这么慌乱的样子。不仅打了好几个电话,还在群组里发消息。

    『怎么突然大混乱!』『什么事什么事?』——桃形象的吉祥物慌慌张张地左右乱晃。

    桃花打工结束后,也看见了怒涛般的消息,吓了一大跳。

    「看来她们很担心啊,明天上学会被抓着追问吧」

    总之,先发了写着『抱歉』且土下座的大鲵表情包。

    刚想把手机放到一边,又有电话打了进来。

    「哎呀,真是受欢迎」

    「是桐比等先生,总感觉很不吉利……」

    「……明明是亲叔父的电话,你这说法也太夸张了吧」

    「这本身就是异常事态——喂喂?」

    桐比等竟然在隐居期间打来电话,实在很不寻常。稍稍提高警惕,抚子接通电话,于是,耳边响起桐比等的声音。

    『……喂,里见和歌奈说过关于那个的事情吗?』

    那是从未听过的寂静声音。

    桐比等说话的语气一直很淡漠,然而如今,那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抚子微微蹙起眉头,比平常更加仔细地倾听叔父的声音。

    「……突然一下子说什么呢?所谓的那个,是指姥目吗?」

    『没错,就是你用奇妙名字称呼的姑获鸟……她说过什么吗?』

    「你问哪方面……和歌奈小姐没特别叮嘱过什么」

    正在这时,楼下恰好传来了和歌奈和姥目热热闹闹的声音。她们似乎非常合得来,在为抚子她们准备浴室。

    「和歌奈小姐打算跟姥目住同个房间……目前来看,她似乎没怎么戒备姥目,相处蛮好的」

    抚子有些困惑。听见她这么说,桐比等沉默片刻。

    只有隐隐传来的寂寥风声,以及波浪声。

    『……既然里见和歌奈没说什么,那就没有问题』

    因他的沉默,抚子越来越困惑,最后桐比等低声吐出这句话。

    『眼下就先在她的巢穴里住着吧。她也是个了不得的女狐狸,不过对你这吃下贱东西的来说,早就习惯了吧。怎么也比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家伙有用,你就忍耐下她多少有些疯狂怪诞的行径吧』

    「虽说是建议,但太刻薄了吧?」

    天娜脸上露出疑惑,这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听见。

    桐比等轻嗤一声,扬声器那头传来踩踏沙子的脚步声。

    『……我暂时回不去,也跟萤火说一声』

    「等等,桐比等先生?你现在究竟在哪儿——?」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抚子鼓起脸颊,盯着手机。

    「看你这样子,对话不太愉快啊」

    天娜微微一笑,伸手拿放在矮桌上的点心。

    不过,她一看见包装,脸上立刻露出厌烦之色,上面印着『晴明煎饼』。

    「老样子,毕竟桐比等先生讨厌我」

    天娜狐疑地翻看煎饼,抚子则毫不犹豫地拆开点心包装,咬了一口发现只是普通的瓦煎饼。

    「他说让我先呆在这儿……好像也认识和歌奈小姐」

    楼下传来和歌奈的歌声。这跑调的歌声唤醒了刚才的记忆。

    ————狱门的人,很不擅长接受别人好意吧。

    「……和歌奈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嗯……可以确定她并非寻常人,但用不着那么警惕」

    天娜还在摆弄点心,仿佛想让抚子安心似的露出微笑。

    「还在横滨时,我就跟她有来往了,大概是上初中的时候吧。父方的祖父母经营汉方药局,她来进货。从那之后,我们就经常交谈」

    「这样啊……明明是店长,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这也难怪,为了进货她一直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是很有趣的人哦」

    天娜轻轻笑了笑。虽然刚才被对方逗弄得团团转,她又在某方面讨厌人类,但对和歌奈的印象却相当好。

    「不用那么警惕,她值得信赖,而且她守护和解咒的水平,即便以我的眼光来看,也是出类拔萃的。所以,在这间旅馆应该能安心生活」

    「我也不是怀疑她」

    随意梳理着奶茶色头发,抚子轻轻耸了耸肩。

    「只是,很奇怪……明明知道狱门家的事情,却还愿意为我们做这么多」

    完全被和歌奈说中了。对于好意,狱门家的人类很不习惯。

    抚子深深叹息,骨碌一下陷进铺好的被褥里。

    「我忍不住在意啊……明明天娜当初也有自己的打算」

    「呃,被你这么说,我确实无法反驳」

    天娜面露尴尬,将印着五芒星的煎饼掰开。

    「应该没什么重要理由吧。听说她也有个儿子,也会对别家孩子多管闲事……嗯?对了,你和我家母亲见过面吧,到底——」

    「热水马上烧好啦—!」「要排队洗澡哟」

    楼下传来妈妈友们热闹的呼喊声。抚子慢吞吞地爬起来,开始准备洗澡。但天娜皱起眉头,身体探出矮桌。

    「喂,我还没说完呢,你跟我家母亲聊了什么?」

    「就是说交流很重要,所以,最好直接问你妈妈吧」

    「绝对会很难搞,所以我不要。快说,你们还聊了什么?在你坦白之前——」

    「……可我要去洗澡了,那干脆一起洗?」

    嘟嘟囔囔的逼问被「嗯唔」的哼唧声截断了。

    天娜有些想抱怨的样子,咕噜咕噜喝着京番茶。她的耳根眼看着通红一片,抚子耸了耸肩。

    「也不用这么害羞吧……」

    ◇ ◆ ◇

    星期一——抚子在舒适的被窝中迎来美好的一天。

    刚拿起手机,就看见了忍发来的叮嘱消息『中午见』。

    「好好……」

    抚子露出苦笑,尽情伸展柔韧的身体。

    「好~啦,小姐们!该起床了~,小姥目做了超好~吃的早饭,我也准备了家常菜,请好好点评哟」

    「……好吵啊……」

    因楼下传来的动静,隔壁和室的天娜声音困倦地说。

    不过抚子的心情立刻雀跃起来,如此热闹的清晨,这在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而且,外面也飘来了很香的味噌汤味。

    抚子迅速换好衣服,几乎像飞似的来到一楼。

    「早上好……真棒啊」

    「小抚子!早上好!妈妈我可是拿出了全部本事!」

    姥目一看见抚子,便放下锅铲,扑上去紧紧抱住她。

    餐桌上摆满精美的菜肴。刚煮好的白米饭散发着香气、鲜亮茄子和油炸豆腐皮的味噌汤、金黄色的玉子烧、焦黄酥脆的青椒酿肉——

    「…………这些,还真是阵容豪华啊。不过,油炸豆腐皮……呃……」

    「别一脸厌烦哟,任性鬼」

    天娜懒倦地拖着身体走过来,和歌奈矜持地指了指餐桌一侧。那里摆着鸡肉和榨菜做的粥,和色泽碧绿鲜亮的炒空心菜。

    「我给你特别定制的菜单。你呀,要是放着不管早上就什么都不吃。所以至少把这些好好吃进胃里,算是晨间活动哟」

    「真、真啰唆,别管我……」

    把电视的天气预报当作BGM,四人全部聚集到餐桌前。抚子怀着真心的感谢双手合十,其他成员也不约而同地纷纷效仿她的动作——不管人类还是妖怪。

    「我开动了」「……嗯,开吃了」

    「我开动—了!尽情享用吧—!」

    「好~啦,请享用,也说说感想哟」

    抚子立刻伸筷子夹青椒酿肉,刚一入口,她的眼睛便亮起来。

    「这酿肉……好好吃,真的好好吃」

    「真的吗~?妈妈好开心!这可是妈妈的拿手菜!」

    这道菜看似简单实际上却倾注了很多心意。咬下去的瞬间,美妙的肉汁伴着佐料的香气便在口腔中滋滋扩散,青椒的苦味也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整体风味。

    看见抚子神情陶醉,天娜似乎也产生了兴趣。她尝了一个,不禁发出赞叹声。

    「……确实是极品啊」

    「相当不错的菜品哟,想加入我们店的菜单里……」

    「不—行—哦!这是妈妈的绝密配方!」

    面对和歌奈炯炯的商人目光,姥目气鼓鼓地摇头。

    虽然很好奇配方的由来和内容,但抚子此刻完全沉浸于眼前的餐桌。

    「好好吃……每一道菜都好棒……」

    「你这么开心,这顿饭也算没白做哟~」

    和歌奈笑容满面,她亲手制作的家常菜也只能用绝妙来形容。

    山椒风味的爽口高野豆腐、色泽诱人的万愿寺辣椒炖小鱼干、口味刺激的金枪鱼蛋黄酱拌芥菜——抚子对每道菜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不久后天气预报结束了,插了一段吵闹的商业广告。

    舞者戴着各种各样的柑橘系水果面具跳舞,似乎是马戏团的宣传广告。和歌奈换了个台,但仍在播放同样的广告。

    『个俱能未马戏团……为您献上大脑振翅飞翔的一夜』

    *个俱能未,据日本书纪记载,是一种食之可不死不老的虚幻果实。天皇命田道间守、遣常世国、令求非时香果。香果、此云个俱能未。今谓橘。

    「看来他们投了不少广告费」

    画面中长相端正的小丑低声说话,天娜一脸无奈地笑了笑。

    传来轻微的水声,仔细一看,原来是姥目神情恍惚,弄洒了茶杯里的冷茶。

    「小、小姥目!没事吧?」

    「糟、糟糕!抱歉,妈妈太不小心了!」

    大家都过来帮慌张的姥目处理,移开餐具,方便擦拭餐桌。

    「没、没事的,大家!我来处理就好,大家继续吃饭吧……」

    「不要紧,就这点小事」「确实,帮忙会更快吧」

    「我再拿几块抹布过来~」

    在所有人的通力协作下,餐桌很快恢复如初。

    垂头丧气的姥目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揉捏围裙下摆。

    「……谢谢大家」

    「没事没事——对了,我还准备了饭后甜点,提前把真桑瓜冰镇好了」

    和歌奈边说边随意换台,正在摞餐具的抚子眼睛瞪得滚圆。

    「这季节?上市这么早啊」

    「因为最近很热嘛,就感觉它们也比往年早成熟了。熟人送了些挺不错的真桑瓜,一会儿大家分着吃了吧」

    「不吃甜点……原本这么想,但真桑瓜吗,这水果挺不错的」

    难得连不怎么爱吃甜食的天娜也被吸引了。和歌奈哈哈大笑。

    「真桑瓜没那么甜,我也喜欢这种恰到好处的清甜哟」

    「就算这样跟以前比也——不,没什么。总之,我也享用吧」

    真桑瓜跟密瓜属于同类,且历史悠久,连万叶集也吟咏过。曾经的金毛白面九尾狐大概食用过这种水果吧。

    从古代流传至今的甘甜等着她——抚子热切又迅速地收拾餐具。

    午休——这意味着盘问开始了。

    抚子被召唤到了平时的小后庭。饥渴情报的女子高中生们释放出压力,抚子缩了缩身体,她姑且隐瞒了一些事实,大致说明了下情况。

    「……什么,袭击?怎么回事?」

    拿着自制的火腿三明治,釜下桃花僵在原地。她也换上了夏季打扮,标志性的粉色开衫变成了凉感材质,系在腰上。

    「那、那个?没事吧?没死吧?」

    「冷静点,桃花,就是还活着才会出现在这里啊」

    打开透明盖子,轮椅上的澪标忍苦笑道。平常就抱怨自己体质脆弱的她,仍然穿着冬装。不过,青绿色的披肩换成了轻薄些的材质。

    「怎么冷静得下来!超级恐怖啊!——话说,诶?忍大人你呀,竟然难得带了这么像样的便当。在哪家便利店买的?」

    「准确来说,是附近荞麦店特制的天妇罗荞麦便当,相当豪华吧?」

    忍用小水壶注入汤汁,兴高采烈地开始研磨一小块芥末。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经常不在家。我就趁机买了便当,不然的话,总觉得自己会香料上瘾」

    「家里人还在做民族特色料理吗?」

    抚子一问,正把荞麦面蘸入汤汁的忍便垂下了肩膀。

    「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做的料理很棒。但是……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日式料理」

    「节、节哀……」「辛、辛苦了……」

    「是真该节哀了,我啊……芥末辣到眼睛了…………」

    忍很少见地泫然欲泣,同时吃着荞麦面。随后,她的视线转向抚子。

    「所以说——小抚子目前跟天娜小姐一起生活,对吧?」

    「没错,在桐比等先生外出期间……跟熟人住」

    由于姥目的情况很复杂,所以就说她是『有些像妈妈一样的熟人』。

    如果被逼问得太厉害,不会撒谎的抚子就会很为难。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吃唐扬鸡块,内心却害怕地观察二人反应。

    「这样挺好的,有大人在就安心了」

    忍随意地笑着,桃花则有些发呆的样子。

    「桐比等先生,是小抚的叔父吧。就是超级帅的那位……」

    「是的——嗯?你见过桐比等先生吗?」

    「说见过,其实只是有几次远远地望见过。人家现在打工的地方也有个超级帅气的人,但果然还是比不上小抚的叔父啦」

    「说起来,你是不是找了新的兼职来着?」

    「对对!昨天是第一次上班,真的超级超级开心—!」

    桃花非常兴奋地拿出手机,挨个展示起打工地点的照片。鲜艳的帐篷排列着,变装的人们在跳舞——忍稍稍皱起眉毛。

    「……是那个叫个俱能未的马戏团吗?」

    「对对!超开心的!团长蛇行先生也超级帅……」

    最后显示在屏幕上的是,之前出现在广告里的小丑。

    背景是以王座为主题的舞台布置,他和一脸笑容的桃花摆着姿势。男人留着纯白头发,妆容华丽花哨,但确实能看出五官端正。

    「我负责做甜点啊饮料啊之类的,虽然才第一天,但真的超开心——对了!团长还给了我好多票」

    桃花翻着学生包,从中拽出来两张花花绿绿的票。

    「请朋友们来吧~他说。有了这票,随时都能在挺不错的位置上观看演出」

    「这位团长真慷慨啊」

    收到的票上写着『个俱能未马戏团——贵宾券』的闪亮文字。

    用金色墨水印着高举短剑的手和模仿新月造型的徽章,释放出强烈存在感。边缘则用清新明亮的色彩描绘出跳舞的人和凶猛的猛兽。

    似曾相识——抚子歪头困惑起来,目不转睛地凝视这张票。

    「每天都有公演,下次来玩吧~!」

    「等、等等桃花……」

    就在抚子思考的时候,桃花像大型犬一样热情地扑过来贴近她。

    「超快乐哦~!可以的话,小抚也来打工—吧!时薪也不错——!」

    「……桃花,太过强硬可不好哦」

    忍温和的声音,总让人想起柔软的毛织物。她把票放在桌子上,目光和善却又带着劝诫意味,看着桃花。

    「特别是小抚子才刚刚遭遇了恐怖的事情。那种吵闹的地方,真的适合她吗?」

    「啊……也、也是……」

    瞬间,桃花仿佛一下子缩小了一圈。

    亮色眼睛蒙上阴影,带着随时要哭出来的神情,将脸靠近抚子。

    「抱、抱歉,小抚……我,把这些硬塞给你……」

    「没、没关系,桃花,别放在心上」

    抚子慌忙摇头,桃花露出被遗弃小狗般的神情,垂下肩膀。

    「马戏团……真的超开心。所以就想着,说不定小抚也能恢复精神……毕竟小抚好像有很多烦心事」

    「想让我,精神起来……?」

    也许是疲惫和烦恼已经在表情中流露出来了吧。

    抚子微微舒缓脸颊,随后,双手轻搭在沮丧低头的桃花肩膀上。

    「你在做甜点什么的吧?」

    「诶,啊,嗯……比如提拉米苏、爆米花啥的,各种各样都有」

    这表单着实令人心动。桃花疑惑起来,抚子拍了拍腹部示意。

    「给我推荐些吧,我最喜欢吃东西了」

    「小……抚啊啊啊啊……!」

    伴着悲鸣似的声音,桃花用力全力抱过来。虽然有些惊讶她哭得这么厉害,抚子仍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我也在哦」

    忍酷酷地低语道,用大拇指轻轻指了下自己。瞬间,桃花忽地看向忍。

    「忍、忍大人也噢噢噢噢……!」

    桃花站起来的同时便向她发起突击,但忍若无其事地躲开了。无视华丽地一头栽倒草坪的友人,她干脆利落地吃着天妇罗。

    「……有朋友真美好啊」

    「你真这么想吗……?」

    忍自始至终保持着镇静,抚子不由对她产生了敬畏之情。

    随后,抚子不经意地看向那张票,闪耀的金色墨水刺激着记忆某处——

    ◇ ◆ ◇

    傍晚——回到条坊庵,发现妈妈友们似乎出门买东西去了。

    和室的矮桌上贴着带有唇印的便条『我们出门买东西,拜托看家啦~』——但这究竟是谁的唇印呢。

    不过,如果要商量些不方便让监护人知道的事情,这是个绝好机会。抚子上了二楼。

    「姥目和马戏团,可能存在关联?」

    原本对着私人电脑的天娜面色严肃地回过头来。

    分配给天娜的房间里,早已搬进了无数她的必需品。和室内宛如异国市场般混沌,抚子端正地坐着点点头。

    「是的,桃花给我的那张票,曾在废屋里出现过」

    当时——在姑获鸟空间的出入口,那架秋千的下方,抚子曾发现了五颜六色的纸片。那些被撕碎的纸片,确实印着马戏团的图案。

    「我不是很肯定,那些碎纸片也不见了……但多半是同一种东西」

    「唔,祀厅详细搜查过那座废屋,说不定……」

    天娜快速敲击键盘。

    另一头,抚子盯着票,越看越觉得它跟埋在泥泞之中的纸片非常相似。

    「桃花开始在马戏团里打工了……好担心,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

    「很遗憾,这种类型的不安往往会成真……」

    正当天娜叹气时,笔记本电脑响起电子音并浮现一条通知。

    将热气腾腾的乌龙茶倒入茶杯,天娜皱起脸。

    「……白羽吗,真不吉利,偏偏是这货打来电话」

    天娜满心嫌弃似的按下通话键,金发仪式官的身影浮现出来。虚拟背景是一整排穿着西装的黑手党,荒诞到了极点。

    『二位贵安—!我是本年度最可爱的仪式官,小白羽哦—!』

    「废话少说,姑获鸟的废屋里有这张票吗?」

    『天娜小姐好冷淡喵~。算了因为本年度的小白羽,温柔也是特色,就如您所望回答吧——有哦,就是那个掳人券』

    那个掳人券——这不吉的回答令抚子屏住呼吸,天娜皱起柳眉。

    白羽一边掀开泡面盖子,一边深深靠入办公椅。她抬起下颚的模样,宛如率领黑手党的女Boss。

    『说起来啊……个俱能未马戏团那帮人,祀厅从五月底开始就一直在严密监视他们。如果有必要,也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件事转交给你们二位』

    「祀厅为什么会关注马戏团?」

    白羽操作了下终端,于是,画面中显示出马戏团的徽章。

    『这徽章,跟某组织中某个部队所使用的徽章一模一样』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啊,哪个组织?」

    又一个徽章显示出来。瞬间,仿佛有冰块滑落抚子的脊背。

    「月醉……施疗院……!」

    闪耀赤色的新月,以及在它下方笑得獠牙毕露的嘴巴——

    就在昨晚,于忌火山相互交锋的女人身影,在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来。一想起那闪耀不祥光芒的点滴枪,抚子便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正是如此——个俱能未马戏团跟月醉施疗院的【灵安室】部队所使用的徽章,完全一致』

    白羽一面叹气,一面将【灵安室】的徽章展示出来。

    这徽章除了是黑白色的写实画风外,其他部分都与马戏团的一模一样。

    『从【灵安室】这名字来看,推测是专门负责安乐死的部队。据说在同伴之间,这帮家伙也很受厌恶,充满谜团,只知道室长的名字』

    白羽毫不犹豫地吸溜面条,然后像在空中写字一样,划动筷子。

    『咬月院蛇行——据说是咬月院蛇目的亲弟弟』

    「蛇行……」

    团长蛇行先生——回想起桃花提起这名字时的笑脸。

    抚子用力闭紧双眼,深呼吸了好几次。天娜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抚子对其点点头,锐利的目光牢牢盯着屏幕。

    「……【灵安室】的目的是什么?」

    『完全不清楚,不过,也不是一点情报都没有』

    白羽窸窸窣窣地翻找周围,看来她的办公桌相当杂乱。

    『我们收到了来自某个全是眼球的妖怪,真假不明的情报(爆料)……』

    *此处的眼球妖怪,应是三卷二章的百目鬼。

    据说——在蛇目远征时,处于现世的蛇行趁机掌控了整个组织。借着这股势头,他也歼灭了敌对组织,最终击败疲惫归来的姐姐和她的伙伴们——

    「……倒是像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对于这满是血腥味的疑云,天娜玩着扇子陷入沉思。

    「不过,月醉施疗院果真有可能被这么轻易地篡夺吗?还有,蛇目没有死。昨晚我也报告过,她袭击了抚子」

    「再说,有无耶师集团被歼灭的证据吗?」

    抚子脑内浮现出曾在神去团地,跟月醉施疗院展开死斗的哭壶家。

    年纪轻轻便成为当主的哭壶狼烟,是否平安无事呢——

    『确实……目前的消息全都是传闻,没有任何证据』

    白羽耸了耸肩膀,将近旁的番茄汁罐拉了过来。

    『不过,个俱能未马戏团的真身便是【灵安室】,这点几乎确定无疑。而且,祀厅认为他们跟京都频发的失踪事件有关系』

    「失踪……那不是姑获鸟造成的吗?」

    『虽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是所有原因。最重要的是,马戏团的风评也很危险啊,比如看过它的人消失不见,或者精神出现异常等等……像老套的都市传说一样』

    「刚才你说过『把案件转交给我们』吧」

    「喂,抚子……」

    虽然听见了天娜委婉的劝阻声,但抚子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想让我们干什么?」

    白羽笑得很开心,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难得被邀请了——就好好享受吧,马戏团』

    这家马戏团似乎只在夜间活动。

    演出从每天傍晚开始——也就是说,今晚也会举行演出。

    「……坦率来说,我不太赞成你就这样闯进去」

    暮色将格子门染成蓝色,天娜在门前严肃地说。

    穿好乐福鞋的抚子,听见这话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稍微有点恼火。

    「为什么?桃花有危险啊,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这个,我当然明白。但是,再怎么说对手的情报也太少了,而且你昨天才刚被奇怪的家伙们袭击」

    天娜耐心劝导着,啪地合拢扇子。

    「这种状况下理应谨慎行动,避免正面突袭,小心地确认对手情况」

    「……你的意思是收集好情报,再确定目标吗?」

    「没错,如果轻率行事,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

    「那太让人心焦了,明明桃花处于危险之中……不过,我知道了」

    抚子心情不快地点点头,随后,嘴里噼里啪啦地迸射火花。

    「万一,哪怕只有一点点危险——」

    「到了那时,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比对付蛇目时闹腾得更凶也没关系」

    「懂了,我会大闹一场把所有东西都破坏掉」

    天娜无声地笑了笑,抚子坚定地点头。

    于是正当二人准备从格子门出去时,身后传来了担忧的声音。

    「……要去马戏团吗?」

    「小姥目……」

    怀里抱着装满晾干衣物的篮子,姥目注视这边。

    她急忙跑到抚子身边,从洗衣篮里一件接一件地取出衣服和毛巾。

    「今天稍微有点冷,得多穿点才行」

    「等、等一下,小姥目……」

    「要是感冒就坏了,你可是要去马戏团啊……要去马戏团」

    姥目一个劲地给抚子加衣,把她裹得很厚实,这时才垂下肩膀。想要委婉抗议的抚子,看见她那双蒙上阴影的黑珍珠眼瞳,说不出话了。

    天娜停下摇扇子的手,探寻似的目光看向姥目。

    「……姥目,关于个俱能未马戏团,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没有印象,很抱歉,妈妈很努力地想了想但是……」

    就在刚才,抚子她们向购物回来的姥目问了马戏团的事情。

    答案仍在迷雾中。姥目忘了身为妖怪时的记忆,也连带遗忘了马戏团的事情。不过,并不是全都忘光了。

    「只是……那里不行,很讨厌那里,只记得这些……」

    姥目从围裙里取出手帕。

    紧紧握住抚子交给她的手帕,她含着泪光的眼睛看着二人。

    「小抚子,小天娜……一定要当心啊,今天的晚饭妈妈会做蛋包饭。所以,不要太晚回来哦」

    「————正如小姥目所说」

    一只戴桔梗手链的手,将姥目颤抖的肩膀拉了过去。「哎呀!」姥目惊地瞪圆眼睛,和歌奈自顾自把下巴放在她肩膀上,粲然一笑。

    「我也会做一大堆时髦的家常菜。换句话说,不许早上才回来哟」

    「别、别摆出母亲的样子……!抚子,快走吧!」

    天娜不知为何飞快地撂下几句话,脚步声急促地离开了。抚子目瞪口呆,下巴仍搁在姥目肩上的和歌奈叹了口气。

    「这孩子活得可真累啊……小抚子,谢谢你一直照顾她哟」

    「这……没什么,我不觉得自己在照顾她」

    把裹在身上的厚实衣物全部脱掉,抚子追着天娜走出玄关。

    格子门正对着的京都,沉浸在梅雨季节泛蓝潮湿的暮色中——

    ◇ ◆ ◇

    梅小路公园——即使迎来日落,这里仍旧笼罩在奇特的喧嚣之中。

    个俱能未马戏团很令人生疑地把这座广阔的公园包了下来,并在此举行演出。暮色中挂着无数盏灯笼,支着样式繁多的帐篷。

    「……从今天早上的广告我就觉得了,他们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这家马戏团,能赚到这么多钱吗?」

    古旧的旋转木马闪耀光芒,小型摩天轮缓缓转动。孩子们手里拿着色彩鲜艳的面具或眼球造型的灯笼,而且全都制作精良。

    「原来的月醉施疗院……本身也是国内屈指可数的无耶师集团……」

    传来女人低吼似的话语,正跟着人群前进的抚子回头看去,天娜小声咂了咂嘴。

    「你来干什么,劣狗」

    「还用问吗……当然是来咬人的,这就是我的工作……」

    穿着漆黑西装的雪路皱起脸。

    旁边的白羽大口大口吃着焦糖爆米花,嘴里塞得满满的。

    「监视员说,连着好几天都盛况空前。我也通过SNS之类的调查了下,不过只知道团长是个帅哥和摊位上的棉花糖脆饼很好吃,其他什么都没查到」

    「那新情报不是只有棉花糖脆饼吗……?」

    抚子哑然无语,天娜和雪路却齐齐变了脸色,原本互相瞪着对方的视线,瞬间转向端坐在公园深处的蓝色帐篷。

    「果然……不对劲啊……」

    「是啊,在当今这个时代,竟然还能举办这么大规模的演出?而且最关键的内容却完全没有泄露出去,再怎么说也太奇怪了」

    「这么一说确实……桃花也只说过团长是帅哥」

    「完全不清楚这马戏团是干什么的」

    将所有爆米花一把塞入口中,白羽向三人展示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个花里胡哨的网站。

    「关于演出内容,不管是什么方面都没有一点消息流出。虽然官方网站刊登了一些图像,但只看这个根本搞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对吧?」

    姿势新奇的演员,手里拿着呼啦圈的演员,只是直直凝视的演员——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戴着柑橘系水果面具,令人印象深刻。

    「首先想到的是要求观众保密——但是,网站的任何地方都没写着禁止传播,反而能看见希望大家多多传播的字样」

    「在这种情况下……却没有任何具体的演出情报流出,也就是说……」

    「通过公演,对观众的精神施加了某种影响」

    听到天娜的话,一行人陷入压抑的沉默中。

    抚子按住脖颈,四下张望梅小路公园。花哨刺眼的帐篷、孩子们手中的蛇形玩具、人们空虚的谈笑声——这一切都在心中积聚不安。

    「——小抚!你来了啊!」

    一道欢快得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响起。

    抚子骤然回头,发现桃花正在近处的摊位上招手。头发卷得整齐漂亮,戴着西柚发饰,身上裹着可爱的衣服。

    「桃花……你今天上班吗?」

    「是哦~!除了社团活动的时候,我每天都排了班!——哇,天娜小姐也来了!好开心~!要吃爆米花啥的吗?」

    桃花一脸自豪,指了指挂起来的菜单。在彩灯闪烁的柜台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复制品一样的彩色爆米花和苏打冰淇淋汽水。

    「彩色融融爆米花真的超上镜,我很推荐哦~!」

    「这……我就算了吧,看着就很甜……」

    「别呀—!你绝对会中意的——啊,来了来了!要点单吗!明白了!」

    桃花迅速开始接待一对有些慌张的情侣。

    从她闪闪发光的眼睛中,可以看出桃花发自内心享受这份兼职。像粉色的风一样来回奔走的身影,怎么看都活力满满。

    「——怎么了,小抚?总觉得你脸色超难看」

    「这,这个……没什么」

    等回过神时,桃花已经完成接待。

    她靠着摊位托腮,很担心似的探头观察抚子脸色。

    「又在烦恼什么吗?那可不行!让我想想……」

    桃花环视店内,从柜台深处拿出了某样东西。

    是一根棒棒糖,用了各种颜色的饴糖,做成眨眼的兔子造型。桃花将系着金色装饰带的棒棒糖直接递到抚子面前。

    「烦恼时就吃糖吧!所以说,给你!」

    「桃花,这怎么好意思……而且棒棒糖是商品吧?我不能收下」

    「没关系啦!就当是我请你的,快拿走吧!」

    桃花将棒棒糖硬塞到她手中,抚子静静盯着它,轻轻微笑。

    「……谢谢你,桃花,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好啦,好啦!至少今天就尽情享受吧!」

    这马戏团的方方面面都很可疑。

    尽管如此,桃花的真心却是诚挚的。她毫不在意地笑着,抚子轻轻抱住如宝石般闪耀的棒棒糖。

    「————就是这样,有活力最重要!」

    随着男人爽朗的声音,身后啪地传来火药炸裂声。

    一束五颜六色的假花花束,沐浴着丝带和纸屑雨飞出——掠过抚子的脖颈。

    心跳骤然加快,抚子屏住呼吸,缓缓回头看去。

    「哇,团长!明明快开演了,怎么在这里啊?」

    「那当然是来看看新人的情况!」

    正在和桃花说笑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小丑。

    白发到处染着彩色,脸上有着闪耀的泪滴形彩绘,十分惹眼。

    「适应打工了吗,小桃花!」

    「当然,完全没问题!我以前也在咖啡厅之类的地方打过工——!」

    「哈哈哈,不愧是你!我的眼光果然很准!」

    小丑捧腹大笑,轻巧地举起蛇头手杖。随后他拔下从顶端冒出的花束,谦恭地递过来。

    「欢迎,小桃花的朋友!欢迎诸位光临我这无与伦比的个俱能未马戏团!」

    「……你就是团长蛇行先生吗?」

    天娜冲小丑点头致意,她浮现优雅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正是如此!我便是大家的蛇行大人!很高兴见到你们!」

    将花束强行塞进抚子手里,蛇行像演戏一样浮夸地摆弄手杖。泪滴妆容闪闪发光,但笑容满面的脸上却没有一枚鳞片浮现出来。

    不过,确实很相似——他跟那个身缠血和消毒水气味的蛇之女。

    「今天真是绝妙的一天!难得有机会,我来带你们参观下马戏团吧!」

    「……不用了,不必麻烦」

    「唉—!太可惜了,小抚!这可是团长亲自带你们参观啊!」

    「这、这个……」

    桃花使劲摇头,抚子很苦恼该怎么回应她。

    「是吧,这可是不容错过的好机会?毕竟,你是小桃花的朋友!虽然对我来说所有的客人都很特别,但你格外特殊!」

    蛇行迅速转身背对桃花,仿佛下一刻便要起舞似的张开双手。

    「不只是你——你的朋友们也是特殊的哦,小狱门」

    绽开的嘴唇中,分叉舌头一掠而过。

    除了桃花,恐怕所有人都听得脸色发白。蛇行的手极其自然地点出了各自混入远处帐篷的白羽和雪路。

    「我家的演出是最棒的,小·桃·花·也·玩·得·很·开·心·吧·?」

    「那还用说—!简直了!怎么说,轰地一下超厉害啊……!」

    「……可恶……」

    抚子紧紧攥住拳头。即便她向来很难理解这种迂回的暗示,也明白了如今的状况——蛇行是在表示,桃花已在他的影响之下。

    天娜依旧保持微笑,但柳眉皱起一瞬。

    「……你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啊,她也是最近才在这里工作的吧?」

    「只要进入帐篷,就等同于我的家人!托大家的福——!」

    「————打扰了」

    瞬间,蛇行假惺惺的笑脸第一次崩裂了。

    不只是他,除了桃花,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传来饰品相互碰撞的叮当声,有股香草燃烧烟雾似的香气。青绿色披肩翻飞,橙色头发在彩灯下闪闪发光。

    随后,戴牛仔帽的灾祸若无其事地笑着搭话。

    「我听说这里有卖棉花糖脆饼的小摊……它在哪里啊?」

    「……为、为什么……」

    樒堂翡翠——在带来灾祸的天狗面前,抚子嘴唇颤抖。

    就算她只是出现在这里,便已完全出乎预料。

    「还有——如果有轮椅专用空间,也请告诉我」

    而翡翠,推着轮椅。

    轮椅上,披着青绿披肩的澪标忍静静微笑。

    哪怕是天娜也完全没料想到这种情况。虽然用扇子遮覆嘴角,琥珀之瞳却睁得大大的。

    雪路制止了手拿飞镖的白羽,而她也同样握紧獠牙念珠。

    「哇,翡翠小姐!晚上好—!」

    只有桃花一个人兴致勃勃,朝翡翠挥动双手。翡翠露出灿烂笑容。

    「呀,小梅子!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光明正大地忘名字……!釜下桃花啦!我叫釜下桃花!」

    「嗯嗯,是小梅尔巴啊」「摆明了故意耍我啊……!」

    *梅尔芭蜜桃,是一道经典的法式甜品,据说是为了歌剧女高音内莉梅尔巴创作的。

    「……哦呀,小抚子也来了」

    不理会在头上叽叽喳喳吵着的桃花和翡翠,忍的眼睛看了过来。

    「果然来了啊,听了桃花的话,我也觉得挺有趣的」

    「……忍,她是谁?」

    抚子勉强挤出笑容,藏着的右手已经缠好六道锁链。

    于是,忍露出稍显疲惫的神情,吐出一口气。

    「她叫樒堂翡翠——是我的看护人,帮我处理各种事情。以前提起过吧?就是那个总是端出民族特色料理,让人伤透脑筋的家伙」

    「初·次·见·面·,我·是·樒·堂·翡·翠·」

    翡翠露出讨人喜欢的笑脸,挥了挥手。

    抚子一言不发,盯着那双深绿眼睛,但完全看不透她虚情假意的笑容。

    「……贵安」

    天娜简短地问候道,脸上已贴着面具一样的微笑。

    蛇行掩饰不住自己惊愕的表情,瞳孔大张,嘴唇颤抖。

    「为、为什么……?」

    「之前啊,城市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吧?」

    在压抑的寂静中,桃花手里比划着热情解释。

    「当时,我们困在车站里动弹不得,是翡翠小姐赶过来救了我们!」

    「只是我碰巧有空而已」

    用裹绷带的右手摆弄项链,翡翠耸了耸肩膀。

    「再说我等的大小姐陷入危机,当然要来搭救啊」

    「……你够了,明明没什么了不得的功绩,光会在嘴上说漂亮话」

    「忍好过分!再多夸夸我也没关系吧!」

    忍淡淡地说着,翡翠假意缩起脖子。不过,那副夸张得近乎做作的受伤表情,很快变成含混的微笑。

    「——算了,那么?我的棉花糖脆饼,这里没有卖的吗?」

    「卖棉花糖脆饼的摊位在另一侧!因为老是排长队,就调整了下位置!至于轮椅专用空间,让帐篷里的工作人员带你们过去吧!」

    「是吗,那我们就先入场了,毕竟人好多太拥挤了」

    「咦,怎么这样!我的棉花糖脆饼——!」「之后再说吧」

    根本不知道众人胸中如暴风雨般翻腾的想法,忍和翡翠一起离开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蛇行。

    「……告辞,我差不多也该准备演出了」

    涂漆般的嘴唇微笑一瞬,蛇行迅速转身离去。

    在他前方,有一名身着黑色礼服的女性。她戴着未亡人似的黑色面纱,但黑底上绣着山椒叶的面具,恍如浮现暮色中。

    蛇行跟她一道走着,快速说着什么,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桃花,我们也要去会场了」

    「啊,好好!祝你们玩得开心!」

    桃花挥动双手送别,抚子勉强回她一个微笑,也离开了。

    这时,雪路和白羽不露痕迹地跟了上来。雪路抓挠着灰色头发,护面具下发出低吼声。

    「咕噜噜噜……这到底怎么回事……?」

    「真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呀,那个行走的灾祸竟然出现在这里——!」

    「谁知道啊!我也完全没预料到!」

    「我的错……?」

    两名仪式官和天娜争执的时候,抚子只是呆呆站着。

    指甲一个劲地深深掐着脖颈伤痕,回头看着翡翠她们离去的方向。

    「因为和我有关系,于是翡翠将忍她们——?」

    「冷静,抚子。不能停止思考,但也不能让思绪陷入混乱」

    天娜搂过抚子的肩膀,扇子啪嗒啪嗒鸣响。

    「如今的状况,跟大鬼斋时很相似。她在那时也是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吧,虽然不清楚她的目的,但我们要做的事没变——雪路」

    「我已经布置好了……将适合秘密行动的动物灵送到澪标忍身边……」

    天娜使了个眼色,雪路轻轻举起手回应她。有只通体透明的黄鼠狼动物灵,从她的袖中探出头来,抚子看着它微微点头。

    「帮大忙了,忍还有位姐姐在身边,这样一来肯定……」

    无形的『姐姐』一直陪伴着忍,她必定会保护妹妹免于危难。

    如今,也只能相信了——抚子心神不宁地摸着脖颈。

    「……不过,这情况也在蛇行的预料之外」

    白羽盯着马戏团的会场。草坪广场上搭建着巨大的蓝色穹顶式帐篷,五颜六色的彩灯明晃晃地照耀黑暗。

    「再怎么说,他也是月醉施疗院的相关人员。大概知道扁毛畜生在神去团地做了什么吧,而这家伙,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领地里——」

    啪地合拢扇子,天娜露出勉强的笑容。

    「乱了套了……已经没法做什么像样的预测」

    「……只要翡翠在,什么都会失控啊」

    咒术的关键在于精神。哪怕只是精神的细微波动,也会导致灵气紊乱。微弱到只是在平静水面落下一根羽毛程度的震颤,有时都会招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而现在——仿佛翠鸟突然闯入的波纹,正扰乱着妖邪的马戏团。

    「……白留在外面待命,我从后门绕进去,抚子你们去观众席」

    「唔……虽然被人指使很不爽,但我也赞成分散敌人的目标」

    「一个人没关系吗?」

    抚子问道。雪路稍稍抬起护面具,在可怖的嘴里,尖锐牙齿闪着冷光。

    「月醉施疗院是罹凭人的组织……如果马戏团继承了它的衣钵,那么大部分组织成员应该跟我一样,被兽灵附身了……凭我这张脸,比女狐狸更容易混进去」

    「别把我和畜生相提并论——只是」

    天娜啪地一声合拢扇子,琥珀之瞳犹如射穿雪路一般看着她。

    「……千万千万小心」

    「你这家伙才是,别让那烦人的喉咙被咬断了……」

    抚子抬头盯着蓝色帐篷,垂挂的帘幕深处,黑暗中隐约传来兽吼声。

    在掌心中点燃假花花束,抚子低声吼叫。

    「……尽管放马过来吧」

    仿佛置身于夜之海。

    蓝色穹顶之下一片昏暗,眼球造型的灯光也微弱得让人不安。位于中央的白色舞台宛如一座孤岛,数百名观众围坐着它,骚动不已。

    「唔……还真是盛况空前啊」

    「是啊,明明完全不知道会看见什么……」

    抚子要寻找忍的身影,自然就在环视四周。然而,帐篷十分宽广,虽然她的赤瞳能贯穿黑暗,但也找不到轮椅专用空间在哪儿。

    「装饰确实很恶趣味,但没觉得有怪异之处……」

    天娜用指尖轻轻滑过虚空。瞬间,原本微微弯起的唇角僵住了。

    「怎么了,天娜?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

    出乎预料的回答。抚子停下动作,凝视天娜。

    「怎么说呢,这东西……从未有过的感觉,有股非常讨厌的气息……」

    扇子遮住了珊瑚珠色嘴唇,但她的动摇显而易见。

    金毛白面九尾狐——寄宿了四千年记忆与技术的天娜竟然说『我不知道』,而且还说『讨厌』,直白地表露厌恶感。

    「到底怎么回事啊……一个接一个的」

    这时,响起开幕的号角声。彩屑雨如星星般飘舞,观众欢声雷动。

    『欢迎光临,大脑饥肠辘辘的怪物们——!』

    仿佛从白色舞台中跃出般,蛇行翻飞着晚礼服现身。完全沐浴在观众热切的视线和聚光灯下,泪滴妆容闪闪发亮,他朝观众眨了眨眼。

    『我是Mr.蛇行,前来邀请大家进入那头晕目眩的怪物世界!今天的问候到此为止,立刻为大脑呈上前菜吧——!』

    蛇行像挥舞指挥棒似的挥动手杖,瞬间,看不见身影的管弦乐队便开始演奏喧闹的乐声。『角斗士入场进行曲』——马戏团常用的曲子。

    伴着恍若幻觉的灯光,形形色色的演员登场亮相。

    他们穿着闪亮的服装,每个人都戴着仿照柑橘系水果切片制作而成的面具。

    戴橙子面具的演员展示自己柔软的肉体,戴柠檬头套的演员表演惊险刺激的摩托特技,引擎声在帐篷内高高回荡。

    此外还有青柠面具在表演空中飞人,天娜看着这表演,叹息一声。

    「……只不过在动来动去而已,我外祖父手下的杂技团,可比他们厉害多了」

    各种柑橘系面具交错混杂,简直像在制作水果沙拉一样。

    但是,这些表演毫无组织可言,表演本身也不够新奇。

    「怎么说呢,只是在靠音乐和灯光蒙混过关」

    「完全没错……不过,这高涨的气氛怎么回事?」

    观众席早已变成live house般的混乱景象。

    在释放出的烟雾之中,观众们的身影狂乱舞动,坐着的观众也被这热烈氛围所压倒,摇摆身体。

    「刚才说这是『前菜』吧,那主菜是——?」

    仿佛为了逃离地上的混沌景象,抚子抬头看着穹顶。

    这时,她找到了。在最上层,有顶牛仔帽。

    翡翠很无聊似的大口大口吃着棉花糖脆饼,旁边的忍似乎在打瞌睡。

    瞬间,翡翠看了过来。天狗笑了,抬了抬牛仔帽的帽檐。

    「这家伙……!」

    就在抚子下意识挺直腰部的瞬间,聚光灯突然收束起来。

    原本吵闹的舞台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演员们保持着各种姿势静止不动,中央是那个戴山椒面具的女人。

    山椒女恭谨地示意身后,那里有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木箱。

    是绿色的木箱,箱盖一整面都是模仿山椒和柑橘水果的雕刻。

    刚一看见木箱,抚子胸中便躁动起来。在忌火山袭击她的【庭师】,也同样抱着不祥的匣子,但这份恐惧与面对匣子时的截然不同。

    此刻产生的是敌意,不知为何无法容忍木箱存在于此。

    「就是它吧……诡异气息的本体」

    天娜的低语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观众们只是用交织困惑和期待的目光看向木箱。

    「————诸位,久等了」

    伴着响亮的声音,蛇行再次从舞台侧面现身。

    与此同时,尖锐的笛子不合节拍地演奏『角斗士入场进行曲』。完全无视鼓点节奏和铃声自顾自鸣响着,让抚子内心深处的敌意进一步膨胀。

    「终于要上主菜了,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前菜」

    蛇行将手搭在木箱上,旁边的山椒女熟练地操纵提线木偶,黑色礼服的袖中垂下红线,让木制人偶生硬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木偶胸部咔啦一声裂开了。

    这究竟是什么构造?一只狼人偶从人偶中钻了出来,并做出咆哮的动作。

    「我个俱能未马戏团的真面目便在于此——这是神秘果实,是被封闭于蛹的灵魂觉醒的征兆,是将沉眠于灵安室的自我解放出来的钥匙」

    「情况变得怪异起来了……」

    「不能再继续观望了!那木箱,很不妙——!」

    木箱盖微微浮起的瞬间,抚子便要行动。然而,却没给她出手的机会。

    「来吧,请看——这正是吾等个俱能未菩萨的尊容」

    从开启的盖子中滚滚透明烟雾呜呜呜地漫溢而出。

    那是一张腐朽的面容,树皮般的皮肤上钉着大量生锈钉子。

    它破颜一笑,嘴巴裂开做出满脸笑容的形状,牙齿全部裸露在外。

    透明烟雾聚集在那儿,蠕动着,窸窣作响。

    ————回过神时,纯白火焰包裹着抚子的身体。

    火焰燃烧,视野染成白色。喉咙干渴得厉害,无论是帐篷、观众席,还是身旁的天娜,状况如何都已完全不知晓。

    随后——抚子跪在地板上,心跳如雷鸣般在体内回响。

    「什、什么……?」

    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异常。喉咙火辣辣地疼,仿佛放声尖叫过似的。

    就在她想要勉强站起来时,身旁传来了僵硬的声音。

    「不,不要……不要……不要……!」

    「天娜!你怎么了!」

    天娜膝盖着地,捂住脑袋,肩膀不停地轻微痉挛,喉咙中发出抽搐般的喘鸣。而且,她的指缝间还冒出嘶嘶烟雾。

    「等、等下,还、不能、靠近我……」

    抚子正想扶住她的肩膀,天娜颤抖着手制止了。

    仅微微露出的面容带着淡淡笑意,但琥珀之瞳的转动速度极为异常。

    「天、天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明明做好防备了,精神设了好几重结界……尽管如此,还是变成这副惨样……!」

    瑠璃色指甲拼命抓挠太阳穴,天娜的喉咙抽搐不已。

    如果血再这样流下去,隐形术解除,恐怕会招来妖怪吧。然而如今的天娜,已无暇分神注意这种事。

    「这家伙……这是侵蚀。只要一看见那东西,便会寄生到精神之中……!」

    「咕、呜、呜……!」——低吼声传来,抚子猛地看向前方。

    周围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直视舞台的观众们全都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地板或者座席上。在一层的观众席中,只有抚子还站着。

    这时,出现了一道颤抖着的新身影——雪路。

    「雪路小姐!连你也!」

    「正如……夏……所说的,那样……」

    低语说话的她头部也同样冒出嘶嘶烟雾。

    护面具已然消失,聚光灯照亮了满是獠牙的恐怖嘴巴。冷汗浸湿的面容发出变形之声,逐渐扭曲成野兽模样。

    「这是对灵魂的侵蚀……把什么强行塞进脑子里……!我和夏并不是只有一个灵魂,所以才能撑住……」

    「不只是因为这个,要不是抚子烧掉了那玩意,情况还要更糟……」

    天娜鬓发凌乱地站了起来,那只按着脑袋的手,闪过一阵阵金色火花。

    琥珀之瞳仍不受控制地颤抖,但视线勉强锁定了舞台。

    「受不了,竟然把这糟糕透顶的瘟神弄出来……!」

    「怎、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另一头,舞台上的蛇行也慌乱不已。

    木箱不复存在,它连带着里面的东西燃烧殆尽,化作黑色残骸。蛇行紧紧抓住木箱残骸,拼命翻找炭化的碎片。

    「明明今晚也该让大家获得解放——!」

    聚光灯下,又有新的透明烟雾飘散开来。回头的蛇行脑袋上,细长烟雾袅袅升腾,端正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他将手杖狠狠砸向地板。

    「绝不原谅……绝不原谅绝不原谅绝不原谅!大家借我力量——!」

    瞬间,一直静止不动的演员齐齐转动脑袋。

    柠檬、橙子、青柠——各种柑橘系水果切面一动不动地凝视过来,这场面只能用诡异来形容。不过,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远处传来的嚎叫响彻四周。以此为开端,柑橘系面具们一下子蜂拥而至。

    「等等,开玩笑吧……!」

    「一个个的全都是罹凭人吗!受不了,很费劲啊……!」

    天娜和抚子一起前进,同时挥动扇子。

    青与金的光之波涛扩散开来,将如怒涛般袭来的演员逼回舞台。

    这时,闪着青白光芒的狼群加入战局。雪路肩膀起伏喘息着,揉搓獠牙念珠。

    「总之,我也来……!」

    尖锐的笑声响起。抚子立刻瞄准上空喷出火焰。

    破空声响起,蓝色帘幕内影子飞舞盘旋,相互交错。携带闪烁寒光的廓尔喀弯刀的演员们,避开释放的火焰,急速俯冲下来。

    他们弯曲格外修长的手足,在柑橘面具的阴影下展露尖牙。

    「猿凭吗……!」

    雪路将獠牙念珠砸向地板,狼灵群向猿凭们露出獠牙。

    「喂,你不能叫四月笨蛋来吗!」

    「传令的……动物灵被弹回来了!恐怕整个帐篷都被咒术封锁了……!」

    「无法脱身也没有援军!好极了!赶紧把他们揍趴下吧!」

    同伴状态不好,失去意识的人们在周围倒了一片。

    状况糟得不能再糟了,尽管如此,抚子也唯有行动。火花四溅,她朝着舞台冲过去。

    伴着粗犷的怒吼声,有个巨大身影从穹顶上一跃而下。

    戴血橙面具的巨汉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强壮结实的肉体上浮现出适合隐藏在丛林中的条纹图案。

    「人虎吗……从哪里搜罗到的啊?」

    咆哮盖过了天娜呻吟似的声音,人虎狂奔而来。

    抚子毫不畏怯,面对直逼过来的人虎,握紧右拳。

    人虎吼叫,拳头毫不留情地挥向娇小的少女。

    骨肉炸裂,鬼的上勾拳将虎拳打爆,下颚连带面具一起粉碎。鲜血和牙齿四处飞散,人虎巨大的身体砸向舞台。

    而蛇行正站在那里,他睁大眼睛,用手杖指了指人虎。

    瞬间,柔和的五彩光芒扩散,人虎躯体弹飞出去,滚落地面。

    「好过分!你竟敢对我的同伴做这么残酷的事情……!」

    人虎几乎四分五裂,蛇行气得面容扭曲,化妆已经遮不住浮现出来的鳞片,嘴巴里也探出跟蛇目一样的分叉舌头。

    「明明是你把他搞成一块一块的!」

    一口气冲上舞台,抚子瞄准蛇行狠狠砸下击星块。

    蛇行以手杖指了指击星块,它瞬间包裹五彩光芒朝抚子反弹回去。

    「什么把戏……!」

    「好了,站起来!来吧,站起来!大家别输啊……!」

    正当她握着修罗道锁链,准备施展更强的力量时,蛇行用手杖敲了敲地板。

    呜、呜、呜——伴着昆虫振翅似的声音,怪声响彻四周。

    演员们仿佛被丝线拉扯般纷纷站了起来,扭曲的手足一边破坏关节,一边在天地之间狂奔。他们脸上的柑橘系面具不见了,真容暴露在外。

    一看到那些脸,抚子便下意识退回天娜身旁。

    「天娜……那是什么?」

    宛如暴露在日光下的蜡烛般,所有人的面目轮廓都融化了。

    块块开裂的皮肤里,竟然有野兽手足、虾的脑袋、昆虫复眼之类的东西探出来。

    透明烟雾从各处嘶嘶飘荡而出。

    仔细一看,这些烟雾仿佛活的一般,透明蕾丝缎带似的东西附着在人们的头盖骨上,星形脑袋摇摇晃晃——

    「恐怕是常世神——皇极天皇时期,引起世界骚乱的伪神」

    天娜声音嘶哑地答道,她头上已经没有那可恶的烟雾。

    汗水浸湿的面容上浮现僵硬笑容,她不自然地摇着扇子。

    「换言之,是日本最古老的新兴宗教所祭祀的神。由于富士川河畔的大生部多而被捧上神坛的家伙,据说它特别喜欢个俱能未——即橘果实和山椒叶」

    *大生部多,《日本书纪》中记载鼓吹村人膜拜常世神的人物。常世神即为常世虫,此虫者,常生于橘树或曼椒,长四寸余,大如指头。色绿而有黑点,貌似蚕。

    「神……也就是说,神灵吗?」

    「不过是失败品罢了」天娜半笑不笑,摇了摇头。

    「这家伙只是个因憧憬幽世而舍弃肉体,以灵体状态死死黏着现世的妖怪。妄想以人为媒介前往幽世的恶灵——这便是常世神的真面目」

    「什么恶灵?不对,吾等个俱能未菩萨乃是真神!」

    蛇行使劲摇头,用手杖指着自己头部冒出的透明烟雾。

    「为了引导我们,个俱能未菩萨才降临尘世!破蛹而出,挣脱束缚——!」

    「……于是,把那家伙塞进脑髓里?」

    天娜冷冷地说,抚子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蛇行绽开笑容,透明烟雾也仿佛发笑般抽搐起来。

    「正是如此,我们布施了脑髓——因此,现在大家都很幸福!」

    哈、哈、哈——爬起来的同伴们发出笑声。透明烟雾包裹着的面容扭曲至极,嘴巴也像木箱中的那张脸一样裂开。

    「自己主动让妖怪附身吗……?」

    「你、你这家伙……也是罹凭人吧?」

    满是獠牙的嘴巴颤抖着,雪路缓缓摇了摇头。

    宛如冰冻湖面般的蓝眸,仿佛难以置信般盯着蛇行。

    「平时脑袋里就有不属于自己的灵……明明都这样了,还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他人?这样还算是人类吗?这样还能称作是自己吗……?」

    「真死板啊,同胞」

    蛇行左右晃动食指,并让透明烟雾缠绕其上。

    「人生而不自由,也不完美……既然如此,我等必须完全,必须摧毁所有枷锁。无论肉体还是心灵,必须蜕变」

    烟雾包裹的舌头吐出话语,小丑露出某种陶醉似的微笑。

    「你们也布施脑髓吧……人生这种苦役,早就想结束了吧?」

    「胡说八道……!谁想变成那种外道……!」

    「……所以,个俱能未马戏团的真面目是,跨越漫长时光又重新复活的新兴宗教集团啊」

    雪路低声吼叫,天娜叹了口气。嘴边依旧挂着笑意,但她的目光渗出杀气,看着冒出透明烟雾的蛇行。

    「通过传播常世神的分灵,将这恶心又恐怖的益处散布世间……昔日的【灵安室】也真叫人叹息,彻底变成了爬满蛆虫的腐肉啊」

    「不、不准侮辱个俱能未菩萨——!上啊,同胞,伙伴们!」

    仿佛回应蛇行的怒吼,笑声响彻四周。演员们浑身痉挛,再次涌向观众席。完全不顾及倒下的伙伴,径直踩踏过去,接连不断地脚步将其彻底碾碎——

    「怎么这样子……!」

    「……这帮家伙,只是会动的腐肉罢了」

    扇子摇晃,玉石身体翻飞,现身的王贵人支起天娜身体,同时操纵钢丝狂舞。

    转瞬间,铁锈血雾笼罩了迫近而来的演员身体。

    但他们仍在行动,被切裂的身体阻碍不了演员逼近的脚步,天娜皱起眉头。

    「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他们真的无法治愈」

    我等无法治愈——回想起月醉施疗院曾说的话。

    仿佛为了驱散这苦涩记忆而释放火焰,本来只打算威慑一下。但这群异形却丝毫不畏惧火焰,反而蜂拥而上,最终被火焰吞没。

    即便身体燃烧,笑脸依旧没有消失。抚子紧紧咬住嘴唇,蹬地而起。

    越过笑声回荡的烧焦尸体群,直接冲向舞台上的蛇行。掌心中的修罗道锁链滑动,瞬间变成一把烧焦匕首。

    「无用——我是圣者!」

    释放猛烈火焰的斩击伴着高声大笑消散了。

    身体放出柔和光芒,蛇行轻巧地旋转手杖。

    「允许重新构建秩序!与伟大的灵彼此相通!即是我!我与你们的灵魂层次可不是一个级别的!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所谓的奇迹——!」

    蛇行刺出手杖的瞬间,耀眼光芒笼罩周边。

    抚子立刻稳固自身,随后当光芒散去时,奇特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来。

    帐篷场景消失无踪。在抚子面前,摆放着廉价的桌椅。看上去很像洋馆大厅,但整体构造却很诡异。

    停摆的挂钟、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楼梯、粗劣的茶具——

    而在近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小蛇头的人偶。

    「娃、娃娃屋里面吗……?」

    「欢迎光临,我的秘密之家!欢迎你,狱门抚子!」

    蛇行的笑声从上方传来。玻璃制成的天花板打开了,从中现出青白色瞳孔。抚子立刻瞄准眼球释放火焰,然而却被无形障壁挡住四散开来。

    「又是这种蹩脚的把戏……!」

    「哈哈哈,这儿很可爱吧!原本得给客人上茶才行,很不巧,我这里只有橙汁!你就将就下吧!」

    不管怎样都无法触及的天花板之上,出现三角形断崖。

    一股浓烈的酸甜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果汁瀑布倾泻而下。

    抚子立刻跃向楼梯。果汁漫过地板,也轻松淹没人偶。橙色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上升,逐渐浸没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楼梯。

    「开玩笑吧,难道我要被果汁淹死吗……!」

    逃开步步紧逼的水面,抚子拼命转动脑筋。

    不管蛇行用了什么咒术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当下的每分每秒,天娜和雪路都处在生死攸关的当口。

    「必须、必须早点回去——!」

    果汁渐渐淹没了脚踝。抚子使出浑身力气殴打墙壁,喷出火焰。然而即将碰触的那一刻,柔和的五彩光芒将攻击挡了下来。

    「出来!给我出来,可恶……!」

    「——抚子!」听见那道微弱声音,抚子不禁停下拳头。

    是天娜的声音,隐隐从天花板那边传过来。她的声音时不时被橙汁大瀑布的响声掩盖,但仍有些话语传了过来。

    「……你……对于……来说……天敌……!」

    天敌——隐约听到的话语让抚子脑海中迸射火花。

    任凭火花驱使,抚子的左手动了起来。在天花板射入光芒的映照下,饰有相互啃咬的狗的铅锤发出『嗡……』的声响。

    「————不退转虫!」

    火焰之环扩展开来。黑暗深处,闪着红色眼光。紧接着,泛着暗光的甲壳一口气占满了整个视野,扭动的身躯掀飞橙汁瀑布,直冲天际。

    令人恼火的五色光芒闪烁起来,但是,大蜈蚣轻而易举地咬穿了光壁。

    「什、怎么可能——!」

    玻璃破碎的动静响彻四周,盖过了蛇行惊愕的声音。

    染上橙色的景象扭曲晃动着消失,抚子冲入被压扁的舞台。驱使着高高扬起头颅的大蜈蚣,她迅速观察周围情况。

    是原来的帐篷。视野边缘滚落着坏掉的娃娃屋和果汁盒。

    也看见了天娜和雪路的身影,虽然被演员包围了,但她们貌似平安无事。

    「呃、啊……可恶、可恶——!」

    而眼前则是被击飞出去的蛇行。

    他的面容碎裂,在透明烟雾笼罩的头盖骨上,湿润的蝶翅探了出来。

    不退转虫朝着勉强站起的蛇行突进而去。

    「退、退开……!退开退开退开——!」

    拼死挣扎的蛇行释放出耀眼的佛光。抚子迅速离开了不退转虫。

    然而,不退转虫没有停下来,它无视那道光芒,扬起了恐怖的下颚。

    蛇行脸色惨白,猛地伸出双手,白色鳞片覆满手臂。硬化的手臂勉强弹开了狠狠咬下来的毒牙,但融化的鳞片伴着血液四处飞溅。

    「……以武勇闻名的藤原秀乡,有则驱除蜈蚣的传说」

    天娜冷静的声音响起,她坐在王贵人身上,冷然观察局势。

    「在那则传说中,『被大蜈蚣折磨的龙蛇一族,求助身为勇士的藤原秀乡』。龙蛇一族竟然被逼到需要求人的地步——由此可见,蜈蚣强于龙蛇」

    听见有人提及藤原秀乡的名字,蜈蚣似乎非常不爽。

    狂怒的不退转虫以断头台般的架势狠狠落下巨大下颚。蛇行的双臂终于被扯了下来,躯体也裂开了。血沫四溅,乱七八糟的动物部位飞射而出。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仿佛从内心深处拼命挤出的呐喊逐渐消失在虫颚之中。

    「……而蜈蚣是强大的肉食虫,再加上,常世神也很讨厌火焰」

    「原来如此……抚确实是两边的天敌……」

    没管天娜和雪路的对话,抚子只是一眨不眨地凝视渐渐变得支离破碎的蛇行。

    胜利了。然而,眼前的景象实在算不上愉快。

    「别露出这副表情,抚子」

    抚子移开视线,默默靠近的天娜轻柔抚摸她的后背。变成主人扶手椅的王贵人也伸出冰冷的舌头,舔舐抚子的手。

    「他已经无药可救了,变异到那种程度,早跟妖怪没有任何差别了」

    「……不要紧,我还没那么心善」

    抚子耸了耸肩膀,轻轻回旋畜生道锁链。

    火焰之环围住狂暴的大蜈蚣。待其消失,留下的只有蛇行凄惨的尸体。

    掩埋在散乱面具中的尸体,是副怎么看都不像人类的惨状。

    面容有一半都被蝶翅占据,看起来像在笑,大概是嘴巴裂开了吧。嘴角绽裂的那张脸,总觉得跟木箱中的脸很相似。

    「……作为咬月院蛇目的弟弟来说,未免太菜了吧」

    雪路也同样盯着蛇行的尸体,取出水晶板似的终端。

    「大概他本来也不是前线战斗人员吧,希望就此落下帷幕……」

    蹲在压扁的舞台旁边,天娜皱起眉头。她的脚下散落着黑色和绿色的碎片,看起来是山椒面具掉下来的。

    另一头,抚子环视观众席。

    一层的观众倒在地上,二层以上的观众也失去了意识,一片寂静。

    她很快找到了低着头的忍,但那顶牛仔帽却不见踪迹。

    「……这害鸟,去哪里了呢?」

    ◇ ◆ ◇

    之后——收到雪路联系的仪式官们进入个俱能未马戏团的会场。

    以『马戏团的化学物质引发了事故』为由,将事情圆了过去。观众们被送往祀厅所属的大型医院,他们会在医院里接受详细检查,并进行相应处置。

    「简直难以置信!」

    桃花气鼓鼓的,将满腔怒火发泄出来。虽然她在帐篷外面,但以防万一也安排了检查,并且告知了她部分真相。

    「糟透了!没想到蛇行先生竟然是恶人!难以置信—!」

    天娜和雪路在蓝色帐篷旁边,说着什么复杂的事情。白羽也一副忙碌的模样,领着一群神情肃然的仪式官在各处来回奔走。

    落单的抚子安慰似的摸着桃花脑袋。

    「身体怎么样?」

    「完全没问题,倒不如说精神得吓人……反而小抚你,真的没事吗?」

    桃花握住抚子的手,先前那股英勇气势消失不见,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抱歉,都怪我……明明我只是想让你打起精神……」

    「别在意,我完全没事,你一点错都没有」

    「是啊,你一点错都没有」

    听见车轮声,抚子稍显紧张地回头看去。那儿只有忍一个人,以嘈杂的帐篷和旋转木马为背景,她静静地微笑。

    「有错的是想伤害大家的咬月院蛇行」

    「忍……你没事吧?」

    「没事,那瞬间『姐姐』让我失去了意识,老实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等恢复意识时,发现我的看护人和我的棉花糖脆饼全都不见了」

    「好惨啊……」

    先不提棉花糖脆饼,其他事情大体上跟雪路讲的一模一样。仪式官们保持高度戒备赶过去,但忍旁边并没有翡翠的身影。

    「倒是留下了瓶冰得很透的咕咕天狗,是不是赔礼呢」

    「啊,那个很好喝呀!真不错—!」

    忍将吸管插进很可疑的乳酸菌饮料纸盒,抚子直直凝视着她。似乎是察觉到那视线,忍含着吸管淡淡笑了。

    「怎么了,小抚子。你这样盯着我看,人家会害羞啦」

    「……你和翡翠,到底是什么关系?」

    抚子没法像天娜那样巧妙地套话,因此只好直截了当。

    「跟之前说的一样,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帮忙处理各种事情」

    「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吗?」

    「怎么会,她是最近才来我家的——因此,关于她目前在哪里、在干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我还挺为回家犯愁的,怎么办啊」

    「说、说的也是,是翡翠带你来这儿的吧?」

    忍徒劳地吸着喝空的饮料盒,抚子不禁用手搭住她的肩膀。

    「由我来送她回家吧……」

    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遮住嘴角的雪路走了过来,天娜跟在她后面。两人的神情都很不愉快,但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不过得先和我一起接受检查……只要告诉我住址,就派车送你回去……」

    「那真是帮大忙了,毕竟以这副身体,在入夜的城市中行动可够呛的」

    忍摸着纤细的膝盖笑了起来,而抚子看见雪路和天娜交换了个眼神。

    雪路大概想摸清楚忍的住处吧,也可能会监视一段时间——为了安全起见,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但抚子胸中仍然刺痛了一下。

    完全不知道这些内情,忍毫不犹豫地握住雪路那只染血的手。

    「有你这样的人陪着,我就安心了……总之拜托你了,雪路小姐」

    「这、这……交给我吧……无论何时,保护市民安全都是仪式官的职责……」

    心神不宁地摸着灰色头发,雪路生硬地点点头。

    「……她挺会博人好感的」

    「啊、是吧,确实有这样的一面……」

    天娜悄悄靠近耳语几句,抚子也跟着脸红起来。

    随后,回头望着那顶蓝色帐篷。由于先前不退转虫撞破了顶棚,每当风吹过,蓝色篷布便如极光般在夜空中摇曳。

    脑海中闪过小丑异常凄惨的笑脸,抚子不禁按住躁动不安的胸口。

    有只手轻轻搭住她的肩膀,抬头一看,天娜浮现微笑轻轻歪头。

    「我们回家吧,抚子……回去吃晚饭吧」

    ◇ ◆ ◇

    条坊庵——虽然回来晚了,但迎接场面很热烈。

    「欢迎回家~!小抚子,小天娜!」

    「呀……我、我、我回来了……?」

    天娜躲开了热情的拥抱,抚子却结结实实挨了个正着。

    姥目十分欢喜,临出门时那副惴惴不安的表情完全不见了。丰满的胸脯紧紧压着抚子,还凑过来蹭她的脸颊。

    「你能回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太夸张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妈妈真的很担心,担心得不得了……一直想,要是没回来该怎么办……」

    姥目声音颤抖。发觉有温热的水滴落到脖颈上,抚子睁大了眼睛。

    手臂收紧用力地抱了一下,姥目这才放开抚子。用纱布手帕使劲擦拭眼角,她浮现出灿烂笑容。

    「——那么,来吃饭吧!妈妈们花了好大力气才做好的哦!」

    正如满脸喜色的姥目所说,和室的矮桌上几乎不留空隙地摆满饭菜。

    蛋包饭、青椒酿肉、土豆炖肉、茗荷煮——抚子站在和室入口,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姥目开始忙着盛味噌汤。

    「甜点是豆寒天哦!和歌奈小姐教了我很好吃的做法!」

    「……嗯,是吗」

    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微笑,天娜凝视姥目。

    一只戴桔梗手链的手轻飘飘地搭住她的肩膀。

    「小姐,你怎么有点低落啊——来喝一杯如何?」

    和歌奈露出过分灿烂的笑容,显摆那一升酒瓶。

    『纯米大吟酿 安倍晴明』——一看见这瓶大阴阳师冠名的酒,天娜的笑容便僵住了。

    「明天又不休息……不过,这酒的名字可真讨人嫌」

    「是吗?我倒是最喜欢这孩子哟。总之别管了,一起喝个通宵吧」

    「啊啊,得把他从这世上抹杀掉……」

    没管大人们的对话,抚子默默闷头吃蛋包饭。

    「小抚子,怎么了?妈妈不会做半熟蛋这类很复杂的东西……」

    姥目忐忑不安地观察抚子脸色。

    这是份很普通的蛋包饭,金黄色蛋皮煎得很熟,裹着混入豌豆和鸡肉的番茄酱炒饭。

    入口丝滑味道很好,然后那颗因不安而紧绷的心,也渐渐舒缓下来。

    品尝着柔和的味道,抚子朝姥目展露微笑。

    「非常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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