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再次哑然地看着四周的墙壁。整面墙浮现出朦胧的白光,发出光芒的刻印(S p e l l)连绵不断。到处都有可以操作刻印(S p e l l)的石头,石头周围无数的萤光石(L a m p)上,描绘着对贝尔来说意义不明的灵妙刻印(S p e l l)。
「走了。」
随着米斯特冷冷的呼喊,聚集到这里的四十多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在通道上,走下了无数台阶。
突然,贝尔注意到到处都有歧路。除了要走的路之外,其他的道路没有任何光亮。看着突然展露在眼前的黑暗之墙,贝尔恍然大悟。这条通道恐怕像迷宫一样,而这光亮在驱散黑暗的同时,也为成了路标。取决于对前面入口处的刻印(S p e l l)的操作,目的地也会变得完全不同吧。贝尔他们如今下到的地下空间,是如此的广阔,有着无数的岔路。
那是一个非常强壮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男人,但是并没有大个子常见的压迫感。而且,男人也没有刻意隐瞒,而是给人一种只要有心,就随时能展现出压倒性的魄力的,宽容的安静感。
「你就是拉布莱克=贝尔吗?」
男人平静地说。
贝尔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她的眼神属实是毫不客气,但这也不难理解。
作为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男子的姿态堪称艳丽,感觉上更像是贝涅这样的水族(M e r m a i d)的身体强壮了一圈的样子。事实上,男人的头上也确实长着三枚耳(D r e i z e h n),又长又灵活的手和腿又能让人联想起长脚族(F r o g g y)。他的手臂和额头上有着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特有的角质,就像镶嵌了宝石一样。但从他的金色头发之间,却长出了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粗壮而强壮的角。
但是,并没有什么违和感。将这些特征全部集于一身的男人的姿态显得和谐而匀称。
对于这个经过多次不同种族的交配,终于表现出堪称新的纯种血统的男人的姿态,贝尔看得入神。
「我是卡内尔=科林斯,担任这次葬礼的祭司。」
「啊啊…您好。说起科林斯,应该是卡塔库姆的…」
「是的,我作为掌管金牛宫(T a u r u s)的祭司之长,欢迎你的到来,拉布莱克=贝尔。」
「金牛宫(T a u r u s)…」
“是的,你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正是卡塔库姆的不动宫之一。而你们曾经战斗并守护的地方,也是不动宫之一,其名为狮子宫(A e o n)。」
卡内尔的金色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哀伤。
「狮子宫之战正好处于径路(R h i z o m e)关闭的时期,我们科林斯的人最终也没能派出援军。」
「被关闭…?」
「卡塔库姆几乎所有的径路( R h i z o m e)都在时刻改变着形态。这是一个反复着道路的关闭与打开的活生生的洞穴。」
这让贝尔大吃一惊。
「所有,科林斯的人才有在黑暗中前进的力量…」
「是的。而不动宫则特指其中位置固定、不会移动的地方。它们环绕着这个都市(P a r k),各自拥有一片告死鸟(R a v e n)的花园…当然,在特定的时期,不动宫之间也会不可避免地通过径路( R h i z o m e)互相连通。但是,在之前的战斗发生的时期,我们除了对与我们血脉相连的长脚族(F r o g g y)一族和其他众多剑士发出号召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拉布莱克=贝尔,我代表科林斯,对您当时的奋战表示深深的感谢…」
贝尔摇了摇头,拦住了弯下身子的卡内尔。
「不,那个…没关系的。我们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斗……而且,说起来,我那个时候是作为“正义(T o p D o g)”……」
「不,你们的战斗超越了“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之间的区别,是我们理想中的存在方式。」
「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所有关于战斗的剧本,都被城堡们的编剧们记录并保管了下来。总有一天,在神言之下,“正义”的人们会再次向卡塔库姆发起挑战。到那时,我的剧本和战斗的记录应该会被作为参考吧。如何才能更有效率地烧毁告死鸟(R a v e n)的花园呢?…在编剧们商讨这个问题的同时,魔法乐者们应该也在认真研究将将死者当作士兵来操纵的魔法吧。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憎恨这个第一次让花园陷入火海之中的我,真是太感谢了…」
领头的人在墓碑前挥起了剑。剑尖上流淌着磷光,而磷光化为吊唁的印记(S p e l l)在空中亮了起来,光的粒子洒落在树叶上,消失了。然后,他行了一礼,从墓碑前离去。接下来的人也同样在空中向死者表达吊唁。
带了剑的人用自己的剑,没有带剑的人用礼仪用的剑,连礼仪的剑都用不了的人则用自己的手指——人们依次在空中描绘出了印记(S p e l l)表达对金巴克的吊唁。青白色的磷光如雾雨般倾泻而下,贝尔挥舞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以格外雄伟的姿态画出印记(S p e l l)之时,开着黑色鸟花的树叶也仿佛被青光濡湿了。
然后,画上印记(S p e l l)、向死者做出最后告别的人们再次伫立在墓碑周围,等待其他人完成仪式。
「我本来只是个平庸的剧本家(R i p p l e t),但您却以我在卡塔库姆之时在您身边为由,让我去做本该由您这样的人该做的事,让我去质询,今后的人民真正的存在方式是怎样的,这种可笑的事…」
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是被墓碑里的金巴克下了命令一样。
这意味着,基尼斯以自己的意志继承了金巴克的遗志。而如今,他想把这一切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当贝尔凭着天生的直觉领悟到这一点时,基尼斯的语气突然变了。
「您说过,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是负责点亮光芒的人。这是身为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的您特有的说法吧。而且,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在在照亮己方前进道路的同时,也必须照亮敌人的道路。您说过,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暴露己方,让敌人隐藏在黑暗中,会使战斗远离“乐”之意志。同时,照亮敌人的身姿,却将己方隐藏在黑暗中,也会带来无法挽回的憎恶和杀害。对于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的恐惧和不理解,不久就会变成憎恶,使斗争远离“乐”之意志,所以……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要做的,就是要点亮光芒,根据“乐”的意志将一切都暴露出来,不分敌我地照亮战场。但是,卡塔库姆却把将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中当作平稳。」
对于最后这句话,卡内尔没有丝毫反应。他无比沉着地继续盯着基尼斯。
「卡塔库姆将万物笼罩在黑暗之中,恐怕是因为隐藏着某种秘密吧。」
这时,基尼斯第一次转向了卡内尔。
「一个叫提香的剑士在狂乱之后给卡塔库姆带来了惨剧。但是,仅仅如此吗?为什么提香会来到卡塔库姆?为什么神言会对卡塔库姆的战斗施以预定调和?那是因为这里有着什么违反神之法则(T h e m a)的东西吧。如今,我可以确定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城堡视卡塔库姆为眼中钉,因此卡塔库姆才对入口严加把守。第二件事是,这里的无数入口都几乎没有得到公开的理由有两点。其一是告死鸟之花,其二,则是你们这种否定了“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之间的区别的存在方式。」
卡内尔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不过,他没有打断基尼斯,只是静静地将目光钉在了基尼斯的脸上。
「本来,所有人民的死,都会在城堡地下被称为“根之国”的地方得到供奉。我也是成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本来,人民是没有权利吊唁死者的。死者在死后会由“玉座之间”的青衣(C h r o n i c l e)神官团用适当的措施埋葬,然后成为神之树的根部的一部分……根据我和金巴克殿下讨论的结果,这种行为,是否正是神在降下圣灰之时所需的祭祀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神就更加不会允许告死鸟之花的存在了。因为它剥夺了神对死亡的掌控,动摇了都市(P a r k)的秩序。但是……说到底,告死鸟之花到底是什么?这种无法传达话语,只是以死者为苗,寄宿着其人格之存在(P e r s o n a l i t y)的鸟花,在这个国家哪里都不曾盛开。这种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它只在这里绽放?金巴克殿下和我试着栽培了几次告死鸟之花。但是,只要不是在卡塔库姆的土地开花,它就不会传达死者的遗志,只能是普通而平凡的寄语之鸟。那么,理所当然般带来第一株告死鸟之花的人究竟是谁呢?而第一个表现出卡塔库姆这种不区分“正义”与“恶”,只有“外”的信条的人又是谁?」
「是的。与其说我是在询问,不如说我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发出号召。卡塔库姆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是唯一一个能展现未来人民崭新的存在方式的地方。在那场战役中与我并肩作战的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曾告诉我这样一个词语,意思是世界的变动。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卡塔库姆才是掌管“剑之国”的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的地方。为了守护它,让它成为展现新秩序之形态的基石,我想赌上作为剧本家(R i p p l e t)、以及作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生命。若非如此,我无法原谅自己的罪过。而且,除了赎罪,我更想把它当作我生的希望。」
「所以,你当众挑明秘密,是要我们抛弃卡塔库姆的平稳,让斗争的光芒照下吗……?」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一切都只会被葬送在黑暗之中。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都市(P a r k)的人民所不知道的地方,神总有一天会毁灭卡塔库姆。最清楚这一点的应该是你们。我们所不知道的你们的秘密,应该只有这些。你们甘愿让这些秘密在黑暗中毫无意义地消亡吗?这里的人们也甘愿如此吗?无论是“正义”还是“恶”,都不能去吊唁的死亡——仅仅被当作神之树的祭品的死亡,你们难道甘愿让这样的死亡成为自己的终结吗?更何况,神之树已经开始逐渐不再拥有我们死亡的“理由”了。大部分人民都无法直接听到神的声音就是证据。这就是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
「我将向构成卡塔库姆核心的四个不动宫发出呼吁。你现在所在的金牛宫(T a u r u s)——也就是我,已经知晓了。还有,你曾经战斗过的狮子宫(A e o n),现在由年轻的桑迪=科林斯代替已故的汤姆=科林斯担任祭司长。另外,还有两个不动宫天蝎宫(S c o r p i o)和宝瓶宫(S a d a l m e l i k)。待到所有不动宫的科林斯之长聚集在一起,听了你的号召以及具体的对策之后,我们才会开始商议。」
「在之前的狮子宫(A e o n)之战中,你们离开后,“正义”的剑士们再次发起进攻,从汤姆=科林斯手中夺去了象征着狮子宫(A e o n)的宝剑。请你将它找回来,并归还到我们手中……若你能达成这个条件,我将会尽全力为你发出号召。」
卡内尔把手中的剑指向另一个随从,让他往剑尖上浇上磷水。
然后,他在空中画了一个苍白的光的印记(S p e l l)。
——TIXE
这样的印记(S p e l l),浮现在基尼斯的头顶上。
「这就是狮子宫(A e o n)代代相传的印记(S p e l l),也是卡塔库姆和王国的城堡对立的理由。心怀希望的年轻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啊,请你拿到这把刻有意味着逃脱(T I X E)之 刻印(S p e l l)的宝剑吧。然后,你将作为首位为卡塔库姆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命运之歧路的人,得到我们的迎接。」
基尼斯的肉眼可见地不再紧张。
「嗯,卡内尔=科林斯。我一定…一定会…」
接着,他以泫然若泣的表情回望金巴克的墓碑,第一次描绘出吊唁的印记(S p e l l)。
那正是向师者告别的姿态。
夜幕降临,圣星的光辉(E a r t h S h i n e)与星光一起照在大地之上。
咻。“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划破天空。与此同时,水角族( M i n o t a u r)的男人以挑战者的表情挥舞起了剑斧。
老板哈吉斯也加入了参观的行列。大街上,以贝尔和她对面的剑士为中心,一片人山人海。和第一次来到这条街上的时候不同,贝尔如今把刻有珍奇之人(拉 布 莱 克)的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牢牢拴在了剑柄上。这场比试十分尽兴,在贝尔的对面,只要有一个人收起剑,下一个挑战者就会出现。贝尔与所有的人都交了手。
「旅途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在一个不可思议的酒馆里告诉了我这个意味着世界之变动的词。在过去,人们认为不同的种族之间是不能生下孩子的。因为那违反了神之法则(T h e m a),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现在,它却被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除了城中主族那样重视血统的人以外呢。另外,旅行者(N o m a d)和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也是世界变动的表现。而最让我惊讶的是魔法的诞生。」
米斯特在基尼斯的怀中发出叹息。
「…你就不在乎我的想法吗?」
她无奈地嘟囔着,脸上浮现出谈不上悲伤的微笑。
基尼斯连这句话都没听进耳中就继续说道,
「你听好了,仔细想想,魔法这个词,就是魔的法则(A n t i T h e m a)。与神之法则成对的力量的理由,就是魔法。在过去,所有的人民都能听到神的声音。人民只要抱有希望,就能得到神的力量。不像现在,还要特意去学习魔法,才能生火、点灯、种植农作物、建造建筑物。但渐渐地,只有特定种族的人才能听到神的声音,神的力量也渐行渐远。于是,作为神之力的替代,魔法逐渐形成了。据说魔法刚开始出现的时候,使用魔法的人会受到严重的惩罚。这在当今的时代是无法想象的。说起来,时代这个词本身,在那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告诉我Paradise Shift(天 堂 转 移)之前,我都是不知道的。」
「但是,我还没能踏上旅途。从现在开始,直到最后踏上旅途之前,我还需要拿到某种为了踏上旅行而必需的某种重要之物。而且我感觉,基尼斯和你要做的事……一定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比如——对,比如月之事(M o o n W o r k)什么的。」
「月之事(M o o n W o r k)?」
「是刻在旅行的“钥匙”上的刻印(S p e l l)。意思就像字面意思一样——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眼睛,月齿族(M o u s e T e e t h)的牙齿,时计石(o-c l o c k)的颜色,意味着中不断的变化中回归…虽然对我来说还很难,但我总觉得它和我现在在这里这件事,以及即将踏上的旅途有关。从基尼斯的话中,我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觉。」
「说是缝补,也只是缝补了自己能做到的部分呢。剩下的就拜托那个服装师(D e s i g n e r)了。哼哼…这就是你们有趣的地方啊,竟然要穿着卡塔库姆战役时的衣服,特意去拜访城堡。」
「这叫戏谑(H u m o r)。是一种很好用,也很方便的方法。本是在神的旨意下,为毁灭卡塔库姆的士兵制造出来的衣服,反而成为了想要守护卡塔库姆一侧的人的战斗服装(G l a s s W a r e)。然后,我们要质问神想要毁灭卡塔库姆的理由。同时,也要质问人民,质问从很久以前开始不能听闻神言的我们,要服从于城中主族的理由。就是这样了。整体的战术差不多就是这个印象。」
「是啊。这是我以前本来应该带到剑被打碎的剑士那边的圣灰的替代品。但是不知怎么的到了旅途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手里。然后,我就把它找回来了。为了成为司掌着人民之死的弟王,我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职责,同时,也是我成为弟王之后的第一个职责,就是把这个东西送还到它应该存在的地方。」
“你说的是卡塔库姆和贝尔吗?你想用这种事来说服我?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世界在一切都为时已晚之后才向我伸出和解之手,而我选择把一切作为祭品献给永劫回归的黑暗。这才是掌管人民之死的弟王(F a t a l e)的真正法则(T h e m a)。王啊,成为神的支配之器,反过来说,也就意味着成为无法化身真正的神格之存在的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表达恸哭的毁灭装置吧。对吧。那个男人,还有在这个城堡中不为人知地与神进行了壮烈战斗的那个女人,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阿德尼斯嘲笑道。他扭曲着脸,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忍受着痛苦,眉头紧锁。随着脸颊上鲜血如泪水般流淌,他的脸上浮现出叹息的刻印(S p e l l)。
「王啊,前代的弟王(F a t a l e)向你传达了一条口信。这这是你最期望的,也是最恶劣的话语:伟大的兄王(F o r t u n é)啊,当你将己身遗弃于神树之上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已经走在灭亡的道路上了。而现在,以那具尸体为苗,崭新的花将绽放——而你就是那苗床。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当然,在那里盛开的花,是我和那个女人带来的永劫回归的黑暗。」